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小柔想,她不願被人打亂原本平靜的生活,所以選擇置之不理,至少在相安無事之前,誰也不要去點燃對方的導火索。可是有些人顯然不這麼想。
晚自習時間,班主任遲了二十多分鐘才到教室開班會。
他的手中抱著厚厚一疊練習冊,交給學習委員分別派發之後,異常嚴肅地咳了聲後說道:「我沒有想到,這樣的事情,竟然是我們班的同學帶了頭。」
在座的同學面面相覷,相互猜測老師待會兒要說的事。
只有沫沫有些緊張地攥緊了雙手,擔心地看向童小柔,壓低了聲音說道:「小柔,你說,會不會……」
童小柔搖了搖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徐嫣,彷彿早已預料到的那般,她微微側臉看著童小柔,用指間的筆頭輕輕敲了敲自己鼻尖,那動作愜意得很,卻讓童小柔莫名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在說這件事之前,我想問問大家,知道什麼叫責任嗎?」老師一邊說一邊走下了講臺,童小柔看見,老師背在身後的手中拿著一張疊成心形的信紙。
沫沫的心「撲通撲通」地亂跳,卻不敢說話,因為老師表情嚴肅的關係,整個班上的氣氛都顯得很緊張。於是她只好不停地向童小柔使眼色,急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童小柔沒辦法,只好把想說的話寫在紙條上:老師會尊重學生,所以不會念出內容的,可能會被批評。沫沫,你別太擔心。
「你們現在的身份是學生,責任就是好好讀書,早戀是你們該做的事嗎?嗯?」頓了頓,老師繼續說道,「我想不到的是,我居然會收到一封女生寫給男生的情書。」
教室裡頓時炸開了鍋,有幾個調皮的男生竟然膽大地要求老師公開那個人的名字和書信的內容。
沫沫看了一眼楊謙,發現他正在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自己。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努力不讓它留下來,只不過是做錯了一件事,一件事而已,沒必要拿已經過去的錯誤懲罰自己,對……沫沫咬了咬牙,使勁把眼淚吞回眼眶中。
「這件事我暫時不想追究,也希望這位同學好自為之,不要一錯再錯……」
老師又囉囉唆唆地說了一堆,童小柔一句沒聽進去,腦子裡的血液好像在拼命沸騰。一定是徐嫣,一定是的。
某個調皮的男生洩氣地發出一聲:「嘁,沒勁。」
老師板著臉說了一句:「張同學,兩千字檢討,明天自習前送到我辦公室。」
如同一場鬧劇,所幸是以平靜收尾,卻讓所有當事人陷入各種尷尬、煩悶、內疚、生氣,抑或得逞的情緒中。
第一節晚自習,下課的時間會比其他時候更長一些。童小柔拉著沫沫穿過操場,來到她們平時很喜歡的臺階上。白天那裡有大樹可以遮陽,到了夜晚的時候,好像也因此變得寂靜,有微風摩挲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沫沫苦悶地託著腮,兩個眼睛眨啊眨:「還好老師沒把這件事說出來。」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小柔,你說,是楊謙把那封信交給老師的嗎?」
「你傻啊,怎麼會呢?被學校知道,他也會被批評的。」
「那是誰呢?會是誰在惡作劇啊?」
已經是晚上七點半,夏天的夜空一半明亮一半黑暗,在天邊暈染出一層由深紫向桃紅漸變的天幕。
「也許,是楊謙不小心弄丟了,被人撿到,所以交給老師了呢。」
「那人也太三八了吧,這種事有必要告訴老師嗎?」
就在這時,兩人都注意不遠處有人正往她們的方向走。看清了是誰之後,沫沫僵在了原地。童小柔從位子上站起來,楊謙已經走到了他們跟前。
「童小柔,我有話想和曾沫沫說。」
很顯然楊謙想跟曾沫沫單獨聊聊,所以言下之意是想童小柔迴避一下,童小柔當然沒有不識趣,看了沫沫一眼後說道:「那,沫沫,我先回去了。」
「嗯,我馬上就回來。」
童小柔看著沫沫緊張的樣子,強忍住想要發笑的衝動,雖然不知道楊謙想說什麼,但是客觀來說的話,他實在不算是個壞男生。成績優異,平易近人,長得也很不錯,應該是很多女生的夢中情人吧,沫沫喜歡他真的無可厚非。
【四】
細想看看,我和你之間到底有什麼問題。
無非是我們不得已有同一個爸爸,最後你和你的母親從我和媽媽身邊搶走了這唯一的一個爸爸,說到底我也並沒有覺得對不起你。如果說無辜的你必須要揹負私生女的罪名而活在這個世界上十幾年,那也怪不得我。
同樣承受過因為父親而帶來痛楚的我,也並沒有將失望和痛苦加註在你身上,以此為藉口驅使自己去傷害你,那麼,你徐嫣,又憑什麼,憑什麼要因此而牽累到我的朋友!
