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我的話,顧瑾軒便沒有再去拿啤酒了,就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一樣坐著,還拍了拍他身旁的空地讓我坐下。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坐在他的身邊,拿出手機給韓雲初打電話。
韓雲初還沒有睡,接電話的速度很快:「晚晚,這麼晚打電話給我,想我了嗎?」
我直奔主題說道:「顧瑾軒喝醉了,坐在我家門前的石階上不肯走,你來幫我把他送回家吧!」
「什麼?」韓雲初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答應道,「好,你等一下,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後,我只覺得肩膀一沉。
側過頭一看,顧瑾軒已經靠在我的肩膀上沉沉地睡過去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的心真的很痛。
韓雲初來得很快,一看到靠在我肩膀上睡覺的顧瑾軒,就毫不客氣地將他扶了起來,似乎帶著怒氣一般吼道:「顧瑾軒,你醒醒!」
「輕一點兒。」我不悅地皺了皺眉頭,「他喝醉了,應該很難叫醒。我沒有辦法扶起他,所以只能叫你送他回去。」
「他喝醉了來找你?」韓雲初問我。
「嗯。」我點了點頭,將他家的地址發到了韓雲初的手機上,「你送他回家後給我發條簡訊吧,具體情況我明天再和你說,好嗎?」
「好吧。」韓雲初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扶著顧瑾軒轉身離開了。
一個是喜歡我的人,一個是我喜歡的人,兩個人的身影都是那麼高大。月色靜謐,而他們漸漸走遠的腳步聲卻彷彿被記錄在了這個夜晚。
007
——你到底有一顆什麼樣的心呢?
——一顆不能再喜歡你的心。
008
第二天上午,數學課上,我正寫著老師佈置的作業,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我小心翼翼地拿出來一看,正是韓雲初發過來的簡訊——
「顧瑾軒剛剛才來上課。」
我正準備回簡訊的時候,許可湊過來問我:「怎麼了?」
我笑著搖了搖頭,將手機放回口袋裡。沒過多久,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我以為是韓雲初發過來的,定睛一看,卻是這樣一條簡訊——
「對不起,凌晚。我想明白了,晚自習結束後,你能來木須山頂嗎?」
是顧瑾軒發來的。
想了想,我飛快地回了簡訊——
「我不會去的。」
很快,他的簡訊回了過來——
「我會一直等你的。」
我收起手機,卻完全無心聽課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我和許可在食堂裡一起吃午飯。剛吃完準備離開,韓雲初迎面走來,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拉著我就走,抓著我手腕的力氣大到快把我的骨頭捏碎了。
「昨天晚上是怎麼回事?」
韓雲初沒有鬆開我。
我掙扎了一下,皺著眉頭說道:「你先放開我。」
韓雲初默不作聲地望著我,然後緩緩地鬆了手。
「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準備睡覺的時候,接到了他的電話,等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喝醉了。」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原來如此。」韓雲初的目光飄忽不定,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顧瑾軒昨天好像喝了不少。」
「嗯。」我點了點頭。
顧瑾軒還說了很多話,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好像還回響在我的腦海裡,清晰得就好像剛剛說出來的一樣,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記得自己說的話。
「你別多想了,我決定了的事情是不會改變的。」我幽幽地說道,「不過你這個男朋友好像也太稱職了吧?」
「要不然呢?」韓雲初挑了挑眉,語氣出奇的認真,「既然你已經是我的女朋友了,我當然不希望你和他有任何牽扯。要知道半夜三更看到自己的女朋友和她喝醉了酒的心上人待在一起,任誰看到都會心情不好的。你說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想了想,還是將顧瑾軒約我出去的事情說了出來:「顧瑾軒給我發了簡訊,讓我今天晚上去木須山。」
「木須山?」韓雲初皺著眉頭說道,「這個顧瑾軒又想幹什麼?」
說完,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說道:「我也不知道,應該說的話我都對他說了,他就是不死心。」
「那是他真的喜歡你。」
韓雲初一語中的。
真的喜歡我嗎?
