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颱風過境,只餘下一片狼藉。
那天晚上的主題晚會沒能圓滿落幕,因為出了事故,大家都顯得異常恐慌,最後晚會不得不提前結束。徐嫣離開後的一個小時,童小柔一直待在大禮堂裡。她沒想到當時她聽到的並不是幻覺,風大得真的能掀翻屋頂,只是大禮堂裡太吵,很少有人注意到。何況童小柔坐的是前排,擴音喇叭的聲音太大,沒過了所有聲音。
童小柔使勁衝到救護車附近,大人都把她往後推,她的腦袋像充了血,只知道拼命地靠近救護車。
「你這丫頭,搗什麼亂啊!」一個醫務人員呵斥道。
童小柔的理智慢慢甦醒,她緊抓著醫務人員人員的胳膊,說道:「你讓我也上車吧,他是我哥哥。」
「那就快點,來,幫忙扶一把。」
混亂中,童小柔跟著醫務人員一起上了救護車。坐在車廂裡,童小柔的眼淚拼命地掉,陸浩楠就在她面前,此時此刻卻不省人事。醫務人員正在往他的臉上套氧氣罩,她膽戰心驚地幫他擦淨臉上的血。
「阿楠,你千萬不要有事。」此時此刻,童小柔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只是緊緊地抓住陸浩楠的手,好想把自己的力量灌給他,如果可以就好了。
忘了這一路是怎麼過去的,童小柔只覺得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直到陸浩楠被推進急診室,她才失魂落魄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緊張地攥著手,手心出了汗,黏黏糊糊的,很是難受。
不一會兒,護士從裡面出來,手上端著一塊板子。
「你是他的妹妹嗎?快點把你的爸爸媽媽找來,你哥哥需要馬上動手術,要監護人簽字。」
「哦,好,請問這附近……」
「你跟我來這邊。」護士善解人意地帶著童小柔來到服務檯。
童小柔拿起話筒,卻不知道要打給誰。陸浩楠從家裡搬出來了,沒有跟他的爸爸媽媽一起住,他們家的電話肯定沒人接,只能找徐嫣了,她一定知道怎麼聯絡陸浩楠的爸爸媽媽。
這樣想著,童小柔按下了沫沫的電話。
話筒裡嘟了幾聲後傳來沫沫的聲音:「喂,誰呀?」
「是我,沫沫,阿楠出事了,需要馬上動手術,但是得先有他父母的簽字。我沒有他爸爸媽媽的電話,你看到徐嫣了嗎?」
「天哪,怎麼回事?她在我旁邊呢,我把電話給你,你和她說。」
不一會兒,電話那端響起了徐嫣的聲音。
「什麼事?」她的聲音聽起來一點兒情緒也沒有。
「阿楠出事了,動手術前需要監護人簽字,你有他爸爸媽媽的電話嗎?」
「啊?阿楠怎麼會……你們現在在哪個醫院?」
結束通話電話十多分鐘後,徐嫣便到了。想來外面的風一定很大,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線也哭花了,一來便抓著童小柔的手問陸浩楠怎麼樣了。
其實,她對陸浩楠的關心一點兒都不輸給自己,童小柔想。
「剛剛推進醫務室,醫生說要儘快手術,你打電話了嗎?」
「嗯嗯,我打了。」徐嫣又哭了,用雙手捂著臉,抽泣得不成樣子。
「你,你別傷心了。」童小柔試著去安慰她,發現並沒有想象中那樣難以辦到。
「我聽說了,阿楠傷得很重對不對?」她的聲音低低地傳來,「聽到訊息,我還以為是別人呢,我……都是我的錯。」
遠遠的,一對中年夫婦一前一後地小跑過來,童小柔認出來了,他們是陸浩楠的爸爸媽媽。
「陸浩楠的爸爸媽媽來了。」
