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這樣被她緊緊盯著幹活,我還真沒體驗過。
總算把床單都收拾好了,我喘了口氣說:「你今天飛了那麼長時間,累壞了吧?今天早晨洗漱休息吧。」
「事到如今,你還敢說你能帶得好孩子?」她聲音很輕,但擲地有聲、一個字一個字,異常清晰地說。
「我……我沒說過我能帶好孩子啊。」我聲音也很輕,但滿滿地都是心虛。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她說。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嚥下去的那一半我當然知道:但沒想到你能不負責任到這個地步。
在這一個瞬間,我突然怨恨小英。
我沒說過我要帶孩子,沒想過要搶撫養權。如果不是她非要跟著我,我何至於今天要受到這樣的責難。
但這個瞬間只有一瞬間,我很快感到了自責。
可以說,我的前半生過得渾渾噩噩,糊里糊塗。有人指責我不負責任,我也認了。但前妻離家之後的這段時間,我可以說過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某種程度上來說,我瞭解自己的孩子。在她的身上,在那之前和在那之後都發生了什麼事,我也非常地清晰了。在這個過程中,我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居然也更加清晰了一些。這都是拜女兒所賜。她在成長,我也在成長。說起來,沒有成長的,只有眼前這個人了。
「我有兩個月的假期,小英有足夠的時間準備。」她說。
「準備什麼?期末考試嗎?」我嘻嘻哈哈:「再過一個月就期末考試了。」
「你瘋了嗎?」她瞪大了眼睛。
「阿香,」從一開始認識她我就叫她阿香,現在這個時機,也找不到替換的稱呼:「我知道你想帶孩子出國。但孩子有自己想法,去不去要孩子來決定。」
「她能決定什麼?!」前妻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她才幾歲,她懂什麼?!孩子就跟動物一樣,哪裡舒服待在哪裡,怎樣能偷懶就怎麼樣生活,誰縱容她、誰嬌慣她,她就選擇跟誰在一起。可我們是人,我們的人生是要自己把握的,並不是吃飽了、快樂了,就過得無怨無悔的。我不知道你現在是怎麼回事,是你的價值觀本來就是這樣嗎?我以前沒有發現你居然是這樣的人?還是你在惡意與我爭寵,不惜傷害自己的孩子?我告訴你,現在她可能選擇你、選擇不出國,覺得舒服、覺得快活,再過十年,你等著。等她徹底被你毀掉了,她會恨你,永遠恨你。就像古代那個故事活生生把媽媽的乳房咬掉的罪犯一樣,可再恨你也沒用了,一切都晚了!」
不樂意出國就成了罪犯了?我心裡納悶,口中脫口而出:「再過十年也不會晚的,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是不會晚的。活這一輩子,什麼時候想做什麼都不晚。」
這番話是小英的美術老師許老師告訴我的。我照搬來,如發射一顆導彈一樣地發射給了我的前妻。
她震驚地看著我,彷彿站在一個無菌的手術室裡凝望著一塊長滿蛆蟲的臭肉。
「我當初怎麼會嫁給你?!」她說。
「好了,不早了,你快休息吧。」
我飛速地逃出房間,把門給她關了起來,接著就站在外頭捂著胸口。她那個房間裡自帶一個洗手間,她應該一時半會不會出來。雖然與猛虎一牆之隔,但好歹有籠子關著。
「我應該能活過今晚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