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年三十,萬家燈火,天空被爆竹點亮。
童小柔將煙花擺好,然後拿著打火機點燃引子。看到火星四濺後,她飛快地跑開,抱著水晶蹲在一邊,幾十秒過後,煙花終於發出第一聲「咻」,火光直衝雲霄,然後「砰」的一聲炸開一朵碩大的煙花。
又是新的一年。
水晶嚇得跑到自己的小窩裡,接著舔了舔碗裡的貓糧。童小柔看著它,突然想到那天早上喻曦禾拎著貓糧時義正詞嚴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童小柔家的年夜飯是顧秀蓮打電話讓飯店做好送過來的,雖然少了自家人做飯的甜蜜溫馨,但非常豐盛。不過三個人吃確實有點浪費,童小柔於是把水晶的貓碗堆上豐盛的菜,水晶顯然有些受寵若驚,埋下頭吃得很用心。
房間裡的電話響了,接起來:「喂?」
「新年快樂!」喻曦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暖烘烘的。
「呵呵,新年快樂!」童小柔笑出聲。
「小柔,待會兒要不要出來放孔明燈?」
「呃?」
吃完年夜飯,童小柔便抱著水晶出門了。喻曦禾約她在上次爬過的山腳放孔明燈,想不到喻曦禾居然還帶了毛筆,更想不到他居然寫得一手好字。他在孔明燈上寫了滿滿的祝福,卻不讓童小柔看。
「寫的什麼啊?」童小柔湊過去。
喻曦禾側過身,神秘兮兮地說:「不告訴你。」
童小柔拿著毛筆在燈上草草寫了幾句,字跡潦草到令人髮指,寫完之後她捏好燈的邊角,喻曦禾幫她點火。孔明燈緩緩飛上天空,帶著她潦草的願望。有人說它們飛得越高,願望就越能實現。童小柔看著天上那搖搖欲墜的火光,真心覺得這願望恐怕是無法實現了。
正在沮喪的時候,喻曦禾突然抱起水晶,貓貓在他懷裡「喵嗚」了一聲,顯然很享受。
「你說,水晶那麼輕,系在燈上一定可以一起帶走吧。」他兀自說著,然後對水晶說,「水晶啊水晶,讓你坐熱氣球好不好?」
童小柔的額頭上滑下三根黑線:「水晶很重好不好?她是貓界的大胖子。」
水晶不滿地「喵嗚」了一聲,然後舔了舔喻曦禾的手。
「你看,它很喜歡我。」
「是啊。」童小柔很驚喜地說道。
「不是有人說愛屋及烏嗎?它的主人也很喜歡我。」
「哪有!」童小柔紅著臉抗議,「水晶,爭氣點,快過來!」
水晶「喵嗚」了一聲,仍舊賴在喻曦禾懷裡不願動彈。
「哼,懶貓!」童小柔輕輕拍打了它一下。
喻曦禾笑得更開心了,然後撫了撫水晶肥胖的身體:「喜歡哥哥是對的,跟著哥哥有魚吃。」
……
同一時間,陸浩楠的家裡剛剛吃完年夜飯,他將煙花搬到院子裡,和周圍的鄰居約好一起點燃,這樣就有極小機率能在同一時間綻放。
卻不料,他剛點完往回走,沒幾步,身後的煙花便「咻」的一聲衝向天空,發出巨大的爆炸聲。陸浩楠措手不及,忽然頭疼欲裂,像有什麼要從那裡扒個縫跑出來。他蹲在地上,所有人都在看煙花,沒有人注意到他的不對勁。
腦子裡的某一個地方像是忽然開啟了門,不斷有回憶從裡面跑出來。
……
暴風雨的夜晚,頭頂上空發出巨大響動。他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來自宋善的簡訊「兔子不見了」。他頂著風雨到處找她,喊徐嫣的名字,沒有人回答,更衣室、教室、廁所、音樂教室……都不在。他忽然很擔心,怕她出了意外。他膽戰心驚地來到醫務室,風忽然變大,周圍的一切被颳得呼呼作響,頭頂忽然傳來鐵皮子裂開的聲音。幾乎在他反應過來的同一時間,醫務室的招牌發出刺耳的聲音從牆上落下來,正好砸中了他。
神志不清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在身邊喊他的名字。朦朧間睜開眼,是童小柔。她滿臉都是淚水,他想安慰她,叫她不要哭,可是沒有力氣,全身都沒有力氣,血液迅速地從他身體裡溜走……渾身冰冷,很冷,唯一的溫度是她的手,那麼暖和。
巨大的救護車的聲音將她的哭聲淹沒,他漸漸閉上眼睛。
那天傍晚,他躺在病床上,問徐嫣:「我受傷時一直守在我身邊的是誰?」
徐嫣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我啊,你都忘了嗎?」
假的!
