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整夜都沒有睡著,幾乎是睜著眼睛等到了天亮。因為一旦閉上眼睛,我就會想到那一幕。那些人在暗紅色的燈光下,連樣子都看不清,他們圍著丁佑,用酒瓶、木棍狠狠地打在丁佑的身上。
我甚至聽到了皮開肉綻的聲音,那麼刺耳。
就這樣,在那幾天裡,我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這些。
丁佑也一直沒有醒過來,兩天、三天、四天……
我一直沒敢去醫院,因為我怕被問到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們,我就是個膽小鬼,不敢面對丁佑,更不敢面對他的爺爺。
如果他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會不會恨死我?
還有艾米,看到她的樣子我就難過。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說不定就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所以我總是偷偷地去看丁佑,站在病房外的窗前看著他,或者向醫生護士打聽他的情況。
我不知道能為他做些什麼,尤其是聽到丁佑的情況不太好的時候。
因為丁佑的體質弱,造血功能很差,加上血庫的血漿又不足,丁爺爺急得焦頭爛額。
我以為會有人找我詢問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但是沒有,可能他們都沒有時間和精力吧。
直到有一天,我偷偷地去探望丁佑的時候,撞上了柯禹晨。
長長的走廊上,他站在我的對面,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路安琪,你這幾天去哪裡了?為什麼電話也打不通?」
「我……」
沒錯,我在故意逃避他們。我不接電話,柯禹晨來家裡找我,我也不開門,放學後也總是比艾米先走。
我沒辦法理直氣壯地告訴艾米,丁佑是因為我才去了那裡,他擔心我被欺負,明知道是肖超設下的圈套也來找我,結果被肖超一夥人打得只剩一口氣。
我也沒想過會有人理解我,如果我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打死我也不會上肖超的車。
可是現在,我後悔也來不及了。
柯禹晨走過來,對我說:「出去走走吧。」
他像個大哥哥一樣牽起我的手,這是我們第一次牽手。
柯禹晨的手很暖和很軟,而我的手很冰涼。
我是體寒的人,以前,我總喜歡把手塞到艾米的口袋裡,因為她的手很暖和。她嫌棄我的手涼,我開玩笑說我中了玄冥神掌,除非她有九陽神功,不然休想甩開我。
我們上了一輛公交車,車上三三兩兩的人,我們坐在最後一排。
柯禹晨坐在我旁邊,遞給我剛從路邊買的飲料,還擰鬆了蓋子。我接過來喝了一口,不知道是甜的還是苦的。
過了好一會兒,我們都沒有說話。
我只是呆呆地凝視著手裡的瓶子,看著裡面的氣泡一個一個地消失。
「你打算躲到什麼時候?丁佑不醒過來,你就什麼都不說是嗎?」他終於開口了。
一想到那天的情景我就害怕,我的手也跟著顫抖起來,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柯禹晨只是問了一句,我卻哭了。
他見我的情緒不穩定,於是輕聲問道:「不管那天發生了什麼事,總是要面對的,不是嗎?說出來,你就不用害怕見到我們了。我會和你一起承擔的。」
其實我很想一股腦地把自己的害怕都說出來,我不知道原來我這麼渴望有人能對我說,不要緊的,不關你的事。
「可是,你應該不會原諒我吧?我沒有聽你的話,如果不是我,丁佑就不會招惹肖超了。」
「不管怎樣,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再罵你也沒用了。」
他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小時候我擔心因為考不好會被媽媽罵的時候一樣。那個時候他會說「怕什麼,自己沒有考好能怪誰,下次我給你好好補習不就可以了」,聽到他的話,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丁佑是因為我才會變成這樣的。」
說出來之後,我忽然鬆了一口氣。
柯禹晨看著我,用眼神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
這期間,公交車停了好幾站,車上的人越來越少,天色也越來越暗。我們都不知道車會開到哪裡,也不知道下一站會不會有回家的車,甚至連時間也忘了。
不僅僅是那天發生的事,包括之前,我為什麼會去找肖超,我都告訴他了。
這是他問的,問我為什麼會突然和肖超變得友好。
柯禹晨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絲自責。他說:「對不起。」
我想我真是一個壞人,在他說「對不起」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特別委屈和難過,好像他會自責是應該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我不想虛偽地說什麼「沒關係,我不會怪你的」之類的話。說到底,他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我。
突然,他把我拉入他的懷抱裡。我聞到他衣服的味道,是淡淡的泡沫香。
如果是以前,我或許會羞澀地回抱他,因為我那麼喜歡他。
可有些東西就是這樣,在你迫切需要的時候得不到,在你未必需要的時候卻突然賜給你。
就在剛才,我的腦海裡閃過丁佑的臉,他還躺在醫院的病房裡昏迷不醒,而我現在在幹什麼?
