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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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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遙被趙敏牽著手,一直走出了萬安寺,又是焦急,又是奇怪,不知她要帶自己到哪裡去。趙敏拉上斗篷上的風帽,罩住了一頭秀髮,悄聲道:「苦大師,咱們瞧瞧張無忌那小子去。」

範遙又是一驚,斜眼看她,只見她眼波流轉,粉頰暈紅,卻是七分嬌羞,三分喜悅,決不是識穿了他機關的模樣。他心中大安,回憶昨晚在萬安寺中她和張無忌相見的情景,哪裡是兩個生死冤家的樣子:一想到「冤家」兩字,突然心念一動:「冤家?莫非郡主對我教主暗中已生情意?」轉念再想:「她為甚麼要我跟去,卻不叫她更親信的玄冥二老?是了,只因我是啞巴,不會洩漏她的秘密。」當下點了點頭,古古怪怪的一笑。

趙敏嗔道:「你笑甚麼?」範遙心想這個玩笑不能開,於是指手劃腳的做了幾個手勢,意思說苦頭陀自當盡力維護郡主周全,便是龍潭虎穴,也和郡主同去一闖。

趙敏不再多說,當先引路,不久便到了張無忌留宿的客店門外。範遙暗暗驚訝:「郡主也真神通廣大,立時便查到了教主駐足的所在。」隨著她走進客店。

趙敏向掌櫃的道:「咱們找姓曾的客官。」原來張無忌住店之時,又用了「曾阿牛」的假名。店小二進去通報。

張無忌正在打坐養神,只待萬安寺中煙花射起,便去接應,忽聽有人來訪,甚是奇怪,迎到客堂,見訪客竟是趙敏和範遙,暗叫:「不好,定是趙姑娘揭破了範右使的身分,為此來跟我理論。」只得上前一揖,說道:「不知趙姑娘光臨,有失迎迓。」趙敏道:「此處非說話之所,咱們到那邊的小酒家去小酌三杯如何?」張無忌只得道:「甚好。」

趙敏仍是當先引路,來到離客店五間鋪面的一家小酒家。

內堂疏疏擺著幾張板桌,桌上插著一筒筒木筷。天時已晚,店中一個客人也無。趙敏和張無忌相對而坐。範遙打手勢說自己到外堂喝酒。趙敏點了點頭,叫店小二拿一隻火鍋,切三斤生羊肉,打兩斤白酒。

張無忌滿腹疑團,心想她是郡主之尊,卻和自己到這家汙穢的小酒家來吃涮羊肉,不知安排著甚麼詭計。

趙敏斟了兩杯酒,拿過張無忌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這酒裡沒安毒藥,你儘管放心飲用便是。」張無忌道:「姑娘召我來此,不知有何見教?」趙敏道:「喝酒三杯,再說正事。

我先乾為敬。」說著舉杯一飲而盡。

張無忌拿起酒杯,火鍋的炭火光下見杯邊留著淡淡的胭脂唇印,鼻中聞到一陣清幽的香氣,也不知這香氣是從杯上的唇印而來,還是從她身上而來,不禁心中一蕩,便把酒喝了。趙敏道:「再喝兩杯。我知道你對我終是不放心,每一杯我都先嚐一口。」

張無忌知她詭計多端,確是事事提防,難得她肯先行嘗酒,免了自己多冒一層危險,可是接連喝了三杯她飲過的殘酒,心神不禁有些異樣,一抬頭,只見她淺笑盈盈,酒氣將她粉頰一蒸,更是嬌豔萬狀。張無忌哪敢多看,忙將頭轉了開去。

趙敏低聲道:「張公子,你可知道我是誰?」張無忌搖了搖頭。趙敏道:「我今日跟你說了,我爹爹便是當朝執掌兵馬大權的汝陽王。我是蒙古女子,真名字叫作敏敏特穆爾。皇上封我為紹敏郡主。‘趙敏’兩字,乃是我自己取的漢名。」若不是範遙早晨已經說過,張無忌此刻原不免大吃一驚,但聽她居然將自己身分毫不隱瞞的相告,也頗出意料之外,只是他不善作偽,並不假裝大為驚訝之色。