……
「我才是你喜歡的人啊,你都忘了嗎?」
「你誰都可以忘記,但是怎麼可以連我都忘了呢?」
「沒關係,我會等你記起來,我徐嫣,一直都是你喜歡的人。」
……
「如果我說我知道真相呢?」
「你是我很重要的人。」童小柔笑起來,「可是你真的一點兒都不記得我了嗎?」
「你說你不想記起,你說沒有必要,是你嗎?陸浩楠,是你這麼說嗎……」
「我,喜歡你啊!」
……
真相被掩藏起來,謊言披著美麗的外衣跳舞,是假的,都是假的!
被最親最信任的人矇騙至今,為此傷過無數次童小柔的心,對她說什麼都不想記起來,過去就過去了,喜歡徐嫣,所以不想再和她有太多瓜葛,想到就覺得心難過得扭成了一團。
頭疼欲裂。
耳邊的爆竹聲仍在繼續,腦子裡反覆播送著不同的畫面,記憶如同電影,斷斷續續。昏迷的最後一眼是頭頂花火瀰漫的天空。
……
曾經,喜歡吹海風,喜歡在海邊堆沙堡,喜歡吃糖炒栗子,失憶後,但凡是你想要有所補償的行動都被我一一否認。不喜歡,討厭這些,現在沒有這個習慣,對你說狠心的話,做狠心的事……童小柔,你會不會恨我?會不會不原諒我?
【二】
陸浩楠緩緩睜開眼睛,他看著頭頂的天花板一句話也不說。
徐嫣坐在他的床邊,握緊陸浩楠的手,緊張地問道:「阿楠,你沒事吧?」
「把筆記本和照片都撕爛,掛了電話關掉手機。」他淡淡地說著,卻不看她,「騙我說根本不認識童小柔,她只是個暗戀我的人,你,怎麼撒謊都不臉紅呢?」
徐嫣愣住,眼眶開始有淚水打轉:「我……」
緩緩地從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冷冷地翻了個身:「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不要,阿楠,我是因為喜歡你才會這麼做的啊!你不要趕我走。」徐嫣抓住陸浩楠的手,淚流滿面。
「如果喜歡我讓你變成一個滿嘴謊言的人,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想再做這樣的人了。所以拜託你,離開我吧。」他依舊沒有轉身,用冰冷的背脊對著她。
「我不!我那麼喜歡你,為了留在你身邊,我付出那麼多,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徐嫣泣不成聲,說話有些哽咽。
她不是故意要責怪他,但的確很委屈啊,真的非常委屈。
「那你要我怎麼辦?我現在看到你就充滿怨恨。我,不值得你喜歡。你走吧,別讓我再看到你!」陸浩楠狠狠地甩開徐嫣的手。
「陸浩楠,你會後悔的。」徐嫣站起來,紅著一雙眼說道,「童小柔的身邊已經有喻曦禾了,你以為你們還可以像從前那樣嗎?不會的。」
「不要你管!」
「你……」徐嫣話沒說完便哭著跑了出去。
陸爸爸陸媽媽剛好進來,看到淚流滿面的徐嫣一頭霧水。
「怎麼回事?」陸媽媽疑惑地問陸浩楠,接著把在家裡熬好帶來的湯放在病床邊,「兔子怎麼了?你們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嗎?」
「媽,我可以出院了嗎?」陸浩楠坐起身。
「呃?醫生說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今天是大年初一,本來今天要去你奶奶家拜年的,結果她老人家說待會兒過來看你。」
「我不要緊的,可以出院了。」
「說什麼傻話,如果再發生什麼意外怎麼辦?」
陸浩楠索性拔下手上的針頭,下了床:「我都說我沒事了。」
說完就執拗地往外走,身後傳來爸爸媽媽的聲音。
「你這孩子,怎麼突然這麼倔呢?」
「算了算了,醫生也說沒什麼大礙,由他去吧。」
大年初一,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著。
那個上午,學校操場大片的白雪,童小柔圍著紅色圍巾,她習慣把圍巾堆得高高的,只露出小半張臉,她對他說:「如果我說我知道真相呢?」
話未說完便被他打斷。
她當時心痛的眼神和表情都歷歷在目,甚至一再確認真的是他這樣說嗎!
