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仔,你經常來爬山嗎?」她一邊爬一邊說話。
「不開心的時候我就會來爬山。」
事實上,童小柔從沒看到過喻曦禾心情不好。在她面前,他總是很陽光的樣子,所以她從來都沒想過問他一句「你還好嗎」,一直都忘了,七仔也需要關心。
「你上次告訴我,如果不開心就和你說,你願意做我的垃圾桶。」童小柔大口呼氣,「那你呢,我可不可以幫你分擔?」
喻曦禾停下腳步,然後用雙手在嘴邊捧起喇叭,衝著山谷大喊:「喻念念,我現在過得很好!」
「很好」兩個字不斷地產生空蕩蕩的迴音,然後漸漸消弭,彷彿被收納。
童小柔也學著喻曦禾的樣子,大喊著:「喻念念,喻曦禾現在過得很好!他是個很好的人,謝謝他。」
——非常地謝謝!
喻曦禾有些好笑地看著童小柔:「你知道喻念念是誰嗎?」
「都姓喻,是你的姐姐或者妹妹?」
喻曦禾搖了搖頭:「是我的前女友。」
「呃?」童小柔有些意外,本來以為是妹妹般的人呢,忽然覺得自己對曦禾實在是不瞭解,太多不瞭解。可是,胸口那股酸澀感是為什麼呢?
「走吧,繼續。」喻曦禾說完朝童小柔伸出手。
「我自己可以的。」童小柔沒有握住他伸過來的手,連自己都不明白這莫名其妙的介意是為什麼。
「呃?」喻曦禾一臉茫然地看著童小柔漸漸遠去的身影,很快笑起來,「童小柔,你吃醋了對不對?」
啊!吃醋了?
童小柔轉身衝身後不遠處的喻曦禾說道:「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她怎麼會是這麼討厭的人呢?她明明喜歡的是陸浩楠不是嗎?沒有人可以同時喜歡兩個人的,她一直都鄙視用情不專的人。當初楊謙也因此被她用眼神千刀萬剮過,可是現在,如果她是這種人的話,她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
腳步越來越快,好像突然被刺激出潛力,無論喻曦禾在身後喊她多少次都好,絕對不停下腳步。
喻曦禾終於追上來,他拉住童小柔的手,緊張地說道:「我開玩笑而已,你別跑這麼快,待會兒走散了怎麼辦?」
山風呼呼地吹,兩個人因為跑得太急,所以張開嘴大口地呼吸著,於是,在他們面前綻開了一團團白色霧氣。
「我哪有那麼容易走丟?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是因為你是小孩子而擔心你,而你是看!」喻曦禾指了指身邊的環境,白雪覆蓋著周圍的一切,「荒郊野外,如果你在雪地裡滑倒,一不小心滾下山,我來不及拉住你怎麼辦?」
「還說沒把我當小孩子,我怎麼會那麼不小心呢?」童小柔生氣地甩掉喻曦禾的手。
她忽然有點討厭自己,這是在撒嬌嗎?七仔明明是關心自己啊,她卻非要跟他過不去。
「我是說,萬一呢,我是要對你負責的。」
童小柔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卻又拉不下臉來和喻曦禾言歸於好,索性轉了個身,繼續走,但步子比之前放慢了些。
喻曦禾在她身後,一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顧著悶不吭聲地往上爬。天邊微曉,晨光乍亮,徐徐塗抹天空,眼看就要日出了,離山頂卻還有好長一段距離。童小柔心急,於是加快了步子,腳下的雪被她踩碎崩落,簌簌地往身後滾。山路越來越抖,童小柔卻渾然不覺。
「我說,你牛脾氣來了,還真是沒辦法啊。」喻曦禾走上前,緊緊握住童小柔的手,也不管她願不願意,總之不放開。
「不需要啊,我可以自己走!」童小柔瞪了喻曦禾一眼,想甩開他的手,卻發現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索性放棄掙扎。
「這下好了,天已經亮了。」
「你是說我耽誤了時間嗎?」
「不敢,就算陪你到太陽下山,我也心甘情願啊。」喻曦禾轉過頭,一張帥臉上綻開笑顏,真誠得童叟無欺。
童小柔動了動嘴唇,卻發現當下實在不知道該回一句什麼好,無論說什麼都好像正中他的下懷,但這感覺一點兒都不討厭。
最後當然沒能到山頂看到日出,兩個人坐在山腰上,在地上鋪上報紙,拿出一早準備好的三明治和熱水。在嚴冬的清晨吃早餐,夾著微微甜膩的山風,清爽到如同夏天跳入泳池,這感覺實在不壞。好想就這樣把時間收入囊中,小心珍藏,絕不浪費。