趙敏奇道:「怎麼?你早知道了?」張無忌道:「不,我怎會知道?不過我見你以一個年輕姑娘,卻能號令這許多武林高手,身分自是非同尋常。」

趙敏撫弄酒杯,半晌不語,提起酒壺又斟了兩杯酒,緩緩說道:「張公子,我問你一句話,請你從實告我。要是我將你那位周姑娘殺了,你待怎樣?」

張無忌心中一驚,道:「周姑娘又沒有得罪你,好端端的如何要殺她?」趙敏道:「有些人我不喜歡,便即殺了,難道定要得罪了我才殺?有些人不斷得罪我,我卻偏偏不殺,比如是你,得罪我還不夠多麼?」說到這裡,眼光中孕著的全是笑意。

張無忌嘆了口氣,說道:「趙姑娘,我得罪你,實是迫於無奈。不過你贈藥救了我的三師伯、六師叔,我總是很感激你。」

趙敏笑道:「你這人當真有三分傻氣。俞岱巖和殷梨亭之傷,都是我部屬下的手,你不怪我,反來謝我?」張無忌微笑道:「我三師伯受傷已二十年,那時候你還沒出世呢。」趙敏道:「這些人是我爹爹的部屬,也就是我的部屬,那有甚麼分別?你別將話岔開去,我問你:要是我殺了你的周姑娘,你對我怎樣?是不是要殺了我替她報仇?」

張無忌沉吟半晌,說道:「我不知道。」

趙敏道:「怎會不知道?你不肯說,是不是?」

張無忌道:「我爹爹媽媽是給人逼死的。逼死我父母的,是少林派、華山派、崆峒派那些人。我後來年紀大了,事理明白得多了,卻越來越是不懂:到底是誰害死了我的爹爹媽媽?不該說是空智大師、鐵琴先生這些人;也不該說是我的外公、舅父;甚至於,也不該是你手下的那阿二、阿三、玄冥二老之類的人物。這中間陰錯陽差,有許許多多我想不明白的道理。就算那些人真是兇手,我將他們一一殺了,又有甚麼用?我爹爹媽媽總是活不轉來了。趙姑娘,我這幾天心裡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殺人,和和氣氣、親親愛愛的都做朋友,豈不是好?我不想報仇殺人,也盼別人也不要殺人害人。」

這一番話,他在心頭已想了很久,可是沒對楊逍說,沒對張三丰說,也沒對殷梨亭說,突然在這小酒家中對趙敏說了出來,這番言語一齣口,自己也有些奇怪。

趙敏聽他說得誠懇,想了一想,道:「那是你心地仁厚,倘若是我,那可辦不到。要是誰害死了我的爹爹哥哥,我不但殺他滿門,連他親戚朋友,凡是他所相識的人,我個個要殺得乾乾淨淨。」張無忌道:「那我定要阻攔你。」趙敏道:「為甚麼?你幫助我的仇人麼?」張無忌道:「你殺一個人,自己便多一分罪孽。給你殺了的人,死後甚麼都不知道了,倒也罷了,可是他的父母子女、兄弟妻子可有多傷心難受?你自己日後想起來,良心定會不安。我義父殺了不少人,我知道他嘴裡雖然不說,心中卻是非常懊悔。」

趙敏不語,心中默默想著他的話。

張無忌問道:「你殺過人沒有?」趙敏笑道:「現下還沒有,將來我年紀大了,要殺很多人。我的祖先是成吉斯汗大帝,是拖雷、拔都、旭烈兀、忽必烈這些英雄。我只恨自己是女子,要是男人啊,嘿嘿,可真要轟轟烈烈的幹一番大事業呢。」她斟一杯酒,自己喝了,說道:「你還是沒回答我的話。」

張無忌道:「你要是殺了周姑娘,殺了我手下任何一個親近的兄弟,我便不再當你是朋友,我永遠不跟你見面,便見了面也永不說話。」趙敏笑道:「那你現下當我是朋友麼?」

張無忌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在一塊兒喝酒了。唉!我只覺得要恨一個人真難。我生平最恨的是那個混元霹靂掌成昆,可是他現下死了,我又有些可憐他,似乎倒盼望他別死似的。」

趙敏道:「要是我明天死了,你心裡怎樣想?你心中一定說:謝天謝地,我這個刁鑽兇惡的大對頭死了,從此可免了我不少麻煩。」

張無忌大聲道:「不,不!我不盼望你死,一點也不。韋蝠王這般嚇你,要在你臉上劃幾條刀痕,我後來想想,很是擔心。」

趙敏嫣然一笑,隨即臉上一紅,低下頭去。

張無忌道:「趙姑娘,你別再跟我們為難了,把六大派的高手都放了出來,大家歡歡喜喜的做朋友,豈不是好?」趙敏喜道:「好啊,我本來就盼望這樣。你是明教教主,一言九鼎,你去跟他們說,要大家歸降朝廷。待我爹爹奏明皇上,每個人都有封賞。」

