她喜歡你嗎?你總是不夠確定。你將回憶一遍又一遍地翻開,試圖找到蛛絲馬跡,證明她或許是喜歡你的。然而那些回憶,如同一陣穿堂而過的溫暖的風,你最終沒能確定她的心意,卻堅定了自己的心意。歲月悠悠,過客匆匆,你喜歡她,喜歡了很多很多年。
01
英國,倫敦,一棟摩天大樓裡,有一個樓層隸屬isbo物理研究所,今天是週末,然而實驗室裡的人卻非常忙碌。
這家實驗室在全球都非常有名,實驗室裡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物理學頂尖學者。
當然,也有幾張東方人的臉孔。
坐在靠窗位子的,就是一位東方女性。她看上去非常年輕,褪去了嬰兒肥的臉十分美麗。她有一雙漆黑的大眼睛,當她專注於眼前的事時,眼神異常堅毅,整個人都像是會發光一樣,能夠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南筱。」一個穿著白色實驗服的男人走到她身邊,喊了她一聲。
這個男人的長相在東方人中算是非常出色的,就算是站在一堆外國帥哥里,也同樣搶眼。他有著栗色的頭髮,目光裡帶著一絲笑意。
南筱正專注地運算一道公式,如果公式成立,那麼她將會找出一個全新的定律。
「南筱。」男人把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
南筱猛地一驚,終於回過神來。她有些懊惱,她專注做事的時候,很討厭被人打擾。
「什麼事啊,顧城?」南筱的語氣不太好,換成是誰思路被打斷,心情都不會太好。
顧城笑了笑,並不在意她語氣裡的怒意:「教授找你。」
「知道了,謝謝,我馬上過去。」南筱說完,又繼續埋頭算她的公式。
顧城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出去。
南筱埋頭算了三個小時,然而最終還是沒有成功。她倒沒有很沮喪,無非是重新再來一次。
她站起來走到另一個實驗室的外面。帶她的教授是個實驗狂魔,最近在研究電極,三天兩頭就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做實驗。
南筱走進去之後,卻意外地沒有找到人。她覺得特別奇怪,怎麼回事,教授轉性子了嗎?她只好從實驗室出來,去隔壁的辦公室找他。
南筱的教授是個五十多歲的法國人。法國人似乎天生骨子裡就帶著一股浪漫氣息,南筱剛剛成為他的學生時,他還特地去學了中文。
「教授,您找我?」南筱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教授摘下眼鏡,他已經習慣了南筱的拖拉,每次找她,如果不忙還好,忙起來經常要隔很久才會過來。
「是的,昨天實驗室接到了一封求助信,中國分部的研究所要做個實驗,需要總部派人過去協助一下。我打算讓你和顧城一起去。你們是中國人,溝通上會方便一些,而且實驗內容和你的研究課題也很契合。」教授說。
南筱愣了一下,想了想,最終點了點頭。
不為別的,再過幾天,就是母親去世十年的紀念日了,她本來就打算抽空回去一趟。
三天後,英國國際機場,南筱和顧城拖著行李箱,登上了飛往中國的航班。
「怎麼樣,心情還好嗎?」坐在南筱身邊的顧城問道。
「還不錯。」南筱唇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時光真是個好東西,曾經無法面對的,都會慢慢地消失,如今,她已經長成了一個堅強沉穩的姑娘。
想起來,她離開中國的時候,不過才十八歲,如今七年過去了,很多事情都已經快要遺忘了。
「要去見他嗎?」顧城問。
南筱輕輕搖了搖頭:「這麼多年了,誰還記得誰啊。」
哪怕那時候她的確那麼喜歡那個人,喜歡到萬分糾結、彷徨無措。
所以說時光真是個好東西,它讓人成長。誰的青春不迷茫?然而迷茫之後,才會長大,才會去看更高更遠的風景。
她想起媽媽留給她的那封信,媽媽要她去遠處看看,去更高的地方走一走。如今七年過去,她第一次回中國,這算不算是完成了媽媽的心願呢?
