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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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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維想了很多話題,想跟霍麒聊聊,可等到酒會結束也沒機會。後來,他爸進去了,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兩個人聊了有那麼十幾分鍾,然後他爸就從後門把人送走了。

姜晏維偷偷跟到了後門,他爸送完人一回頭就和他撞了個正著。

姜大偉嚇了一跳:「你怎麼在這兒?」

「郭爺爺為什麼不見霍麒啊?」姜晏維直接發問。

「叫叔叔!」姜大偉先糾正了一句,然後才說,「還不是他媽鬧的。」可大人說話就是煩人,姜大偉只說了這麼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就轉了話題,「你今天睡家裡吧!」

姜晏維快讓姜大偉憋死了,他媽鬧的——是因為他媽離婚再嫁,郭爺爺心裡過不去就直接不見兒子了,還是因為害怕霍麒在他媽面前不好做才不見的?這完全不一樣好不好?

可惜再問他爸嘴巴就嚴了,絲毫不吐露外,還叮囑他:「見到你霍叔叔的事兒不準說,聽見沒?」

姜晏維點點頭:「知道了。我回醫院,不在家裡住。」

姜大偉顯然是不太願意的,可這時候郭聘婷已經在她姐姐的陪同下進了屋,仇人一見面,雖然不至於大打出手,可是眼角眉梢都是火氣,眼見著就要起紛爭。姜大偉實在是怕了,只能應允:「我送你去。」

姜晏維又不那麼好受了,雖然是他自己要走的,可也不得勁。

一路上兩人也沒什麼話說,雖然姜晏維心裡就跟貓抓似的,卻也沒問出口。要是原先,姜晏維跟他爸關係跟哥們似的,他爸要不說清楚了,他能煩死他爸。可大概生疏的第一步就是知道剋制吧,他如今已經學會去剋制這種情感了。

到了醫院,他爸看著他進了病房便匆匆離去。姜晏維躺在病床上,以為自己會想很多,不過因為今天活動量太大,他幾乎挨著枕頭就熟睡了過去,等一覺醒來,天都大亮了。

外面特別熱鬧。

他這邊是外傷科,住的不能說全都是惹是生非的主,反正大多是捱打進來的。他住單間還好,外面火氣大的老爺們有的是,已經開吵了。

姜晏維看看錶,都已經九點了,桌子上是醫生給留下的藥,可能看他熟睡著就沒叫他起來。他就著外面「大爺我怎麼怎麼厲害,怎麼怎麼給人頭上開花」的爭論洗臉刷牙,順便吃了藥,然後就沒事幹了。

現在又不用上學,可讓他一個人做卷子他也受不了。換了藥,他就偷偷溜出門去了。

學校他肯定不敢去,萬一老朱在樓頂上一看,好傢伙,住院還能跑出來這是騙假啊,肯定得整死他。他又不能回家躺著看電視,轉悠著就到了秦城大學門口了。姜晏維打著帶著煎餅果子味的嗝兒,想起了昨天坐在陰影裡的霍麒。雖然他一向不屑於管別人家的閒事,可他畢竟欠霍麒一個人情,他想了想,就進了學校直奔郭如柏的辦公室了。

他爸跟郭如柏是忘年交,他從小也沒少來這邊,很多老師都認識他。他去的時候,郭如柏正在批改作業,挺認真的,見了他還嚇了一跳:「維維,你怎麼過來了?頭不疼了嗎?」郭爺爺是個特別和藹的人,從小就對他很好。

姜晏維一邊應著「沒事沒事」,一邊用眼睛在辦公室裡「踅摸」。

他才多大啊,沒兩分鐘就讓郭如柏看見了,笑話他說:「又瞧上我這兒什麼了?」

一句話說得姜晏維臉通紅,他小時候可沒少在這裡搗亂,那時候郭月明還是個小丫頭,挺不高興呢:「這是我爸爸的辦公室,不准你亂動。」姜晏維要是能聽她的話就怪了,他四處摸,還張口要,每次都要把郭月明氣哭了才行。當然,姜大偉也不會白讓姜晏維佔便宜,東西他都會補上。