……
教室裡。
「我有話想和你說。」
徐嫣抬起頭來:「說吧。」
雖說她正坐在位子上仰視童小柔,卻依舊讓人感覺居高臨下。
如果是別人,此時此刻一定會覺得異常尷尬,但是因為童小柔,一直深深知道徐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習慣扮演這樣高傲又善於施捨的角色,卻更加讓童小柔打心眼兒裡瞧不起。
「有什麼事,你就衝著我來。」
……
童小柔四歲那年,徐嫣和她的媽媽來童小柔的家裡想討個公道。這樣的情況免不了會失控,大人們怕小孩子會因此受到影響,所以讓他們去樓下的空地玩兒。
來到樓下的院子,童小柔一屁股坐在沙堆上,徐嫣則猶猶豫豫的不知道該不該坐下去,因為她正穿著新買的連衣裙。想了想,她抱著膝蓋在一旁蹲了下來。
童小柔拿著那些塑膠小鏟子還有小桶開始鼓搗起沙來,像往常一樣把沙倒進模型盒裡,加水然後拍打結實,倒過來就是一個模型。
徐嫣有點兒眼饞,問道:「能給我玩玩兒嗎?」
童小柔大方地用鏟子將一邊的模型推給徐嫣:「一起玩吧。」
徐嫣又害怕把衣服弄髒了媽媽罵,所以笨手笨腳的,童小柔於是索性挪了一下屁股來幫徐嫣弄。兩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玩得不亦樂乎,完全不知道樓上已經吵翻了天。
那是一個格外安詳的下午,溫暖的日光從大片的葡萄藤架子上篩落下來,稀稀疏疏地鋪在院子一角的兩個小女生身上。
「你叫什麼啊?」
「大家都叫我嫣兒。」
「好漂亮的名字啊,我叫小柔。」童小柔笑得天真無邪,「嫣兒,你下次再來我們家玩兒吧,院子裡的女生都沒有你漂亮,我喜歡和你玩。」
小小的徐嫣紅了臉,重重地點了點頭:「嗯,我也喜歡你。」
哪怕是第一次見面,也能感覺到對方應該是自己喜歡的人,可以和自己成為最好朋友的人,哪怕不知道彼此其實擁有一個爸爸,也能感覺到一種惺惺相惜的親密感。
而現在,卻莫名其妙地出現隔閡,甚至勢不兩立,因為妒忌、因為委屈,做出傷害對方的舉動,忘了彼此其實是那樣親密的姐妹,甚至忘了你我的身上流著一部分同樣的血。
……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徐嫣面不改色。
所有的人都被這一來一去充滿火藥味的對話吸引了。
「童小柔,你兇巴巴的幹什麼?」一個自認為是徐嫣好朋友的女生站出來插話。
「你可以跟我過不去,但有必要傷害沫沫嗎?」
「橡皮擦一不小心丟歪了,是我能控制的嗎?」
童小柔努力讓自己的胸口起伏得不那麼厲害,徐嫣的意思是,那封信會落到沫沫手上純屬意外,那麼,徐嫣原本想要陷害的是她吧?
「聽到沒有啊,要不要這麼小氣啊?兔子的橡皮擦只是砸到你的朋友而已,用得著這麼緊張嗎?」那個幫徐嫣出頭的女生再一次插嘴。
兔子是徐嫣的外號。
氣氛劍拔弩張,童小柔變成了故意找茬的角色。
正在這時,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同學遠遠地喊了一聲「徐嫣,有人找」,僵局瞬間被打破。徐嫣朝窗外看了一眼,立刻換了一副表情,剛才的不耐煩已然消失不見。
徐嫣理了理頭髮,歡快地走出教室,看鬧劇的人們也被這一幕吸引了去,集體發出起鬨的聲音。
童小柔看向窗外,徐嫣在一個男生旁邊停下來。男生背對著這邊,而徐嫣則靠著走廊,這樣他們正好面對面。
不知道為什麼,那男生的感覺竟讓童小柔隱隱覺得似曾相識,卻完全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童小柔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剛才圍著她和徐嫣看熱鬧的那群人已經將窗戶堵得密不透風。
傍晚下第一節自習的時候,楊謙向曾沫沫表白了。
童小柔對楊謙的遲鈍表示非常不理解,而曾沫沫顯然是被甜蜜衝昏了頭腦,連理解都忘了。順理成章地,放學後楊謙作為一個稱職的護花使者,果斷地承擔起送曾沫沫回家的義務。
在曾沫沫坦言今天會去童小柔家的時候,又順理成章地讓童小柔第一次體會當電燈泡的感覺。
曾沫沫興奮了一夜,不停地用被子捂住臉發出羞澀的尖叫。
童小柔睏倦地半眯著眼,無奈地說道:「沫沫,我幫你數羊吧,數羊你就睡覺了,一隻楊,兩隻楊,三隻楊……」
沫沫再一次鑽進被子裡:「小柔,我想睡覺啦,你別逗我。」
「你這是想睡覺的樣子嗎?」童小柔哭喪著臉,繼續自顧自地數「楊」。
果然,第二天早上,兩個人都因為昨天夜裡某人太興奮而遲到了半個小時。學校裡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有值日生在校門口執勤,偶爾會出現值日生不在崗的例外。
於是,在路上,童小柔不停祈禱能夠運氣好的遇上這種例外,可是很顯然,上帝吃早餐去了,沒有聽到她的禱告。
童小柔就讀的這所中學,初中和高中是在一起的,每天早上的值日生都是高中部的學生,在遲到這件事上顯得格外鐵面無私。童小柔時常在想,為什麼這些傢伙都不懂得尊老愛幼呢?
