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倚天屠龍記》小說信息

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2頁,共2頁)

字體:

範遙點了點頭,心中暗笑:「好啊,鹿老兒為師不尊,自己躲在房中,和王爺的愛姬風流快活,卻叫徒兒在門外把風。

乘著這老兒正在胡天胡帝之時,掩將進去,正好奪了他的解藥。」當下佝僂著身子,從烏旺阿普身旁走過,突然反手一指,點中了他小腹上的穴道。別說烏旺阿普毫沒提防,便是全神戒備,也躲不過這一指。他要穴一被點中,立時呆呆的不能動彈,心下大為奇怪。不知甚麼地方得罪了這個啞巴頭陀,難道剛才這一聲「苦大師」叫得不夠恭敬麼?

範遙一推房門,快如閃電的撲向床上。雙腳尚未落地,一掌已擊向床上之人。他深知鹿杖客武功了得,這一掌若不能將他擊得重傷,那便是一場不易分得勝敗的生死搏鬥,是以這一掌使上了十成勁力。只聽得拍的一聲響,只擊得被子破裂、棉絮紛飛,揭開棉被一看,只見韓姬口鼻流血,已被他打得香殞玉碎,卻不見鹿杖客的影子。

範遙心念一動,回身出房,將烏旺阿普拉了進來,塞在床底,剛掩上門,只聽得鹿杖客在門外怒叫:「阿普,阿普,你怎敢擅自走開?」

原來鹿杖客在滅絕師太室外等了好一陣,暗想她母女二人婆婆媽媽的不知說到幾時方罷,只是不敢得罪了苦頭陀,卻也不便強行阻止,心中掛念著韓姬,實在耐不住了,便即回到烏旺阿普房來,卻見這一向聽話的大弟子居然沒在房外守衛,心下好生惱怒,推開房門,幸好並無異狀,韓姬仍是面向裡床,身上蓋著棉被。

鹿杖客拿起門閂,先將門上了閂,轉身笑道:「美人兒,我來給你解開穴道,可是你不許出聲說話。」一面說,一面便伸手到被窩中去,手指剛碰到韓姬的脊背,突然間手腕上一緊,五根鐵鉗般的手指已將他脈門牢牢扣住。這一下全身勁力登失,半點力道也使不出來,只見棉被掀開,一個長髮頭陀鑽了出來,正是苦頭陀。

範遙右手扣住鹿杖客的脈門,左手運指如風,連點了他周身一十九處大穴。鹿杖客登時軟癱在地,再也動彈不得,眼光中滿是怒色。

範遙指著他說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明教光明右使,姓範名遙的便是。今日你遭我暗算,枉你自負機智絕倫,其實是昏庸無用之極。此刻我若殺了你,非英雄好漢之所為,留下你一條性命,你若有種,日後只管來找我範遙報仇。」

他興猶未足,脫去鹿杖客全身衣服,將他剝得赤條條地,和韓姬的屍身並頭而臥,再拉過棉被,蓋在這一死一活的二人身上。

這才取過鹿角杖,旋開鹿角,倒出解藥,然後逐一到各間囚室之中,分給空聞大師、宋遠橋、俞蓮舟等各人服下。待得一個個送畢解藥,耗時已然不少,中間不免費些唇舌,解說幾句。最後來到滅絕師太室中,見她不信此是解藥,索性嚇她一嚇,說是毒藥。範遙恨她傷殘本教眾多兄弟,得能陰損她幾句,甚覺快意。

他分送解藥已畢,正自得意,忽聽得塔下人聲喧譁,其中鶴筆翁的聲音最是響亮:「這苦頭陀是奸細,快拿他下來!」

範遙暗暗叫苦:「糟了,糟了,是誰去救了這傢伙出來?」探頭向塔下望去,只見鶴筆翁率領了大批武士,已將高塔團團圍住。苦頭陀這一探頭,孫三毀和李四摧雙箭齊發,大罵:「惡賊頭陀,害得人好慘!」

鶴筆翁等三人穴道被點,本非一時所能脫困,他三人藏在鹿杖客房中,旁人也不敢貿然進去。豈知汝陽王府中派出來的眾武士在萬安寺中到處搜查,不見王爺愛姬的影蹤,便有人想起了鹿杖客生平好色貪花的性子來。可是眾武士對他向來忌憚,雖然疑心王爺愛姬失蹤和他有關,卻有誰敢去太歲頭上動土?捱了良久,率領眾武士的哈總管心生一計,命一名小兵去敲鹿杖客的房門,鹿杖客身分極高,就算動怒,諒來也不能對這無足輕重的小兵怎麼樣。這小兵打了數下門,房中無人答應。

