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喝酒誤事,聽那些人的話,我打老婆都打習慣了。有一天喝得酩酊大醉回來,你媽嘮叨我,說我怎麼喝成這樣,我就踹了她一腳,正好踹在肚子上……」
我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等孩子沒了,你媽送醫院了,我才突然醒悟過來。我有什麼了不起的?讀個名牌大學,做個朝陽產業,我不照樣是個人渣嗎。欺負自己的老婆,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還能算是個人嗎?」
「你媽媽在醫院住了一個月,你姥爺把我打得渾身是傷。按說離婚肯定是離定了。你姥姥姥爺,一輩子也不想看見我了。」
我點了點頭。
「可你媽把我拉到床前,就問了我一句話。她問我:你以後改不改?」
話音剛落,我爸就用手緊緊捂住了眼睛。
這對我爸來說,真是眼淚都哭幹了的一天啊。
「小偉,」他鬆開手,抬眼望著陽臺的天花板,通紅的眼睛眨得飛快:「爸爸就是一個沒本事的人渣。真是上輩子積德了,找了你媽做老婆。」
我不敢正眼看他,小聲地說:「您是個好爸爸。」
吳英卿的爸爸不回家,許慶晨的爸爸像個暴君,我的爸爸除了不說話,沒什麼可挑的。
「好嗎?」他笑了,「我連話也不敢說。年輕的時候罵你媽,一張嘴滿口髒話,你媽說我,吃的是飯,噴的是屎。別噴屎了,乾脆什麼也不說了。」
他又點了第三支菸:「你媽原諒我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辭職。辭了職之後到處找工作,就一條兒:沒應酬,按時回家。可我除了通訊技術啥也不會啊,又不願意應酬,折騰了一兩年,靠著身體倍兒棒,考上了體育老師。沒前途,掙不著錢,可我知道,你媽不嫌棄我。」
「我也不願意當大老闆家的富二代,我就願意當您的兒子。」我說。
我爸看著我說:「爸爸還以為你得多生氣,得替你媽報仇呢。」
「我媽都原諒您了,我還報什麼仇啊。」我撓著後腦勺說。
後來我媽原諒了我爸,身體還沒養好,居然就有了我。怪不得緊張呢。
「你媽那時候還是不太相信我,怕我沒工作壓力大再喝酒,回頭再來一腳。所以都躲你姥姥家去了。我直到你生下來才又看見你媽,你姥姥姥爺把你抱出來,離我遠遠的給我看了一眼。我還以為這輩子沒法再跟你媽一塊兒過日子了呢。誰知道你媽出了月子就抱著你回家了。」
他轉過身,環視了一下家裡的天花板、地板、傢俱。
這個房子,在90年代末、本世紀初,算是本市非常高階的地段了。想必是他曾經做「精英」時買到的。現在呢,城市中心早轉移了,好多當初發跡的人都搬走了。可在這一刻,我和我爸的眼裡,這裡就是我們為之自豪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