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現在的狀態可能不太好,於是我又溜出去,走到洗手間,洗了把臉,直到臉色沒那麼難看了才回病房。
我進門的時候,艾米正在和我媽道別。她看到我,走過來笑著說:「你媽媽剛才告訴我,說你的腦袋沒什麼事,休息一下就該上學了。」
「唉,難得這麼清閒了。」我也笑了起來,不然媽媽肯定會看出我的情緒有些不對勁兒。
「臭丫頭,胡說什麼呢!生病是好事嗎?還有,上學後離那個痞子遠點兒,聽到了嗎?」我第一次看到媽媽這麼兇悍的樣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肖超託人送來的鮮花和水果往垃圾桶裡丟,真是浪費,我都還沒有好好享受它們呢。
「我先走了,好好養病吧,回去就沒事了。」艾米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她話裡有話,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想回學校,這件事情真的太丟人了。
【四】
可是,哪怕我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情願,在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我還是得回學校。
我討厭現在這樣,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能在天冷的時候穿裙子,因為媽媽會罵我「死丫頭,又想進醫院嗎」;我不能想把頭髮染黃就染黃,因為一不小心被老師逮到的話,就會被拎到辦公室狠狠地教訓一頓,然後被通報批評,回家後還要寫一份檢討書,並且在晨會上通過主席臺的擴音喇叭告訴所有人,說我錯了,我不應該把頭髮染得像個不良少年。
我目前的生活有太多太多的「我不能」,但無論如何,我都可以忍,可以妥協。不過,如果你告訴我,我將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變成別人的男朋友,我就真的會悲從中來。
我無法掌控命運,包括我喜歡的人。
回到學校後,我像丟了魂似的。
這是艾米的原話,她說我皺著眉頭愁腸滿腹的樣子,就像被肖超的那一凳子打走了魂魄似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沒辦法,只要一想到柯禹晨和曾子芯出雙入對,我就很失落,滿腦子都是他們相處時的樣子。
柯禹晨會幫她整理劉海吧,會坐在她的身邊給她講解題目吧,會把飲料蓋擰開後才遞給她吧,會和她牽手吧,會親吻她吧……
可是他知不知道,他心愛的人曾經蓄意傷害過我?
如果我把這一切如實告訴他,他還會對她做那些事嗎?
我沒有辦法認真聽課了,可是我忘了這一節是班主任的課。我撐著腦袋的樣子被她看到了,一定會以為我在打瞌睡吧……
「路安琪!」果不其然,她大聲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嚇得一個激靈,立刻抬起頭。
她扶了扶眼鏡,說道:「站起來,跟大家解釋一下這段文言文的意思。」
我什麼都沒聽進去,於是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要是在平時,她最多教訓幾句,但我那天不是給她丟臉了嗎?我逃了她的課,跑到那個破舊的教學樓裡和別人打架,打得滿頭是血也就算了,還住了那麼多天院,害得我們班本來就不高的出勤率更低了。
她一定恨死我了,不然也不會氣到又點了我的名:「路安琪,雖然你剛剛出院,不該這麼為難你,但是作為老師,我不得不提醒你,成績一般也就算了,連品行都不好,那才可怕。」
我在心裡暗暗罵了一句「你才品行不好呢」。
她接著說:「你去外面蹲半個小時馬步,待會兒進來朗讀這篇文言文,一個頓句都不能錯。」
我頓時腿都軟了,蹲半個小時的馬步,想累死我嗎?何況還要我朗讀這篇文言文,我連意思都不清楚,怎麼知道哪裡需要停頓,哪裡不需要停頓?
我知道我難逃此劫了,如果我不強硬著頭皮出去,她一定會借題發揮,把我爸媽找來。
我爸媽一直認為老師說你錯,你就是錯的。如果因為這種事被請到學校,他們一定會覺得丟臉,那時我的處境就更艱難了。
為了避免事態變得更嚴重,我決定出去蹲馬步,於是我拿起課本往外走。班主任跟著走出來,她盯著我擺好動作翻開書本,才回到教室繼續講課。
五分鐘後,我的小腿開始顫抖了。
十一月初的天氣依舊有些熱,我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汗水順著額角流入我的眼裡,眼睛有些痛,書上的字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忽然,那些字被一滴鮮紅的血液掩蓋,漸漸地,上面紅色的面積越來越大。
我知道自己在流鼻血,因為我明顯感覺到身體裡的血液在流失。
我全身冒著冷汗,腿一軟,靠著身後的牆壁滑了下去,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當我試圖睜開眼睛,卻發現無論怎麼用力都是徒勞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永遠沉睡在黑暗中。
但是我不甘心,肖超那麼用力都沒把我砸死,我現在卻要敗給一次蹲馬步了嗎?