他臉紅歸紅,要東西卻是絲毫不含糊的:「就是想找個可以當紀念的,我這不馬上上大學了嗎?天天見不到怪想念的,給我件把玩的唄。我爸的章都讓我拿了。」

郭如柏已經習慣了他的跳脫,彷彿一點也沒懷疑的樣子,笑眯眯地說:「我的章可不能給你。要不,這個給你吧。」

他說著,就走到了辦公桌旁邊,然後拿起個白玉老虎,遞給了姜晏維。

姜晏維嚇了一跳。

這個白玉老虎他知道的啊。郭如柏毛筆字寫得特別好,這是他的鎮紙,用了很多年了,從來都不讓動。他小時候調皮搗蛋都知道不碰的,他真沒想到郭如柏能把這東西給他。

他站在那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郭如柏將東西塞進他手裡,還打趣他:「怎麼,嫌棄不如你爸那個啊?我可沒他有錢。」

姜晏維結結巴巴地說:「這東西太貴重了吧。」

郭如柏卻說:「給你就是你的了,怎麼這麼優柔寡斷?你願意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告訴你爸,給我送個新的來。」

姜晏維一邊「哎哎」地應著,一邊犯了嘀咕,他總覺得郭爺爺大方得不對勁,郭爺爺是不是知道自己拿東西幹什麼啊?可他又不能問,照昨天那個勁兒,問了就要冷場了。

他又待了會兒,郭如柏要上課了,他才離開。

出了校門,姜晏維也沒猶豫,直接打車去了秦城一號院工地,那邊熱火朝天塵土飛揚的。門口站著看門的,他說要找霍麒,看門老大爺八成只認識工頭不認識大老闆,直接呵斥著讓他一邊兒去。姜晏維沒辦法,只能偷偷溜進去,摸到了簡易板房那邊。

霍麒自然是在這邊的,原本是說好有個會要開,結果開會前來了電話,助理彭越離得近,一眼就看見了上面「霍青林」三個字,知道這會怕是開不成了。

霍麒直接起身一邊通知各部門負責人會議推遲,一邊往門外走,很是冷漠地接了電話,叫了一聲:「大哥。」

霍家的事兒,彭越是不敢多聽的,直接將門關上了。會議室在二樓,彭越在走廊上就瞧見了樓下探頭探腦的姜晏維,一身的名牌一看就不是工地上的人。

這時候辦公室的人都在忙活呢,壓根沒人注意他。他八成也是第一次來這地方,不知道去哪裡問,站在門口一臉困惑的樣子。彭越只當是貪玩跑進來的小屁孩,下樓就衝他說:「這不是玩的地方,太危險了,出去吧。」

樓下一溜辦公室都鎖著門,姜晏維還想著是不是撲空了呢,這會兒見到個人,那可是真親切,立刻問:「我找人!找霍麒。」

找老闆的?彭越上下打量姜晏維,他真是不知道老闆在秦城有這樣的小朋友。姜晏維立刻改口:「我叫姜晏維,我找霍叔叔。」

彭越立刻就對上號了:「哦哦,我知道了。」他看了一眼緊閉大門的辦公室,說道,「你去我辦公室待會兒吧,老闆有點事兒。」

姜晏維跟著彭越上樓。辦公室特簡陋,雖然空調「嗚嗚嗚」地開著,可畢竟是簡易板房,吹著的地方熱乎乎的乾燥得要死,沒吹到的地方讓人感覺四面八方都有冷氣鑽進來。屋子裡就三張桌子,上面擺滿了資料,連張沙發都沒有,彭越直接讓他坐在一張辦公桌旁,用一次性杯子給他倒了杯熱水。

姜晏維忍不住問:「你們平時不在這邊吧?也太簡陋了。」

「一直在這兒,」彭越說起這個挺自豪的,「我們老闆一向是身體力行的,所以我們工程質量也好。」

姜晏維「哦」了一聲,不吭聲了。

裡面,霍麒從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渾身都散發著戾氣。他一向以溫文爾雅的形象示人,這種模樣他媽都不曾見到過。但對霍青林,他忍不住。