「說起來,那時候鬧得可真是厲害啊!」顧城忍不住感嘆了一聲。
「是啊,那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完了。」南筱笑著說。
曾經想起來都會心痛的往事,如今也能這麼雲淡風輕地提起來了,看樣子,她真的已經放下了吧。顧城看著她美麗的側臉,心中如此想。
南筱扭過頭看著窗外的雲,思緒慢慢飄回了七年前。那年她十八歲,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進退兩難。
那時候全世界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好像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變成了敵人。如今回想起來,那時候的她,真的很可憐。
02
七年前,南筱十八歲。
七年前,南筱喜歡江臣。
那是郭婷婷的生日宴會之後發生的事。她和江陌約好在咖啡館見面,那天她滿心忐忑地坐在咖啡館裡等江陌,然而她等到的不是江陌,而是江陌的妻子——江臣的母親。
她在南筱對面坐下,表情冷冷的,眼裡似乎醞釀著滔天怒氣。
南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來見她的人會是江陌的妻子,為什麼江陌沒有來?明明說好了今天在這裡聊一聊之前沒有聊完的話題。
「有什麼事,和我說是一樣的。」江太太坐下之後,對南筱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我只是想知道一些關於我媽媽的事。」南筱在見到江太太的一瞬間就已經手足無措了,她很混亂,因為混亂,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思考。
「你知道了吧。」江太太冷冷地說,「你知道了我先生和你媽媽以前是一對戀人。可是那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時至今日你來問這種事做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我爸爸是誰。」南筱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因為太用力,以至於指節都發白了,「我只是想,江先生認識我媽媽,曾經還是……或許會知道。」
江太太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我應該早點覺察到的,三天前,在郭家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的。你為什麼接近我們?為什麼接近江臣?你到底想做什麼?」
「啊?」江太太突然發難,南筱僵在了那裡,江太太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沒有……」她想要辯駁,想要解釋。
「你是來為南音報仇的吧。」江太太深吸一口氣,將聲音放低,「報復我和江陌。你到底想做什麼,我大概知道了。你先接近江臣,讓他喜歡上你,再去找我先生,是想讓他知道,其實你是他的女兒吧,這樣江家的所有東西全是你的了。江臣不會和你爭的。你真的好聰明啊!南音的女兒,果然和她一樣聰明,怪不得能考第一名!」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南筱錯愕地看著她,「江先生是我爸爸?」
她不是沒有這樣猜測過,可是當江太太這樣說出來之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好像靈魂已經不在身體裡了。
「不然南音怎麼生的你!」江太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恨意,「我從未聽說她後來和誰交往過,你不要裝了。」
江太太后面還說了什麼,南筱根本沒有聽見,她只看見江太太的嘴巴一張一合,聽不見她到底說了什麼。她的眼睛睜得特別大,只有這樣做,因為慌亂而浮上來的淚水才不會滾落下來。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這個時候哭,不能在這個人面前哭!
她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也不明白一次簡單的會面怎麼變成了這樣。她只知道,她不能在此刻彎下腰,那名為尊嚴的東西,支撐著她坐得筆直。
她其實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眼淚模糊了她的雙眼。等到她再也繃不住,碩大的淚珠滾下來的時候,她才發現江太太早就離開了,而咖啡館裡,好多人都在看著她。
她不知道江太太說了什麼,以致所有人看著她的眼神里都帶著窺探和嘲諷。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周遭很嘈雜,似乎每個人都不懷好意,陌生人的笑都像是在嘲諷她。她想逃開,想去一個什麼人都不存在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回到家裡的,等到終於恢復了一點思考能力,她已經抱膝在媽媽的床上坐了整整一夜了。
整個暑假,她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像全世界都遺忘了她,就連曾經對她最好,會因為她晚歸而等在站臺的周逸澤都沒有來找過她。
她沒有事情可做,只好把自己埋在習題冊裡,習題做完了,她就反覆地看家裡的書。她想讓自己不停地忙碌,卻又不想出門,因為出門就要面對別人的目光,她受不了那種目光,她開始恐懼人群。
郭婷婷和江臣也沒有來找她。
本來他們就屬於不同的世界,偶然有了交集,她就當真以為自己可以和他們成為朋友。怎麼可能呢?那是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啊!