實在太好笑了。
我又試圖動了動胳膊,身體卻不受控制。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一個主帥站在城樓上下達命令,他的將士們卻無動於衷一樣。
我開始感到害怕、無助。我拼命挪動著,希望身體的其他部分能有一點兒知覺。
我拼命喊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於是我更加害怕了,瘋了似的揮舞著雙手大聲地叫喊。
我不停地掙扎著,終於從噩夢中醒過來了。
我醒來後大叫了一聲,媽媽第一個衝進來,因為我聽到了她的聲音:「琪琪,你怎麼了?媽媽在這裡呢。」
我睜開眼睛,看著雪白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後坐起來,一把抱住坐在我身邊的媽媽號啕大哭,把隔壁床的女同學嚇了一跳。
對了,這裡不是醫院,而是校醫務室。
我哭夠了,看了周圍一眼,發現了不遠處還坐著丁佑。
他的外套上還沾著血,乾淨的校服上,那一團紅色格外刺眼。從它的存在我知道了,把我送到醫務室的應該是丁佑。
「你還好吧?」他問我。
「這是你的同學嗎?是他把你送到醫務室的,快謝謝人家。」
「嗯,謝謝。」我對丁佑說。
丁佑笑了笑,說道:「不要緊,阿姨,舉手之勞。」
「你把衣服脫下來吧,回頭我幫你洗洗。你要是不願意,我再給你買一套新的也成。」媽媽看著丁佑身上的血漬,誠懇地說道。
「那就麻煩您了。」
丁佑說完,脫下外套遞給了我媽媽。
「行行,我儘快洗乾淨了讓安琪帶給你。咦?我總覺得你挺面熟的。」媽媽皺著眉頭,端詳了丁佑一會兒,很快又發現剛才說的話有些不妥,於是趕緊說,「我隨口說的,你別見怪啊。」
「媽,你應該見過丁佑,他是柯禹晨的好朋友,最近住在柯禹晨家裡。」
「哦,那應該是我在院子裡見過。」
「我看見過您,阿姨。」
「我等一下就回去給你洗,想辦法弄乾,你明天就能穿上了。」
「好的。」丁佑乖巧地說道。
媽媽滿意地笑了笑,然後轉過頭看著我,說道:「你們那個班主任太不應該了,剛出院的孩子,怎麼還讓人蹲馬步呢?我把她狠狠地說了一通,這麼沒有同情心和愛心的老師,還怎麼教學生?」
媽媽的表現很出乎我的意料,她居然沒有和老師同仇敵愾,而是堅定地站在我這邊。
事實證明,將士的血沒有白流。
媽媽看我沒事,校醫也說我只是有些貧血。於是她決定好好研究一下菜譜,說什麼也要給我補回來。叮囑我幾句後,就離開了,她還得回去洗丁佑的衣服。
我媽走後,丁佑坐在床邊,指著我的腿,問道:「怎麼樣,還能走路嗎?」
「啊?應該可以吧。」
「嗯,那就行,走吧。」
「哦。」
我乖乖地從病床上下來,休息了一陣子好了很多。
丁佑走在我的前面,他脫了外套後,薄薄的t恤貼著他的背脊,看上去比柯禹晨還要瘦。
最近他的話好像越來越少了,換成以前,說什麼也會挖苦我一番吧。
我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他的身後,回到教室的時候,歷史老師正在講課,丁佑喊了聲「報告」,他頭也沒抬地說了句「請進」。
事實上,我最喜歡聽他的課了。
本來歷史課就很有意思,而且他上課的時候喜歡講一些歷史故事,一講起來,注意力就會放在課本上挪不開,而下面的同學也聽得很認真。
我喜歡上歷史課的原因是,歷史老師講的那些歷史故事非常精彩,而且經常舉一反三,情節跌宕起伏,人物性格飽滿,就像在說評書一樣。
我總覺得他是真正成功地詮釋了歷史魅力的人。
【五】
丁佑的女朋友找到我,這讓我感到很意外,就是上次丁佑生日時在ktv包廂裡遇到的女生。她身材高挑,栗色的長髮順著臉頰垂下來,顯得她的臉特別小。
那天下午,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艾米不知道去哪裡了,丁佑也不見了,柯禹晨有女朋友陪著。我忽然變得孤孤單單的,和周圍喧鬧的人群格格不入,腦子裡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直到那個女生叫住我。
「路安琪。」
一開始,她的聲音很小,喊了三遍我才聽到。
「嗯?」
我一邊答應一邊轉過頭,在人群裡搜尋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她。因為她站在一個角落裡,光線又很暗,我一下子沒認出來。
她穿著白色連衣裙,像天使一樣,很好看……
等等,有點兒跑題了吧!