因為這樣的罪惡感,我推開了面前的柯禹晨,離開了他那個讓人迷戀的懷抱。
那個晚上,我以為柯禹晨還會說些什麼,比如說我之前一直想知道的,關於他和曾子芯是不是真的在一起;比如問我為什麼這麼在意他和曾子芯的關係;再比如他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可是他最後什麼都沒說,而是選擇把它們留在心底。我知道他有苦衷,可我不是那個可以替他分憂的人。
那天,我們趕上了回家的末班車。
回到家的時候,爸爸正在看《亮劍》,媽媽陪在旁邊,一邊織毛衣,一邊和爸爸聊天。
爸爸說:「我覺得我的性格和李雲龍很像啊。」
「嗯,李雲龍是挺像你的。」媽媽倒是很配合。
「你說哪裡像呢?」
「那股牛脾氣吧。」
媽媽的話把我逗笑了。
一轉頭,我便看到那天丁佑借給我的傘,原來我一直沒有還給他,它還是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個角落裡。
我暗暗地想,等到他醒過來,我就把傘還給他。
那天晚上,我總算睡著了。
夢裡,我們四個人還像以前那樣,騎著腳踏車一起回家,可是夢還沒結束我就醒了。
我不知道醒來時那股莫名其妙的釋然是怎麼回事,或許是我當真了,我以為回到以前沒什麼難的。
但是我錯了,夢與現實是相反的。
【二】
艾米來了,我是說,她終究還是來找我了。
我知道,她一定是撐不住了。最近,丁佑的情況很不樂觀,她需要找件事情轉移注意力。
她沒辦法再做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了,又或許是她覺得整件事情沒那麼簡單。
這段時間大部分日子都是陰天,今天也一樣,天空中烏雲密佈,像是隨時都有可能下傾盆大雨。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艾米絕望的樣子。
在我的眼裡,艾米一直都是溫柔樂觀的女孩。她會照顧人,會做小點心,笑容甜甜的,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對任何男生都看不上眼,我還開玩笑說她是不是一直在暗戀我。
直到丁佑出現,她說丁佑像她照片上那個從未謀面的親生父親,所以從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說,她喜歡丁佑,很喜歡很喜歡,儘管他有些壞毛病,儘管他有未婚妻,她也只要能默默地喜歡他就好了。
她說,看著丁佑對她笑,她就像沐浴在三月的陽光裡,幸福得像花兒一樣。
這一切彷彿就發生在昨天,可是此刻的艾米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一個讓我覺得很陌生的人。
我們像以往一樣坐在操場旁的臺階上。
「丁佑是因為你才變成現在這樣的,對不對?」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嗯。」
「肖超不是喜歡你嗎?你為什麼不阻止他,而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把丁佑打成這樣?為什麼……」
艾米的語氣不怎麼好,看得出她強壓著怒氣。
「艾米。」我看著她,沒有想到她會把責任都推在我身上。
雖然我並不認為她能夠理解我,只是聽她這麼說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
「你不喜歡丁佑不要緊,可是能不能不要踐踏別人的真心?」艾米的眼裡含著淚,聲音都在顫抖,「你不知道丁佑喜歡你嗎?你感覺不到嗎?好吧,我就暫且認為你是因為太喜歡柯禹晨了,把重心都放在他的身上了。可如果不是因為你給了他什麼暗示,他會對你這麼死心塌地嗎?」
「我沒有!」我提高了音量。
這是第一次,我們倆會這麼嚴肅地吵架。
以前會小打小鬧、鬧彆扭,但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為了一個男生而吵起來。
「你知道嗎?他送給我的那條手鍊,原本是打算送給你的,後來才隨手給了我。那個時候,我每天坐在丁佑的腳踏車前座上,看起來很美好不是嗎?我以為我們可以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可是他說,家裡發生了很多事,他不能再對一個人好了。唯獨你,他沒辦法放下你。」艾米冷冷地說道。
「可是,艾米,我不知道丁佑他……」
我很想解釋清楚,我真的不知道丁佑喜歡我,他根本沒有表現出來啊。
除了他生日那晚那麼積極地送我上車,給我買蛋糕。
除了他轉來我們學校後,住在柯禹晨家,每天早上特意和柯禹晨一起等我上學。
除了坐在教室裡,我偶爾看向他的時候,發現他也在看著我。
除了每次看到肖超和我表白的時候,他過激的反應。
……
「路安琪,你知道我其實很討厭你嗎?討厭你既然喜歡柯禹晨,卻還要霸佔著丁佑。當我發現他喜歡的人是你的時候,你知道我的心裡有多難受嗎?我不甘心,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你的。如果不是因為你不知道他的心意,他就不會那麼孤單寂寞了。如果不是因為你給了他什麼暗示,他就不會這樣!而且……」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有時候你看他的眼神很不對勁兒,你自己都沒發覺吧?」
眼神?什麼眼神?