哈總管一咬牙,命小兵只管推門進去瞧瞧。這一瞧,便瞧見鶴筆翁和孫三毀、李四摧倒在地下,其時鶴筆翁運氣衝穴,已衝開了三四成,哈總管給他解穴,登時便行動自如。

鶴筆翁怒氣沖天,查問鹿杖客和苦頭陀的去向,知道到了高塔之中,便率領眾武士圍住高塔,大聲呼喊,叫苦頭陀下來決一死戰。

範遙暗驚:「決一死戰便決一死戰,難道我姓範的還怕了你不成?只是那些臭和尚、老尼姑服解藥未久,一時三刻之間功力不能恢復。這鶴筆翁已聽到我和鹿杖客的說話,就算我將鹿老兒殺了,也已不能滅口,這便如何是好?」一時彷徨無計,只聽得鶴筆翁叫道:「死頭陀,你不下來,我便上來了!」

範遙返身將鹿杖客和韓姬一起裹在被窩之中,回到塔邊,將兩人高高舉起,叫道:「鶴老兒,你只要走近塔門一步,我便將這頭淫鹿摔了下來。」

眾武士手中高舉火把,照耀得四下裡白晝相似,只是那寶塔太高,火光照不上去,但影影綽綽的,仍可看到鹿杖客和韓姬的面貌。

鶴筆翁大驚,叫道:「師哥,師哥,你沒事麼?」連叫數聲,不聽得鹿杖客答話,只道已被苦頭陀弄死,心下氣苦,叫道:「賊頭陀,你害死我師哥,我跟你誓不兩立。」

範遙解開了鹿杖客的啞穴。鹿杖客立時破口大罵:「賊頭陀,你這裡應外合的奸細,千刀萬剮的殺了你……」範遙容他罵得幾句,又點上了他的啞穴。鶴筆翁見師兄未死,心下稍安,只怕苦頭陀真的將師兄摔了下來,不敢走向塔門。

這般僵持良久,鶴筆翁始終不敢上來相救師兄。範遙只盼儘量拖延時光,多拖得一刻便好一刻,他站在欄干之旁,哈哈大笑,叫道:「鶴老兒,你師兄色膽包天,竟將王爺的愛姬偷盜出來。是我捉姦捉雙,將他二人當場擒獲。你還想包庇師兄麼?總管大人,快快將這老兒拿下了。他師兄弟二人叛逆作亂,罪不容誅。你拿下了他,王爺定然重重有賞。」

哈總管斜目睨視鶴筆翁,要想動手,卻又不敢。他見苦頭陀突然開口說話,雖覺奇怪,但清清楚楚的瞧見鹿杖客和韓姬裹在一條棉被之中,何況心中先入為主,早已信了九成。

他高聲叫道:「苦大師,請你下來,咱們同到王爺跟前分辯是非。你們三位都是前輩高人,小人誰也不敢冒犯。」

範遙一身是膽,心想同到王府之中去見王爺,待得分清是非黑白,塔上諸俠體內毒性已解,當即叫道:「妙極,妙極!

我正要向王爺領賞。總管大人,你看住這個鶴老兒,千萬別讓他乘機逃了。」

正在此時,忽聽得馬蹄聲響,一乘馬急奔進寺,直衝到高塔之前,眾武士一齊躬身行禮,叫道:「小王爺!」範遙從塔上望將下來,只見此人頭上束髮金冠閃閃生光,跨下一匹高大白馬,身穿錦袍,正是汝陽王的世子庫庫特穆爾、漢名王保保的便是。

王保保厲聲問道:「韓姬呢?父王大發雷霆,要我親來檢視。」哈總管上前稟告,便說是鹿杖客將韓姬盜了來,現被苦頭陀拿住。鶴筆翁急道:「小王爺,莫聽他胡說八道。這頭陀乃是奸細,他陷害我師哥……」王保保雙眉一軒,叫道:「一起下來說話!」

範遙在王府日久,知道王保保精明能幹,不在乃父之下,自己的詭計瞞得過旁人,須瞞不過他,一下高塔,倘若小王爺三言兩語之際便識穿破綻,下令眾武士圍攻,單是一個鶴筆翁便不好鬥,自己脫身或不為難,塔中諸俠就救不出來了,高聲說道:「小王爺,我拿住了鹿杖客,他師弟恨我入骨,我只要一下來,他立刻便會殺了我。」