她為什麼會找上我呢?
事實上,我連她的名字都叫不出來,她卻認識我。
「啊,你好,你找我啊?」我趕忙走過去。
「嗯。」她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道,「你有時間嗎?我們找個地方坐一下吧。」
「好啊。」
於是我們來到一家快餐店裡,各自叫了一杯檸檬茶。
她問我想吃些什麼,我搖了搖頭,說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啊?」
「我叫宋希文,想向你打聽一下丁佑的事。」
「好啊。」我點了點頭,問道,「什麼事?」
「他現在是住在柯禹晨家裡嗎?」
「是啊。」
「他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回家?」
我搖了搖頭,說道:「你怎麼不自己問他呢?」
「他不接我的電話。」
「你們吵架了?」
「不是,他和他爺爺吵架了。」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變得有些害羞了,「其實,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有些驚訝,不確定地問:「真的嗎?」
如果艾米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他和他爺爺吵架,然後離家出走了,他覺得我是來幫他爺爺勸他回家的,所以不想見我。」
「他只是暫時不想回去吧。」我有很多話想問,但又覺得這是別人的家事,不好多問。
鬧到要離家出走,一定不是簡單的鬧彆扭吧。
「其實我和他只是同班同學,一點兒都不瞭解他,你找柯禹晨比找我要好啊。」
「我找過了,可他是站在小佑那邊的。」
「呃?」
我本來想說「我也不一定靠得住啊」,但是看到她茫然無助的樣子,又不好意思開玩笑,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我想,如果我不說清楚,你也一定不會幫我吧。」
我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拒絕,可是她已經自顧自地說起來了。
我從來不知道丁佑有這麼悲慘的身世,他所表現出來的輕浮都只是為了掩飾內心的自卑而已。
丁佑的外公是一家大醫院的院長,膝下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也就是丁佑的親生母親。他的父親和母親當時還是大學同學,很相愛,卻因為他父親的家境不好,丁佑的外公反對自己的女兒和他在一起。於是丁佑的母親懷上了丁佑,強迫他的外公答應了這門婚事。
不料結婚前夕,丁佑的父親開著他外公的車出門辦事,發生了意外,車子自燃,他沒能逃出來。警察鑑定這是一起由於車子的零件老化而引起的事故。
丁佑的母親無法接受這一切,不顧她父親要她打掉孩子的要求,生下了丁佑,之後便一個人離家出走了。
丁佑的外公覺得女兒這樣做損壞了整個家族的聲譽,於是隱瞞了丁佑的真正身世,說他是從孤兒院領養來的。所以丁佑一出生就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只有爺爺,其實也就是他的親外公,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一直堅信自己是個孤兒,是好心的爺爺從孤兒院領養回來的。
他一直堅信是自己的親生父母把他拋棄了,但是他不知道,事實原來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殘忍。
他知道真相的契機是,他的親生母親找到了不錯的歸宿,在國外結了婚,今年回國待產,卻在生產的時候難產,大量失血。因為血型特殊,一時間情況緊急,又找不到可以匹配的血液。
這麼多年以來,他的母親因為當年的事情一直對他的爺爺耿耿於懷,不肯回家。現在終於回家了,爺爺作為醫院的一院之長,絕對不允許自己好不容易回家的女兒因為難產而死。
於是,他的爺爺找到他,說他的血型剛好和一個難產的孕婦一樣,讓他輸血給她。
他本來就覺得奇怪,這麼特殊的血型,怎麼會這麼巧和他的一樣,可是他並沒有深究。
然而,他偶然聽到了爺爺在病房裡對剛從產房推出來的昏迷不醒的孕婦懺悔,說她當年幸好沒有聽他的話,打掉丁佑這個本不該存在的孩子,不然現在就沒救了。
那時,丁佑剛抽完血不久,他一直以為爺爺是這世上對自己最好的人,沒想到會是最不想他來到這個世界的人。
那一瞬間,他差點暈過去。
人生就是這麼戲劇化,比起別人,更不幸的是,他連存在的理由都沒有,他的出生完全只是一場意外,而這場意外又正好在許多年後派上了用場。
他覺得他不需要爸爸媽媽,不需要親人,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被愛。
於是他從那個冰冷的家搬出來了,可那真的是家嗎?