張無忌緩緩搖頭,說道:「我們漢人都有個心願,要你們蒙古人退出漢人的地方。」

趙敏霍地站起,說道:「怎麼?你竟說這種犯上作亂的言語,那不是公然反叛麼?」

張無忌道:「我本來就是反叛,難道你到此刻方知?」

趙敏向他凝望良久,臉上的憤怒和驚詫慢慢消退,顯得又是溫柔,又是失望,終於又坐了下來,說道:「我早就知道了,不過要聽你親口說了,我才肯相信那是千真萬確,當真無可挽回。」這幾句話說得竟是十分悽苦。

張無忌心腸本軟,這時更加抵受不住她如此難過,幾乎便欲衝口而出:「我聽你的話便是。」但這念頭一瞬即逝,立即把持住心神,可是也想不出甚麼話來勸慰。

兩人默默對坐了好一會。張無忌道:「趙姑娘,夜已深了,我送你回去罷。」趙敏道:「你連陪我多坐一會兒也不願麼?」

張無忌忙道:「不!你愛在這裡飲酒說話,我便陪你。」趙敏微微一笑,緩緩的道:「有時候我自個兒想,倘若我不是蒙古人,又不是甚麼郡主,只不過是像周姑娘那樣,是個平民家的漢人姑娘,那你或許會對我好些。張公子,你說是我美呢,還是周姑娘美?」

張無忌沒料到她竟會問出這句話來,心想畢竟番邦女子性子直率,口沒遮攔,燈光掩映之下,但見她嬌美無限,不禁脫口而出:「自然是你美。」

趙敏伸出右手,按在他手背之上,眼光中全是喜色,道:「張公子,你喜不喜歡常常見見我,倘若我時時邀你到這兒來喝酒,你來不來?」

張無忌的手背碰到她柔滑的手掌心,心中怦怦而動,定了定神,才道:「我在這兒不能多耽,過不幾天,便要南下。」

趙敏道:「你到南方去幹甚麼?」張無忌嘆了口氣,道:「我不說你也猜得到,說了出來,又惹得你生氣……」

趙敏眼望窗外的一輪皓月,忽道:「你答應過我,要給我做三件事,總沒忘了罷?」張無忌道:「自然沒忘。便請姑娘即行示下,我盡力去做。」

趙敏轉過頭來,直視著他的臉,說道:「現下我只想到了第一件事。我要你伴我去取那柄屠龍刀。」

張無忌早就猜到,她要自己做那三件事定然極不好辦,卻萬萬沒想到第一件事便是這個天大的難題。

趙敏見他大有難色,道:「怎麼?你不肯麼?這件事可並不違背俠義之道,也不是你無法辦到的。」張無忌心想:「屠龍刀在我義父手上,江湖上眾所周知,那也不用瞞她。」便道:「屠龍刀是我義父金毛獅王謝大俠之物。我豈能背叛義父,取刀給你?」趙敏道:「我不是要你去偷去搶、去拐去騙,我也不是真的要了這把刀。我只要你去向你義父借來,給我把玩一個時辰,立刻便還給他。你們是義父義子,難道向他借一個時辰,他也不肯?借來瞧瞧,既不是吞沒他的,又不是用來謀財害命,難道也違背俠義之道了?」張無忌道:「這把刀雖然名聞武林,其實也沒甚麼看頭,只不過特別沉重些、鋒利些而已。」

趙敏道:「說甚麼‘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倚天劍是在我手中,我定要瞧瞧那屠龍刀是甚麼模樣。你若不放心,我看刀之時,你儘可站在一旁。憑著你的本領,我決不能強佔不還。」

張無忌尋思:「救出了六大派高手之後,我本是要立即動身去迎歸義父,請他老人家擔任教主大位。趙姑娘言明借刀看一個時辰,雖然難保她沒有甚麼詭計,可是我全神提防,諒她也不能將刀奪了去。只是義父曾說,屠龍刀之中,藏著一件武功絕學的大秘密。義父雙眼未盲之時已得寶刀,以他的聰明才智,始終參詳不出,這趙姑娘在短短一個時辰之中,豈能有何作為?何況我和義父一別十年,說不定他在孤島之上,已參透了寶刀的秘密。」