王保保道:「你快下來,鶴先生殺不了你。」範遙搖搖頭,朗聲道:「我還是在塔上平安些。小王爺,我苦頭陀一生不說話,今日事出無奈,被迫開口,那全是我報答王爺的一片赤膽忠心。你若不信,我苦頭陀只好跳下高塔,一頭撞死給你看了。」

王保保聽他言語,七八成是胡說八道,顯是有意拖延,低聲問哈總管道:「他有何圖謀,要故意延擱,是在等候甚麼人到來麼?」哈總管道:「小人不知……」鶴筆翁搶著道:「小王爺,這賊頭陀搶了我師哥的解藥,要解救高塔中囚禁著的一眾叛逆。」王保保登時省悟,叫道:「苦大師,我知道你的功勞,你快下來,我重重有賞。」

範遙道:「我被鹿杖客踢了兩腳,腿骨都快斷了,這會兒全然動彈不得。小王爺,請你稍待片刻,我運氣療傷,當即下來。」

王保保喝道:「哈總管,你快派人上去,揹負苦大師下塔。」

範遙大叫:「使不得,使不得,誰一移動我的身子,我兩條腿子就廢了。」

王保保此時更無懷疑,眼見韓姬和鹿杖客雙雙裹在一條棉被之中,就算兩人並無苟且之事,父王也不能再要這個姬人,低聲道:「哈總管,舉火,焚了寶塔。派人用強弓射住,不論是誰從塔上跳下,一概射殺。」哈總管答應了,傳下令去,登時弓箭手彎弓搭箭,團團圍住高塔,有些武士便去取火種柴草。

鶴筆翁大驚,叫道:「小王爺,我師哥在上面啊。」王保保冷冷的道:「這頭陀不能在上面等一輩子,塔下一舉火,他自會下來。」鶴筆翁叫道:「他若將我師哥摔將下來,那可怎麼辦?小王爺,這火不能放。」王保保哼了一聲,不去理他。

片刻之間,眾武士已取過柴草火種,在塔下點起火來。

鶴筆翁是武林中大有身分之人,受汝陽王禮聘入府,向來甚受敬重,不料今日連中苦頭陀的奸計不算,連小王爺也不以禮貌相待,眼見師兄性命危在頃刻,這時也不理他甚麼小王爺大王爺,提起鶴嘴雙筆,縱身而上,挑向兩名正在點火的武士,吧吧兩響,兩名武士遠遠摔開。

王保保大怒,喝道:「鶴先生,你也要犯上作亂麼?」鶴筆翁道:「你別叫人放火,我自不會來跟你搗亂。」王保保喝道:「點火!」左手一揮,他身後竄出五名紅衣番僧,從眾武士手中接過火把,向塔下的柴草擲了過去。柴草一遇火焰,登時便燃起熊熊烈火。

鶴筆翁大急,從一名武士手中搶過一根長矛,撲打著火的柴草。

王保保喝道:「拿下了!」那五名紅衣番僧各持戒刀,登時將鶴筆翁圍住。

鶴筆翁怒極,拋下長矛,伸手便來拿左首一名番僧手中的兵刃。這番僧並非庸手,戒刀翻轉,反剁他肩頭。鶴筆翁待得避開,身後金刃劈風,又有兩柄戒刀同時砍到。

王保保手下共有十八名武功了得的番僧,號稱「十八金剛」,分為五刀、五劍、四杖、四鈸。這五僧乃是「五刀金剛」,單打獨鬥跟鶴筆翁的武功都差得遠了,但五刀金剛聯手,攻守相助,鶴筆翁武功雖高,但早一日被張無忌擊得受傷嘔血,內力大損,何況眼見火勢上騰,師兄的處境極是危險,不免沉不住氣,一時難以取勝。

王保保手下眾武士加柴點火,火頭燒得更加旺了。這寶塔有磚有木,在這大火焚燒之下,底下數層便必必剝剝的燒了起來。

範遙拋下鹿杖客,衝到囚禁武當諸俠的室中,叫道:「韃子在燒塔了,各位內力是否已復?」只見宋遠橋、俞蓮舟等人各自盤坐用功,凝神專志,誰也沒有答話,顯然到了回覆功力的要緊關頭。

