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到大院大門口時,天已大黑,黛色裡融著薄霧,把崗哨處柔亮的燈光也添上了一層淺淺的朦朧。
崗哨小兵見是熟悉的車,通行證以及車裡熟悉的人,及時放了行。
將車停好後,兩人各自下車,徐彧走到車尾伸手看向蘇安希,見她快走幾步過來將她有些冰涼的手放進了他的手心裡。
他握緊她的手揣進大衣兜裡,這才垂眸朝她一笑,柔聲問她:「冷不冷?」
「不冷。」蘇安希另一隻手自然而然的挽著他的胳膊,抬頭瞧他,「還有一段路,你還有反悔的機會,或者我先回去跟我媽做做思想工作,你再……」
徐彧搖了搖頭,打斷她,「不用,孫子兵法,出其不趨,攻其不備。」
蘇安希哭笑不得,「合著你這真當是在作戰呢?」
「我想,應該是我這輩子最艱難的一場仗。」徐彧溫柔的瞧著蘇安希,頓了頓,低沉的聲音都像是浸了一層霧氣,「不過,戰利品是你,死也值得。」
「越說越離譜,什麼死死死的,說點吉利話不好麼?」蘇安希說著拍了拍他胳膊。
「好。」徐彧笑意襯著幾分沉澱,語調依然鬆弛,「那就恭喜發財,馬到成功。」
蘇安希覷他一眼,什麼時候了還跟她開玩笑,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其實她不知道徐彧其實是緊張的,只不過他不同,越是緊張面上越是看不出來,加上他怕她擔心,更加不會表現出來。
徐彧微微一偏頭,對她說:「走吧。」
「嗯。」
蘇安希牽挽著徐彧,發現第一次回家,心間竟是如此的戰鼓聲聲,那一雙腿就像是灌了鉛,每一步都走的異常沉重。
一如所料,又出乎意料。
當蘇安希領著徐彧進家門跟林青青打上照面的一剎那,母親臉上的笑意盡數沒落,倒沒有橫眉豎目,表現的十分平靜如水。
「徐彧是不是太久沒回家,走錯家門兒了?」開場白是淡漠的一語雙關。
「不是。」徐彧也淡定穩妥,噙著禮貌和周到的微笑看向林青青,「正因為太久沒回來,乘此機會來看看您和蘇伯伯。」
林青青冷哼一聲,這小子心裡盤算著什麼她門兒清著。
「你看我們正準備吃飯,也不知道你要來,沒備你的份。」林青青唇角雖彎,卻是皮笑肉不笑,「你還是回去吧!」
「沒關係,你們吃飯,我等你們。」徐彧從容不迫,且不卑不亢。
林青青扯著嘴角笑的敷衍,隨即看向蘇安希,「去書房叫你爸出來吃飯。」
「媽。」蘇安希瞧著她這媽一副刻薄的模樣,蹙眉喊道。
「叫你爸出來吃飯。」林青青一字一句帶著強迫和不容反抗。
徐彧瞥了眼蘇安希,暗自示意她去,隨即又朝林青青頷首一笑,不尷不尬。
不過是想讓他難堪罷了,他既然能來,自然不會乎這些?