程汐說過他喜歡我,韓雲初也說他喜歡我,但是顧瑾軒從來沒有承認過,我應該相信嗎?
可是就算相信又能怎麼樣?在這個沒有了程汐的世界上,我和顧瑾軒怎能安心地在一起?
「凌晚,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韓雲初抓住我的肩膀,讓我面向他,「但他喜歡你這是事實,或許你應該給自己和他一個機會。程汐或許也希望你們在一起,不是嗎?」
「可以嗎?」
不只是問他,也是在問我自己。
「我這個男朋友都沒有說什麼,你有什麼好猶豫的。就當去看看他準備了什麼話要和你說,或許是個浪漫的表白也說不定。」說著,韓雲初朝我湊近了一些,「再說了,你難道會因為他的表白而感動,不要我而去選他嗎?」
我愣住了,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好了,我要說的就這麼多,要不要去見他,你自己決定。」韓雲初笑了起來,就像冬日裡最燦爛的陽光,「我只希望你不會後悔。」
009
晚上9點,木須山頂。
深藍色的夜空中沒有半點兒星光,偶爾拂來的風吹亂了我的髮絲,擋住了我的視線。好在山並不高,沿路還有路燈,一個人也不害怕,只是不知道顧瑾軒為什麼要約我來這裡。
好不容易到了山頂,卻發現顧瑾軒並不在這裡,除了幾棵高高的樹,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我拉緊了衣服和圍巾,喊道:「顧瑾軒!」
沒有人回應我。
我提高音量喊道:「顧瑾軒,你在哪裡?」
空曠的山頂彷彿還回響著我的聲音,我忍不住懷疑約我來的顧瑾軒並沒有來。我掏出手機正準備給他打電話,一點點光亮突然映在了還沒有亮起的手機螢幕上。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望過去,瞬間呆住了。
十幾盞孔明燈緩緩地上升到了空中,如同星光一般耀眼,而更令我驚訝的是,每一盞燈上都寫著這樣的字,清晰入眼——
凌晚,我喜歡你。
那是顧瑾軒的字跡,我看過千萬遍的,這一刻,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我的心情,我的眼眶也不知不覺地紅了。
「你喜歡嗎?」
熟悉的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來,帶著異樣的溫柔,我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顧瑾軒走到我的身邊,和我一起看著天上的孔明燈,用我從來都沒有聽過的溫柔語氣說道:「聽說孔明燈也是許願燈,我把我心裡的秘密寫在上面,同時也向上天祈禱,希望我身邊這個女生能夠接受我,不再拒絕我。」
一滴眼淚從我的眼角流下來,我立刻側過頭偷偷地擦掉。
顧瑾軒的聲音又在我的耳邊響起:「你拒絕我,看不清我的心,應該是因為我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你,我是喜歡你的吧?」他側過頭,目光幽深地望著我,「凌晚,我喜歡你,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
我緊緊地咬住嘴唇,抑制住快要湧出來的眼淚,不是傷心,也不是感動,而是因為那些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話。
「也許是在你向我示好的時候,也許是在你對我笑的時候,也許是在你給我送情書的時候,也許是在程汐出現的時候……」顧瑾軒的聲音很低沉,就像在述說著遙遠的故事,「在我意識到我喜歡你的時候,在我知道所有真相的時候,為什麼你偏偏要遠離我呢?」
不是質問,也不是指責,而是從心底滲出來的哀傷。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也是我太自私了。只因為自己心中那道過不去的坎,而讓這個男生這麼傷心難過。
他繼續說道:「‘wmx’是‘唯慕軒’的意思吧?」
聽到他的話,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為了不讓顧瑾軒發現,我只好背對著他,用力地擦著眼淚。卻發現怎麼擦都擦不乾淨,而手上也沾滿了淚水,夜風一吹,涼到了心底。