看守諸俠的武士有幾名搶來干預,都被範遙抓將起來,一個個擲出塔外,活活的摔死。其餘的冒火突煙,逃了下去。

過不多時,火焰已燒到了第四層,囚禁在這層中的華山派諸人不及等功力恢復,狼狽萬狀的逃上第五層。火焰毫不停留的上騰,跟著第五層中的崆峒派諸人也逃了上去。有的奔走稍慢,連衣服鬚髮都燒著了。

範遙正束手無策之際,忽聽得一人叫道:「範右使,接住了!」正是韋一笑的聲音。範遙大喜,往聲音來處瞧去,只見韋一笑站在萬安寺後殿的殿頂,雙手一抖,將一條長繩拋了過來,範遙伸手接住。韋一笑叫道:「你縛在欄干上,當是一道繩橋。」

範遙剛將繩子縛好,神箭八雄中的趙一傷颼的一箭,便將繩子從中射斷。範遙和韋一笑同時破口大罵,知道要搭架繩橋,非得先除去這神箭八雄不可。

韋一笑罵道:「射你個奶奶。哪一個不拋下弓箭,老子先宰了他。」一面罵,一面抽出長劍,縱身下地。他雙足剛著地,五名青袍番僧立時仗劍圍了上來,卻是王保保手下十八番僧中的「五劍金剛」,五人手中長劍閃爍,劍招詭異,和韋一笑鬥在一起。

鶴筆翁揮動鶴嘴筆苦戰,高聲叫道:「小王爺,你再不下令救火,我可對你要不客氣了。」王保保哪去理他。四名手執禪杖的番僧分立小王爺四周,生怕有人偷襲。鶴筆翁焦躁起來,雙筆突使一招「橫掃千軍」,將身前三名番僧逼開兩步,提氣急奔,衝到了塔旁。五名番僧隨後追到。鶴筆翁雙足一登,便上了寶塔第一層的屋簷。五名番僧見火勢燒得正旺,便不追上。

鶴筆翁一層層的上躍,待得登上第四層屋簷時,範遙從第七層上探頭出來,高舉鹿杖客的身子,大聲叫道:「鶴老兒,快給我停步!你再動一步,我便將鹿老兒摔成一團鹿肉醬。」

鶴筆翁果然不敢再動,叫道:「苦大師,我師兄弟跟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何苦如此跟我們為難?你要救你的老情人滅絕師太,要救你女兒周姑娘,儘管去救便是,我決計不來阻攔。」

滅絕師太服了苦頭陀給她的解藥後,只道真是毒藥,自己必死,只是周芷若竟也被灌了毒藥,畢生指望盡化泡影,心中如何不苦?正自傷心,忽聽得塔下喧譁之聲大作,跟著苦頭陀和鶴筆翁鬥口、王保保下令縱火等等情形,一一聽得清楚。她心下奇怪:「莫非這鬼模樣的頭陀當真是救我來著?」試一運氣,立時便覺丹田中一股暖意升將上來,和自中毒以來的情形大不相同。

她不肯聽趙敏之令出去殿上比武,已自行絕食了六七日,胃中早是空空如也,解藥入肚,迅速化入血液,藥力行開,比誰都快。加之她內力深厚,猶在宋遠橋、俞蓮舟、何太沖諸人之上,僅比少林派掌門空聞神僧稍遜,十香軟筋散的毒性遇到解藥後漸漸消退,被她運氣一逼,內功登時生出,不到半個時辰,內功已復了五六成。

她正加緊運功,忽聽得鶴筆翁在外高聲大叫,字字如利箭般鑽入耳中:「……你要救你的老情人滅絕師太,要救你女兒周姑娘,儘管去救便是,我決計不來阻攔。」

這甚麼「老情人」云云,叫她聽了如何不怒?大踏步走到欄干之旁,怒聲喝道:「你滿嘴胡說八道,不清不白的說些甚麼?」鶴筆翁求道:「老師太,你快勸勸你老……老朋友,先放我師兄下來。我擔保你一家三口,平安離開。玄冥二老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決不致言而無信。」滅絕師太怒道:「甚麼一家三口?」

範遙雖然身處危境,還是呵呵大笑,甚是得意,說道:「老師太,這老兒說我是你的舊情人,那個周姑娘嘛,是我和你兩個的私生女兒。」

滅絕師太怒容滿面,在時明時暗的火光照耀之下,看來極是可怖,沉聲喝道:「鶴老兒,你上來,我跟你拚上一百掌再說。」若在平時,鶴筆翁說上來便上來,何懼於一個峨嵋掌門,但此刻師兄落在別人手中,不敢蠻來,叫道:「苦頭陀,那是你自己說的,可不是我信口開河。」滅絕師太雙目瞪著範遙,厲聲問道:「這是你說的麼?」