人貴有三品:沉得住氣,彎得下腰,抬得起頭。
這是父親徐承運一直以來教導他跟徐來的其中一項處事原則,現在用在林青青身上正合適。
蘇安希去書房喊蘇執良,林青青也不搭理徐彧,轉身就往廚房走去。
徐彧著眼四下打量,房子裡的家電陳設幾乎沒變,還是熟悉的感覺,唯獨變了的,恐怕就是這林阿姨對待他的態度罷了。
「徐彧回來了?」蘇執良一出來就瞧見站在客廳的徐彧,不由得笑問。
徐彧跟著微笑點頭,見跟在一旁的蘇安希朝他擠眉弄眼,心底暗自失笑,又把眸光投向蘇執良,應聲:「是,回來了,蘇伯伯。」
蘇執良是被去書房叫他吃飯的女兒提前打了個預防針,所以眼下的情況他也瞭然,隨即招招手,「還沒吃飯吧?走,先去吃飯。」
「我媽說沒有第四個人的飯菜。」蘇安希故意扯著嗓子往廚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蘇執良也跟著大了嗓門,「什麼叫沒第四個人的飯菜,不就是添雙筷子的事兒,哪有讓客人瞧著咱們吃飯這麼沒禮數。」
蘇安希附和:「可不。」
林青青在飯廳處聽得一清二楚,把碗往桌子上一噔,氣得不得了。
行啊,這父女倆乾脆氣死她得了。
外面的三人聽見飯廳的聲響,各自眼中有戲,蘇執良走過去拍拍徐彧的肩膀,淡笑著對他說:「先吃飯,有什麼話吃了飯再說。」
話畢,蘇執良率先往飯廳走去。
蘇安希溜到徐彧身邊,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指,望向他,對他說:「穩住,我們能贏。」
「嗯。」徐彧寵溺的回勾住她的手指,「吃飯。」
飯桌上詭異的安靜,除了碗筷的撞擊聲再無其他,與其說是在吃同一種飯菜,不如說是吃著對方的心思更為恰當。
總之,這頓飯快速而草草的結束了。
吃完了飯,林青青瞥了眼蘇安希,語氣保持平淡,「蘇安希,回房去。」
「我洗碗。」蘇安希說著伸手去收碗。
林青青忍了這麼久,終於是忍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飯桌上,看向蘇安希,「要麼你回房,要麼這小子滾蛋,你選。」
蘇安希無奈的鬆開碗,站起身來,「我選回房。」
蘇安希三步一回頭的上了樓,飯廳的空氣裡也越發飄著清冷,可再清冷,也不如此刻林青青的眸色冷,她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啟齒。
「我記得我在方泉的時候跟你說的很清楚,你也不是不瞭解你林阿姨我,我向來說一不二,你跟蘇安希的事兒,我上次說不同意,現在的答案也是一樣。」
徐彧微微一點頭,眸色看似淺淡卻淬著篤定,「是,您是這麼說,不過,您也應該瞭解我,我也向來執著,對於蘇安希我有我的堅持,我絕不放手。」
林青青冷冷一笑,「你的堅持?蘇安希因為你都經歷過什麼,你知道麼?徐彧,我當時在方泉說你沒資格,不是我不講道理,也不是我的氣話,事實上你確實沒這個資格。」
「沒錯,您說的都對,不過……」徐彧在蘇執良和林青青的面前坐的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處,坐姿端正,不偏不倚的看了看兩人,繼續,「您以為我不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全都知道。」
這下換林青青錯愕,原來臭丫頭把什麼都告訴這小子了,他還盤算著用以前他對蘇安希造成的傷害的那些事兒作為談判的籌碼,目的就是要讓他悔恨,讓他知難而退,而後放手。
都知道了,真的是要氣死她。
「既然你都知道,就不該再纏著蘇安希。」
徐彧卻搖頭,「正因為我全都知道了,所以我更加不能放棄她。」
林青青雙手環胸,瞧著徐彧,「好,以前的事兒我們暫且不談,我們就談現在,談未來,當初蘇安希為了你放棄清華上了軍校,入了軍籍已成定局我沒轍,所以後來只能讓你蘇伯伯託了關係才沒能讓她下部隊,而是在武警總院待著,也算是這孩子有本事,能站住腳,雖然肩上扛著軍銜,總歸不用上前線,穩當的留在我們當父母的身邊。」
「再說你,你在方泉呆了九年,聽你爸說這些年參與了不少實戰,反而回來的次數隻手可數,是特戰隊隊長沒錯吧?」
徐彧點頭,沒吱聲。