他叫完那一聲「大哥」後就再也沒出聲,霍青林在對面說:「霍麒,你這是還在怪我嗎?」

霍麒並不願意提及那件往事,他力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用淡漠的口吻回答:「沒有,大哥,我說過忘了就是忘了。我在秦城這邊發展得很好,南省不適合我。謝謝您的好意。」

他的堅持顯然讓霍青林沒有辦法,這個聲音略微有些威嚴的男人,在這一刻不得不放軟了聲音:「你如果要聽對不起的話,我可以跟你說一千遍一萬遍,但你這種‘忘記和原諒’的態度我無法接受,我只能認為你還在恨我。小麒,你……」

「大哥,我有會議要開始了。」霍麒及時地阻止了他接著往下說。

那邊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縱然再對霍麒寬容,可畢竟養尊處優慣了,這樣被生生地打斷,他也無法不要臉地接著說下去:「好!我永遠歡迎你過來。」

霍麒結束通話了電話,完全陷入了椅子裡,揉著自己的眉頭,過去種種他並不願意回憶起,那是一段不能迴避的難堪往事,也只有霍青林這樣的大少爺,才會覺得那是可以拿出來回憶的話題吧。

過了會兒,門被敲響了,彭越在外面說:「老闆,姜晏維過來了,說有事兒找你。」

霍麒迅速想起了姜晏維頭上頂著兩斤紗布的樣子,他來幹什麼?

他很快收斂了自己的情緒,說了一聲:「讓他進來。」等姜晏維進門的時候,他就發現,霍麒又是昨天那個丰神俊朗、略帶冷漠的男神了。

霍麒不苟言笑,問他:「你怎麼過來了?」

姜晏維覺得自己在霍麒面前壓力還挺大的,也沒在郭如柏面前跳脫的樣兒了,挺老實地說:「昨天的事兒對不起,你幫了我,我卻沒幫上忙。」

霍麒倒是沒想到姜晏維是為了這事兒而來,他還挺講道義的呢。霍麒態度好了點:「不用,原本也沒……」

他話說到一半,就瞧見姜晏維伸出了手,手心裡放著一隻白玉老虎,他頓時愣在那兒。姜晏維說:「我不敢勸郭爺爺,不過從他那兒要了件東西來,你拿著,也算是個念想吧。」他跳脫慣了,勸人還真不會,乾巴巴地說著,「我媽不在,我就喜歡待在她住過的屋子裡,感覺她就在身邊。」

霍麒終歸是見過風浪的,他收斂著自己的感情,伸手接過了那隻白玉老虎,特別鄭重地將它攥在手心裡,就如同小時候一樣。不過面上卻不顯露,甚至,他問了一句:「所以才為這個跟郭聘婷打架?」

姜晏維點點頭。

姜家。

郭聘婷眼睛都是腫著的。

她姐郭玉婷哄著她:「你也彆氣了,維維不是馬上上大學了嗎?忍忍就好了。」

這時候姜大偉也不在,郭聘婷也不用忍著委屈了,徹底哭起來:「那要忍到什麼時候啊?他萬一要在秦城上大學呢?」

郭玉婷也沒辦法,想了想只能說:「要不,你說怎麼辦啊?」

郭聘婷直接一砸被子:「不行,我得找回來,我得在這個圈子裡混啊!」

2

不得不說,姜晏維成功勾起了一種叫同病相憐的情感。霍麒向來是個自持的人,在霍家的經歷讓他變得淡漠,不再與任何人進行情感溝通,可今天,僅僅是一隻白玉老虎,僅僅是一句話,他就破功了。

他看了看時間,難得邀請人:「吃中飯了嗎?在這兒吃吧。」

姜晏維看著他那張臉就忍不住走神,哪裡還敢跟他一起吃飯啊。再說,他這人性子跳脫,可霍麒一看就是很沉穩的。這種性子,說好聽了是成熟穩重大將風采,說難聽了就是嚴謹無趣僵化的老幹部風格。他覺得兩個人面對面吃只螃蟹,這傢伙八成還能把蟹殼還原。