心情頓時如同音符高了八度,突發奇想,童小柔轉頭看向喻曦禾:「七仔,我要聽《和你在一起》。」不知不覺中語氣都變成理所當然的撒嬌。
「呃?喬任梁版的嗎?」
「嗯!」童小柔點了點頭。
喻曦禾想了想,接著吹起口哨,調子是那首歌的前奏,他輕輕哼唱著:
「如果我不能給你披上一件幸福的外衣,
如果我不能把你捧在手心不讓你受委屈,
原諒我實在沒有這個勇氣對你說一句,
我只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如果在你明亮的世界裡面我只是陰影,
如果在你輕柔的嘴角眉間裝滿了風雨,
原諒我實在沒有這個勇氣對你說一句,
我只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
他的聲音純粹清澈,如同沾染上冰雪,變得乾淨透明。這樣的比喻顯然不貼切,但無論怎樣都好,這一刻童小柔醉了。有一個人,在嚴冬的早晨陪她來爬山,然後唱最喜歡的歌給她聽,吹著山風,聽寂靜主宰這個世界。內心如同漲滿風的船帆,滿足到想就這樣下去,讓時間靜止,將這一刻變成永恆。
……
原來,在你身邊是這樣的感覺。哪怕天寒地凍,也依舊覺得當下的日子真是美好,滿足到想擁抱任何一個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這種被稱作倖福的感覺被文字具象地表達下來就只是兩個字而已,因為不知道,所以就此放任它從我身邊溜走,一去三年。
……
年關將近,顧秀蓮不慌不忙地在電話裡和員工商量年假的事,童小柔則和外婆兩人,使勁渾身解數將購物袋塞進身上任何能放的地方,大踏步地出門置辦年貨。
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本想去大超市購物的,因為想到這個時候超市一定會做促銷活動,所以,結賬的時候要排上半個多小時的隊。思來想去,童小柔決定和外婆兩個就在家附近的小超市購物好了。
但顧秀蓮一個電話又打破了女兒原本的計劃,十分鐘後,她坐著計程車穩穩停在童小柔和外婆的面前。
「大過年的,如果不去街上感受一下這熱鬧的氣氛,豈不是太可惜了?」
「可是,媽,待會兒人會很多啦!」
顧秀蓮完全沒聽到童小柔的聲音,繼續說道:「我已經想好了,買完東西,我帶你和外婆一起去看電影,最近不是上映了一部《哈利·波特》嗎,你喜不喜歡?」
「真的嗎?可是外婆一定不愛看吧!」
「我啊,隨你們便了,我沒什麼想看的,湊個熱鬧。」外婆扇了扇手,笑沒了眼睛,她圍著大紅色的圍脖,看起來精神奕奕的。
「那,就這麼定了。」
料想不到會有這樣的巧遇,結賬的時候竟然碰到鄰隊裡的陸浩楠一家人。
童小柔看著陸浩楠,陸浩楠也看著她,兩個人就這樣不約而同地盯著對方看了很久,卻什麼也沒說。關於那次的電話,包包裡隨時帶在身邊的名牌,她什麼也沒問,就把它留在身邊好了。這樣想著,她轉過頭去。
陸正信也看到了顧秀蓮,她站在人群中,時間對她很仁慈,沒從她身上帶走任何東西。看起來她過得很好,打扮入時,短髮,紫紅色墨鏡,軍綠色大衣,依舊充滿了吸引力。他想了想,走上前同她打招呼。
「好久不見。」脫口而出這句話,突然覺得在妻兒面前失了言。
顧秀蓮嫵媚一笑,伸出手:「好久不見。」
「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不久,有一段日子了。」
「是嗎?」
不痛不癢的寒暄。
「現在在哪裡工作?」
「別的城市。」顧秀蓮回答得很含糊。
陸正信的妻子忍不住走過來,衝顧秀蓮莞爾一笑:「秀蓮,你看起來過得很好。」
「託你的福,還不錯。」顧秀蓮從手包裡拿出煙盒,忽然想到這裡禁止抽菸又塞了回去,她顯然不太願意看到倒胃口的人,於是左顧右盼,和童小柔說話,「小柔,還需要買什麼嗎?」
童小柔看了一眼身前的手推車,已經堆得像小山似的了。
「好像還有些東西沒買,我們再回去逛逛吧。」顧秀蓮自顧自地說著。
「嗯,好吧。」童小柔點了點頭。
「走吧,媽。」顧秀蓮像個孩子一樣,手搭在外婆的肩膀上,推著她離開了結賬的隊伍,甩開身後因她而引起的小小躁動。
陸媽媽不悅地拉了拉陸正信的衣袖,兩人又回到結賬的隊伍裡。
「爸爸,那個人是誰?」陸浩楠看著漸漸離開的顧秀蓮的身影一陣疑惑,有些眼熟,卻記不起來是誰了。
「童小柔的媽媽。」聽得出陸媽媽的語氣裡充滿了醋味,幾年過去了,她還是沒能放下。