林青青噙著一抹特別淡的笑繼續,「我也是軍屬,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作為一個軍屬背後要承擔的到底是什麼,當年你蘇伯伯還沒去到那些邊遠的地方,一直在渝江我都無法接受,還別說你天遠地遠的呆在那邊兒,是個常年參與實戰,拿命去拼功績的武警特戰隊隊長。」
「這些是你們作為軍人的忠誠和信仰,是你們的職責,我都明白,可是很抱歉,我的政治思想覺悟確實不高,特別是牽扯到我女兒的終生幸福,我更是不可能讓步,這也是我作為一個母親最後的堅持。」
徐彧靜默的看著林青青,喉結輕滾,不可否認,她都說到了點子上。
「林阿姨,您說的都對。」徐彧沉聲,「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唐突,不過我還是得問問您。」
林青青掀眸,「沒事兒,你問,既然今兒我能讓你坐在這兒跟我談,我就希望咱們一次性把問題都解決了,今天的談話結束後,你跟蘇安希就各歸各位,井水不犯河水。」
徐彧瞧了一眼一直不發一言的蘇執良,隨即淡淡一笑,對上林青青的雙眼,「既然您那麼無法接受,為什麼現在還跟蘇伯伯這麼恩愛?」
「噗……」蘇執良率先沒繃住,無聲的笑了起來。
林青青剜了蘇執良一眼,也是沒料到徐彧居然會撿這個問題來問,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偃旗息鼓,竟然答不上來。
其實也不是真的答不上來,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一回答,就直接被圈進這臭小子的套裡。
「無意冒犯。」徐彧依然端正有禮且從容篤定,「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因為愛情吧?」
「嗯。」蘇執良又悶聲不響的來一下。
徐彧微微垂首,隨即抬眸,笑容漸漸散去,滿臉噙著認真和堅定不移,「我跟蘇安希分開後的這九年裡都沒有再找過物件,可能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才安排我們再次重逢,不是沒掙扎過,也不是沒考量過,相反,您所有的顧慮我都反覆琢磨過。」
「可是,感情的事兒真的由不得我來控制,我無數次問自己到底還愛不愛,答案是那份愛從來沒消失過,反而隨著時間,這份感情變得更為濃烈,甚至於在生死關頭我們都可以為對方犧牲,不是刻意吹噓我們之間的感情有多偉大,我只是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機會。」
他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末了,他微微一頓,連語氣都萬分鄭重起來,「我愛蘇安希,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傾盡所有為她付出一切,林阿姨,望您成全。」
久久,林青青站起身來,說實話剛才她真的有被徐彧的真誠所動容,其實從他的談吐和心性來看,這小子確實不再是以前那個胡作妄為的臭小子,部隊這個大熔爐確實把他錘鍊的脫胎換骨。
可正是因為她看到了他的軍人氣質,看到了他的鐵血忠魂,她更加明白像他這樣的軍人,都是會先奉獻給國家,再考慮她的女兒。
所以,無論如何,她不能,也無法答應。
「我話已經說到頭,我不會成全你們的,你走吧。」
說完,林青青開始不發一言的收拾桌面上的碗碟筷子,轉身進了廚房。
「蘇伯伯。」徐彧站起身來看向蘇執良,「我先走了。」
蘇執良不疾不徐的瞧著徐彧,起身走到他跟前,笑問:「怎麼?打退堂鼓了?」
徐彧毫不猶豫的回答:「絕對不會。」
蘇執良滿意的一笑,「如果你剛才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我也絕對站在你林阿姨這邊。」
「我始終是那句話……」徐彧跟蘇執良走到了客廳處,繼續說:「我死都不會放手。」
「嗯,這才是我認識的徐家小子。」蘇執良一邊送徐彧出門口,一邊說:「知道我當年是怎麼讓你林阿姨回心轉意的嗎?」
門口,徐彧站定對上蘇執良矍鑠的雙眸,蘇安希其實長得更像她父親,年輕時的蘇執良可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而且性格也好,待人處事也隨和,或許正因為這樣才教匯出最好的蘇安希吧?