他住了那麼多年的地方,其實只是一個遮風避雨的水泥盒子而已。他和爺爺大吵了一架,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能去哪裡。他發現自己無依無靠,很孤單。
他沒有辦法,於是找到柯禹晨,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唯一想到的會是柯禹晨。
中間斷斷續續接到過爺爺的電話,一開始只是道歉,希望他能回去。丁佑差點兒動心了,後來又提到了他的母親,她好像又遇到什麼困難了,說是隻有丁佑可以救她。
他咬咬牙,憤恨地拒絕了。
原來叫他回去只是需要他的幫忙,甚至都沒有掩飾一下,說得那麼直白,他就這麼好利用嗎?
後來,爺爺也沒有再打電話來了,想來也是被他惡狠狠的語氣激怒了。
丁佑心想,求人的耐心就這麼一點點嗎?
儘管和爺爺鬧得不愉快,但銀行卡里的錢從來沒有少過。他一直覺得這是爺爺給他的補償,因此他更加難過了。
如果想通過這樣感動他,讓他回去幫助那個女人,還是省省吧,他才不會像上次那樣傻了。那個女人拋下他十多年不聞不問,現在無論如何都和他沒有關係了。
我有點兒聽不下去了,這樣看來,丁佑的爺爺真的很過分,怎麼說丁佑也是他的外孫。
我憤恨地說道:「丁佑不回去也是對的啊。」
「為什麼?」宋希文驚訝地看著我。
「他找丁佑回去只是想救他的女兒,根本就不疼愛丁佑。」
「誰說的!」宋希文激動地皺起了眉頭,「丁院長當然愛自己的外孫,但他也一樣愛自己的女兒。也許他的表達方式有錯,但是人在情急之下,沒有好好斟酌用詞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他就找不到別的辦法救他的女兒了嗎?」
「如果有其他的選擇,就不會委屈丁佑了。」宋希文看起來真的很關心丁家的事,「丁佑一直待在外面也不是辦法,而且丁佑的媽媽產後很虛弱,孩子沒保住,現在大人的情況也很危險。」
「說來說去還是希望丁佑回去救他的母親。」
我生氣地站起來,準備離開。
「已經不需要了。」宋希文搖了搖頭。
「為什麼?」
「她應該沒有多少日子了。」
從快餐店出來的時候,我的四肢都是涼的,那裡的冷氣開得太大了。
很難想象,就在剛才,我瞭解了一個人不為人知的身世,而且是從那個女生的嘴裡得知,那個自稱是丁佑的未婚妻的女生。
一個人一旦知道了別人的秘密,就意味著要為此承擔些什麼。就像現在,我突然有了一種使命感。
我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對我說,你要幫他,幫丁佑渡過難關。
但我很快又想到,我能做什麼呢?
除了安慰他,我也想不到能做什麼了。
坐在公交車上,我閉上眼睛小憩了一會兒,腦子裡竟然全部是丁佑的影子,隨之而來的是濃濃的悲憫之情。
回家後,吃完飯,我像往常一樣爬到天台上,在想柯禹晨會不會也在上面。
待會兒要說什麼?要不要問清楚他和曾子芯的事?