趙敏見他沉吟不答,笑道:「你不肯,那也由得你。我可要另外叫你做一件事,那卻難得多了。」

張無忌知道這女子十分刁猾厲害,倘若另外出個難題,自己決計辦不了,忙道:「好,我答應去給你借屠龍刀。但咱們言明在先,你只能借看一個時辰,倘若意圖強佔,我可決不干休。」趙敏笑道:「是了。我又不會使刀,重甸甸的要來幹麼?你便恭恭敬敬的送給我,我也不希罕呢。你甚麼時候動身去取?」張無忌道:「這幾天就去。」趙敏道:「那再好也沒有了。我去收拾收拾,你甚麼時候動身,來約我便是。」

張無忌又是一驚,道:「你也同去?」趙敏道:「當然啦。

聽說你義父是在海外孤島之上,要是他不肯歸來,難道要你萬里迢迢的借了刀來,給我瞧上一個時辰,再萬里迢迢的送去,又萬里迢迢的歸來?天下也沒這個道理。」

張無忌想起北海中波濤的險惡,茫茫大洋之中,能否找得到冰火島已十分渺茫,若要來來去去的走上三次不出岔子,那可是半點把握也沒有,她說得不錯,義父在冰火島上一住二十年,未必肯以垂暮之年,重歸中土,說道:「大海中風波無情,你何必去冒這個險?」

趙敏道:「你冒得險,我為甚麼便不成?」張無忌躊躇道:「你爹爹肯放你去嗎?」趙敏道:「爹爹叫我統率江湖群豪,這幾年來我往東到西,爹爹從來就沒管我。」

張無忌聽到「爹爹叫我統率江湖群豪」這句話,心中一動:「我到冰火島去迎接義父,不知何年何月方歸。倘若那是她的調虎離山之計,乘我不在,便大舉對付本教,倒是不可不防,若是和她同往,她手下人有所顧忌,便可免了我的後顧之憂。」於是點頭道:「好,我出發之時,便來約你。」

一句話沒說完,突然間窗外紅光閃亮,跟著喧譁之聲大作,從遠處隱隱傳了過來。

趙敏走到窗邊一望,驚道:「啊喲,萬安寺的寶塔起火!

苦大師,苦大師,快來。」連叫數聲,苦頭陀竟不現身。她走到外堂,不見苦頭陀的蹤影,問那掌櫃時,卻說那個頭陀一到便走,並沒停留,早已去得久了。趙敏大是詫異,忽然想到先前他那古里古怪的一笑,不禁滿臉都是紅暈,低下頭來向張無忌偷瞧了一眼。

張無忌見火頭越燒越旺,深怕大師伯等功力尚未恢復,竟被燒死在高塔之中,說道:「趙姑娘,少陪了!」一語甫畢,已急奔而出。

趙敏叫道:「且慢!我和你同去。」待她奔到門外,張無忌已絕塵而去。

鹿杖客見苦頭陀被郡主叫去,心中大定,當即負著韓姬,來到弟子烏旺阿普室中。萬安寺寶塔共十三層,高十三丈,最上三層供奉佛像、佛經、舍利子等物,不能住人。烏旺阿普是高塔的總管,居於第十層,便於眺望四周,控制全域性。

鹿杖客進房後,對烏旺阿普道:「你在門外瞧著,別放人進來。」烏旺阿普一齣門,他當即掩上房門,解開包袱,放了韓姬出來。只見她駭得花容黯淡,眼光中滿是哀懇之色,鹿杖客悄聲道:「你到了這裡,便不用害怕,我自會好好待你。」

眼下還不能解開她的穴道,怕她聲張出來壞事,於是將她放在烏旺阿普床上,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另取一條棉被裹在包中,放在一旁。韓姬所在之處,即為是非之地,他不敢多所逗留,匆匆出房,囑咐烏旺阿普不可進房,也不可放別人進去。他知這個大弟子對己既敬且畏,決不敢稍有違背。

心下盤算:「此事要苦頭陀守住秘密,非賣他一個人情不可,只得先去放了他的老情人和女兒。恰好昨晚魔教的教主這麼一鬧,事情正是從那姓周姑娘身上而起,只須說是那魔教教主將滅絕老尼和周姑娘救了去,當真是天衣無縫,郡主再也沒半點疑心。這小魔頭武功如此高強,郡主也不能怪我們失察之罪。」