範遙哈哈一笑,正要乘機挖苦她幾句,忽聽得塔下喊聲大作,往下望時,只見火光中一條人影如穿花蝴蝶般迅速飛舞,在人叢中芽插來去、嗆啷啷、嗆啷啷之聲不絕,眾番僧、眾武士手中兵刃紛紛落地,卻是教主張無忌到了。

張無忌這一齣手,圍攻韋一笑的五名持劍番僧五劍齊飛。

韋一笑大喜,閃身搶到他身旁,低聲道:「我到汝陽王府去放火。」張無忌點了點頭,已明白他用意。自己這裡只寥寥數人,要是急切間救不出六大派群豪,對方援兵定然越來越多,青翼蝠王到汝陽王府去一放火,眾武士必是保護王爺要緊,實是個絕妙的調虎離山、釜底抽薪之計。只見韋一笑一條青色人影一晃,已自掠過高牆。

張無忌一看周遭情勢,朗聲問道:「範右使,怎麼了?」範遙叫道:「糟糕之極!燒斷了出路,一個也沒能逃得出。」

此時王保保手下的十八番僧中,倒有十四人攻到了張無忌身畔。張無忌心想擒賊先擒王,只須擒住了那頭戴金冠的韃子王公,便能要脅他下令救火放人,當下身形一側,從眾番僧間竄了過去,猶似游魚破水,直欺到王保保身前。

驀地裡左首一劍刺到,寒氣逼人,劍尖直指胸口。張無忌急退一步,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張公子,這是家兄,你莫傷他。」但見她手中長劍顫動,婀娜而立,刃寒勝水,劍是倚天劍,貌美如花,人是趙敏。她急跟張無忌而來,只不過遲了片刻。

張無忌道:「你快下令救火放人,否則我可要對不起兩位了。」趙敏叫道:「十八金剛,此人武功了得,結金剛陣擋住了。」那十八番僧適才吃過張無忌苦頭,不須郡主言語點明,早知他的厲害,只聽得當的一聲大響,「四鈸金剛」手中的八面大銅鈸齊聲敲擊,十八名番僧來回遊走,擋在王保保和趙敏的身前,將張無忌隔開了。

張無忌一瞥之下,見十八名番僧盤旋遊走,步法詭異,十八人組成一道人牆,看來其中還蘊藏著不少變化。他忍不住便想衝一衝這座金剛陣,但就在此時,砰的一聲大響,高塔上倒了一條大柱下來。

一回頭,只見火焰已燒到了第七層上。血紅的火舌繚繞之中,兩人拳掌交相,鬥得極是激烈,正是滅絕師太和鶴筆翁。第十層的欄干之旁倚滿了人,都是少林、武當各派人物,這幹人武功尚未全復,何況高塔離地十餘丈,縱有絕頂輕功而內力又絲毫未失,跳下來也非活活摔死不可。

張無忌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飛快的轉了幾轉:「此金剛陣非片刻間所能破,何況擊敗眾番僧,又有別的好手上來,要擒趙姑娘的哥哥,大是不易。滅絕師太和這鶴筆翁鬥了這些時,始終未曾落敗,看來她功力已復,那麼大師伯等內力當也已經恢復,只是寶塔太高,無法躍將下來而已。」

他一動念間,突然滿場遊走,雙手忽打忽拿、忽拍忽奪,將神箭八雄盡數擊倒,此外眾武士凡是手持弓箭的,都被他或斷弓箭,或點穴道,眼看高塔近旁已無彎弓搭箭的好手,縱聲叫道:「塔上各位前輩,請逐一跳將下來,在下在這裡接著!」

塔上諸人聽了都是一怔,心想此處高達十餘丈,跳下去力道何等巨大,你便有千斤之力也無法接住。崆峒、崑崙各派中便有人嚷道:「千萬跳不得,莫上這小子的當!他要騙咱們摔得粉身碎骨。」

張無忌見煙火瀰漫,已燒近眾高手身邊,眾人若再不跳,勢必盡數葬身火窟,提聲叫道:「俞二伯,你待我恩重如山,難道小侄會存心相害嗎?你先跳罷!」

俞蓮舟對張無忌素來信得過,雖想他武功再強,也決計接不住自己,但想與其活活燒死,還不如活活摔死,叫道:「好!我跳下來啦!」縱身一躍,從高塔上跳將下來。

張無忌看得分明,待他身子離地約有五尺之時,一掌輕輕拍出,擊在他的腰裡。這一掌中所運,正是「乾坤大挪移」的絕頂武功,吞吐控縱之間,已將他自上向下的一股巨力撥為自左至右。

