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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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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女士就生活在我們這個城市,就生活在我們這個區。可能我見過,可能有時候我在街上溜達,她就跟我擦肩而過。

不是說好了逃得遠遠地嗎?不是說好了不願意回憶所有這一切嗎?

24小時血壓監測,剛好檢測到了我這一瞬間的血壓飆升。結果慘了,我直接做好長期住院的準備。醫生說,孕期高血壓特別危險,有可能直接住院到足月,就拉去剖腹產。

面對需要長期住院這個事實,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到底是慶幸還是難受,我還想回家看看我養的菜呢。可我又實在不願意面對黃河和許慶晨這兩個混蛋,說不好還得面對我的父母。

說不好他們還能把「她」拉出來給我瞅瞅。

許慶晨覺得對不起我,而我實在無力說什麼,只有一個要求。要求他幫我攔住所有人,誰他媽都不許來看我。

每天的生活非常規律,我連桌子都沒有。早晨八點鐘,醫生率領著一幫助理醫生查房,打早飯,吃完了沒有檢查要做就滿世界溜達,跟別的得糖尿病、心臟病、高血壓和其他奇奇怪怪疾病的孕婦聊天,吃午飯,睡午覺,下午再聊天,吃完飯,聊天,睡覺。半夜還有一次胎心監測,我已經學會了醒都不醒,睡得如死豬一般被護士擺弄。

孕婦們聊得祖宗八代都互相瞭解了。

在我左邊床的孕婦,剛懷孕三個月,習慣性流產。之前已經掉了三個胎兒了。上一次流產,是半年以前。我歎為觀止,不知道在老婆流產剛出小月子就讓她再次懷孕的丈夫到底是哪裡出了毛病。她身體非常非常虛弱,可滿臉都是幸福的笑容,說起現在肚子裡的孩子,居然極有信心。

「跟前幾個感覺都不一樣,我覺得這個孩子肯定沒問題。」

每天探視時,丈夫沒有出現過,來的總是她的婆婆和小姑子。婆婆總是帶著大大小小的食盒,好像要把她整個瘦小的肉體塞滿。我開玩笑地問她孩子他爹怎麼不來,她說:「我老公忙著呢,忙著掙錢養我呢。」

我覺得這個女人傻得可憐。直到有一天,在探視時間馬上就要結束的時候,她老公現身了。

就剩最後五分鐘,她跟滿臉皺紋、笑容滿面的男人手拉著手,一個字也不說,就這樣對看。看了整整五分鐘,男人用力撫摸了幾下她的手,走了。

右邊床的孕婦,剛剛20歲,糖尿病。活蹦亂跳,像個小孩子。她十指都紮成了篩子。醫院的飯菜已經夠難吃,她連這也不能吃,只能吃「糖餐」。糖餐就是低糖餐,吃兩口,去樓道扎一下指血,血糖飈上去了,就在走廊裡拼命地走,走完了再測一個指血,直到血糖下來了才能繼續吃。

「餓死我了,餓死我了,」是她天天嚷嚷的話。

我腳下那個床位,跟我一樣是高血壓的孕婦。她已經34歲了,整整比我大十歲,懷的是第二個孩子,再過幾天就要剖腹產了。她就像我們病房的大姐,誰有什麼事她都幫忙。沒別的,她就是想她的閨女。看著我們的胎兒各種症狀,細枝末節她都能聯想起她的大閨女。

「我桃桃當時也是這樣,吃桃子就動,不吃桃子不動,要麼怎麼叫桃桃呢。」

看我右邊床糖尿病的小女孩在那兒淘氣,她也說:「你看你那小樣,就跟我桃桃一樣。」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靜靜站在窗前嘆氣。

「我還沒有跟我閨女分開過這麼長時間呢。」

週末的探視時間,小姑娘來看媽媽。七歲的小孩子長得玲瓏可愛,大姐一見面就緊緊摟著,對著她的小臉蛋親個沒完,好像要把孩子揉進自己的懷抱裡。

我大部分時候不跟她們聊天。我用吃飯的小餐桌寫日記。

一個多星期過去了,果然沒有人來看我。每天的探視時間,周圍幾個床位高朋滿座,我乾脆就出去溜達,把我的床留給大家歇腳。

某一天傍晚,正當我準備走出病房的時候,收到了許慶晨的微信。

「她去找你了……」

我的心驀然瘋狂地跳了起來,整個人僵硬在病房門口。

她長什麼樣子?她能認出我來嗎?她把我抱出來送給我父親的時候我才是一個初生兒,二十多年沒有見到我了,可我今天這麼邋遢、這麼蒼白,穿著波浪紋的寬大病號服,穿著塑膠拖鞋。

為什麼不給我時間準備?為什麼要看到這樣的我?!

正當我六神無主,不知道是到哪裡去躲一下還是裝傻裝不認識還是硬氣腰桿子坦然以對的時候,「她」出現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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