但是有一雙手在此時捧住了我的臉,帶著一絲溫暖。
顧瑾軒望著我,眼裡閃爍著光芒,連聲音也變得顫抖起來:「你流淚了,就證明你是喜歡我的。」
「不是。」我反射條件地掙脫開他的手,想要後退一步,顧瑾軒已經更快地抓住了我,將我擁入懷中。
「你為什麼要否認?為什麼要拒絕?為什麼要把我推開?你難道不知道我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在被你一次又一次地推開之後,再重新來到你的身邊嗎?」顧瑾軒聲音嘶啞地說著,「你明明是喜歡我的……」
我像一塊僵硬的木頭一樣被他抱著,忘了流淚,只是一味地叫著他的名字:「顧瑾軒……顧瑾軒……」
「我在。」
「程汐是因為我們才死的。」我吸了吸鼻子,閉上了眼睛,「她的死,就等於切斷了我們之間所有的可能性,你懂嗎?」
顧瑾軒的身體驀地顫抖了一下。
「你說,我們怎麼能毫無顧忌地在一起呢?」我輕輕地說著,順勢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即使從未做錯過什麼,我們也不能在一起,我不能自私,你也不能。」
「這就是你一直拒絕我的理由?」
「對。」我深吸了一口氣,忍住眼中的淚意,「所以,你放我們兩個人自由吧!我們都揹負著程汐的死,無論如何都不能在一起。從現在開始,我們就不要再有任何牽扯了,除了同學這層關係,不要其他了。」
凌晚,你做得很對。
凌晚,你要堅強。
凌晚,你已經不能再回頭了。
良久,顧瑾軒都沒有說話,他哀傷的情緒彷彿一點一點地滲進了空氣裡,壓抑得讓我有些透不過氣來。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得太重,傷害了他。
過了幾分鐘,我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做讓你為難的事情了。」
他的話說得有多艱難,我不是聽不出來,可是再艱難也要說。就像我們兩個人的感情,再喜歡、再相愛,也不能去想。
揹負著一個人的生命,我們無法不管不顧地在一起。
我明白,而現在他也明白了。
010
下山後,我和顧瑾軒一起在車站等公交車,不料這個時候下起了大雨。
「嘩啦嘩啦……」
徹骨的寒氣也悄然襲來,我凍得打了個寒戰。與此同時,我的身體被一股溫暖包裹住了。
我愣了一下,側過頭一看,卻只看到了男生堅毅的側臉。
「你……」
「我沒關係。」顧瑾軒說道,「你身體不好,別感冒了。」
「謝謝。」我低下頭,拉緊了他的外套,感受著上面屬於他的溫度與氣息。
等了許久,車站都沒有來公交車。因為下雨的關係,路上的計程車也很少。
又等了20多分鐘,我們終於等到了一輛計程車。
顧瑾軒冒著雨走上前,為我開啟了後座的車門,說道:「凌晚,你先回去吧。」
「你呢?」我問他,「不和我一起回去嗎?」
「不必了。」顧瑾軒回答得很乾脆,見我沒動,便走過來拉著我往車裡塞,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
計程車立刻向前駛去。
我透過被雨淋得有些模糊的玻璃窗看著他越來越小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見,就好像他已經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一般。我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司機不太理解,只好安慰我道:「小姑娘,是你的男朋友嗎?鬧分手了嗎?其實你只要回頭去叫他一起上車,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我沒有理會司機的話,只是捂著臉哭泣著,而司機見我不說話,也沒有再說什麼。
雨漸漸停了,計程車一直開到我家門口才停下。我付了兩倍的車錢給司機,他不理解,想要還給我。
我哽咽著說道:「大叔,麻煩你回到剛才那個地方接他好嗎?」
計程車司機愣了一下,然後對我笑了笑,掉轉了車頭。
漸漸遠去的計程車就像我已經漸漸遠去的心,承載著我對那個男生的喜歡,一點一點地從我的身體裡抽離,連痛都不能喊出聲,不能表現給別人看。