他但笑不語,微微搖頭。
「四個字。」蘇執良送徐彧走出了門口,兩人立在門口路燈下,昏黃的燈影拉長了他們的影子,而他溫厚的嗓音裡字句清晰,「死纏爛打。」
蘇執良送走了徐彧,一進屋就瞧見下樓來的蘇安希。
「爸。」蘇安希四下一看,低聲詢問:「人呢?」
「走了。」
蘇安希趕緊尾巴似的跟著蘇執良坐沙發上,也不急著打聽訊息,反而是各種獻殷勤,端茶遞水,削水果,服務周到。
蘇執良噙著看透一切的笑容,瞥一眼正在削水果的蘇安希,呷一口茶,放下茶杯,話語間滿是無奈,「養大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瞧瞧你現在的樣子。」
「我什麼樣子?」蘇安希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臉,乾脆放下手上的東西,抽張紙巾擦擦手,起身坐過去,挽著蘇執良的胳膊討好,「您這話說的我可就不愛聽了,您女兒永遠是您女兒,這心啊始終是向著您的。」
「呵。」蘇執良一個爆栗敲在蘇安希的腦門兒上,「你是我女兒,你心裡那點彎彎拐拐我能瞧不出來?」
「那您跟我嘮嘮,我媽回心轉意了沒?」
「你媽啊!」蘇執良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聲音立馬嚴厲了起來,嚴父的臉瞬間也擺了出來,「你媽還不是為你好,一點兒都不曉得體諒一下你媽的用心良苦。」
對於總是切換自如的蘇首長,這一番七十二變蘇安希自然懂得,只管點頭,一個勁兒的捧哏。
您這邊廂演著,我那邊廂配合著。
果然,林青青走過來,淡著一張臉坐在沙發上,自己給自己先沏杯茶,一邊喝著一邊瞧著這父女倆演對口相聲。
「蘇安希。」
林青青聽得耳朵起繭子,放下茶杯,打斷了父女倆。
「啊?」蘇安希轉身看向林青青,應聲。
林青青也不拐彎抹角,「我就再跟你說一次,你跟徐彧要怎麼偷著來往我也管不著,你這麼大人了,我總不可能綁著你。」說著她看向蘇執良,「包括你,老蘇,你想給倆小的打掩護我也沒意見,不過想從我這兒拿戶口本結婚扯證,你們就都別想了。」
父女倆面面相覷,都暗自垮了臉,林青青雖然說得雲淡風輕,不過這話音中的不容商量再明顯不過,論說固執,她是真的當仁不讓穩居高位。
「媽。」蘇安希瞧著林青青,微微蹙眉,「您也太霸道了。」
林青青基本上被氣夠了,這會兒也沉了下來,又伸手去端杯子,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這才掀眸對上蘇安希的眼睛,「隨你怎麼想,要怪就怪你是我林青青的女兒,我有權利管你。」
「成。」蘇安希點點頭,一臉的我意已決,「我也跟您把話撂下了,這輩子除了徐彧我誰都不嫁。」
說完,蘇安希怒氣衝衝的起身上樓回房,耳邊是樓上用力的摔門聲。
與此同時,林青青也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噔,杯中清茶於茶杯邊緣輕灑了一圈,在燈光下卻泛著瑩瑩光澤。
「你說每次都搞得不歡而散有意思麼?」蘇執良不由得嘆息一聲。
林青青難得沒跟蘇執良爭執,反而也跟著嘆口氣對上他的雙眼,「就是因為你女兒太愛徐彧了,九年前都搞成那樣,難不成九年後你還讓她重蹈覆轍?」
蘇執良起身走過去坐到林青青身邊,攬著她的肩膀,輕輕的搓了搓,悠悠的啟齒:「你又怎麼能確定倆孩子現在再在一起就不會有幸福,說到底還是你過於偏激了。」
「行了行了,不說了。」林青青瞥了一眼蘇執良,「越說越鬧心。」
「好好好。」
蘇執良暗自一笑,只能希望徐彧那孩子自求多福了。