他連忙搖搖頭。

人情還了就行了唄,再多交往就是負擔了,再說這傢伙還踢了他屁股呢。合作也不能抹殺衝突,除了他爸媽男女混合雙打過他屁股,還沒人這麼冒犯他過呢。

「那個……」姜晏維想找個稱呼,忽然發現什麼都不合適,什麼親、哥們壓根不適合那張臉,他只能按著他爸教的來,雖然他真不覺得霍麒可以當他叔叔,「霍……霍叔叔,東西給你了,昨天的事兒就了了吧。我……我回去了。」

霍麒倒是沒被這個稱呼嚇到,卻被他叫這個稱呼時那種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逗樂了。姜晏維跟姜大偉的性子一點都不一樣,鮮活青春不做作,倒是挺惹人喜歡的。而且因著他這模樣,剛剛被霍青林破壞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霍麒是芝麻餡的,他起了逗弄的心思也不顯露出來,還一副不難為姜晏維的模樣:「行啊,那就不留你了,今天的事兒謝謝。以後要是有事,來找叔叔,叔叔幫你解決!」

怎麼……怎麼就叔叔、叔叔叫上了呢?

姜晏維瞪著眼睛瞧著他,那張臉上那股子不服氣卻不能說出來的表情,讓霍麒心情又愉悅了不少。只是他向來懂得收斂自己的情緒,否則姜晏維下回恐怕不敢來了。霍麒特別自然地站了起來,一副對待晚輩的態度:「你自己出來的吧,叔叔讓司機送你回去。」

姜晏維有種被自己做的飯噎死的感覺。問題是,要是別人噎死他,他還能判斷是謀殺還是誤殺,霍麒那張臉他看不出來啊。不是人家面癱,這傢伙八成在保密局培訓過,表情那叫一個無懈可擊,怎麼看都是他想多了。

姜晏維懷著這種鬱悶的心情被送了出來,連彭越都瞪著雙眼難以置信,霍麒不但跟著下來了,還直接把人送到了車上,甚至衝著裡面的姜晏維說了句:「有空過來玩。」

姜晏維欲哭無淚,你這是非得聽我叫一聲叔叔是吧?可家教不允許他這樣拔腚就走啊,他只能來了句:「叔叔再見。」

車開走了,彭越發現,老闆今兒心情不錯啊,好像剛剛霍青林的電話沒打來一樣。於是彭越在姜晏維的頭頂上加了三個字——磨牙棒。

姜晏維自然是回了醫院,他這幾天都不準備回家了。他原本打算回去找個地方先填飽肚子,結果霍麒的司機半路上就拉著他去了一趟粵廣樓,說是霍麒吩咐的,怕他餓著,給他買回去。

姜晏維突然覺得那聲叔叔也沒白叫,瞧這長輩當得多貼心。

司機原本還想送他上樓呢,他怕他爸留了眼線,所以拒絕了,自己拎著個大塑膠袋就上了樓,結果一開門,他就瞧見周曉文和張芳芳在病房裡坐著。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兩個傢伙顯然是一放學就過來了,餓得眼睛都冒綠光了。這倆人可是昨天報復小三的大功臣,姜晏維顯然不能讓他們餓著,連忙招呼著吃飯。

張芳芳和周曉文吃飯也不閒著,順便把昨天他在樓上時,他們幾個怎麼埋汰郭聘婷的事兒說了。尤其是張芳芳,從小表達能力就強,她怎麼說的,周曉文他媽怎麼說的,郭聘婷的臉色怎麼變化的,描述得惟妙惟肖。姜晏維聽了樂得不行,就給了兩個字評價:「活該!」

當然,樂過之後還有擔憂,姜晏維問張芳芳:「昨天的事兒,你爸不知道吧?」

姜晏維倒是真走去高速了,只是還沒上去就讓巡邏的交警給攔下了,那叫一個出師未捷身先死。但事兒得做啊,張芳芳就找了他爸的一個下屬,幫忙找了昨天的黑漢子,演了這麼一齣戲。