俞蓮舟的身子向橫裡直飛出去,一摔數丈,此時他功力已恢復了七八成,一個迴旋,已穩穩站在地下,順手一掌,將一名蒙古武士打得口噴鮮血。他大聲叫道:「大師哥、四師弟!你們都跳下來罷!」

塔上眾人見俞蓮舟居然安好無恙,齊聲歡呼起來。

宋遠橋愛子情深,要他先脫險地,說道:「青書,你跳下去!」宋青書自出囚室後,一直站在周芷若身旁,說道:「周姑娘,你快跳。」周芷若功力未復,不能去相助師父,卻不肯自行逃生,聽宋青書這麼說,搖了搖頭道:「我等師父!」

這時何太沖、班淑嫻等已先後跳下,都由張無忌施展乾坤大挪移神功出掌拍擊,自直墮取為橫摔,一一脫離險境。這一干人功力雖未全復,但只須回覆得五六成,已是眾番僧、眾武士所難以抵擋。俞蓮舟等頃刻間奪得兵刃,護在張無忌身周。王保保和趙敏的手下欲上前阻撓,均被俞蓮舟、何太沖、班淑嫻等擋住。塔上每躍下一人,張無忌便多了一個幫手。那些人自被趙敏囚入高塔之後,人人受盡了屈辱,也不知有多少人被割去了手指,此時得脫牢籠,個個含憤拚命,霎時間已有二十餘名武士屍橫就地。

王保保見情勢不佳,傳令:「調我飛弩親兵隊來!」

哈總管正要去傳小王爺號令,突然間只見東南角上火光沖天。他大吃一驚,叫道:「小王爺,王府失火!咱們快去保護王爺要緊。」

王保保關懷父親安危,顧不得擒殺叛賊,忙道:「妹子,我先回府,你諸多小心!」不等趙敏答應,掉轉馬頭,直衝出去。

王保保這一走,十八金剛一齊跟去,王府武士也去了一大半。餘下眾武士見王府失火,誰也沒想到只是韋一笑一人搗鬼,只道大批叛徒進攻王府,無不驚惶。

其時宋青書、宋遠橋、張松溪、莫聲谷等都已躍下高塔,雙方強弱之勢更形逆轉,待得空聞方丈、空智大師,以及少林派達摩堂、羅漢堂眾高僧一一躍下時,趙敏手下的武士已無可抗禦。

趙敏心想此時若再不走,反而自己要成為他的俘虜,當即下令:「各人退出萬安寺。」轉頭向張無忌道:「明日黃昏,我再請你飲酒,務請駕臨。」張無忌一怔之間,尚未答應,趙敏一笑嫣然,已退入了萬安寺後殿。

只聽得範遙在塔頂大叫:「周姑娘,快跳下,火燒眉毛啦,你再不跳,難道想做焦炭美人麼?」周芷若道:「我陪著師父!」

滅絕師太和鶴筆翁劇鬥一陣,煙火上騰,便躍上一層,終於鬥上了第十層的屋角。她功力尚未全復,但此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掌法中只攻不守。鶴筆翁一來掛念著師兄,心有二用,二來前傷未愈,三來適才中了麻藥,穴道又被封閉良久,手腳究也不十分靈便,兩人竟鬥了個不分上下。滅絕師太聽到徒兒的說話,叫道:「芷若,你快跳下去,別來管我!這賊老兒辱我太甚,豈能容他活命?」

鶴筆翁暗暗叫苦:「這老尼全是拚命的打法,我救師兄要緊,難道跟她在這火窟中同歸於盡不成?」大聲道:「滅絕師太,這話是苦頭陀說的,跟我可不相干。」

滅絕師太撤掌回身,問範遙道:「兀那頭陀,這等瘋話可是你說的?」範遙嬉皮笑臉的道:「甚麼瘋話?」這一句話,明擺著要滅絕師太親口重複一遍:「他說我是你的老情人,周芷若是我跟你生的私生女兒。」這兩句她如何能說得出口?但就是範遙這句話,她已知鶴筆翁之言不假,只氣得全身發顫。

