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城自己先站了起來,然後扶起易筱染,動作輕柔地拍著她身上的泥土。看著易筱染髮紅的眼眶,他不悅地對樓煥說道:「不要這麼兇,她已經被嚇到了。」
樓煥瞪了慕容城一眼,不再說話,低頭看著易筱染嚇得蒼白失色的臉,怒氣一下子就散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生氣,不知道是因為易筱染沒有聽他的話,還是因為自己沒有及時救她!
他只知道,看著那匹馬衝向易筱染的那一刻,他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他怕,怕她出事,而自己又不在她的身邊,無法救她……
他真怕就這樣失去她,恐懼的心理讓他失去理智一般衝她怒吼了起來!
又是這樣的感覺!
看著樓煥衝她發脾氣,那種異樣的感覺像又沁入了心底,溫溫的,暖暖的。她看著他,竟在這一刻落下淚來。
他在關心她,因為關心她才這麼兇她!
樓煥狠狠地轉過頭不再看她,目光直直地射向從馬背上摔下來的那個人身上。
他大步走過去,聲音冷得就像是北極的寒冰:「你是什麼人?看你這麼面生,似乎不是這裡的工作人員吧?」
那人感覺到了樓煥的冷漠,身體上的疼痛讓他快要說不出話來了:「我,我是新來的……」
「是嗎?那誰准許你在這裡騎馬的?」樓煥看著他,聲音又嚴厲了幾分。傷害到易筱染的人,他絕對不會放過;差點傷害到她的人,同樣也絕不能就此善罷甘休。
除了他,這個世界上誰也不能傷害易筱染!
一旁的慕容城也走了過來,看到因為受傷而跌坐在地上的那個人時,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他眼眸一緊,衝著樓煥說道:「我想,這應該只是一場意外,沒事的。」
「最好是這樣!要知道,這家馬術俱樂部可是你們慕容家的產業,要是出什麼事情,你也脫不了干係。」樓煥冷哼一聲,扔下手裡的馬鞭,轉身拉過易筱染,「騎馬太危險了!易筱染,我送你回去好了!」
易筱染有些迷惘地看著樓煥,又看了一眼慕容城,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任由樓煥帶著她走開了。
慕容城看著樓煥帶著易筱染逐漸遠去的身影,俊逸的臉上透出一股寒氣來。那股寒氣幾乎要將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凍住。
……
「小城,你是準備去易家嗎?」
「是啊,姐。」
「易筱染被樓煥邀請去馬術俱樂部了哦!要不,你也一起去那裡騎騎馬吧!今天是週末,你們又都是同學,應該多在一起玩玩的。」
「姐,你怎麼知道樓煥和易筱染去了馬術俱樂部?」
「哦,那個啊,我剛聽梓蕭說的。對了,有個新來的經理是老爸從總部那邊調過來的,你順便帶他一起過去吧!」
「好,我知道了。」
……
一個從總部調過來的俱樂部經理,怎麼可能連一匹馬都馴服不了呢?
太不對勁了!
這是姐姐故意安排的嗎?
可是,她這樣做又有什麼目的呢?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呢?
易筱染覺得自己遭到別人的攻擊並不是個意外!
想了一整天,除了肖羽翩,易筱染實在想不到還會有誰會那樣設計她了。在這個學校裡,她也就因為樓煥的事情跟她有過正面衝突。
下課鈴剛響,易筱染就穿好外套,背上書包,直接衝向了肖羽翩的班級。
正是放學時間,同學們紛紛整理好自己的東西,走出了教室,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商量著等下要去哪裡玩。
在轉角的樓道里,易筱染看到了肖羽翩。
夕陽西下,淡淡的金色光芒灑在靜謐的樓道之中,猶如給樓道里鋪上了一層金色的地毯。易筱染站到樓道口,一雙明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肖羽翩正和幾個女生一同走下樓,聊著待會兒去哪個遊戲廳夾娃娃,一轉身,便看到易筱染站在她的面前,頓時不再說話。
她就這樣看著易筱染,目光之中盡是不屑,天生的傲慢氣息在樓道之中瀰漫開來。
「肖羽翩,有件事情我想跟你確認一下。」
「什麼事?」看到易筱染一臉嚴肅的樣子,肖羽翩凝神注視著她問道。
「昨天,我在馬術俱樂部遭到莫名攻擊,是不是你設計的?」易筱染鄭重地說道,「在明川學院裡,除了你,我想不到還有誰會針對我了。」
這一句話,讓肖羽翩身邊的幾個女生都怒了,開始不服氣地反詰她。
「你是誰啊?憑什麼說翩翩會針對你?」
「是啊,你自己人緣不好,遭到莫名攻擊,是你自己的問題,和翩翩有什麼關係?」
「易筱染,你說話要有證據!」
「就是,沒有證據就不要胡亂誣陷人家,翩翩一向光明磊落,不會在背後做這樣的小動作的。」
聽著這樣的言論,易筱染也不服氣地回道:「上次你們一起在學校裡欺負我,就是最好的證明。」目光一轉,易筱染緊緊地盯著肖羽翩,「況且,我現在只是想確認一下。如果是你做的,就請承認;如果不是你做的,也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肖羽翩一聽,咯咯直笑。
她掩著自己的嘴,眼眸之中立刻透出銳利的光來:「易筱染,是我做的又怎麼樣,不是我做的又怎麼樣?」
「你——」
「這次可沒有人能夠站出來幫你了。易筱染,我要讓你知道,沒有證據是不能亂誣陷人的。或者,誣陷別人可以,但誣陷我肖羽翩就是不行。」
說著,肖羽翩給其他女生使了一個眼色,那些人便立刻從樓梯上衝向易筱染,試圖抓住她。
易筱染一驚,立刻掙扎起來,背在背上的書包也在掙扎時掉在了地上。
