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暑假一晃而過。
空氣中帶著一股強烈的熱流，經過荷葉邊的裙子，發出「啪啪」的聲音。
在這座城市，這樣的天氣是常有的，也許天氣預報說今天是三十攝氏度，可你就是想反駁，這麼熱的天，明明有四十攝氏度好不好！
就算站在開著冷氣的地鐵裡，身體裡的熱氣也好像在沸騰著，就像此時此刻，我的頭頂上明明吹過一陣陣冷氣，我卻火冒三丈。
手機鈴聲在嘈雜的地鐵裡微弱地響著，螢幕上顯示的是「柯禹晨」三個字。
我猶豫著要不要接電話，還是說，學電視劇裡的女主角那樣，接起電話就狂吼一通，以撫慰我在烈日下苦等了兩個多小時的心情，但是……
「喂？」
我還是忍住了，像往常一樣，靜靜地等待他的解釋。
「安琪嗎？你現在在哪裡？」電話那頭同樣很嘈雜。
如果非要猜測，通過隱隱約約的嬉笑聲，還有小孩的尖叫聲，我能猜到他身處的環境大概是遊樂園之類的地方。
「我在地鐵上。」
「你收到簡訊了吧？任斯的生日聚會改期了。他的外婆病重，他趕去醫院了。」聲音的主人好像很忙的樣子，語氣十分急促，「喂，安琪，安琪！」
「開什麼玩笑？我在那裡等了兩個多小時，你們一個個電話也打不通，現在居然告訴我改期了！」
「我不是給你發了簡訊嗎？你沒收到啊？」
「什麼？你等等……」我生氣地滑動螢幕，檢查手機裡是否有未讀的簡訊，可結果是沒有。
「你夢遊的時候發給我的吧？」我不由得大聲吼起來。
「真的沒有嗎？我上午明明發給你了，還想著你怎麼一直沒有回我簡訊呢。」
「你確定你現在是醒著的嗎？」我更加惱火了，音量頓時又提高了不少。
「你先等等，我檢查一下。」柯禹晨不服氣地說道。
接著，我的耳邊清晰地響起了他按鍵的聲音，以及他的嘟囔聲：「真是見鬼了，我早上明明發了啊。」
每次都這樣，犯了錯就耍賴，知道我拿他沒轍。
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我越是生氣，就越是沒有辦法發洩出來。
大概有半分鐘的沉默，柯禹晨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你生氣了？我錯了。可是我早上明明發了的，如果不是意外，我怎麼可能讓你等那麼久啊？」
「既然我沒有回覆你的簡訊，你就不知道打個電話給我嗎？」
「我當時有事，所以是讓別人替我發的簡訊。」
「是誰？害我白白等了那麼久，找個時間讓他出來給我斟茶道歉！」
柯禹晨知道我的脾氣，會開玩笑就是不生氣了。
我能想象出他露出燦爛笑容的樣子，從聲音裡就能聽到：「那當然，改天我帶她來給你斟茶道歉。」
「你說的哦，你現在在哪裡啊？你那邊好吵。」
「我在水上樂園呢！」
「咦？你一個人嗎？我也好久沒去玩了，怎麼不叫上我？」
「啊，是兩個人。」
柯禹晨有些吞吞吐吐的，這更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忍不住問道：「和誰啊？女生嗎？嘖嘖嘖，新認識的嗎？漂亮嗎？」
原本只是玩笑話，我以前經常這樣逗他，因為是好朋友，好哥們兒，好閨密，所以他的男朋友、女朋友、各種朋友，我沒有一個不認識的。他有女朋友這件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不過，這次卻出乎意料。
「是女生，那個……你認識的。」
「什麼？」原本只是開玩笑，卻意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這讓我有些措手不及。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於是乾笑了兩聲，問道，「你開什麼玩笑啊？如果是真的，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關係也不太確定，所以沒和你說。」
這樣的回答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遇到這種事，普通朋友應該怎麼做？祝賀嗎？
可是我說不出來，儘管喉頭酸楚，但我還是努力打起精神問道：「是誰啊？」
「呃……你的同班同學曾子芯。」
曾子芯……
我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唸了一遍。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細胳膊細腿，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皮膚很白很嫩，很會打扮自己，看起來家裡很有錢的樣子，學習成績不錯，人也很能幹，好像還是學生會的幹部。
如果我沒記錯，柯禹晨也加入了學生會。
他們是那個時候認識的嗎？
我和她雖說是同班同學，卻也沒怎麼打過交道。她既不是我的閨密，也不是我會因此而羨慕嫉妒的物件。
即使再漂亮再能幹，對我而言，也構不成什麼威脅。所以，我與她，彼此既不喜歡也不討厭，是那種見了面也很少打招呼的關係。
「柯禹晨，你別告訴我，你加入學生會是為了她。」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聽起來很可笑，我想他此時應該露出了相當無語的表情。
他說：「不是那樣的，你別瞎猜了。」
「那你是怎麼喜歡上她的？說說嘛！」我努力假裝若無其事地說道。
「喂，路安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了？」他直接回避了我的問題，「好了，不說了，回去再聊！」