不是真的他,那個時候拒絕她的人怎麼會是陸浩楠呢?他真是個渾蛋!
徐嫣說得對,他們兩個人再也回不去了吧!她的身邊已經有喻曦禾了,早該知道的,他從第一眼見到童小柔起,眼神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原來——
但乘虛而入,多少有些卑鄙吧!
從口袋裡掏出電話,游標指向喻曦禾這個名字的時候按下撥號鍵。
電話在嘟嘟幾聲過後,響起喻曦禾的聲音:「嘿,阿楠,難得打電話過來啊,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他不痛不癢地答應著,「可以出來談談嗎?」
「嗯,可以,地點你定。」
十五分鐘過後,兩個人約在路程折中的一家星巴克見面。
兩個同樣趨於完美的美少年坐在一起,多少有些引人矚目。服務生頻頻回首,好像下一秒就會因為沒注意看前方而撞上什麼人或物體。這樣的場面也多少會讓人浮想聯翩,畢竟是兩位美少年啊,區別就是一個看起來比較英挺帥氣,另一個的長相則是趨向中性的柔美。儘管如此,喻曦禾舉手投足間也帥到無可挑剔。
如果不是劍拔弩張的氣氛,不然一定會有人誤以為他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
喻曦禾喝了一口杯子裡的無糖拿鐵,苦味瞬間漫入口腔:「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知道,你現在和小柔是什麼關係?」
「呃?」喻曦禾挑了挑眉,「就是你想的那樣咯!」
「我不信。」陸浩楠說得斬釘截鐵。
「有什麼不信的!你把她傷得那麼深,話說得那麼絕,一點兒機會都不給她,你還想她怎麼樣?」喻曦禾笑了笑,接著無所謂地說道,「難道真的要在你這棵樹上吊死嗎?你也未免太自私了。」
「如果不是因為失憶,我不會那麼做的。」
「可是就算你沒有失憶,你不也難以抉擇嗎?當初猶猶豫豫,不知道站在哪一邊的時候,怎麼沒想到她有一天會離開呢?」
「我從沒有猶豫過。」被人一語道破的感覺,非常不爽,「且不說我到底是不是你想的那樣,你這樣乘虛而入,多少有些不光彩吧?」
「我從來不介意這些,只要不是燒殺擄掠,用什麼方式得到,這根本不重要。還有——」喻曦禾湊近陸浩楠,「不要擺出一副所有者的姿態,你只是過去式而已。」
被成功激怒的陸浩楠朝喻曦禾湊近的帥臉上狠狠揮了一拳頭。
沒想到對方只是一笑置之,喻曦禾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如果你覺得我卑鄙,這一拳算是我還你的。」說完轉身離去。
陸浩楠握緊了拳頭,剛剛使出的力現在好似全部都打向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忽然間,周圍的一切離他越來越遠。他突然悲涼地發現,失去記憶的那段日子才是他最清醒的時候。喻曦禾說得對,曾幾何時,他的確是猶猶豫豫,不知該怎麼辦。因為對徐嫣的虧欠,所以一再地傷害童小柔。他真的是非常差勁啊!
所以,過去式是註定的吧!
【三】
寒假很快就過去了。
回到學校,已經正式進入初三下學期,一個月沒見,沫沫新燙了頭髮,染了別的顏色,看起來精神奕奕的。一見面便給了童小柔一個大大的擁抱。她新換了手機,開啟相簿,裡面是她和另一個男生的照片,男生童小柔認識,是七仔樂隊裡的貝司手。
「你們在一起啦?」童小柔驚訝地看著沫沫,很快又換上一副鄙夷的神情,「居然在我面前假裝不喜歡的樣子,然後偷偷地去約會。曾沫沫,我對你太失望了!」
「呃?沒有啦,純屬意外哦。」沫沫一臉頭疼的樣子,突然想到一件事,臉上的額表情又變得賊兮兮的,「還說我呢,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和七仔學長玩得那麼開心,都不叫上我。」
「呃?明明是不開心,所以才會出去玩的好不好?」
「啊,都不叫上我。」沫沫抓住把柄開始轉移話題,大呼小叫。
「哪有,你很忙好不好?每次打電話去你家,都沒有人接,你憑什麼控訴我啊?」童小柔成功反擊。
「我……我……我有公務在身!」
童小柔眯起眼睛:「這個藉口很爛好不好,曾沫沫?」
「是真的啦,我外婆病了,沒人照顧,我媽媽帶著我一起去醫院照顧了大半個月呢,我很辛苦啊。」
「那約會呢?」
「約會是巧合,只是偶然遇到的而已,然後就去打電玩了啊,劇情發展總很很難預料。」
……
三月,在日本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語文老師從北海道蜜月旅行歸來,給班上每一個學生都帶了小禮物。她在那裡拍的照片被大家爭相傳看。沫沫嚷嚷著明年春天一定要去日本旅遊,死活要童小柔答應陪她一起去。童小柔心情大好,於是點了點頭,不開心的事情好像就此告一段落。
不過一個月後,曾沫沫提出一個驚人的發現:「徐嫣和陸浩楠分手了吧!」
其實童小柔也有所察覺,他們兩個沒有再出雙入對地出現在學校裡,更多的時候是蘇寧勳陪在徐嫣身邊,看起來,好像是出了什麼問題。
徐嫣不再像從前那般囂張跋扈,整個人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分手了嗎?為什麼呢?