徐嫣抬頭,看見陸爸爸陸媽媽,哭得更兇了,上前一把抱住陸媽媽:「阿姨。」
好像一家人的樣子。童小柔在心裡感嘆道。
徐嫣和陸媽媽抱頭痛哭,陸爸爸稍微冷靜些,趕緊簽了手術同意書,詢問了醫生幾句後,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默不作聲。
他們在對面,童小柔坐在這邊。
「浩浩的情況怎麼樣?」陸媽媽哭得眼睛都紅了。
「不知道,既然要動手術,就不會是小問題。」
手術的時間很長,眾人都在急診室外乾等著。陸爸爸等得急了,便站起來來回走動,忽然注意到了坐在對面的女孩。女孩雙手緊緊地捏成拳頭放在膝蓋上,好像十分緊張的樣子。
於是,陸爸爸忍不住問道:「你是?」
沒想到對方會問自己,童小柔小聲答道:「我是童小柔。」
「童小柔?好耳熟的名字。」男人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你是顧秀蓮的女兒?」
顧秀蓮是童小柔媽媽的名字。
「是。」
對面的陸媽媽忽然從位子上站起來,驚愕地問道:「你是秀蓮的女兒?這麼多年了,你媽媽還好嗎?」
童小柔也稍稍放鬆了些:「我也不知道。這些年她一個人在外面,應該過得很自在吧。」
女人好像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又坐回原來的位子,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那就好。」
陸爸爸不知道為什麼咳嗽了一聲,繼續問道:「怎麼?你是在守著浩浩嗎?」
「是。」
「唉,你還是回去歇歇吧,我們在這裡就好。」陸爸爸說完,轉過頭看著徐嫣,「嫣兒也是,你們都回去吧。」
「不,叔叔,我要守著阿楠。」
「不要任性了,你母親會擔心的。」
「可是,我想看著阿楠醒過來。」
「這裡有我和浩浩他媽在就行了。等他醒了,我會通知你們的。」陸爸爸沉穩地說道。
也不好再繼續堅持了,童小柔站起身,很有禮貌地說道:「叔叔,如果阿楠醒了,請務必告訴我,我先回去了。」
「嗯,你放心吧。」
從醫院出來,風已經停了,只是氣溫陡然降了好幾度。童小柔抱緊胳膊,忽然想起若是在平時,陸浩楠一定會把她摟在懷裡,說一些插科打諢的話,心裡又忍不住發酸,不斷祈禱著他一定要沒事才好。
又想到徐嫣為了陸浩楠哭花了臉的樣子,和陸媽媽抱著哭的樣子,陸爸爸得知她是童小柔的樣子,陸媽媽說著「那就好」的樣子……這些畫面滿滿地堵在童小柔的腦子裡,思緒亂得好像要從腦袋扒個縫兒偷跑出來,疼得要命。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房間的窗簾被風吹得老高,天空被颱風洗劫過後,連雲朵都沒有。
童小柔嚇了一跳,怎麼會睡過頭了?她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裡,發現外婆正蹲在地上擇菜。
「外婆。」
外婆回頭,笑道:「起來啦?」
「外婆,你怎麼不叫我?我睡過頭了。」
外婆慢悠悠地將菜籃子放在水池上,拉起童小柔的手說道:「不要緊,沫沫打電話過來,說今天全校放假。昨天不是刮颱風嗎?你們學校醫務室的招牌都砸了下來,還傷著了人,所以學校放假一天,讓你們在家安心休息。」
胸口忽然一陣刺痛,是啊,昨天晚上,陸浩楠出事兒了。陸叔叔說阿楠醒了的話就會打電話給她,一直沒有接到電話,到底是他忘了,還是阿楠還昏睡著呢?