徐彧一進家門就撞見了唐秘書,手裡正端著茶杯,上下一打量,有些不可思議的愣怔住,反應過來才笑道:「徐彧,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徐彧也噙著笑走了過去,餘光瞥了一眼書房的燈光,問:「我爸在書房?」
唐秘書努努嘴,「處理點兒公務。」
徐彧伸手接過唐秘書手上的茶杯,「我拿進去。」
「好。」唐秘書點點頭,「你們父子倆也好久沒見面了,我不打擾你們。」
徐彧笑著頷首示意,隨即端著茶杯往書房走去。
書房裡光線柔亮,書桌前的徐承運伏案工作,嚴肅認真的讓人一看就莫名的敬畏三分。
徐彧儘量不發出聲響的走了進去,將茶杯往書桌上一放,就聽見徐承運洪亮的聲音響起,「唐秘書,你先回吧!」
他沒抬頭,自然不知道來者是誰,見人影未動,不由的掀眸看去,就對上了徐彧含笑的一張臉。
「爸。」徐彧軍姿板正。
徐承運眸中有驚喜,「怎麼回來了不打聲招呼?」
「回來的比較急。」
徐承運一聽正了神色,「出什麼事兒了?」
「沒出什麼事兒。」徐彧趕緊的彙報,「這次回來是私事兒。」
徐承運端起茶杯,抬眼看向徐彧,一語道破,「你跟蘇丫頭的事兒?」
徐彧撓撓眉毛,點頭,「是。」
「這事兒呢我還得說你。」徐承運呷了口茶,端著茶杯神色微凜,「我這個當父親的還得從別人的口中得知你這個兒子的事兒,你說說你都辦了些什麼事兒?」
「是,我沒辦妥當。」徐彧承認,隨即看向徐承運,「所以這次專門回來跟您好好說說。」
徐承運一聽嗤的一笑,放下茶杯,不疾不徐的說:「是搞不定你林阿姨吧?」
「一道大坎。」徐彧笑的頗感無奈。
「這個林青青的臭脾氣就沒改過。」徐承運說著起身,一邊往沙發那邊走去一邊繼續嗤之以鼻,「也不知道老蘇喜歡她什麼,越慣這脾氣越臭。」
徐彧也跟著踱步過去,「說到底也是我的不對,林阿姨作為母親也都是為了蘇安希好。」
徐承運一聽倒是頗為欣賞的一回頭,噙著淡笑,卻口不應心,「小子,那還不是你丈母孃,就幫著說話了?」
「遲早都是。」徐彧堅信。
「來,」徐承運朝徐彧招招手,「下盤棋,順便跟我說說你林阿姨怎麼棒打鴛鴦了?」
徐彧噙著笑,走到徐承運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棋盒。
冬夜蕭蕭,霧氣繚繞,屋內屋外溫度差距甚大,透亮的窗戶像是被蒙了眼睛,白氣起了一片,將之隔離成兩番天地。
棋盤上黑白棋子各據一方,又互相圍困,形式倒是越來越嚴峻起來。
徐彧把大致情況說了一遍,只見徐承運落下一枚白子,話音也隨之落下,「我想聽聽你打算怎麼辦?」
「林阿姨說到底就是不想蘇安希嫁一個軍人,我其實有想過轉業。」
徐承運看都沒看徐彧,淡聲道:「你捨得脫掉你這身軍裝?」
徐彧勾唇一笑,「捨不得,蘇安希也不準。」
「是個好姑娘。」徐承運不由得讚賞一句。
徐彧執黑子落在棋盤上,繼續,「所以這場持久戰,地域是個大問題,我想,調回渝江。」
「早就該調回來了。」徐承運瞧一眼徐彧,淺淡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揶揄,「前幾年渝江這邊那麼找你,還跑去你們總隊要人,你小子都無動於衷,現在你倒是想回來,那可就是人家給你甩臉子了。」
徐彧縱觀棋局,見徐承運說完又落下一枚漂亮的反殺,捏著黑子遲遲未落。
「是。」他一邊思考棋局一邊說:「所以我才琢磨著跟您商量不是。」
「養大的兒子跟媳婦兒跑。」徐承運瞧一眼徐彧,故意叨叨,「現在知道找我了?」
徐彧落下黑子,「主要還是看您肯不肯幫。」
「橋可以幫你搭,過不過的去就看你的本事了。」
徐承運一子定輸贏,徐彧點頭一笑,「我輸了。」