臨睡前,我收到了顧瑾軒的簡訊,字不多,言簡意賅:「謝謝你。」
不知道他是謝謝我讓計程車司機回去接他,還是謝謝我那麼喜歡過他。
記得幾年前聽過這樣一首歌,she的《謝謝你讓我愛過你》,好像是這樣唱的——
還可以呼吸,心跳也還規律,
只除了寂寞,它還不肯馬上就平息。
相戀和失戀,如果說都需要練習,
一次學會兩種也算好事情。
謝謝你教會我愛需要兩顆心,
謝謝你示範了什麼人該放棄,
謝謝你提醒我痛會喚醒勇氣,
謝謝你曾讓我這樣地愛過你。
或許我也應該說一句「謝謝」,謝謝那個男生讓我喜歡過他。
011
所有的黑暗在來臨的時候都是讓人措手不及的。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語文課,我正抄寫著筆記,眼前莫名地變得一片漆黑,頭也隱隱作痛。
我立刻閉上眼睛,用手揉了揉太陽穴。這一舉動引得旁邊的許可問道:「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沒有說話,默默地搖了搖頭,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已經變得一片清明,彷彿之前那一瞬的黑暗只是我的錯覺。
我回答道:「沒事,應該是因為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吧。」
「也是,我看你一整天眼圈都是黑的,就像大熊貓一樣。」許可笑了笑,又提醒我,「你身體不好,要好好休息才是。我現在真後悔之前對你做了那些事。」
「別想那麼多了。」我微微勾起嘴角,「不管怎麼說,你也沒有對我的身體造成什麼傷害,比起程汐……」說到這裡,我垂下了眼簾,「我已經好多了。」
「精神傷害有時候比身體上的傷害還要嚴重。」許可輕輕地握住我的手,「程汐的死對你的打擊很大,是我沒有搞清楚狀況。以後我會代替她做你的好朋友守護你的。」
我感動地點了點頭,繼續寫筆記,心裡卻忍不住想著是不是我的身體出了問題,為什麼會突然看不見,或許和我腦袋裡沒有散開的瘀血有關。
下課鈴聲毫無預兆地響起,也瞬間打斷了我的思緒。
「你沒睡好,晚上的自習課就不要上了,讓韓雲初送你回家吧。」許可笑道。
我搖了搖頭:「不用了,還有這麼多作業。」
「作業又不急著交。」許可按住了我的手,「就這樣說定了,我這就通知韓雲初,我想他一定會很樂意的。」說著,許可就掏出手機給韓雲初打了電話。
我只好無奈地搖了搖頭,默默地收拾好東西。
剛走出教室沒多遠,韓雲初便迎面走了過來。他二話不說就拿起我背上的書包,笑道:「背包這種事情,還是我來做比較好。」
趁他還沒有背上,我拉了拉書包帶子:「又不是很重,還是我自己來吧。」
韓雲初沒有放手,而是將我的書包背在背上,衝我笑了笑,然後大步走到我的前面說道:「既然不重,那就更不用你自己來了。」
我嘆了一口氣,默默地跟了上去。
好像一切都變得好起來了,不管是顧瑾軒、韓雲初,還是許可,我身邊的人都慢慢地變好了。
也許這就是我們這幾個人最好的相處方式。
出了校門,天色漸漸暗下來,韓雲初怕我肚子餓,便自作主張拉著我去路邊攤吃燒烤,還說這是情侶必須做的事情。
對此我也只能一笑了之。
這個男生就是這樣,笑容燦爛、俊朗無雙,是和顧瑾軒截然不同的型別。在他的身邊,你會被他散發出來的光和熱所感染,變得和他一樣溫暖。你會覺得他是那種很容易接近的人,卻又會在不知不覺中讓你有一種無法走進他內心的感覺。
「送我回去後你再回去就很晚了,不如就送到這裡吧。」我在轉角處停下了腳步。
「沒聽說過送人要送到底的嗎?」韓雲初挑了挑眉,有些不悅地說道,「我都不嫌你,你倒嫌棄我了?」
「你想多了。」我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既然不是,那就別說這些話了,晚晚。」
我撇了撇嘴,只覺得無論我和他爭辯什麼,我永遠都是輸家。
韓雲初看著我這副模樣,不禁笑出了聲,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我額前的頭髮。
就在此時,一個女聲突然在我們的耳邊響起——
「阿初。」
韓雲初的手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