張芳芳喝著魚片粥保證:「放心吧,他們不會去說的。」

姜晏維笑道:「幫我謝謝昨天那哥哥,太義正詞嚴了,特爽。」

張芳芳來了句:「早謝過了。對了,你準備以後怎麼辦?」

姜晏維一副什麼怎麼辦的表情:「我搬出來啊,以後不回去住了,我爸不是答應給我收拾房子了嗎?以後咱們就有聚會的地兒了,多好。」他也十八歲了,又不傻,也知道鬧騰歸鬧騰,讓他爸離婚是不可能的。

張芳芳特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衝著周曉文說:「你說他是不是傻?」

周曉文比張芳芳穩重點,一針見血地殺向姜晏維:「你說你後媽吃了這麼大虧,她會老實?」

姜晏維愣了愣,以他的鬥爭經驗看,真不會。不過,他都不回去了,還能有什麼事?再說還有他爸呢。昨天鬧得那麼厲害,他爸可是一句話都沒說他,姜晏維覺得應該沒什麼事兒吧。

他把這話一說,張芳芳和周曉文都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周曉文拍著他的肩膀勸他:「晏晏,維維,晏維啊,你可長點心吧。哥昨晚想了一晚上,給你羅列了以下幾個注意的地方,你聽著:一是,堅決不要跟郭聘婷有單獨相處的機會,你倆歲數差得太小,萬一她說你意圖不軌呢?」

姜晏維捶了他一下:「你看小黃文呢。」

張芳芳插嘴:「你認真聽,這都是我倆總結了那麼多小三上位的經驗得出來的,尊重懂不?」

姜晏維只能接著聽下去。

周曉文又接著說:「第二,不要單獨接觸你弟弟,就是那猴子。他身體那麼差,萬一郭聘婷想不開誣陷你呢?」

姜晏維聽完就樂了:「我爸都四十好幾了,她能懷上還一舉得男她都高興瘋了,這小子就是她後半輩子的指望,她還能學武則天將那猴子弄死了?雖然她腦袋裡全是屎,可她也不會這麼幹!你拉倒吧。一個個的,成了,吃飽了趕緊撤,要遲到了。」

結果,姜晏維萬萬沒想到,他中午剛撂下的話,下午報應就來了,還打得他臉啪啪響。

他那個弟弟姜宴超,肺炎又嚴重了,下午被送過來住的院,他爸和郭聘婷都過來了。但這不是問題,他對那猴子又沒感情,生病就生病了唄。問題是,郭聘婷一口咬定,是他弄的。

那時已經是傍晚了,下午那兩人走了後,給他留了一堆卷子,姜晏維又不準備出國,他必須得好好學習啊,就頂著那兩斤重的鐵餅做了一下午。頭昏腦漲剛忙活完,他準備找地兒覓食去,就聽見外面有響動,是郭聘婷的聲音。

這女人似乎氣壞了,嗓子都啞了,聲音特難聽,在外面喊:「姜大偉,姜宴超不是你的孩子嗎?孩子什麼樣你今天也看到了,差點就沒了啊!他才一個月大,你當爸爸的就不心疼嗎?」

姜晏維這時候才知道這事兒呢,不過他好歹有點警覺,站起來到門口聽。

姜大偉在外面說:「我怎麼不心疼超超了?可這關晏維什麼事?」

郭聘婷憤怒地說:「怎麼不關他的事?昨天一直好好的,明明都快好了,晚上只有晏維在上面,不是他是誰?」

「你也講點理!」姜大偉說,「昨天晏維是在上面,可是超超今天才發病的,跟他有關係嗎?」

這時候,郭聘婷她二姐也幫腔了:「妹夫,這話你不能這麼說。吃飯還要嚼兩口才吞到肚子裡呢,得病這種事是立刻能顯出來的嗎?再說,不也沒說是他故意的嗎?那孩子在醫院裡待了好幾天,又在外面走了一天,身上多少細菌啊,說不定他是去看他弟弟,不小心將細菌帶進去了呢。你也知道,引發新生兒肺炎的,大多是細菌感染,這不就是過來問問嗎?」