百般掙扎之後,童小柔還是決定吃完飯去醫院看陸浩楠。
到醫院的時候,陸爸爸不在,陸媽媽守在陸浩楠的床邊。陸浩楠果然還在昏睡著,他的動作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變過。童小柔輕手輕腳地將買來的水果放下,不想還是驚醒了陸媽媽。
她揉了揉眼睛,黑眼圈格外明顯,看清是童小柔以後她微微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阿楠。」童小柔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
陸媽媽發現女生的情緒,說話的語氣輕柔了些:「我記得,你和你外婆後來不是也搬家了嗎?」
「是的,我現在和外婆住在老房子裡。」童小柔有些奇怪,陸媽媽一家比她們家搬得還早些,怎麼知道自己也搬家了呢?
「老太太身體還好吧?」
「嗯,外婆身體挺好的。」
陸媽媽喝了口水,繼續問道:「你和浩浩一個學校嗎?」
童小柔微微紅了臉:「嗯,阿楠是我的學長。」
「說起來,你們倆小時候玩得很好呢。」陸媽媽笑起來,「還經常玩‘家家酒’,扮新郎、新娘子玩。」
童小柔的臉更紅了。
「唉。」陸媽媽突然嘆了一口氣,又變得傷感起來,「也不知道浩浩什麼時候能醒。」
「醫生說很嚴重嗎?」童小柔捏緊拳頭。
「說是重度昏迷,情況很危險。」
「咚——」一個橘子滾到了童小柔的腳邊,看向門口,徐嫣手中的水果全部摔在了地上。
她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流著,喃喃地說道:「重度昏迷會怎麼樣?」
「三天以內醒來就沒事,醒不過來的話,可能會變成植物人。」
【二】
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你會用這種方式忘記我。
選擇性失憶。有關於我的記憶你全都忘了。對了,這樣說連我自己都覺得心如死灰呢,於是我不得不提到,你連徐嫣都不記得了。醫生說,你忘記的是那些令你不開心的、難過的事情。你之所以選擇忘記我們,是因為,那段記憶令你太痛苦了嗎?
我,真的是非常差勁的女朋友啊!
【三】
三天後,陸浩楠醒了,他失憶了,唯一記得的只有他的父母。
颱風過後,天氣變得異常晴朗,白天溫度始終徘徊在30攝氏度的樣子。
醫院的位置奇好。即便是中午豔陽高照的時候,這個房間也絲毫不受影響,不會很熱,也保持著足夠明亮的光線。
陸媽媽把手中端著的雞湯遞給陸浩楠,男生微微一笑。
童小柔坐在一旁,手指被自己絞得發麻,卻仍舊想不出來要做什麼。他醒來的那一刻,她驚喜地抓住他的手喊了一句「阿楠」,對方卻頗不自在地擺脫掉她的手,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她,什麼也沒說,像陌生人一樣尷尬。
如果不是一旁的醫生安慰她說陸浩楠也許只是短暫性地失去記憶了,讓她不要灰心,她可能會立刻哭出來吧?那塞滿胸腔的壓抑感,讓她變得開口說話都異常艱難。
比起手足無措的她來,徐嫣顯然要冷靜許多:「阿楠,我給你剝橘子吧?」
躺在病床上的陸浩楠木訥地點了點頭,徐嫣卻可以無視他的冷漠,繼續若無其事地做著手中的事,說著想說的話。
「你睡著的時候我都快擔心死了。」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好像月亮。
「你是誰?」
「你誰都可以忘了,但怎麼能連我都忘了呢?」橘子剝好了,她掰了一瓣,準備塞到陸浩楠的嘴裡。
「謝謝。」男生伸手接過,目光掠過一串景物後落到童小柔的身上。
童小柔一直在看著他,於是四目相對。她緊張地看著他,多希望下一秒他能喊出她的名字啊,可是他依舊只是滿臉疑惑地轉過頭去,然後淡淡地說了句:「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童小柔猛地從位子上站起來。
她都不知道自己多用力,著實把陸浩楠嚇了一跳,還好男生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嗯。」
他們找了一大片綠蔭坐下來,頭頂上樹葉被風吹得傳來一陣陣沙沙聲。
童小柔坐在原地,抱著膝蓋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一向都不健談,以往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陸浩楠總是說好多話。可是他失憶了,好像也變得不愛說話了。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不遠的方向,眉頭始終輕輕蹙起。明明是那樣熟悉的臉,曾經親密得連吐息都聽得見,現在,於他而言,自己只是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童小柔心酸地想著這一切。
「我怎麼會失憶的?」陸浩楠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有些無助。
「陸阿姨沒告訴你嗎?」
「她說我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了。」陸浩楠忽然笑起來:「我怎麼會那麼蠢?這麼大了,連個樓梯都不會走!」
「呵呵。」童小柔忍不住笑起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特別像以前的陸浩楠。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他認真地看著她,眼神里帶著祈求。
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童小柔險些動容了,卻無法忘記曾私自找醫生了解情況時他說過的話:「強迫記憶,會令患者非常痛苦,最好是帶他去一些熟悉的地方慢慢回想。」
或許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陸媽媽才對陸浩楠有所隱瞞吧!
