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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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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盈盈地看著我。沒有流淚,沒有激動,就像我他媽的只是畢業之後來拜訪美術老師。她越是這樣平靜地、漂亮地看著我,我越是憤怒難忍。

我婆婆在一邊緊緊地拉著我的時候,她如同衝鋒陷陣一樣衝上前去,與「許老師」寒暄。

「上回黃河來跟您見過面了,我是黃河的媽媽,悠悠的婆婆。咱們總算見到面了。」

「您好,您好。」她說:「咱們走吧,回家坐坐,外面太冷了。」她笑著看了一下我藏在棉襖下面的肚子。

我不想去她的家。我不想去看她拋棄了我之後一個人「逍遙自在」生活的地方。可我又不能走,我不能認輸。

從內心深處,我也並不想走。我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這麼無情,真的這麼無所謂,真的一點也不把我放在眼裡。

她和我婆婆兩人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跟著她走了一會兒,上樓、開門,就來到了她的小小天地。

她的家,完全符合她的氣質。凌亂的、馨香的。牆上刷著血一樣的紅色,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畫。她讓我和我婆婆在寬敞的孔雀藍色沙發和一堆柔軟的墊子之間坐下來,她去準備茶水。我就悄悄打量著牆上的畫。

雖然我一點也不懂,但猛一看就看得出,這些畫出自各種各樣的人之手。也許都是她教過的學生?有些很稚嫩,有些很精彩,有一些亂七八糟根本就看不懂,還有一些畫簡直不可描述。裝框子、掛滿牆,使猩紅色的牆面只露出了一點點。在這些畫中,我突然看到了一副畫。

那是一個癱倒在地上的僵硬的女人,渾身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影子,還是這個女人乾脆就被燒焦了。在她的身體下面,盤伏著一條兩個腦袋的蛇。

「媽媽,你看。」我驚慌失措地把那張畫指給我婆婆看:「昨天晚上我做噩夢,就是夢見一條雙頭蛇怪跑到我身體裡,就是我懷的小孩。」

「這麼嚇人吶……」我婆婆也懷著欣賞不能的心情凝視著那張畫。

「你們在看什麼?」許老師用含笑的聲音問我。

「那張畫,是誰畫的?」我問她。

「那張?你認識,是小英畫的。」

……

「吳英卿?!」

吳英卿在跟她學畫畫,吳英卿跟她很親,吳英卿跟她說起過我。她這樣說,一副我們一直很熟的樣子,一副我們大家都是熟人的樣子。

我一時啞口無言。她聽到吳英卿聊起我的時候,心裡懷著怎樣暗搓搓的心情?

「你說得那家人,以前是我的家人。你說的那個懷孕的姐姐,其實是我的女兒。」她會這樣想嗎?

「小英這個孩子,很有意思。有一回我讓他們都隨便畫,今天咱們不練素描也不畫色彩,不管什麼基本功了,想畫什麼都可以,她就畫了這張畫。我問她是什麼意思,她說她畫的時候腦袋一片空白。」

我還是沒有搭話。

我能說話什麼?

如果不是許慶晨在家瞎偷聽他媽媽打電話,我是不可能有機會坐在這個客廳裡,聽她這樣裝作無事的跟我瞎聊什麼吳英卿的畫的。

「這孩子畫得聽可怕啊,我看著都瘮得慌。」我婆婆發表了樸素的評論。

「是呀,確實是挺滲人的。」許老師捂著嘴笑。

「你掛在這兒,晚上瞅見不害怕嗎?」

「我這滲人的東西多了去了,還好我沒幹什麼虧心事。」

「把我扔了不算虧心事?」

我突然就順著話題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客廳裡坐著的三個人鴉雀無聲。只有剛剛泡好的茶在冒著嫋嫋熱氣。

「我……我剛才看樓下有個水果攤,我下去買點水果上來。」我婆婆慌張地逃走,我只直直地瞪著許老師。

「算,把你拋棄了,當然算虧心事。」她也筆直地望著我的眼睛,沒有心虛,也沒有膽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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