「前些日子跟你未來妹夫下了盤棋,這棋藝可比你強。」
「靳時川?」徐彧一邊撿棋盤上的棋子,一邊好奇著,「這事兒來來可沒跟我提,您一開始不是挺反對嗎?怎麼就同意了?」
「你這妹子喜歡的緊,加上靳時川這孩子確實是難得一見的人才,我又不是你林阿姨,頑固不化。」
徐彧一聽,倒是抬眼看向徐承運,有些意味深長,「看來,您跟來來那小丫頭沒什麼心結了。」
徐承運正在喝茶的手一頓,隨即淡然一笑,「要嫁人了,小孩子脾氣總歸要收斂。」
「來來錯怪您這麼多年,其實我覺得她有知情權。」徐彧說起這事兒不由的暗自嘆口氣。
「你們的母親在你妹妹心目中是個很好的母親,事實上你母親生下你妹妹後也在全心全意的做一個合格的母親和妻子,但是始終她還是忘不了你的親生父親,另一方面又覺得對不住我,她也很痛苦。」徐承運又呷了口茶,迎著柔柔的光,仿若回到了當年,語氣也是那般無可奈何,「我有想過不放你母親走,但看到她折磨自己,我怕她出事兒,所以只能選擇放手。」
「我明白您的想法,您怕來來知道,她的到來不是因為您跟媽之間的愛。」徐彧頓了頓,氣氛有些沉重,「爸,您有沒有想過,媽或許是愛您的,不然也不會……」
說到這兒,徐承運笑容漸漸苦澀起來,立手打斷,「算了,其實說到底也是我的自私,說什麼也要留下你跟來來,就是希望有一天你母親會回心轉意回來找我,誰知道會有那場地震,如果是這樣的結果,我一定不會放你母親離開。」
「天災人禍,世事無常,這不怪您。」徐彧看著徐承運,突然發現這些年父親是真的老了不少,他蓋上棋盒蓋子,緩和一下氣氛,「不過現在一切都好了,您這又有女婿,又有兒媳婦的,過兩年就該抱上孫子外孫了。」
徐承運收拾心情,冷哼一聲,「你先搞定你未來丈母孃再說。」
徐承運還要繼續他的公務,徐彧也不敢多打擾,回房換了衣服,蘇安希的電話就來了。
他點了支菸咬在嘴上,推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半靠在陽臺邊緣上,感受身後灌進來的寒風,接通電話就調笑:「這麼快就想我了?」
「可不。」蘇安希盤腿坐在床上,支著下巴輕輕,刻意加重語氣,「想死你了。」
「要見面麼?」徐彧問。
蘇安希望了望門口,唉聲嘆氣,「我媽擱客廳坐著,你覺著我能出的來?」
徐彧一聽,轉身順手把煙碾滅在菸灰缸裡,拎起一件外套就開門下樓,邁著大步快速行走,「跟你媽吵架了?」
「哎,你說是不是天下當媽的都固執的要死?」
蘇安希就納悶了,怎麼就是說不通。
「別人的母親我不知道。」徐彧出了家門,一邊單手套外套一邊繼續,「我只知道我這未來丈母孃的戰鬥力是史詩級別。」
蘇安希被逗笑了,「但是你是武警特戰隊的隊長呀,你的戰鬥力可是紀元級別。」
「但我是純爺們兒。」徐彧低聲一笑,「對付你媽會不會不太好?」
「哦。」蘇安希斂了笑意,故作一本正經,「那我們還是別對抗了。」
「嗯?」
蘇安希一副看盡事態萬千,就要遁入空門的語氣,來一句:「那我們分手吧,純爺們兒。」
她話一說完,還等著電話那頭的回應,突然就沒反應了。
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看手機螢幕,還在通話中,就是沒斷線,又擱回到耳邊,這次能隱約聽見聽筒裡那幾不可聞的摩擦聲。
「喂,徐彧?」她喊,沒反應。
「喂喂……」繼續喊著,還是沒反應。
正準備結束通話手機,重新打,聽筒裡驀地傳來徐彧低醇的聲線,「敢當著我面說分手麼?」
蘇安希忍住笑,嘴角卻越來越彎,還配合的點點頭,「有什麼不敢的,當你面兒照說不誤。」
話音剛落,臥室和陽臺連線的玻璃門被敲響,伴隨著手機裡徐彧言簡意賅的倆字:「開門。」
