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下午，市中心醫院。
醫院裡四處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剛走進來不久，我的頭就痛了起來，我忍不住抓住了媽媽的手。
「怎麼了？」媽媽回過頭擔憂地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笑道：「我怕一會兒會看不見。」
媽媽的臉色立刻變了，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但還是沒有說出來。她只是用力地握著我的手，牽著我一起走進了主治醫生的辦公室。
「檢查結果剛剛出來，很慶幸，病人頭部的腫瘤是良性的。」主治醫生的聲音很輕緩，「因為壓迫了視覺神經才會出現頭痛和失明的症狀，只要動手術取出來就沒有問題了。但是以病人現在的情況來看，手術的成功機率並不是很大。」
我一言不發地聽著醫生的話，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即使診斷出來腫瘤是良性的，也無法讓我的心情好起來。
「除了動手術，沒有其他治療方法了嗎？」媽媽出聲問道，「頭部的手術會不會有危險？」
「會。」醫生點了點頭，「頭部的手術是很危險的。如果不動手術，就只能靠藥物治療，但是效果很緩慢，也許要一兩年的時間，也說不定無法痊癒。吃藥的話對病人的身體也不好，腫瘤存在的時間越長，就會長得越大，病人也會徹底失明。所以做手術是最好的治療方法。」
最好的治療方法，甚至還不一定能夠成功。
醫生一字一句地提醒著我，腦袋裡的腫瘤不會奪去我的生命，卻會讓我永遠失明，看不到世間美麗的顏色。如果動手術治療，我有可能會活下去，也有可能會去程汐所在的地方。
說不怕那是假的。
我和媽媽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她一直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好像害怕一鬆開，我就會消失不見一般。
「晚晚，你怕不怕？」媽媽突然問我。
「怕。」我笑了笑，「我怕會永遠看不見，也怕永遠離開你們。」
「晚晚，試一試好嗎？」媽媽微笑著望著我，手卻在顫抖，緊接著，我看到她落下了眼淚，「如果讓你一生都看不見，這是很殘忍的事情。媽媽想對你說，只要有一絲希望就不要放棄，醫生不是說了國內也有很多成功的案例嗎？我們晚晚一定會治好的，一定會。」
我低下頭吸了吸鼻子，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下定決心之後，我們便與醫生商討手術事宜，最後將手術時間定在了兩個星期後。從此刻開始，我就要住在醫院接受檢查準備手術，在這段時間內要把身體調理到最好的狀態。
媽媽給我辦理了住院手續後，便回家給我準備衣物了。坐在空蕩蕩的單人病房裡，我的呼吸也平穩了很多。
正在這時，韓雲初給我發來了簡訊——
「檢查結果出來了嗎？怎麼樣？」
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字，我怔了一會兒。現在正是課間休息時間，於是我撥通了他的電話，只響了一聲便接通了，韓雲初的聲音立刻傳來：「怎麼樣？」
「沒事，良性的。」
「真的？」韓雲初提高了音量，「真的嗎？真的是良性？」
「嗯。」我笑了笑，「你別擔心，醫生說只要做手術取出來就沒事了。」
「是……開顱手術嗎？」韓雲初問道，「手術是不是很危險，會不會不成功？你會不會……」
「醫生說有很多成功的案例，不用擔心。」我安慰道，「你也別這麼害怕，我不會有事的。」
「對，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韓雲初似在喃喃自語，而後又對我道，「放學後，我和許可一起去醫院看你。你別怕，我們會陪著你的。」
「嗯。」我的眼眶立刻溼潤了，匆匆說了幾句後便掛了電話。
即使再害怕，也要面對。
命運總是會在不經意間給你佈置任務，讓你面臨各種各樣的挑戰。當你面對這些的時候，你需要有足夠的勇氣和信心，挺過去了，便是永遠的勝利。
可是如果挺不過去，便再也不會有「然後」了。
002
韓雲初和許可到達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8點了，醫院裡靜悄悄的，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病房裡，將電視機的聲音調到最大，只希望能掩蓋住這裡冷寂的氣息。
「凌晚，手術時間定在什麼時候？我聽韓雲初說是良性的時候，為你鬆了一口氣，可是我又很擔心你。」許可緊握著我的手，好像這樣可以給我力量，「不要害怕，我和韓雲初一定會陪在你身邊的，我們陪你一起渡過難關。」