「喲,學妹,來得真早啊。」一個穿白色校服的男生走上前來,故作瀟灑地拍了拍胳膊上的黃色袖章。
童小柔想,那枚袖章其實和她們家那邊的居委會大嬸兒胳膊上的特別像。
「學長,你放過我們吧。」
「不行……」
「我們也不是有意的,實在是家裡有點兒事兒,沒辦法才遲到的。」
「親愛的學妹啊,你要知道,每天早上遲到的朋友都從這裡路過,如果他們隨便說一個理由,我們就信了還放走的話,學校會責怪我們的,所以,你們也體諒一下吧。」
值日的學長一口氣說完,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一支筆,看了看下童小柔和曾沫沫的名牌,準備記下名字。
「寧勳。」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我給你們帶酸奶了,阿楠呢?」徐嫣一路小跑過來,頭髮被晨光漂出一層溫暖的黃。
「阿楠去吃早飯了,待會兒過來。」
「這樣啊,喏,你先喝吧。」徐嫣把酸奶遞給值日的學長,然後轉過頭假裝才注意到童小柔她們的樣子,驚訝地說道:「小柔,你們怎麼遲到啦?趕快進去吧,班主任剛好不在。」
假裝善良。童小柔不屑地白了她一眼。
「怎麼,你們認識?」暫時放下手中的筆,男生的目光在童小柔和徐嫣之間來回穿梭。
「嗯,小柔和沫沫都是我們班的,學長,今天是你值日,你就不要太認真了啦!」
吃人家嘴軟,被喚作寧勳的男生點了點頭,無奈地說道:「好吧,誰讓她們有個像你這樣好的同學呢。」
我呸!童小柔想,再在這裡多一秒她都會想吐,於是拉起沫沫的手說了聲「謝謝」便揚長而去。
陸浩楠回來的時候,正巧看到蘇寧勳端著執勤的板子在碎碎念。
「阿楠,你回來啦。」徐嫣第一個注意到校門口出現的身影。
正走進校門的少年,懶懶地抬手撓了一下腦袋,他的輪廓因為短髮的緣故顯得利落清秀。陸浩楠朝著站在一起的兩人露出乾淨的笑容,問道:「剛才心血來潮,突然想把頭髮收拾一下,你們覺得怎麼樣?」
羞澀而靦腆的少年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一隻手有些不習慣地在後腦勺上摸了摸。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動作,由他來完成,也好像比一般人更陽光,更帥氣。
「臭小子,你居然跑去剪頭髮了,還去那麼久,幸好主任沒來,來了我怎麼解釋啊?」寧勳不悅地嘟囔道,直接忽略掉好友提出的問題。
「阿楠,怎麼會想到剪頭髮呢?以前的髮型挺好的啊。」徐嫣伸手,在男生的頭髮上碰了碰,接著露出調皮的笑容,「這樣好扎人啊。」
「不帥了嗎?」
蘇寧勳重重地捶了下陸浩楠的肩膀:「你敢再自戀點兒嗎?」
只有徐嫣不理會蘇寧勳的調侃,笑道:「阿楠,你怎麼樣都帥。」
「還是我們家兔子最懂我。」陸浩楠說完,親暱地攬過徐嫣的肩膀。
「我呸,那是兔子心地好,不忍心打擊你。」
「寧勳,你就別嫉妒我了。」陸浩楠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趕緊在寧勳氣急敗壞之前轉移話題,「我剛見你抱著板子念什麼呢!」
「你先拿著,我去找塗改液。」
「哦,是這樣,剛才我兩個同學遲到了,我拜託寧勳把她們的名字抹了,不然我們班積分又會被扣了,我們班主任很兇的。」徐嫣解釋道。
「你同學?是美女嗎?」陸浩楠說完看了一眼手中的表格,目光觸及某個名字的時候,愣了一下神。
「童小柔……」他喃喃地念道。
「阿楠,你認識童小柔?」
「哦,不。」也許,只是名字一樣吧。
是你嗎,童小柔?那個總是喊著「浩浩、浩浩」的童小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