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回我給你燒,鮮得呀。不過這個魚很重要,咱們得燒現殺的魚。市場上賣的都不行,現殺也不行。咱們得到野湖裡去釣,那些魚啊,在那麼大的水裡頭天天活動,肉可香了。」
「您還真有一手,這些我都沒研究過。」
「哎老吳,你說,你這媳婦是怎麼回事?我媳婦跟我說了,我也沒太聽明白,嗨主要是她自己也沒鬧明白就光知道瞎說。」
我撓了撓後腦勺,不知道從何說起,感到對方坦誠地套我家的八卦,搞得我有一種莫名的必須得說清楚的感覺。
「阿香您還不知道嗎,說一不二。她說要出國,我說我實在是不想去,她說那不然就離了吧,這不是就離了嗎。」
「喲,兩口子過這麼多年了,能因為這點事沒談攏就離了?你讓她甭去不就完了?」
「我是實在沒法讓步了,您說,又不是讓我去買菜,這麼大的事兒,我是實實在在的做不到。」
「阿香就不能不去?」
「她在我們家就是天皇老子,說啥是啥。她說今天我們晚飯吃屎,我們就不能喝尿。」
幾口啤酒喝下去,以我三口就倒的酒量,不知不覺就講出了這樣一個形容。然而這個形容令王大哥非常快樂,他笑完了說:「抱歉啊兄弟,你說離婚嘛,總是傷筋動骨。不說這日子咱們過得有多美滿,至少感情還是有的。」
感情是有的。我前妻走的那一天,她心中有氣,一大早就悄悄離開了。我五點鐘醒來,已經人去樓空。女兒一個人睡在床上,不知道前妻走之前,有沒有站在這裡看一會兒她睡覺的樣子。
我女兒長得很好看。確實很像前妻年輕的時候。白白淨淨,嬌嬌弱弱。平時被老婆打扮得端莊整潔,乖巧又沉悶,滿臉沒什麼表情,可睡著了之後真的是很可愛。她媽媽看著她這麼可愛的樣子,有沒有落淚?
我前妻其實經常掉眼淚。說起來也簡單,如果我們有什麼事忤逆了她,她自會掉眼淚。訓女兒,訓著訓著就哭起來,訓我也一樣。可我和女兒也如出一轍,面對她的眼淚,總是木呆呆的。這個木呆呆的態度總是令她更加憤怒,在原本的憤怒上又加上新的憤怒。雖然不知道女兒是怎麼想的,在我看來,眼淚也是指責的一部分,或者說,是語言的輔助。可輔助什麼呢?我們不是已經認錯了嗎?還要怎麼樣呢?
前妻走了,我和女兒單獨過日子的第一天,過得特別平常。女兒去上學,我請假和岳父岳母見面,詳談後面的事。他們二老對我平靜的態度也很不滿。我不知道他們想要我怎樣,要我痛哭一場嗎?要我承認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我不該把事情搞成這樣?或者,不哭也就罷了,難道我的面孔不夠憔悴,難道我的聲音不夠哽咽?
岳父岳母和我前妻一樣,最初有不滿的時候,什麼也不說,只是把不滿寫在眼神里。可他們都沒有說什麼,即便知道他們對我不滿,我也無法辯駁。總之,眼前堆積了許許多多的事,我跟二老一一解決。
結婚多年,我對岳父母幾乎沒有盡孝。他們兩人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前妻在幫忙。我多少覺得有點愧疚,臨別時就說:「咱們還是親人,以後阿香不在身邊,有什麼事您們隨時聯絡我。」
我的岳母這才爆發了,而爆發也不過是陰陽怪氣地說:「喲,我們還能指望得上你?」
真是,跟我前妻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