「喂，柯禹晨！」我剛說完，對方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應該是牽著曾子芯的小手，開開心心地玩去了吧。
我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他們嬉笑玩鬧的樣子，心裡頓時湧出一股壓抑不住的酸楚。
【二】
課間時分。
「什麼？」坐在前排的艾米轉過身，露出不屑又驚訝的表情，「不是吧，柯禹晨喜歡曾子芯？我沒聽錯吧？為什麼？」
「小聲點兒！」我急忙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解釋道，「還能為什麼，喜歡就是喜歡嘛。」
「喜歡？有沒有搞錯？我認識你們倆這麼久，難道還不知道你和柯禹晨就是一對嗎？」
「呃……也就你這麼覺得。」
「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你敢說你不喜歡柯禹晨？」
被她說中了自己的心思，我佯裝生氣地瞪了她一眼。
「你就不能對自己坦白點兒嗎，路安琪？」
「我怎麼不坦白啦？」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糾結什麼呢？」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啊？而且我們是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好不好！你別瞎猜。」
「知道，青梅竹馬嘛！」艾米恨鐵不成鋼地揶揄道，「你啊，就會整天好朋友好朋友的掛在嘴邊自欺欺人。」
說到這裡，上課鈴聲正好響起了，艾米吐了吐舌頭，轉過身去。
青梅竹馬？
我實在不喜歡這樣俗氣的定義，這種感覺就好像娃娃親一般老套，但是從小到大，我的確因此被很多人羨慕。
有一個既合拍又優秀的青梅竹馬，不是很多偶像劇裡的情節嗎？兩家隔得很近，雙方父母關係很好，所以兩個人從小感情也很好。一直在同一所學校讀書，成績優異，長相討喜。一個是正班長，一個是副班長，走在一起也相當登對。
應該是這樣才對啊，可是，非要往我身上套的話，也就只有長相討喜而已。男生好像天生就會讀書，所以一直以來，柯禹晨都是成績好、性格好、長相好。
而我除了人緣好，其他的都很普通。至於長相，勉強算可愛吧。之前留著細碎短髮的我，在別人眼裡就是一個假小子。
唉，好像又俗氣了。
但確實是這樣，現如今，我披肩的長髮也是在懂事之後才留起來的，從十三歲到現在，整整四年。
而和柯禹晨成為鄰居，有著青梅竹馬的關係，則持續了十七年，也就是從出生到現在。
所以，在柯禹晨的印象中，我一直就是一個凡事都喜歡和他對著幹的假小子。
比如打籃球的時候，我喜歡和他搶籃球，然後死死地抱著籃球不放；打羽毛球的時候，我喜歡跳起來扣殺，打得他毫無還擊之力；爬山的時候，我喜歡搶在他的前面爬到山頂，然後叉著腰仰天大笑，看著喘得像頭牛的他慢慢地爬上來……
我沒有想到，我們這種超越性別的友誼，有一天也會發展成為我的單戀。
至於這個轉變，說起來有些偶然。
前年，已經記不清是哪一天的傍晚了，我正在書房看一部當時很紅的韓劇，是艾米強烈推薦我看的。
男主角是她很喜歡的李勝基，沒錯，就是那個「包子臉」，長得有點兒像俞灝明的男生。
至於這一點，艾米死活不承認。
當時，我正好看到男女主角接吻的鏡頭——夜空下，男主角伸出手摟著女主角的脖子，慢慢地拉近和她的距離。
我正看得入神，卻聽到身後一個人拖長尾音「哦」了一聲。
我迅速回過頭，柯禹晨正抱著籃球靠門而立，一臉促狹地看著我，笑道：「原來女生都喜歡這樣啊。」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出去，出去！」
「嘖嘖嘖，害羞什麼啊？難怪最近都不和我一起出去打球了，原來是迷上了這個。喂，還真別說，路安琪，你害羞的樣子還是有點兒像女生的。」
我努力留了兩年多的長髮，原來只有在這一刻才有點兒像個女生。
「我哪裡不像女生了？」
「你說說你喜歡的東西有什麼是女生喜歡的？」
「怎麼沒有了？」
可是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沒有。
正當我絞盡腦汁地想著的時候，柯禹晨又促狹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呃？」
「是這樣吧？」
快得好像是一瞬間發生的事，也有可能是因為腦子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柯禹晨的手摟住我的脖子，熟悉的臉猛地湊近。
怦怦怦！
我的心跳聲忽然變得異常清晰。
「哈哈，我說得沒錯吧？看樣子，你真的很喜歡這樣。」
所有的動作在我們倆的鼻尖快要碰到的那一刻停止了，柯禹晨忽然得意地笑了起來。
「柯禹晨，你在幹什麼？」
「路安琪，你的臉好紅啊！」
「你……柯禹晨，你別跑！」
……
我知道，雖然懊惱，雖然嘴硬，雖然還來不及閉上眼睛，但是在那一刻，我的確心動了。
【三】
我曾經有過這樣的遺憾，為什麼當初父母沒有給我取一個像偶像劇裡的女主角那樣動聽的名字。現在回想起來，我忽然明白了那種心情，不單單是因為一個名字而感到遺憾，而且還有深深的懊惱——為什麼我活不出那樣勇敢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