峨嵋派一干女弟子都囚在第七層上。滅絕師太是掌門之尊,單獨囚在一間小室中,鹿杖客命看守者開門入內,只見滅絕師太盤膝坐在地下,閉目靜修。她已絕食數日,容顏雖然憔悴,反而更顯桀傲強悍。

鹿杖客說道:「滅絕師太,你好!」滅絕師太緩緩睜開眼來,道:「在這裡便是不好,有甚麼好?」鹿杖客道:「你如此倔強,主人說留著也是無用,命我來送你歸天。」滅絕師太死志早決,說道:「好極,只是不勞閣下動手,請借一柄短劍,由我自己了斷便是。還請閣下叫我徒兒周芷若來,我有幾句話囑咐於她。」鹿杖客轉身出房,命令帶周芷若,心想:「她母女之情,果然與眾不同,否則為甚麼不叫別的大徒兒,單是叫她。」不久周芷若來到師父房中,滅絕師太道:「鹿先生,請你在房外稍候,我只說幾句話便成。」

周芷若待鹿杖客出房,反手掩上了門,撲在師父懷裡,嗚咽出聲。滅絕師太一生心腸剛硬,當此死別之際,卻也不禁傷感,輕輕撫摸她的頭髮。

周芷若知道跟師父說話的時刻無多,便即將昨晚張無忌前來相救之事說了。滅絕師太皺起眉頭,沉吟半晌,道:「他為甚麼單是救你,不救旁人?那日你在光明頂上刺他一劍,為甚麼他反來救你?」周芷若紅暈雙頰,輕聲道:「我不知道。」

滅絕師太怒道:「哼,這小子太過陰險惡毒。他是魔教的大魔頭,能有甚麼好心。他是安排下圈套,要你乖乖的上鉤。」

周芷若奇道:「他……他安排下圈套?」滅絕師太道:「咱們是魔教的死對頭。在我倚天劍下,不知殺了多少魔教的邪惡奸徒。魔教自是恨峨嵋派入骨,焉有反來相救之理?這姓張的魔頭定然是看上了你,要你墮入他的彀中。他叫人將咱們擒來,然後故意賣好,再將你救出去,令你從此死心塌地的感激他。」

周芷若柔聲道:「師父,我瞧他……他倒不是假意。」滅絕師太大怒,喝道:「你定是和那個不成器的紀曉芙一般,瞧中了魔教的淫徒。倘若我功力尚在,一掌便劈死了你。」周芷若嚇得全身發抖,說道:「徒兒不敢。」滅絕師太厲聲道:「你真的不敢,還是花言巧語,欺騙師父?」周芷若垂淚道:「徒兒決不敢有違恩師的教訓。」滅絕師太道:「你跪在地下,罰個重誓。」周芷若依言跪下,不知怎樣說才好。

滅絕師太道:「你這樣說:小女子周芷若對天盟誓,日後我若對魔教教主張無忌這淫徒心存愛慕,倘若和他結成夫婦,我親身父母死在地下,屍骨不得安穩;我師父滅絕師太必成厲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兒女,男子代代為奴,女子世世為娼。」

周芷若大吃一驚,她天性柔和溫順,從沒想到所發的誓言之中竟能會如此毒辣,不但詛咒死去的父母,詛咒恩師,也詛咒到沒出世的兒女,但見師父兩眼神光閃爍,狠狠盯在自己臉上,不由得目眩頭暈,便依著師父所說,照樣唸了一遍。

滅絕師太聽她罰了這個毒誓,容色便霽,溫言道:「好了,你起來罷。」周芷若淚珠滾滾而下,委委屈屈的站起身來。

滅絕師太臉一沉,說道:「芷若,我不是故意逼你,這全是為了你好。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以後師父不能再照看你,倘若你重蹈你紀師姊的覆轍,師父身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何況師父要你負起興復本派的重任,更是半點大意不得。」說著除下左手食指上的鐵指環,站起身來,說道:「峨嵋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聽諭。」周芷若一怔,當即跪下。

滅絕師太將鐵指環高舉過頂,說道:「峨嵋派第三代掌門女尼滅絕,謹以本門掌門人之位,傳於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

