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我所料,艾米露出了尷尬的神情。
「準確地說,是未婚妻。就是剛才和我發簡訊的女生,她叫宋希文,前陣子找到我,希望我勸丁佑和他的爺爺和好,然後回家。」
「他怎麼了?」一提起丁佑,艾米馬上就亂了陣腳。
我只好把那天宋希文告訴我的關於丁佑的所有事情和艾米說了一遍,她的眼神很快暗淡下去,一臉失落地說:「原來是這樣,那他們以後會結婚嗎?」
「我不知道,既然是他的未婚妻,應該會吧,那個女生看起來家世很好。」
「安琪,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啊?」
「我真的很喜歡他。」
我可以理解艾米此時的心情,那種突然被擠出局的失落感,我也曾有過。
「你說,他送我這條手鍊是什麼意思?」
艾米仍抱著一絲希望,晃了晃手上的手鍊。
我什麼也沒說,其實她根本不會聽我的。因為她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做了決定,她什麼都不怕,只怕他不會喜歡上她。
艾米,你怎麼就這麼執著呢?
你就不怕受到傷害嗎?
這一點,她還是很像自己的親生父親吧,不管前路有多艱辛,要付出多少代價,對自己喜歡的東西都會拿出所有的熱情去追尋。
【三】
一放學,我就找到肖超,只想趕緊把巧克力還給他,這種急於撇清關係的感覺我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
還好他沒有走遠,我一齣教室門,便看到他在走廊上等他隔壁班的朋友。他的身邊站著幾個男生,他們看起來不是什麼好學生,其中還包括那天在舊教學樓裡和他一起揍柯禹晨的男生。
真糟糕,但我必須鼓起勇氣走過去。
他看到我了,還衝我笑,但是注意到我手裡的巧克力盒後,很快垮下了臉。
我趁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快步跑了過去,把巧克力放在他的手上。
他沒有接,我已經預料到了,所以乾脆塞到他旁邊的男生手上。
那個男生露出尷尬的神情,看了看肖超,又看了看我,最後索性笑了起來,說道:「那我不客氣了,謝謝二位。」
肖超對他翻了一個白眼,轉過頭看著我:「路安琪,那你到底喜歡什麼?」
第一次有人這麼霸道地問我喜歡什麼。
從小到大,媽媽會寵愛地問我「喜不喜歡這個」,爸爸會說「這個喜歡嗎」,柯禹晨會說「送你的,不喜歡也收下吧」,他們用的句式都不同,可唯獨沒有人問我「你到底喜歡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我搖了搖頭,坦誠地說道,「其實你很好,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費心思了。」
其實我也覺得這話不是很好聽,可是我又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來拒絕他。
「你……我知道了。」
「嗯?」
「你不是對曾子芯很好奇嗎?」
我愣了一下,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可以帶你去看看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臉上多了一份自信,好像很確定這次會讓我滿意。
我咬咬牙,搖了搖頭說:「我不想知道。」
「這可關係到柯禹晨呢。」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狡猾,微微歪著腦袋看著我,「你喜歡他,對吧?」
為什麼連一個外人都知道的事情,當事人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呢?
「你那天為了他連命都不要,說實話,連我都感動了。我還以為他是你的男朋友,可我也是剛剛知道的,原來他是曾子芯的男朋友。我真不懂,為什麼他寧願要那種人也不要你?」
他的話狠狠地紮在我心上,我看向他,問道:「她是哪種人?」
「走吧,你看過就知道了。」
說完,他邁開步子往樓下走去。
此時,我看起來一定像個不良少女吧,一副頹廢的樣子,還被一群男生圍著,我甚至看到有些同學在不遠處對我指指點點。
可是誰讓我這麼好奇,迫切地想知道曾子芯的秘密呢?
經過腳踏車棚的時候,我看到了柯禹晨,他也看到了我。
我懷疑肖超是故意的,因為原本我們不走這條路,不過半路上他接了個電話,於是一拐彎就來到了腳踏車棚。
很不湊巧的是,柯禹晨推著他的腳踏車從車棚裡走出來,看到我後,他的眼神從詫異轉變為憤怒。
他推著腳踏車朝我走過來,說道:「上來。」
他看起來很生氣,強壓著怒火站在我的面前,語氣是那麼堅定。
我猶豫了一下,朝他走過去,一步、兩步……
「只有今天哦,改天我就沒這個心情了。」
肖超的聲音在我的背後響起。
「你在幹什麼,路安琪?」柯禹晨不耐煩地喊道。
「你……你先回去吧,我等一下還有事。」
我也不相信我會拒絕他,就像我不相信,原來我這麼不甘心,一定要知道真相才肯罷休。
「什麼事?」柯禹晨皺起眉頭,不滿地問道。
「沒什麼,反正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會回家的。」
我沒有去看他的表情,而是轉身朝肖超走過去。他身邊的男生開始起鬨、吹口哨,我硬著頭皮跟著他們離開了。
肖超的小轎車跟上來,在我旁邊停下,我坐了進去。
車裡開了冷氣,因為剛才的事,我的臉色有些難看。
「很冷嗎?」肖超關切地問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點了點頭。
旁邊的男生抱著筆記型電腦在看影片,傳出了很大的打鬥聲。
肖超轉過身,狠狠地拍了電腦一下,罵罵咧咧道:「你少看一會兒會死啊!」
男生訕訕地關了電腦。
我坐在車上,沒怎麼說話,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肖超問什麼,我總是簡短地回答幾個字。他也不生氣,難得這麼有耐心。
旁邊的男生看不下去了,其中一個湊到我的旁邊揶揄道:「喂,路安琪,平時見你很多話啊,今天怎麼這麼沉默?是不是沒有和柯禹晨一起回家,不開心了啊?」
肖超的臉色一變,朝他吼道:「你不說話會死啊!」
話音剛落,車裡立刻安靜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再說話。
司機開了四五十分鐘也不見停下來,我的心裡有些沒底,為什麼還沒到呢?