鶴筆翁見滅絕師太背向自己,突然一陣黑煙捲到,正是偷襲的良機,煙霧之中,一掌擊向滅絕師太背心。周芷若和範遙看得分明,齊宣告道:「師父小心!」「老尼姑小心!」但滅絕師太回掌反擊,已擋不了鶴筆翁的陰陽雙掌,左掌和他的左掌相抵,鶴筆翁的右手所發的玄冥神掌終於擊在她的背心。那玄冥神掌何等厲害,當年在武當山上,甚至和張三丰都對得一掌,滅絕師太身子一晃,險些摔倒。周芷若大驚,搶上扶住了師父。

範遙大怒,喝道:「陰毒卑鄙的小人,留你作甚?」提起裹著鹿杖客和韓姬的被窩卷兒,拋了下去。鶴筆翁同門情深,危急之際不及細思,撲出來便想抓住鹿杖客。但那被窩卷離塔太遠,鶴筆翁只抓到被窩一角,一帶之下,竟身不由主的跟著一起摔落。

張無忌站在塔下,煙霧瀰漫之中瞧不清塔上這幾人的糾葛,眼見一大捆物事和一個人摔下,那捆物事不知是甚麼東西,隱約間只看到其中似乎包得有人,但那人卻看清楚是鶴筆翁。他明知此人曾累得自己不知吃過多少苦頭,甚至自己父母之死也和他有莫大關連,可是終究不忍袖手不顧,任由他跌得粉身碎骨,立即縱身上前,雙掌分別拍擊,將被窩和鶴筆翁分向左右擊出三丈。

鶴筆翁一個迴旋,已然站定,心中暗叫一驚:「好險!」他萬沒想到張無忌竟會以德報怨,救了自己一命,轉身去看師兄時,卻又吃了一驚。原來張無忌一拍之下,被窩散開,滾出兩個赤裸裸的人來,正好摔入火堆之中,鹿杖客穴道未解,動彈不得,鬚髮登時著火。鶴筆翁大叫:「師哥!」搶入火堆中抱起。

他躍出火堆,立足未定,俞蓮舟叫道:「吃我一掌!」左掌擊向他肩頭。鶴筆翁不敢抵敵,沉肩相避,俞蓮舟這一掌似已用老,但他肩頭下沉,這一掌仍是跟著下擊,拍的一聲,只痛得他額頭冷汗直冒,此刻救師兄要緊,忙抱起鹿杖客,飛身躍出高牆。

便在此時,塔中又是一根燃燒著的大木柱倒將下來,壓著韓姬屍身,片刻間全身是火,塔下眾人齊聲大叫:「快跳下來,快跳下來!」

範遙東竄西躍,躲避火勢。那寶塔樑柱燒燬後,磚石紛紛跌落,塔頂已微微晃動,隨時都能塌將下來。

滅絕師太厲聲道:「芷若,你跳下去!」周芷若道:「師父,你先跳了,我再跳!」滅絕師太突然縱身而起,一掌向範遙的左肩劈下,喝道:「魔教的賊子,實是容你不得!」

範遙一聲長笑,縱身躍下。張無忌一掌擊出,將他輕輕送開,讚道:「範右使,大功告成,當真難能!」範遙站定腳步,說道:「若非教主神功蓋世,大夥兒人人成了高塔上的烤豬,範遙行事不當,何功之有?」

滅絕師太伸臂抱了周芷若,踴身下跳,待離地面約有丈許時,雙臂運勁上託,反將周芷若託高了數尺。這麼一來,周芷若變成只是從丈許高的空中落下,絲毫無礙,滅絕師太的下墮之勢卻反而加強。

張無忌搶步上前,運起乾坤大挪移神功往她腰後拍去。豈知滅絕師太死志已決,又絕不肯受明教半分恩惠,見他手掌拍到,拚起全身殘餘力氣,反手一掌擊出。雙掌相交,砰的一聲大響,張無忌的掌力被她這一掌轉移了方向,喀喇一響,滅絕師太重重摔在地下,登時脊骨斷成數截。張無忌卻也被她挾著下墮之勢的這一掌打得胸口氣血翻湧,連退幾步,心下大感不解,滅絕師太這一掌,明明便是自殺。

周芷若撲到師父身上,哭叫:「師父,師父!」其餘峨嵋派眾男女弟子都圍在師父身旁,亂成一團。滅絕師太道:「芷若,從今日起,你便是本派掌門,我要你做的事,你都……都不會違背麼?」周芷若哭道:「是,師父,弟子不敢忘記。」