周芷若被師父逼著發了那個毒誓之後,頭腦中已是一片混亂,突然又聽到要自己接任本派的掌門,更是茫然失措,驚得呆了。

滅絕師太一個字一個字的緩緩說道:「周芷若,奉接本門掌門鐵指環,伸出左手。」

周芷若恍恍惚惚的舉起左手,滅絕師太便將鐵指環套上她的食指。

周芷若顫聲道:「師父,弟子年輕,入門未久,如何能當此重任?你老人家必能脫困,別這麼說,弟子實在不能……」說到這裡,抱著師父雙腿,哭出聲來。

鹿杖客在外面早已等得很不耐煩,聽到哭聲,打門道:「喂,你們話說完了嗎?以後說話的日子長著呢。」

滅絕師太喝道:「你羅唆甚麼?」對周芷若道:「師尊之命,你也敢違背麼?」當下將本門掌門人的戒律申述一遍,要她記在心中。周芷若見師父言語之中,儼然是囑咐後事的神態,更是驚懼,說道:「弟子做不來,弟子不能……」

滅絕師太厲聲道:「你不聽我言,便是欺師滅祖之人。」她見周芷若楚楚可憐,想到自己即將大去,要這個性格柔順的弱女子挑起這副如此沉重的擔子,只怕她當真不堪負荷,不過峨嵋群弟子之中,只有她悟性最高,要修習最高武功,光大本門,除她之外,更無第二個弟子合適,想到此後長長的日子之中,這小弟子勢必經歷無數艱辛危難,不禁心中一酸,將她扶了起來,摟在懷裡,柔聲說道:「芷若,我所以叫你做掌門,不傳給你的眾位師姊,那也不是我偏心,只因峨嵋派以女流為主,掌門人必須武功卓絕,始能自立於武林群雄之間。」周芷若道:「弟子的武功怎及得上眾位師姊?」

滅絕師太微微一笑,道:「她們成就有限,到了現下的境界,已難再有多大進展,那是天資所關,非人力所能強求。你此刻雖然不及眾位師姊,日後卻是不可限量。嗯,不可限量,不可限量,便是這四個字。」周芷若神色迷茫,瞧著師父,不知其意何在。

滅絕師太將口唇附在她的耳邊,低聲道:「你已是本門掌門,我得將本門的一件大秘密說與你知。本派的創派祖師郭女俠,乃是當年大俠郭靖的小女兒。郭大俠當年名震天下,生平有兩項絕藝,其一是行軍打仗的兵法,其二便是武功。郭大俠的夫人黃蓉黃女俠最是聰明機智,她眼見元兵勢大,襄陽終不可守,他夫婦二人決意以死報國,那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赤心精忠,但郭大俠的絕藝如果就此失傳,豈不可惜?何況她料想蒙古人縱然一時佔得了中國,我漢人終究不甘為韃子奴隸。日後中原血戰,那兵法和武功兩項,將有極大的用處。因此她聘得高手匠人,將楊過楊大俠贈送本派郭祖師的一柄玄鐵重劍熔了,再加以西方精金,鑄成了一柄屠龍刀,一柄倚天劍。」

周芷若對屠龍刀和倚天劍之名習聞已久,此刻才知這一對刀劍竟是本派祖師郭襄女俠的母親所鑄。

滅絕師太又道:「黃女俠在鑄刀鑄劍之前,和郭大俠兩人窮一月心力,繕寫了兵法和武功的精要,分別藏在刀劍之中。

屠龍刀中藏的乃是兵法,此刀名為‘屠龍’,意為日後有人得到刀中兵書,當可驅除韃子,殺了韃子皇帝。倚天劍中藏的則是武學秘笈,其中最為寶貴的,乃是一部‘九陰真經’,一部‘降龍十八掌掌法精義’,盼望後人習得劍中武功,替天行道,為民除害。」

周芷若睜著眼睛,愈聽愈奇,只聽師父又道:「郭大俠夫婦鑄成一刀一劍之後,將寶刀授給兒子郭公破虜,寶劍傳給本派郭祖師。當然,郭祖師曾得父母傳授武功,郭公破虜也得傳授兵法。但襄陽城破之日,郭大俠夫婦與郭公破虜同時殉難。郭祖師的性子和父親的武功不合,因此本派武學,和當年郭大俠並非一路。」