搖了搖頭,童小柔惋惜地說道:「我也不知道。」
「還以為你知道呢。」男生挑了挑眉,總感覺你很關心,呃,我。」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童小柔笑起來,「可是,你真的一點兒都記不得我嗎?」
日光掠過少年的眼底,飛快而短暫地停留過明亮的光芒,可最終還是黯淡下去:「我不記得了。」
「失去記憶是件很可怕的事,好像心臟曾停止跳動過一樣。」男生喃喃地說完,轉過頭,「你,怎麼哭了?」
童小柔克制不住自己,張開雙手緊緊地擁抱住陸浩楠,就算他把她當成神經病也好,受到驚嚇也好,她也只是想緊緊地抱住她。喜歡的人明明就在眼前,有無數個瞬間想要脫口而出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他,想讓他明白自己對他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人,是曾經許諾,如果心臟不再跳動只是因為失去自己的人。
陸浩楠猶豫著是不是應該推開她,可是手卻不由自主地拍了拍她的背。
「給我時間吧,我會記起來的。」半天,他才說出這句話。
總覺得,失去的那段記憶裡有自己最深的羈絆。陸浩楠輕輕地揉著童小柔的頭髮,那似曾相識的溫暖觸覺,像滾燙的眼淚流過心臟。
課間操時間。
「其實我覺得,他應該還記得你吧?」沫沫託著下巴喃喃說道。
「我多希望是啊。」童小柔的思緒胡亂飄忽著,前幾天她還感覺到心裡好亂,自從那個下午和陸浩楠聊了天之後,心情好像因此被治癒了,總覺得有希望等到陸浩楠記起她的一天。
可是現在,自從他出院後他一次都沒來找她。
既然他不來找她,那也沒關係,她就去找他吧!可是,她原來從沒發現,陸浩楠的人氣其實好到爆,追他的女生自從知道他失憶了,便都覺得有機會了,紛紛約他去看電影、吃飯什麼的,總之就是找不到人。能看到他的時候,守候在他身邊的肯定是徐嫣。
童小柔反倒成了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
「小柔,你不能這樣,幸福不是等啊等的就會出現的,你看徐嫣,比你靈光多了。」
「我……」
「不管怎樣,你就當重新認識陸浩楠唄,主動去找他。」
童小柔也覺得,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從沒去過高年級的教室,一路走過去,感覺自己果然是矮人國走出來的嗎?
「好囧,小柔,你說,不就是高了幾個年級嗎?為什麼身高上像高了好幾級臺階似的?」沫沫沮喪地嘟囔著。
「大概發育一般都在初三至高中的時候吧。」童小柔解釋道。
還沒走進陸浩楠的教室,便在門口遇上了上次在大禮堂見到的學長七仔。
「童小柔?」他笑起來,確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