「我知道。」我回握住她的手，「謝謝你們。」
「跟我們還說什麼‘謝謝’？」韓雲初說道，「晚晚，你不會有事的，老天爺是公平的，手術一定會成功。」
我望著他，笑著說道：「是啊，老天爺是公平的，一定是為了懲罰我害死了程汐，所以才會讓我的腦袋裡長一顆腫瘤。」
「晚晚，這是什麼話？」韓雲初皺著眉頭望向我，「程汐不是你害死的，你不要再自責了。還有，如果老天爺真的是為了懲罰你，為什麼腫瘤是良性的而不是惡性的呢？」
「對啊。」許可附和道，「你別多想了，你人這麼好，老天爺一定會讓你渡過這一關，長命百歲，一輩子都和我們在一起。」
「還是許可說得對。」韓雲初咧開嘴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拍手，「對，一輩子都和我在一起。」
看著他得意揚揚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了聲，說道：「我才不要一輩子和你在一起呢。」
韓雲初一聽，故意對我吼道：「好啊，晚晚，我是你的男朋友，你不和我在一起，和誰在一起呢？」
聽到他的話，我愣住了，竟然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只好低下頭說：「韓雲初，我有點兒想吃上次我們一起在電影院外面吃的拉麵了，好像離這裡並不遠。」
說完，我向坐在旁邊的許可使了個眼色。
許可立刻會意，對韓雲初說道：「是啊，我也想吃了，我們來的時候都沒有吃東西。」
「好吧，那我去了。」韓雲初無奈地笑了笑，轉身走出了病房。
看到他離開，我鬆了一口氣。我和他都心知肚明，我們並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那只是我為了拒絕顧瑾軒找的藉口罷了。
我很感謝他喜歡我，可是感情不能因為心存感激而有任何改變。
「凌晚，你要住院，應該不會再去學校了，顧瑾軒一定會發現的。如果我沒猜錯，他一定會向我詢問你的情況。我想問你，你真的不打算告訴他嗎？」許可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幽幽地開口說道。
我咬了咬嘴唇，沒有回答。
「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喜歡你的，你也很喜歡他，但為什麼互相喜歡的人不能在一起呢？」許可嘆了一口氣，「如果你這次手術失敗了怎麼辦？如果你再也回不來了，會不會後悔沒有和他在一起？」
後悔嗎？
後悔嗎？
我默默地問自己，只覺得腦袋裡、心裡都是一片空白。
想了想，我還是搖了搖頭：「不，不會的。如果手術失敗了，我死在了手術臺上，那他一定會很傷心、很難過的，我不希望他這樣。相反，假如我們從來都沒有在一起，就算他以後知道我……說不定他不會那麼難過，很快就會忘記我的。」
「凌晚……」許可握緊了我的手，「你是不是對自己太沒信心了？你可以一心一意、毫無顧慮地喜歡他，為什麼他就不能呢？你喜歡的顧瑾軒會是你想的這樣嗎？」
我閉上了眼睛，在心裡回答著——我不知道。
「你有沒有問過顧瑾軒呢？因為程汐，你不和他在一起，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呢？我不怪你了，程汐也一定不會怪你的。你連自己的病情都瞞著不讓他知道，就連動手術的事情也打算一瞞到底，這樣好嗎？如果他以後知道了這件事，而你卻因為手術失敗離開了，他才真的會後悔一輩子。」
「會嗎？」我不確定地問道，「他會嗎？」
「不管怎麼樣，我都覺得你不應該這麼自私。感情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你不能把顧瑾軒的喜歡排除在外。也許他真的願意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
003
假如我只有一天，或者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你是否還願意和我在一起？
——新浪微博，wmx，12月23日21：56
004
住院後的第三天清晨，我徹底失明瞭。一覺醒來，眼前便是一片漆黑，而且一直持續著。如果不是因為手機上設定的鬧鐘響了，我一定還以為現在是晚上。
這天正好是星期六，爸爸媽媽來醫院陪我，得知我的眼睛看不見時，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再怎麼傷心難過也改變不了我失明的事實，我只能微笑著面對。倒是許可因此大哭了一場，讓我一度以為她是那個以前一直陪在我身邊的愛哭的程汐。
