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過了好久才接了我這句話。
「我這兩天總在想,如果是我媽會怎麼說。」
我彷彿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
我也總是在想,見我這樣做、這樣說,我的前妻會怎麼說我。她現在離我們幾千公里,隔著半個地球,可為什麼我們父女卻還是生活在她的語言之中?
「我媽肯定會說我活該。」小英微笑著說:「她會說,為什麼不欺負別人,光欺負我。我既然要耍這個無賴、剃這個頭,必然就要承擔起這個後果。」
還真像我前妻會說的話。
「她還會說,被笑話怎麼了,就算被打、被欺負又怎麼了,只要沒摳瞎了我的眼睛,我就還能繼續學習呀。」
我無言以對。
以前她這樣對女兒說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著,絕不可能開口為女兒說一個字。
可現在,我先怕女兒被混蛋小夥子攔截,又怕女兒受到校園霸凌個的傷害,焦頭爛額了這麼多天,乍一想起她這樣的話,真受不了。
如果是現在的我,恐怕肯定會骨氣勇氣來為女兒跟她吵一架吧。
「為什麼啊?」女兒小聲地問我:「爸爸,你說,媽媽這是為什麼啊?我只要還沒死,就得學習,就得考好成績。我只要一直活著,就得一直考學,就得留學,就得樣樣拔尖,為什麼呢?爸,你說媽媽這是為什麼啊?」
我不知道。
我前妻是獨生女。我家雖然也算是書香門第,我自己也算是文化人,樣貌收入一般也不太糟人鄙夷,可我前妻的孃家,絕對是有資格看不上我的。
岳父岳母當年沒有反對我們,我前妻時時拿來說嘴。這是岳父岳母相信她,她看上的人不會錯。可我卻想不明白。她年紀輕輕就進了醫院,三十歲成了護士長,不是一般的護士長,是外語流利、隨便努力就可以馬上考取國際護理資格證的護士長。在工作上,她簡直如精密儀器一般絲毫不亂。談戀愛時,有一次我母親發燒,她替我母親打了幾天針。我母親讚不絕口,說從來沒見過誰打針打得一點也不疼,跟蚊子叮一樣。她年輕時辛苦地工作,無論是值夜還是舉辦醫護活動,從來沒有過一絲錯處,什麼事都做得完美無缺。
可是,有一件事,可能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在她15歲參加中考之前,因為太緊張,吃什麼都吐。結果在考場上低血糖了,昏倒了。高中沒考上,便考入了護校。如果不是那次事故,她的夢想是進入醫科大學,搞科研,做醫生。如果真能走到那一步,她想必再也看不上我這樣沒用的男人。
我把這個故事講給女兒聽了。這件事,她也好、岳父岳母也好,沒有人對我說過。我是在婚禮上,聽她一個好姐妹說了一嘴。一直以來我沒有深想過,可現在想想,可能這就是她變得如此偏執的原因。
「姥姥姥爺呢,可能也是這樣教育她的。人活著沒別的,就是要出人頭地。你姥爺我就不說了,你媽媽的姥爺,就是你太姥爺,以前上戰場,不要命。拿了軍功,成了人上人。你媽還跟我說過,新中國成立以前,她們家的男人,祖祖輩輩都是拼命去科考的。」
「拼命三郎的血統啊。」我女兒嘟囔道:「看來我還真是隨了您。」
什麼……我氣得直笑,也是沒脾氣。
「謝謝你啊,爸爸。」我扭過頭,看到女兒甜甜地朝我笑著。
「謝我給了你這個不學無術,沒臉沒皮的血統?!」我學著前妻的語氣,尖酸刻薄地說。
我們嘻嘻哈哈說著,路邊找了一個餐廳去吃飯。女兒選了一家日本料理店,別說,炸雞拉麵什麼的還真挺好吃的。要不是開車,我真想點杯啤酒,慢慢地喝兩口。
「昨天我本來特生氣來著。」小英一邊狼吞虎嚥地吃飯,一邊對我說。
「你慢點吃,吃太快了不消化。」
「你知道我後來為什麼原諒你了嗎?」
不知不覺,我已經習慣了女兒對我說「我原諒你」這樣的話。最初聽起來有點生氣,可這生氣可能不是我自己真的覺得生氣,而是我的父親在生氣,我的爺爺在生氣,我們幾千年傳統的父權思想在生氣。說起來,父母做錯了事,為什麼孩子不能說「我原諒你了」?孩子願意原諒我,有什麼不好?
「為什麼原諒我?」我平靜地問。
「因為你居然當著王德偉的面道歉啦。」小英笑得很賊。
……「是,確實是挺丟人的。」
「王德偉也是挺沒眼力見的,瞅你那麼丟人還在那兒玩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