於是我問道:「喂,你要帶我去哪裡?」
肖超看了我一眼,若無其事地說:「放心吧,現在還不到點兒,先帶你逛逛。」
我只好點了點頭,無聊地擺弄著自己的手機。
大概又行駛了一個小時,車子放慢了速度,駛進了一個停車場。
因為走的是後門,我也不知道自己跟著肖超來到什麼地方了,看情形像是ktv,因為不時有走調的歌聲傳來。
我們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服務生推開門,就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傳來。頭頂上閃爍著五顏六色的燈光,大廳裡暗得看不清別人的模樣。
肖超湊到我的耳邊說:「跟著我。」
「嗯!」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所有人都在舞池裡扭動,不時發出歡笑聲、尖叫聲,舞池中央豎著兩根長長的鋼管。
肖超帶著我們來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問我想喝點兒什麼,我搖了搖頭。
「你不是要告訴我關於曾子芯的事情嗎?怎麼帶我來這種地方?」看著這種「群魔亂舞」的陌生環境,我有些無法適應。
「別急嘛。服務員,兩杯‘日出’,再加一瓶果汁,一定要是瓶裝的。」肖超笑著說道,叫過來一個穿著超短裙的女服務生。
隨行的那個男生湊過來,見縫插針地說道:「你看我們超哥多好,多細心。」
我尷尬地瞪了他一眼。
服務生把東西送上來的時候,肖超故意看了她的大腿一眼,然後朝整個大廳掃視了一圈,舉起手指著一個地方,說道:「你看那邊。」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一個同樣穿著超短裙的熟悉身影——曾子芯。
她化著濃濃的妝,端著托盤,正在給一群男人倒酒。那群男人一個個都色眯眯地盯著她裸露的地方,有個四五十歲的禿頂男人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手。
曾子芯只是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站直身子,把酒壺放回托盤上,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這個人是我平日裡看到的很傲慢的女生嗎?她本應是被人捧在手心裡呵護的啊。
從進入這所學校起,她就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同學眼裡的優等生,只要考上好大學,她就一定會前途無量,她為什麼還要來做這種受人欺負的事?
「她這幾個晚上都在這裡,白天也沒有去學校上課。」肖超坐在我的旁邊,朝我大聲說著,「我看啊,她似乎很享受這裡的環境,都捨不得回學校了。」
「怎麼可能?她肯定不是自願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會替她說話,可能是因為我不喜歡看到柯禹晨珍惜的人被別人這樣貶低吧。
「不是自願的話,為什麼任由那些男人佔她的便宜也不反抗呢?肯定是想多賣點兒酒,多賺點兒錢吧!」
肖超的眼睛繼續盯著曾子芯,她正在給另一桌客人倒酒,一個男人在接過酒杯的時候忽然抓住她的手。她只是在那裡不停地掙扎,也沒有大喊大叫。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莫名地覺得有些害怕,想快點兒離開這個地方。
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只是站起身,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
這個地方讓我覺得喘不過氣來,濃濃的煙味、酒味和香水味充斥在我的鼻間,音樂聲震耳欲聾,燈光一閃一閃的,讓我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當我在人群中迷失了方向時,肖超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出去。
我跟著他來到外面,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眼淚都被嗆出來了。並不是因為那味道有多刺鼻,我只是害怕。
「你不要緊吧?」肖超遞過來一張紙巾。
「為什麼?」我呢喃道。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她不反抗?」
「走吧,到車裡去。」
肖超見我滿頭大汗,於是又把冷氣開啟了,說道:「你知道她有一個渾蛋舅舅吧。她舅舅每天都會拉著她來這裡打工,自己卻在旁邊監視著,不容許她對客人態度不好,不然老闆會扣她的工資。」
我搖了搖頭,不敢相信這就是她的生活。
也不知道是不是冷氣開得太大了,我打了一個哆嗦。
「她為什麼不逃跑呢?」我問道。
「往哪裡跑?她又沒有錢,無依無靠的,她媽媽又不管她。她舅舅之所以敢這樣,也是因為前不久她媽媽一家人移民去了美國。她現在真的是無依無靠了。」
原來之前聽到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曾子芯瘦弱的身體居然要承受這麼多事,柯禹晨知道這些嗎?如果不知道,我要不要告訴他呢?
我突然感覺很冷,於是小聲地問:「能把冷氣關了嗎?」
「嗯。」肖超立刻關掉冷氣,順便開啟車窗,好讓車裡透透氣。
如果我把這些告訴柯禹晨,他是會同情她,還是會嫌棄她在這種地方做事呢?
按照我對柯禹晨的瞭解,應該只會更加疼惜她吧。
天哪,我到底要不要告訴他啊?
還是說,柯禹晨其實早就知道這一切了?
「我想回家。」
這個地方太可怕了,像是有無數雙手拉著我,要把我拉進黑暗裡,把我變得和它們一樣不堪。太可怕了,我只想回到我那個溫暖的家。
「你是不是想明白了?的確,楚楚可憐的女生看起來讓人很有保護欲。」肖超說道。
「還有多久才到?」我沒有回答他。
肖超撇了撇嘴,說道:「一個小時,如果你累了可以休息一下。」
於是我閉上了眼睛,車窗外的風拍打著我的臉,有些涼意。
是啊,已經是秋天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換上了長袖和牛仔褲了,書包變得更加沉甸甸的。
青春如同窗外被甩在車後的景色,不知道哪一天它們就到頭了,消失了,再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