滅絕師太又道:「一百年來,武林中風波迭起,這對刀劍換了好幾次主人。後人只知屠龍寶刀乃武林至尊,唯倚天劍可與匹敵,但到底何以是至尊,那就誰都不知道了。郭公破虜青年殉國,沒有傳人,是以刀劍中的秘密,只有本派郭祖師傳了下來。她老人家生前曾竭盡心力,尋訪屠龍寶刀,始終沒有成功,逝世之時,將這秘密傳給了我恩師風陵師太。我恩師秉承祖師遺命,尋訪屠龍寶刀也是毫無結果。她老人家圓寂之時,便將此劍與郭祖師的遺命傳了給我。我接掌本派門戶不久,你師伯孤鴻子和魔教中的一個少年高手結下了樑子,約定比武,雙方單打獨鬥,不許邀人相助。你師伯知道對手年紀甚輕,武功卻極厲害,於是向我將倚天劍借了去。」

周芷若聽到「魔教中的少年高手」之時,心中怦怦而跳,不自禁的臉上紅了,但隨即想起:「不是他,只怕那時他還沒出世。」

只聽滅絕師太續道:「當時我想同去掠陣,你師伯為人極顧信義,說道他跟那魔頭言明,不得有第三者參與,因此堅決不讓我去。那場比試,你師伯武功並不輸於對手,卻給那魔頭連施詭計,終於胸口中了一掌,倚天劍還未出鞘,便給那魔頭奪了去。」

周芷若「啊」的一聲,想起了張無忌在光明頂上從滅絕師太手中奪劍的情景,只聽師父續道:「那魔頭連聲冷笑,說道:‘倚天劍好大的名氣!在我眼中,卻如廢銅廢鐵一般!’隨手將倚天劍拋在地下,揚長而去。你師伯拾起劍來,要回山來交還給我。哪知他心高氣傲,越想越是難過,只行得三天,便在途中染病,就此不起。倚天劍也給當地官府取了去,獻給朝廷。你道氣死你師伯孤鴻子的這個魔教惡徒是誰?」周芷若道:「不……不知是誰?」

滅絕師太道:「便是那後來害死你紀曉芙師姊的那個大魔頭楊逍!」

只聽得鹿杖客又伸手打門,說道:「完了沒有?我可不能再等了。」

滅絕師太道:「不用性急,片刻之間,便說完了。」悄聲對周芷若道:「時刻無多,咱們不能多說了。這柄倚天劍後來韃子皇帝賜給了汝陽王,我到汝陽王府去奪了回來。這一次又不幸誤中奸計,這劍落入了魔教手中。」

周芷若道:「不是啊,是那個趙姑娘奪了去的。」滅絕師太眼睛一瞪,說道:「這姓趙的女子,明明跟那魔教教主是一路,難道你到此刻,仍是不信為師的言語?」周芷若實在難以相信,但不敢和師父爭辯。

滅絕師太道:「為師要你接任掌門,實有深意。我此番落入奸徒手中,一世英名,付與流水,實也不願再生出此塔。那姓張的淫徒對你心存歹意,決不致害你性命,你可和他虛與委蛇,乘機奪去倚天劍。那屠龍刀是在他義父惡賊謝遜手中。這小子無論如何不肯吐露謝遜的所在,但天下卻有一人能叫他去取得此刀。」

周芷若知道師父說的乃是自己,又驚又羞,又喜又怕。

滅絕師太道:「這個人,那就是你了。我要你以美色相誘而取得寶刀寶劍,原非俠義之人份所當為。但成大事者不顧小節。你且試想,眼下倚天劍在那姓趙女子手中,屠龍刀在謝遜惡賊手中,他這一干人同流合汙,一旦刀劍相逢,取得郭大俠的兵法武功,自此荼毒蒼生,天下不知將有多少人無辜喪生,妻離子散,而驅除韃子的大業,更是難上加難。芷若,我明知此事太難,實不忍要你擔當,可是我輩一生學武,所為何事?芷若,我是為天下的百姓求你。」說到這裡,突然間站起身來,雙膝跪下,向周芷若拜了下去。

周芷若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即跪下,叫道:「師父!師父!你……」

滅絕師太道:「悄聲,別讓外邊的惡賊聽見,你答不答允?你不答允,我不能起來。」

周芷若心亂如麻,在這短短的時刻之中,師父連續要叫自己做三件大難事,先是立下毒誓,不許對張無忌傾心,再要自己接任本派掌門,然後又要自己以美色對張無忌相誘而取得屠龍刀和倚天劍。這三件事便在十年之中分別要她答允,以她柔和溫婉的性格,也要抵擋不住,何況在這片刻之間?她神智一亂,登時便暈了過去,甚麼也不知道了。