不找來也好,省得要絞盡腦汁地想怎麼面對他們。
漫長的暑假終於過去,開學那天,南筱稍微收拾了一下,出門去學校。她穿著連帽衫,將自己藏在大大的帽子裡。她害怕別人的目光,害怕聽見笑聲,那會讓她瀕臨絕望。
開學的第一天,無論走到哪裡,她都被人注視著。
「南筱,怎麼回事?你是江家的女兒嗎?為什麼我聽說你想要和江臣爭奪家產?」杜鵑還是那個杜鵑,永遠都站在八卦的最前沿。
「我沒有。」她慌亂地解釋,「我沒有想要這麼做。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什麼都不知道!」
她逃跑了,躲在洗手間的隔間裡瑟瑟發抖。
「那個南筱也太誇張了吧,竟然是那麼有心計的人。」
「就是就是,她竟然用那種手段吸引江臣學長的注意,簡直太噁心了!」
「她到底想幹什麼啊?虧得江臣學長那麼喜歡她。」
「怎麼回事?」
「聽說江臣學長家本來是要給他訂婚的,有錢人肯定是要和有錢人在一起的,但那個女生撞見了江臣學長和南筱在一起。」
「不會吧,南筱不是江臣學長的妹妹嗎?」
「誰知道呢。走吧走吧,快上課了。」
南筱用雙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嘴巴。她不過是想好好去面對所有人,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肯好好面對她?
她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做,就先被定義成了一個復仇者、一個私生女。
可在媽媽留下的那些東西里面,沒有哪一樣鮮明直接地告訴她,她父親的姓名。她不過是想問問江陌知不知道,卻被江太太曲解成了現在的樣子。
一定是媽媽曾經和他們發生過什麼吧,否則江太太不會對她的存在如此在意。
很多年後,已經身在他國的南筱才明白,江太太不過是個失敗的勝利者,所以才會對南音如此耿耿於懷。
03
那段時間,南筱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絕望,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她一無所有。
曾經說著就算全世界與你為敵,我也要站在你身邊的男生,已經將目光移向了遠方。人生就是這麼憂傷,可以讓你擁有全世界,也能在頃刻間將一切全部奪走。
她身邊曾經圍著的那些人,都對她的絕望視而不見。
她見不到江臣,郭婷婷轉學去了別的地方——肯定是郭家不希望郭婷婷再和她有什麼瓜葛。
她成了眾人都不待見的人。
然而這個時候,卻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來和她說話。
那天因為不想待在教室裡,她去了圖書館,找了本書坐在那裡打發時間。
「很痛苦吧,這種感覺?」說話的,竟然是顧城,當初那個冷漠不已的傢伙。
南筱很詫異,沒有人願意和她說話,顧城卻在這種時候和她說話了。
「其實我想對你說聲抱歉,只是一直都沒有機會說。」他忽然笑了起來,「那天對你說了那些話,真是對不起。」
說完,他拿著書走了。
南筱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
過了幾天,陳老師找她,那個永遠鬥志昂揚的老師還是那麼鬥志昂揚。
「南筱同學,老師相信你!」他拍了拍南筱的肩膀,說,「今天喊你來,是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上學期的物理比賽,你獲得了名次。」他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信封遞給南筱,「看看吧,英國的一所大學,這所大學可是很多物理愛好者想去的。雖然遠,但的確能學到很多東西,而且你過去的話,可以申請全額獎學金。」
「我想去。」她抓著那個紙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是能夠將她從這種絕望中拯救出去的唯一辦法,「老師,我想去。」
「嗯,老師明白。」陳老師拍拍她的後背,「老師明白的。」
眼淚瞬間決堤。那天,她在辦公室裡當著陳老師的面號啕大哭,彷彿要將心中全部的委屈都發洩出來。最後,她懇請陳老師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她的去向。
看著這個遭受命運不公平待遇的得意門生,陳老師嘆息著答應了。
她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她很快辦好了出國手續。離開時,她在機場遇到了同樣被英國的大學錄取的顧城。
去的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她曾熱愛這座城市,曾內心溫暖而陽光,也曾對未來有過憧憬,還曾有過她喜歡並且也喜歡著她的人。可是離開的時候,只有滿心的黑暗和絕望。她是個失敗者,她是迫不及待地逃跑的。她不想面對那些事、那些人,於是她就這麼逃到了異國他鄉。
不面對就好了,不去想就好了,那樣就不會難過,不會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