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知道了我在說什麼,臉孔微微發白。
「您當年,為什麼不給小晨餵奶呢?」她漲奶痛得咬牙切齒的樣子,我到現在還很清晰地記得。她沒有回答。她不餵奶,當然是怕胸部變形。她晚上不賠孩子睡,自然是因為要把丈夫陪好。生過小晨之後,出了月子,奶都憋了回去、身體也恢復了,她又是一個苗條悠閒的美麗少婦了。柴米油鹽、孩子奶水之類的事情,都與她無關,周身不沾煙火氣,為此自然需要付出代價。
「值得嗎?」我問她。我問得真誠,是帶著善意問的。這麼虛偽地活了這麼多年,現在獨守著那麼大的空房,值得嗎?
「你不懂。」她輕輕地說。「你怎麼會懂呢,小黃對你那麼好,你當然沒必要想那麼多。如果不是因為她,我也許也會是個好母親。」
「黃河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是您連正眼都不會看一眼的那種男人。他的優點有很多很多,可是我爸的優點他都沒有。」成熟,富有,擁有高尚的社會地位,能帶來富足優雅的生活,這不才是她想要的嗎?
「聽說您跟許老師聊過了?」
「我能跟她聊什麼,有什麼可聊的。」提起許老師,她就一臉的陰鬱。但陰鬱也和從前不太一樣了,似乎猛烈的怨毒消失了。
「我爸娶了您,她就是硃砂痣,您就成了飯粒子。您是這麼想的吧?」
她沉著臉不說話。
「我倒是覺得,您怕當飯粒子,拼命地扮演白月光,確實是很成功的。」我笑嘻嘻地說:「把咱們這個家搞得冷冰冰的,比廣寒宮都不差。您有沒有想過,我爸不想要硃砂痣也不想要什麼白月光,只是想有個家,有一位真實的妻子,您有沒有想過,小晨只是想有一位真實的媽媽?」
「那你呢?」她突然抬起眼睛來問我:「你那麼恨我,你想要的是什麼?」
「我嗎?」我穿著邋遢寬鬆的哺乳衣,舒服地靠在沙發上:「我當然希望許老師當年不要把我送給到這個家裡來。漂泊也好,艱苦也好,我希望跟她在一起生活。」
「呵呵。」她冷笑,「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提防你。我多希望你是一個又呆又笨的孩子,可你偏偏從小就聰明伶俐。我也盼著你長成一事無成的嬌嬌女,可是你那麼努力。我一直都在害怕有一天你知道了我不是你的媽媽,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對手。」
我點點頭說:「這些我都知道。」
她微微愣了一下,說:「你確實太聰明了。」
「您就不是很聰明了。」我說。「送到你懷裡的時候我只是一個嬰兒,需要母親,需要愛,是最最容易拉攏討好的生物了。從戰略意義上來說,從一開始你就走錯了。」
「討好你?拉攏你?憑什麼?」她揚起下巴:「你到家的第一天,你爸就沒有把你從懷裡放下過。他眼睛裡只有你,以前他從來沒有那麼忽視過我。我只是一個20歲的女孩子啊,好不容易跟心愛的人在一起,我不想有個自己的家嗎?我不想跟我的男人廝守在一起嗎?你憑什麼來搗亂,她憑什麼把你一丟就自在逍遙去了?我憑什麼要因為你發溼疹,就抱著你到處找醫生?你爸讓我照顧好你,誰知摘掉尿布看到你屁股上腿上紅得快爛掉,我抱著你那麼重,邊走邊哭。我恨死了你,恨死你那個不負責任的媽媽。我再怎麼懂事再怎麼漂亮,有什麼用?你有一點點不好,你爸爸就不會再要我了,憑什麼?」
她說著,眼睛裡蓄了淚水。我彷彿看到了20歲的她——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好像一直都是那個剛滿20歲、美貌又自卑、除了討好男人之外毫無出路的少女。但她極力忍著。以她44歲的驕傲忍著,把失控湧出來的淚水都憋了回去。
「你真的不應該怪我。我什麼都不欠你的。」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您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