陸正信不悅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以為不過是一次再平常不過的巧遇,誰也沒料到最後卻是一場爆炸的導火索。童小柔一家又逛了會兒,往購物車裡添置了一些東西,接著又排了好久的隊伍才結賬。把東西送回家後,一行人來到電影院,買了票之後,進場,電影剛剛唱完片頭曲。三個人找到位子坐下,童小柔開始津津有味地吃爆米花。黑漆漆的環境,顧秀蓮陷入過去的回憶中。
幾年前,和童賀笙離婚的真正原因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因為誤會嗎?不不不,顯然沒那麼簡單。
莫名其妙收到寄來家裡的照片,收件人寫的是童賀笙,專業的牛皮信封,拆開,裡面是幾十張她和陸正信的合影,在咖啡廳、餐廳、路上,甚至賓館,角度看起來都是偷拍的。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去過那些地方,信封裡的照片卻記錄得一清二楚。雖然沒有確確實實地拍到什麼她出軌的有力證據,但當這些照片被童賀笙看到的時候,的確引起了不小的波瀾。但說到底,她沒做錯什麼,為什麼要心虛呢?
所以面對童賀笙的斥責,她選擇更加理直氣壯地回擊,沒做過虧心事,她怕什麼?
何況,她一直都知道他在外面有個叫徐秋心的情婦存在,甚至那個女人還為他生過一個女兒。那個女孩比小柔還要大幾個月。也就是說,他和她結婚後不久,就有了外遇,並且在她懷小柔之前,和那個女人有了骨肉。這個事情,也是小柔三歲那年她才發現的。一想到這裡,她就感到頭皮發麻。
一直都覺得他是個充滿責任感的好男人,沒想到會做這種事,不可原諒。
出軌也不過是她的下下策,和同一個小區裡的男人約會,卻並未做任何越界的事情。她是個自尊心強的女人,哪怕報復也不會真的要做到那個分兒上,卻因此被人捕風捉影拍了不少照片。童賀笙一定是懷疑她,所以找私家偵探跟蹤她,這些照片想來也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偷拍的,真是噁心。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被侮辱了,他有什麼資格做這些事?是他做錯事在先,他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
脾氣上來,兩個人爭執不休的時候,想到這些,她就會更生氣。他越是指責她,她越是將事實說得不堪,信任已經崩裂,無畏再將它摔個粉碎了。
最後,他把自己的情婦和女兒接到家裡來,同她評理,逼她離婚。本來想到小柔,她才一再忍讓,現在他這個做爸爸的一點都兒不顧及女兒,她也就實在忍不下去了,索性離了。時至今日,她仍然覺得自己瀟灑得可笑。起碼要爭一爭,鬧一鬧啊,面對他提出的要求她也只是說「好啊」,憑什麼!
相比之下,陸正信真的是個好男人。她最初去別的城市的時候,他還出錢幫助過她,讓她在陌生城市開了間自己的服裝店。剛開始的時候,什麼都很困難,慢慢地才有所改善。當她的環境終於好了的時候,她決定不再和他聯絡,於是毅然換了手機號,搬了家,連店鋪都轉讓給別人,只是把這些年來他幫助過她的錢還了回去,從此消失在他的生命裡。
但,她始終都覺得自己是欠他的。
這麼多年了,也不是沒想過回來會再遇見,只是不知道會這麼快,還真是命呢。
從熒幕上反射來的光忽明忽暗,一轉頭,是女兒童小柔歡喜雀躍的臉。年邁的母親靠在自己的位子上睡著了,卻又睡不安穩的樣子。顧秀蓮忍不住好笑,於是起身坐到母親的身邊去,好讓她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也實在是不喜歡看這些東西,於是也閉上眼睛休息。
這麼短的時間,她居然做了個夢。
時間還是剛生下小柔的那年,童賀笙那時候只是個普通的公司職員,工資不高。每到放假的日子,他總會帶著她和女兒到處玩,歡聲笑語,相親相愛。他時常責怪她做的飯不好吃,不是個賢妻良母,她總是一笑置之,然後撒撒嬌,童賀笙就再也沒理由怪她。她每天只需要送小柔去幼兒園,下午和小區裡的女人約在一起打麻將,在童賀笙回到家之前做好飯。生活平淡,日復一日,她曾以為這樣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