「怎麼會這麼快就看不見了？」許可一邊抽泣著一邊問道，「凌晚，你身上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多不好的事情？」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我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別傷心了，我都沒哭，你哭什麼？再說了，只有一個多星期就要做手術了，手術結束後，我就能看見了，不是嗎？只是短短幾天的失明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韓雲初，你說對不對？」
從走進病房知道我失明瞭開始，韓雲初就一直沉默不語，除了安慰他們，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明明最需要安慰的人是我，為什麼我會覺得他們才是需要安慰的人呢？
終於，我感覺到了韓雲初的目光，只聽到他對我說：「是啊，不會有事的，只是暫時看不見我們而已，等做完手術，一定能再看見的。」
我微笑著說道：「對啊，一定會的。許可，不要哭了，還好我看不到，不然你這副醜樣子一定會在我心裡留下陰影的。」
「陰影？」許可驚訝地喊了一聲，立刻止住了哭泣，好像正瞪著我，「凌晚，你是我的好朋友嗎？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我笑出了聲，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許可意識到我只是在和她開玩笑，便「呵呵」地笑出了聲，一掃之前的壓抑。
如果我沒有生病，這樣的時光應該是最美好的。
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說說笑笑地過著週末，不用去考慮學校裡的事情，也不用擔心作業有沒有完成，這應該是最簡單的幸福吧？
許可和韓雲初一直到傍晚才離開醫院，而這個時候也到了我吃藥的時間，之前都是護士幫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護士沒有來。
我只好自己去拿床邊小桌上的藥，在桌上摸索了好半天都沒有摸到藥瓶，我的心中頓時生出一股煩悶的感覺，也是第一次為自己的失明感到害怕。
我氣惱地收回手，用力地拍打著被子：「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失明？為什麼會有腫瘤？
我從來沒有做錯過什麼，也沒有對不起別人。遭遇車禍已經是最大的不幸了，而現在還要面對這些。揹負著好朋友的死亡，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一顆原本就不是很堅強的心已經無法負荷這些事情了。
我還能擁有什麼呢？
冰涼的眼淚緩緩地從我的臉頰滑過，流到唇邊，那是一種能苦澀到心裡的味道。默默哭泣的我，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走進來了。
腳步聲很輕，就好像怕打擾到我一般，直到走到我的身邊，他才用一雙暖的手握住我的手，用無比溫柔的聲音對我說道：「別害怕，有我在。」
005
我沒有想到他會來，還來得這樣突然。
我默默地接過他遞來的藥和水，怔了許久才吃下去。
我的心慌亂地跳動著，我不敢動，在他的面前，我永遠都是這樣拘束。他現在知道我向他隱瞞了病情，他會怎麼樣呢？
顧瑾軒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凌晚，你能瞞我多久？一個月，還是一輩子？」
我低下頭咬緊了嘴唇。
「我不是笨蛋，不會一直都發現不了。你也不用擔心什麼，這件事情不是韓雲初和許可告訴我的，他們一個字也沒有說。」
「那……」
「是我自己發現的。」顧瑾軒低聲說道，「你無端休學，他們倆這幾天又常來這家醫院，我只要跟著他們找過來就知道了。」
「你為什麼要找來？假裝不知道不好嗎？我一點兒也不想這樣。」
一點兒也不希望他看到這樣的我。他就在我的身邊，我卻完全看不到他，只能憑著他的氣息找尋他所在的方向。
「凌晚，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顧瑾軒握緊了我冰涼的手，「因為程汐，你已經拒絕我了；因為你的病，你又要把我推到一邊。你不能這麼自私。」
我猛地抽回了手：「我說了我不喜歡你，你沒必要這樣。」
「別騙人了。」顧瑾軒嘆了一口氣，聲音無比輕柔，「你可以說出騙人的話，可是你的言行舉止騙不了人。你是喜歡我的，而我心裡也只有你。」說著，他又抓住我的手，再也不放開。