我沉默不語,只是看著艾米。我想不通為什麼我最好的朋友會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如果我沒有聽錯,她的語氣裡充滿了鄙夷吧。
「我沒有用像你說的那種眼神看過他。只是因為我知道他家裡的一些事,覺得他的身世很可憐,我從來沒有對他有別的心思。」我無力地解釋著。
「還記得我從我媽的手裡搶下來的唯一一張我親生父親的照片嗎?那時候,因為我媽隱瞞了我的真實身世,我很傷心,覺得這個世界很虛偽。是丁佑的出現,讓我看到了這個世界唯一的光明。我問過我媽,為什麼不要那個男人,而選擇了我現在的爸爸。我媽說,因為有一天她發現,下雨天,我爸會及時遞給她一把傘;感冒了,我爸會為她煮一碗稀飯;生活有些拮据了,我爸會不遺餘力地幫助她。而那個男人,只能給她一個姍姍來遲的問候。可我覺得那是感動,不是愛。我不想像我媽一樣,過著毫無激情的生活。我覺得既然我遇到了他,就一定要對他好,想方設法感動他。我有想過他會困惑,會遠離我,我甚至做好了隨時退出的準備。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有喜歡的人,而那個人就是你,我最好的朋友路安琪。」說到這裡,艾米都有些咬牙切齒了,「我儘量不動聲色,幫你打聽曾子芯的事情,是想讓你不顧一切地和柯禹晨在一起,那樣的話,丁佑的眼睛就不會只盯著你看了。哪知道,你在柯禹晨那裡得不到回應,就轉向丁佑了。丁佑說,你擁抱過他,他這輩子都會記得那個擁抱,他貪戀那樣的溫暖好久好久了……」
「艾米,我沒有,我沒有!我真的只是因為丁佑的身世同情他而已,那個擁抱只是個意外。那天他喝醉了,想要從天台上跳下去,我想阻止他……」
我忽然覺得現在無論怎麼解釋都沒用了。
艾米冷哼了一聲,嘲諷道:「收起你那顆偉大的同情心好嗎?如果你真有這麼偉大,他捱打的那天,你為什麼沒有衝上去阻止那些人?你眼睜睜地看著丁佑受那麼重的傷,卻無動於衷,甚至逃避我們,隱瞞事實。你以為你做什麼都對嗎?你以為你是聖人嗎?連做錯事都不敢承認,有什麼資格可憐別人?你知道嗎,丁佑他……他其實知道你喜歡柯禹晨,而他只要能每天看到你就覺得很開心了。」
沒錯,她說得對,我連做錯事都不敢承認,不敢面對,只知道逃避。我甚至因為害怕都不敢去醫院看望丁佑。
我知道他肯定睡得不好,也很想知道他的傷口疼不疼,他有沒有夢到他的媽媽……
他心裡那麼自責,一定夢到了吧。
那他做噩夢了嗎?
做了噩夢卻沒辦法醒來,一定很難受吧。
可是我能做什麼呢?
我什麼都不能為他做,有什麼資格開開心心地生活?有什麼資格要求柯禹晨和我一起承擔這一切?
「路安琪,你自責也沒用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如果不是你,他就不會一直沉睡不醒。就算你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發誓,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從今以後,你的事與我無關。」
艾米說完,把一個盒子放在我面前就走了。
我知道,那是我們友情的見證。
我去她家的時候見過這個盒子,我送給她的東西都在裡面躺著。它們好像在嘲笑我一無所有了,笑我欠別人太多了。
【三】
經過柯禹晨和艾米的質問,我終於有了一些勇氣。
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週末。
上午,我來到丁佑的病房,白色的窗簾,白色的牆壁,躺在病床上的人臉色也是蒼白的。
我很慶幸,這個時候病房裡沒有其他人,丁院長應該是因為太忙了,宋希文可能有事去了吧。
其實他也不孤單,他還有爺爺和宋希文,還有我們這群朋友,只是他自己不這麼覺得而已。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沉睡的側臉。他更瘦了,頭髮長長了一點兒,睫毛毫無生氣地蓋在眼瞼上。
我第一次這麼仔細地打量他,幸好他們沒有傷到他的臉。
我伸出手,掀開他身上的被子,從脖子上纏著的繃帶一直延伸到胸口、胳膊。紅色的血滲透出來,將紗布染上了一塊塊紅色。
我輕輕地摩挲著那些血漬,閉上眼睛,彷彿看到丁佑躺在一大片血泊中。
因為失去那些血,他差點兒死了,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路安琪,你怎麼來了?你怎麼好意思來?」突然,宋希文的聲音在我的背後響起來。
我一邊幫丁佑蓋好被子,一邊擦乾眼淚。
我回過頭一看,她就站在門口,無視我的眼淚,徑直走到桌子邊把水果放好。
「醫生有沒有說丁佑什麼時候會醒過來?」我不在意她對我是什麼態度,我只關心這個問題。
「醫生說丁佑的血型很特殊,血庫裡沒有同血型的血漿了,只能先等著,沒有其他辦法。」她有些惱怒地質問我,「我聽警察說了,都是你害丁佑變成這樣的,你還來這裡幹什麼?給我出去!」
「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也不想的……」
我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我不停地道歉,儘管我知道流再多的眼淚也不能讓丁佑馬上醒過來。
「你走吧!丁爺爺不想在這裡看到你。趁他還沒有來,你趕快走吧,你也不想看到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對你大發脾氣吧!」宋希文有些疲倦地說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看到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正好照在丁佑熟睡的臉上,於是走過去拉上窗簾。
整個房間立刻暗了下來,艾米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她的手上拿著一束鮮花。
「你來了。」宋希文和她打了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