突然間只覺上唇間一陣劇烈疼痛,她睜開眼來,只見師父仍然直挺挺的跪在自己面前。周芷若哭道:「師父,你老人家快些請起。」滅絕師太道:「那你答允我的所求了?」周芷若流著淚點了點頭,險些又欲暈去。

滅絕師太抓住她手腕,低聲道:「你取到屠龍刀和倚天劍後,找個隱秘的所在,一手執刀,一手持劍,運起內力,以刀劍互斫,寶刀寶劍便即同時斷折,即可取出藏在刀身和劍刃中的秘笈。這是取出秘笈的唯一法門,那寶刀寶劍可也從此毀了。你記住了麼?」她說話聲音雖低,語氣卻極是嚴峻。

周芷若點頭答應。

滅絕師太又道:「這是本派最大的秘密,自從當年郭大俠夫婦傳於本派郭祖師,此後只有本派掌門始能獲知。想那屠龍刀和倚天劍都是鋒銳絕倫的利器,就算有人同時得到此寶刀寶劍,有誰敢冒險以刀劍互斫,無端端的同時毀了這兩件寶刃?你取得兵法之後,擇一個心地仁善、赤誠為國的志士,將兵書傳授於他,要他立誓驅除胡虜。那武功秘笈便由你自練。降龍十八掌是純陽剛猛的路子,你練之不宜,只可練九陰真經中的功夫。據我恩師轉述郭祖師的遺言,那‘九陰真經’博大精深,本來不能速成,但黃女俠想到誅殺韃子元兇巨惡,事勢甚急,早一日成事,天下蒼生便早一日解了倒懸之苦,因之在倚天劍的秘笈之中,寫下了幾章速成的法門。可是辦成了大事之後,仍須按部就班的重紮根基,那速成的功夫只能用於一時,是黃女俠憑著絕頂聰明才智,所創出來的權宜之道,卻不是天下無敵的真正武學。這一節務須牢記在心。」

周芷若迷迷糊糊的點頭。滅絕師太道:「為師的生平有兩大願望,第一是逐走韃子,光復漢家山河;第二是峨嵋派武功領袖群倫,蓋過少林、武當,成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門派。

這兩件事說來甚難,但眼前擺著一條明路,你只須遵從師父的囑咐,未始不能一一成就,那時為師在九泉之下,也要對你感激涕零。」

她說到這裡,只聽得鹿杖客又在打門。滅絕師太道:「進來罷!」

板門開處,進來的卻不是鹿杖客而是苦頭陀。滅絕師太也不以為異,心想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論是誰來都是一樣,便道:「你把這孩子領出去罷。」她不願在周芷若的面前自刎,以免她抵受不住。

苦頭陀走近身來,低聲道:「這是解藥,快快服了。待會聽得外面叫聲,大家併力殺出。」滅絕師太奇道:「閣下是誰?

何以給解藥於我?」苦頭陀道:「在下是明教光明右使範遙,盜得解藥,特來相救師太。」滅絕師太怒道:「魔教奸賊!到此刻尚來戲弄於我。」範遙笑道:「好罷!就算是我戲弄你,這是毒上加毒的毒藥,你有沒膽子服了下去?藥一入肚,一個時辰肚腸寸寸斷裂,死得慘不可言。」滅絕師太一言不發,接過他手中的藥粉,張口便服入肚內。

周芷若驚叫:「師父……師父……」範遙伸出另一隻手掌,喝道:「不許作聲,你也服了這毒藥。」周芷若一驚,已被範遙捏住她臉頰,將藥粉倒入口中,跟著提起一瓶清水灌了她幾口,藥粉盡數落喉。

滅絕師太大驚,心想周芷若一死,自己全盤策劃盡付東流,當下奮不顧身的撲上,揮掌向範遙打去。可是她此時功力全失,這一拳招數雖精,卻能有甚麼力道,被範遙輕輕一推,便撞到了牆上。

範遙笑道:「少林群僧、武當諸俠都已服了我這毒藥。我明教是好是歹,你過得片刻便知。」說著哈哈一笑,轉身出房,反手帶上了門。

原來範遙護送趙敏去和張無忌相會,心中只是掛著奪取解藥之事。趙敏命他在小酒家的外堂中相候,他立即出店,飛奔回到萬安寺,進了高塔,徑到第十層烏旺阿普房外。

烏旺阿普正站在門外,見了他便恭恭敬敬的叫聲:「苦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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