「程汐的事情已經過去了，而你現在又……」顧瑾軒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沙啞，「你不能再把我推開了，而這一次，我也不會讓你有機會推開我了。你不是問我，假如你只有一天，或者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是否還願意和你在一起嗎？我的答案是……我願意。」
「顧瑾軒，不要這樣。」我祈求道，「既然你什麼都知道了，那還來找我做什麼？你不知道我的手術很危險嗎？你不知道我可能因此失去性命嗎？」
我的眼淚「唰」地一下湧了出來，那種涼意一直從我的臉上涼到了心底。
「我知道，所以我更應該來到你的身邊。」顧瑾軒一字一句地說道，無比認真，「我要我們在一起，哪怕只有短短的幾天時間，我不相信有我在，你還會離開。我已經錯過太多了，我不想再錯過你。」
他緊緊地抱住我，我在他的懷裡泣不成聲。
該說是幸福，還是無奈呢？
這件事不在我的預料之中，已經漸漸脫離了我的掌控。原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隱瞞下來，最愛你的那個人總能發現。
我不知道顧瑾軒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只記得我在他的懷裡哭累了，然後沉沉地睡去。醒來的時候，病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空落落的感覺讓房間裡的溫度直線下降。我縮在被子裡想著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眼淚又無聲地落了下來。
你會一直抓著我的手不放開嗎？
給一個人最大的打擊便是，給了他希望，又馬上讓他面臨絕望，那種從天上一下子墜入地獄的感覺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
而你，會給我這樣的感覺嗎？
006
手術時間一天一天地臨近，除了在學校上課，顧瑾軒其他時候都留在了醫院陪我。如果不是我一再拒絕，他一定會和我一起住在醫院的。只是他越是這樣，我心裡越難過。
我不止一次地把他趕出病房不許他來，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韓雲初站在了他那邊。見我要把他趕走，韓雲初連忙指責我：「晚晚，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我問道。
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想他一定正用那種漫不經心的眼神看著我。
「反正你這麼做是不對的。」韓雲初輕輕一笑，「我這個男朋友都沒有說什麼，你有什麼好拒絕的？反正你喜歡他不喜歡我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這句話讓我徹底無語，不料顧瑾軒卻說道：「大家也都知道，你這個男朋友不過是有名無實而已。」
韓雲初頓時語塞。
許可忍不住笑出了聲，整個病房裡的氣氛變得好了起來。
「如果我們能夠一直在一起就好了。」說著，我的鼻子一酸，差點兒落下淚來。
我的話音剛落，病房裡便瞬間安靜下來。只聽到韓雲初對我說：「晚晚，我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你聽了之後，一定會很高興的。」
「什麼？」
「我拜託我媽媽請了國外最好的腦科醫生過來主刀你的手術，今天下午就到。」韓雲初笑著說道，「所以晚晚，你不要擔心了。」
「真的嗎？」問出這句話的是許可。
「當然。」韓雲初走到我的身邊，按住我的肩膀，「晚晚，你會好起來的。」
「韓雲初，你和你媽媽和好了嗎？」我難以置信地問道，「你不是說永遠都不會原諒她的嗎？」
韓雲初收回手，笑道：「誰說我原諒她了？我現在只是在考慮要不要原諒她。晚晚，你不要管我的事情，現在最重要的事是你的手術，我們不希望你有事。」
「謝謝你，韓雲初。」顧瑾軒突然出聲說道，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顧瑾軒對別人說「謝謝」。
沒想到韓雲初卻回了一句：「別以為你說‘謝謝’我就會把晚晚讓給你。」
兩個男生你來我往地互相爭論著，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只是在打鬧而已。我笑了笑，舉起手飛快地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下午3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