可是我應該以什麼身份問呢?
以朋友的身份問一下應該是可以的吧,但是,如果他坦白了,我真的會好受一點兒嗎?不死心地追問,知道了事實,自己真的會好受嗎?
這樣想著,我已經走到了天台的門口。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爸爸種的花草,它們好像在說「省省吧,只有我們」。
我嘆了一口氣,坐在凳子上,我的手裡還拿著兩罐菠蘿啤,剛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我扯開拉環,抬起頭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還是覺得不怎麼好喝。
雖然這麼想,但我還是下意識地又喝了一口。
忽然,角落裡響起了玻璃摔碎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我循著聲音看過去,是丁佑。他坐在護欄上,背對著我,背影顯得有些消瘦。
平時並不覺得他很瘦,最多有點兒單薄,但是那樣的體形穿什麼都好看,況且他很喜歡笑,所以看起來很陽光健康。
可是現在……
他的t恤被風吹起,鼓鼓的,好像隨時都會被吹到天上去,整個人就像個紙片人一樣。他的手上拿著一小瓶洋酒,我剛剛聽到的聲音來自於他身後碎了一地的玻璃瓶,和他手上的那個一樣。也就是說,像那種度數的酒,他已經喝完一瓶了。
我無法想象他現在的樣子,更不敢走到他的跟前,生怕我的突然出現會嚇到他。如果釀成災難,那我就罪不可恕了。
我小聲地喊他:「丁佑。」
他沒有動,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與世隔絕了一般。
我試著往前走了一步,輕聲說道:「丁佑,我是路安琪。」
他終於動了,舉起酒瓶又喝了一口,好像被嗆到了,咳嗽了一下,身體開始搖搖晃晃起來,彷彿下一秒就會在我的面前掉下去。
我沒有忍住,「啊」了一聲,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衝過去抓住他的胳膊,雙手緊緊地抓住他,喊道:「丁佑,你快下來,你不要這樣啊!」
現在,我的嘴巴笨拙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是不斷重複著:「丁佑,你快下來,快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渾濁,應該是喝醉了,居然還衝我笑。然後他動了動胳膊,好像要把我拽下去。
我的心頓時漏跳了一拍,我咬咬牙,決定抱住他的腰,把他拉下來,可是我的力氣哪有他大?
他只要往前傾一點兒,我們就會一起掉下去。
我嚇得哭了起來,真的很沒出息對不對?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他會掉下去,死在我的面前。
我不敢放鬆,只能緊緊地抱住他,哭著喊道:「丁佑,我是不會放手的,我不會看著你死的!」
這時,我懷裡的丁佑沒再使力了。
他沙啞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你說什麼?」
我又說了一遍:「我是不會放手的,我不會看著你死的。」
我沒有想到丁佑會哭,一開始還只是流淚,後來就大聲地哭了起來。
我順勢把他拉下來,一起跌坐在地上,剛才那麼驚險,幸好我沒有放棄。
我大口地喘著氣,丁佑總算安然無恙地坐在我旁邊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默默地看著他。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很傷心的事吧,不然他怎麼會想到死呢?
如果我沒有上天台,明天可能就看不到他了。
想到這裡,我有些生氣,於是大聲地質問他:「你傻了嗎?為什麼要這樣?」
他沒有說話,看起來很悲傷。
「如果他們都不愛你,你就更應該好好活給他們看啊!為什麼因為別人不要你而放棄自己呢?」
他慢慢地冷靜下來,不再哭了。
感覺他聽進了我的話,我也變得底氣十足了,繼續說:「沒有人可以取代你的,丁佑。」
就在這一刻,丁佑突然坐直身子,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我。他的身上有很濃的酒味,彷彿只是聞著都會醉。
我下意識地伸手推開他,卻聽到他在我的耳邊說:「讓我抱一下,就一下。」
他的聲音很輕,觸動了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我沒法動彈了。
晚風徐徐吹來,剛剛嚇出的一身冷汗被風一吹,涼到了心裡。不知名的蟲子在周圍聒噪地叫著,植物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丁佑靠在我的肩膀上,只聽到他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