滅絕師太微微一笑,道:「如此,我死也瞑目……」眼見張無忌走上前來,伸手要搭她脈搏,滅絕師太右手驀地裡一翻,緊緊抓住張無忌的手腕,厲聲道:「魔教的淫徒,你若玷汙了我愛徒清白,我做鬼也不饒過……」最後一個「你」字沒說出口,已然氣絕身亡,但手指仍然不松,五片指甲在張無忌手腕上掏出了血來。

範遙叫道:「大夥兒都跟我來,到西門外會齊。倘若再有耽擱,奸王的大隊人馬這就要來啦。」

張無忌抱起滅絕師太的屍身,低聲道:「咱們走罷!」周芷若將師父的手指輕輕扳離他手腕,接過屍身,向張無忌一眼也不瞧,便向寺外走去。

這時崑崙、崆峒、華山諸派高手早已蜂擁而出。只有少林派空聞、空智兩位神僧不失前輩風範,過來合十向張無忌道謝。和宋遠橋、俞蓮舟等相互謙讓一番,始先後出門。

張無忌以乾坤大挪移神功相援六派高手下塔。內力幾已耗盡,最後和滅絕師太對了那一掌,更是大傷元氣,這時幾乎路也走不動了。莫聲谷將他抱起,負在背後。張無忌默運九陽神功,這才內力漸增。

其時天已黎明,群雄來到西門,驅散把守城門的官兵,出城數里,楊逍已率領騾馬大車來接,向眾人賀喜道勞。

空聞大師道:「今番若不是明教張教主和各位相救,我中原六大派氣運難言。大恩不言謝,為今之計,咱們該當如何,便請張教主示下。」張無忌道:「在下識淺,有甚麼主意,還是請少林方丈發號施令。」空聞大師堅執不肯。

張松溪道:「此處離城不遠,咱們今日在韃子京城中鬧得這麼天翻地覆,那奸王豈能罷體?待得王府中火勢救滅,定必派遣兵馬來追。咱們還是先離此處,再定行止。」何太沖道:「奸王派人來追,那是最好不過,咱們便殺他個落花流水,出一齣這幾日所受的惡氣。」張松溪道:「大夥兒功力未曾全復,要殺韃子也不忙在一時,還是先避一避的為是。」

空聞大師道:「張四俠說的是,今日便是殺得多少韃子,大夥兒也必傷折不小,咱們還是暫且退避。」少林掌門人說出來的話畢竟聲勢又是不同,旁人再無異議。空聞大師又問:「張四俠,依你高見,咱們該向何處暫避?」張松溪道:「韃子料得咱們不是向南,便向東南,咱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徑向西北,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都是一怔。楊逍卻拍手說道:「張四俠的見地高極。西北地廣人稀,隨便找一處荒山,儘可躲得一時。韃子定然料想不到。」眾人越想越覺張松溪此計大妙,當下撥轉馬匹,徑向北行。

行出五十餘里,群俠在一處山谷中打尖休息。楊逍早已購齊各物,乾糧酒肉,無一或缺。眾人談起脫困的經過,都說全仗張無忌和範遙兩人相救。

這邊廂周芷若和峨嵋派眾人將滅絕師太的屍身火化了。

空聞、空智、宋遠橋、張無忌等一一過去行禮致祭。滅絕師太一代大俠,雖然性情怪僻,但平素行俠仗義,正氣凜然,武林中人所共敬。峨嵋群弟子放聲大哭,餘人也各悽然。

空聞大師朗聲說道:「人死不能復生,峨嵋諸俠只須繼承師太遺志,師太雖死猶生。這一次奸人下毒,誰都吃了大虧,本派空性師弟也為韃子所害,此仇自是非報不可,如何報仇,卻須從長計議。」

空智大師道:「中原六大派原先與明教為敵,但張教主以德報怨,反而出手相救,雙方仇嫌,自是一筆勾銷。今後大夥兒同心協力,驅除胡虜。」

眾人一齊稱是。但說到如何報仇,各派議論紛紛,難有定見。最後空聞說道:「這件事非一時可決,咱們休息數日,分別回去,日後大舉報仇,再徐商善策。」當下眾人均點頭稱是。

張無忌道:「此間大事已了,我有些私人俗務,尚須回大都一轉,謹與各位作別,今後當與各位並肩攜手,與韃子決一死戰。」

群豪齊叫:「大夥兒並肩攜手,與韃子決一死戰。」呼聲震天,山谷鳴響,當下一齊送到谷口。

張無忌行禮作別。楊逍:「教主,你是天下英雄之望,一切多多保重。」張無忌道:「兄弟理會得。」縱馬向南馳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