童小柔從包裡拿出那枚名牌,找到陸浩楠的班級,有同學告訴她陸浩楠去了圖書館。她於是又找到圖書館,剛巧碰到從裡面出來的陸浩楠。
陽光從圖書館巨大的落地窗投射進來,在大理石地板上暈染出淡黃色的光暈。童小柔的出現令陸浩楠錯愕不已。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我是來給你送這個的。」到現在說話依然會結巴,到底是哪根神經不對勁?
她伸手把那枚名牌遞給他:「上次,嗯,很久了,撞到你從你身上掉下來的,一直沒機會給你。」
「你是不是打過電話給我?」
「呃?」沒想到他會提起,「嗯,不過……」
「不是我結束通話的,手機本來就沒電,震了幾下過後就關機了,後來開機才看到。」
「那,那為什麼沒回電話?」
「呃?」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太忙了,忘記了,對不對?」童小柔嘆了一口氣。
「沒有,一直記得,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童小柔鼓起勇氣,看向陸浩楠的眼睛:「聽說,你和徐嫣分手了?」
明亮光線裡飛舞塵埃,童小柔好看的眸子落入那道光裡,變得明媚清澈。陸浩楠懷抱著書,手心微微沁潤出汗水,他點了點頭:「嗯,所以,你願意和我重新開始嗎?」
「呃?」突如其來的表白,明明一直期待了那麼久,卻突然感覺不到想象中的高興。
「還是說,你真的和七仔在一起了?」
「沒有的事。」童小柔咬了咬唇,腦海中浮現出喻曦禾的臉,忽然有一種罪惡感。
「那——」陸浩楠伸手握住童小柔的手,「對不起,和我重新開始吧。」
童小柔抬頭,看向陸浩楠,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點頭,猶疑的思緒被一道嚴厲的聲音打斷。
「喂!你們兩個。」教導主任指著站在落地窗邊的陸浩楠和童小柔,一臉戾氣地左顧右盼,好像打算找一條教鞭出來。
「走!」陸浩楠拉起童小柔的手一路奔跑,沒有目的地一直往前跑。
塵埃飛舞間,落在路過的他們身上。童小柔忽然覺得胸口很堵,莫名其妙地想流淚,可是奔跑讓她提不上氣力,才發現原來哭也是要花費力氣的。他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身後再沒有呼喝的聲音。
停下來,童小柔大口地喘氣,喉嚨疼得要命。
「不要緊吧?」陸浩楠伸手扶住童小柔的肩膀。
終於得了空隙,眼眶一酸,童小柔蹲在地上,把頭埋在手肘裡,哭得悶悶的。一開始沒有聲音,最後索性不要形象,哭得稀里嘩啦。
「小柔,你怎麼了?」陸浩楠蹲下身,不知所措。
「你怎麼這樣呢?」童小柔哽咽著從喉嚨裡吐出幾個字,「忘了我的時候……對我那麼殘忍。」
原本以為那些委屈已經忘記了,可就在剛才,陸浩楠說希望能重新在一起的時候,塵封的日子,彷彿被突然揭開,記憶鮮活,刻骨銘心。
陸浩楠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什麼都補償不了。他只好抱住她,卻發現被撫慰的不是童小柔,而是他自己。
「我不會了,不會再這樣了。」
【四】
「所以說,你們言歸於好了?」沫沫驚訝地看著童小柔,臉上沒有表現出一丁點兒為她高興的樣子,反而嘟囔道,「那,七仔呢?」
「我和七仔並沒有在一起啊。」無論如何都感覺到被埋怨了,她現在在別人眼中一定是個見異思遷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