眼看已經被逼到樓梯口了,易筱染正想著要努力站穩,無奈那幾個女生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了,她完全沒有辦法脫離她們的控制。正在這時,她腳下一滑,身體不知道被誰推了一下,竟開始向後仰去。
「啊!」隨著易筱染的驚呼聲,她整個人從樓梯上摔了下去,一階一階地往下滾,直到落在下一層的樓梯口才停了下來。
頓時,一股鑽心的疼痛蔓延至全身,眩暈的感覺席捲而來。
看到出了大事,肖羽翩和那些女生立刻慌了神,不知所措地站在上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她們各自揹著自己的書包,慌不擇路地跨過受傷的易筱染,跑下樓去。
樓道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彷彿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易筱染忍著痛站起來,用手揉了揉暈暈乎乎的腦袋,回頭看了看不高的幾級臺階,慶幸著自己沒有摔斷腿腳。然後,她從容地撿起自己的書包,看清眼前的樓梯,緩緩地往下走去。
只是,這個樣子,回去要怎麼和梓蕭哥哥解釋呢?
回到家中,易筱染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在玄關處換好鞋子,準備回自己的房間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下樓。可是,剛一抬頭,就看到曾梓蕭拿著書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並且一眼就看到了她。
「阿染,放學了?」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嗯。我回房間寫作業了。」易筱染低著頭,長髮垂下來,聲音也壓得極低,生怕自己額頭上的傷和凌亂的校服會被梓蕭哥哥發現。
「嗯,快點寫哦!今天保姆回老家有事去了,晨炎正在廚房裡做飯呢,她的手藝很不錯的,你一定要好好嚐嚐!」
「我知道了。」易筱染答道,加快了腳步,在經過曾梓蕭身邊時,頭壓得更低了。
正當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即將過關時,曾梓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柔聲問道:「阿染,你今天怎麼看起來這麼沒精神?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手臂上的疼痛讓易筱染忍不住吸了一口氣,她不抬頭,輕輕地甩開梓蕭哥哥的手,小聲說道:「梓蕭哥哥,我沒事,我先回房間了。」
不能讓梓蕭哥哥發現,一定不能!
她這麼一說,更加引起了曾梓蕭的懷疑。
曾梓蕭又抓住了她的手,比剛才的力氣大了幾分:「阿染,你怎麼了?」
「啊——」易筱染被他抓住,不禁又抽了一口氣。
這一聲微弱的痛呼沒能逃過曾梓蕭的耳朵,他的鼻息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放開易筱染問道:「怎麼了,是我抓疼你了嗎?我沒有用很大的力啊!阿染,你受傷了嗎?」
易筱染不吭聲,她不知道要怎麼跟梓蕭哥哥解釋,唯有沉默。
曾梓蕭扶著她的肩膀,將她轉過身,讓她面對他,在看到她額頭上的傷時,扶著她的雙手頓時怔住了。
不再說什麼,曾梓蕭一聲不響地拉著易筱染坐到客廳的沙發上,焦急地問道:「阿染,告訴我,怎麼回事?你怎麼受的傷?快讓我看一看,學校裡有人欺負你嗎?」
易筱染搖頭說道:「我沒事。」
她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開始不停地打著圈圈,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不那麼緊張了。
「阿染,如果在學校受了欺負,回家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沒有人欺負我。」易筱染低聲說道,緩緩地抬起頭,正視著曾梓蕭的目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沒有人欺負我。在學校裡,同學們對我都很好……」
這樣弱的聲音,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了。
不過,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怪自己。如果她不去找肖羽翩確認,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就算在俱樂部的事情是肖羽翩做的,自己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卻偏偏那麼沉不住氣。不去問的話,現在也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謊言來欺騙梓蕭哥哥了。
良久,曾梓蕭就這樣看著她,最終把所有的情緒化成一聲無奈的嘆息。他站起身來,走回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又走了出來,手中多了一個小小的藥箱。
再次坐到易筱染的面前,曾梓蕭開啟藥箱,取出紗布和消毒藥水,然後輕輕地擦拭著她額頭上的傷,沒有說一句話。