蘇安希一聽,蹭的起身下床,連拖鞋都沒來得及沒穿,趕緊保持舉著手機的姿勢跑過去,伸手拉開窗簾。
映入眼簾的是一門之隔處,被臥室的光隱隱照亮的俊朗容顏,那雙比這濃霧夜色還要幽深的雙眸,正一動不動的盯著她,薄唇微微上彎,噙著淡淡的痞氣。
徐彧右手拎著手機置於耳邊,長身而立,宛若踏雲而來,融著夜之慵懶的靡靡之音緩緩傳入她的耳畔。
「來,當著我的面兒再說一次。」
蘇安希開啟陽臺的門和結束通話手機同時進行,隨即也沒急著搭理徐彧,而是趕著趟的轉身把手機順手往床上一扔,馬不停蹄的赤著一雙腳跑到另外一邊臥室房門,伸手在門鎖上一擰,將門反鎖後,這才暗自吁了一口氣。
下一秒,她就被一強勁有力的臂膀在腰背上一撈,掉轉方向的同時,就這麼莫名其妙的被公主抱抱進了懷裡。
蘇安希失了重心,趕緊的摟住徐彧的頸脖,赤腳在半空中晃了晃,湊近他,糯著聲音說:「快放我下來。」
徐彧掂了掂蘇安希,淡笑著搖頭,「不放。」
「我媽會聽見的。」蘇安希聲音越壓越低,聲線裡夾雜著一絲絲警告。
「正好,不是要分手嗎?給你媽聽去了正中她下懷,多好。」徐彧隨口這麼一說,還是把聲音壓得極低。
蘇安希一聽沒忍住就笑了起來,立馬捂住嘴,穩定了笑意,這才重新攬著徐彧,問:「那我要跟你分手你打算怎麼辦?」
徐彧眯了眯眼睛,「說一個試試看。」
蘇安希演技大爆發,斂了笑,望著男人抿抿唇,一副我心意已決的模樣,「我們,分手吧……唔……」
話音剛落就被吻住,淺嘗即止,鬆開,鼻尖抵著鼻尖,他低笑一聲:「還分嗎?」
「分……唔……」
就這麼,徐彧松嘴問分不分,蘇安希不知死活的點頭說分,就被親。
說一下分手親一下小嘴,反覆迴圈。
兩個奔三的人,還是被家長阻撓的老情侶,大晚上的,竟然鎖著房門,在屋子裡抱著玩這種小年輕的調情把戲,還玩的樂此不疲。
終於,徐彧壞笑起來,瞧著蘇安希,打趣:「蘇安希,原來你這麼色,就想讓我親你。」
蘇安希被徐彧這樣一說,耳根子倏然間就燒了起來,她給他一記眼刀,反擊道:「是嗎?大晚上的爬姑娘家閨房這種事兒,也不是正經人做得出的。」
「在我媳婦兒跟前我幹嘛當正經人。」徐彧輕笑一聲:「是我想親你,滿意?」
蘇安希也跟著小聲的一笑,熱情的回應著。
良久,他才不舍的鬆開她,在她粉嫩的耳垂上輕輕一咬,湊著耳邊故意低吟,「寶貝兒,還沒在這張床上試過。」
蘇安希一聽趕緊伸手撐在徐彧的胸口,瞪大眼睛咬著牙警告,「憋回去,別亂來啊!」
徐彧目的已達到,也不逗她了,笑而不語的摟著她坐了起來,伸手理了理她鬢角邊的髮絲,捋至耳後,眼睛一掃又瞧見她白皙的雙腳,還有那顆顆精緻的腳趾頭。
剛才就是瞧著她穿著睡衣,光著兩隻腳跑來跑去這才沒忍住把人給抱了起來,之後一系列的差點一發不可收拾也是自然而然,情不自禁,他本就想著上來純聊天來著。
是以,再一次證明,在她蘇安希面前,他的所有來自軍人的超強自控能力都會失靈,所有的原則在她這兒也就隨隨便便就演變成了毫無原則。
「哎,二樓啊,分分鐘就上來了?」蘇安希坐起來盤著腿面向徐彧,問道。
徐彧笑著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二十樓也簡單上去,二樓算什麼?」
「也是,徐隊長嘛!」蘇安希就知道自己白問,撇撇嘴,又問:「第一次來我房間什麼感覺?」
「感覺很奇妙。」徐彧勾勾唇角,抬抬下巴看向臥室門,有些自嘲的一笑,「沒走尋常路。」
蘇安希一聽跟著樂了,可不是來著,男朋友第一次進自己的房間竟然是從陽臺爬進來的,說出去估計都沒人信。
「那希望你再接再厲,下一次走正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