額頭處剛一碰到消毒藥水,易筱染就疼得咬住了牙,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卻還是不敢亂動。
「很痛嗎?忍著點,很快就好。」曾梓蕭柔聲說道,手上的動作更加溫柔了。
易筱染輕輕搖頭,倔犟地說道:「不疼。」
「阿染,有些事,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那就不說好了,我也不會再問了。」上好藥,曾梓蕭又拿起紗布,把它剪成適合她額角傷口的大小,然後小心翼翼地貼了上去。
「但是,如果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不好解決的事,我還是很希望阿染能回家之後,第一時間就告訴我。雖然知道阿染一直是個十分堅強的女孩子,遇到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解決方式,但是,阿染,我是你的家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能夠比家人更親了。所以,不管什麼事情,都讓家人與你一起承擔,好嗎?」
易筱染看著曾梓蕭溫和真摯的面容,明亮的眼睛裡立刻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她就只有他一個親人。
患有這種罕見的病,擁有這樣短暫的生命,每天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說不定下一刻就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因為患有這樣的病,必須天天戴著手套,不能沾到涼水,不能吹到風,總是要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由此,她成為了大家口中的怪人,經常受到其他同學的排擠,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沒有人會主動跟她示好。
因為患有這樣的病,從小就被親生父母親拋棄,孤獨地生活在福利院裡,每天感受到的除了寒冷還是寒冷,幾乎要忘了溫暖是什麼樣的一種滋味。
直到在那樣一個寒風呼嘯的冬日,她遇見了他——曾梓蕭。
……
「你叫易筱染是嗎?你願意跟我走嗎?」
「你生病了,需要專業的治療,也需要很好的護理。我保證,我會好好照顧你,治好你的病。」
「到我家後,你可以擁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房間,擁有自己的小天地,擁有很多的布娃娃、很多的漂亮衣服,而我就是你的哥哥,和你生活在一起,照顧你,愛護你,成為你的親人。」
「這樣,你願意跟我走嗎?」
……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曾梓蕭,你可以叫我梓蕭哥哥,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麼,我跟你走!」
……
他是她孤單地活在這個世界裡的唯一溫暖。
可是,她無法一直擁有這份溫暖。梓蕭哥哥終有一天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小孩,會擁有自己的家庭,那樣,她就無法成為他的重心,他的關心也就不再只屬於她一個人……
彷彿這一刻,她成為了一個多餘的人。
淚水在眼窩裡打著轉,卻被她強忍著,始終沒有落下來。她也不敢眨眼,生怕她一眨眼,冰涼的眼淚就會從眼眶裡掉落下來。
曾梓蕭看著她,輕嘆了一口氣,伸出手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柔柔地說道:「好了,沒事了,我們阿染是全世界最堅強的女孩。」
「嗯。」躲在梓蕭哥哥溫暖的懷抱裡,易筱染的眼淚終於決堤了,止也止不住地往下落著。
「阿染……如果在明川待得不開心的話,我給你轉學好了!」
轉學?
千萬不行!
「不,我不轉學。」易筱染飛快地說道,「我不要轉學。」
項鍊還沒有要回來,怎麼可以就這樣離開?如果離開了,找不到樓煥的話,那不是再也別想要回項鍊了嗎?
堅決不轉學!
「那好,阿染說怎樣就怎樣。」曾梓蕭輕輕地笑出了聲,「我知道,阿染有喜歡的人了,所以不想離開明川學院……」
聽到梓蕭哥哥這麼說,易筱染的身體一僵,不再哭泣,沉著臉說道:「梓蕭哥哥,我沒有,我現在還沒有喜歡的人……」
「好了,好了,阿染不好意思了……我不說了。」曾梓蕭又笑了,「不轉學的話,那你在學校裡要好好照顧自己,不要讓人欺負你。如果有了自己喜歡的男生,也要第一時間告訴我,知道嗎?」
「嗯。」重重地點了點頭,易筱染也笑了。
這樣溫暖啊……
廚房裡,慕容晨炎已經站在門口好久好久了。她就這樣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看著客廳之中曾梓蕭環抱著易筱染的樣子,漂亮美麗的臉上露出點點憤恨,心中如蟲蟻啃咬一般難受起來。
露天的天台上,偌大而空曠。
四周擺放著各種各樣的花,十分美麗妖嬈;中央處擺著一張漂亮的圓桌和一張椅子。圓桌上放著一堆照片,第一張照片上,一個戴著銀絲手套的女孩笑得極其開心。那笑容,燦爛得像極光一般,印刻在慕容城的心中,溫暖而久遠。
而此時的他,正站在天台的一角,秋風吹翻了他的衣角,吹亂了他黑色的短髮。他靜靜地站著,專注地看向隔壁的別墅,眼睛竟然眨都不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