姜大偉嘆了口氣:「你……你真是……」他八成也不知道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家事讓這個商業成功人士顯得特別疲憊,「行了,問,但我問,你們誰也不能開口!」

姜晏維就站在門後,直接推開了門,跟外面的人面對面。

姜大偉他們都嚇了一跳,完全沒想到他聽見了。郭聘婷倒不像是演戲,她和她姐的眼睛都紅腫著,似乎哭了很久。若非剋制著,八成就要撲上來吃了他。

他有種猜測,大概姜宴超真不太好。不過他也不奇怪,那猴子身體是不好,而且病沒好就出院,只是郭聘婷從來不把問題往自己身上想而已。

他側開身,讓出了通道,衝著他爸說:「進來說吧,吵吵嚷嚷的,都讓別人看笑話了。」

姜大偉張張口,只能走了進來,郭聘婷和她姐進來的時候還瞪了姜晏維一眼。姜晏維跟沒事人一樣關了門,大概是心存希望,他主動說了一句:「爸,我昨天除了二樓,哪裡也沒去。」

姜大偉也沒想到姜晏維會主動說這事兒,他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真沒去?」

其實這句話特簡單,就跟他每次搗蛋他爸揍完了還得問一嘴「改了嗎」一樣。只是時過境遷,不一樣了。他如今只想聽他爸護著他說,維維不會幹這種事,我相信他。可他現在也知道了,不可能了。

他說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麼滋味,跟原先不一樣了,包括腦袋被砸那次,他都是委屈的想哭的,想讓他爸替他申冤的。可這一次,似乎沒那麼敏感了,他只覺得有點酸澀,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他體內溜走了,這大概就是他爸說的理解吧。

姜晏維看著他爸,半天才吐出一句話:「爸,如果你不問多好。」

3

「你就那麼盼著是我乾的?」姜晏維心中的那股火,一點點地釋放出來,頂了一句。

姜晏維不承認,郭聘婷壓根就不信,只是她好歹知道已經答應姜大偉了,不冒犯惹他生氣,所以沒有直接發問,只是催促姜大偉:「大偉,宴超明明已經好了,怎麼會突然惡化?昨天……」

這話郭聘婷已經嘟囔了好幾遍,姜大偉只覺得腦仁疼,擺擺手讓她閉嘴。郭聘婷顯然還想說兩句,但被她姐拉住了。

姜大偉也不是故意多問一嘴的,這就是個習慣。問了他就有點後悔,他養了姜晏維十八年,好歹算是瞭解姜晏維,知道姜晏維幹不了這事兒,他原本是想問一嘴,沒有就讓郭聘婷放心了,別一個勁兒針對姜晏維。

他是想兩邊都撫慰一下,他在公司是一言九鼎,可在家裡對兩位祖宗誰也沒招,夾在中間太難受了。他想的是,讓兩個人儘快恢復友好關係。

沒想到,姜晏維太敏感了。

他只能緩了語氣跟姜晏維解釋一下:「爸爸不是針對你,晏維,你弟弟病得挺厲害,早上突然惡化了,我們都挺擔心的。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是想懷疑你,也不是想抓錯什麼的,我們就是想知道,他是自己惡化的,還是因為外因?譬如你想看弟弟,進去瞧過他?你可能不知道,新生兒肺炎多數是細菌感染的,我們身上……」

可他忘了,郭聘婷不是於靜,不是姜晏維的親媽,再怎麼解釋,這也是一場他代表他與那個二十歲的小妻子組成的新家,為了那個新兒子,來對姜晏維的質問。

無意的傷害也是傷害,隨意的質問也是質問。

在姜晏維眼中,這是對他人格的不信任,郭聘婷可以這樣,可姜大偉不能。

你是我爸爸,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如果是多年後的姜晏維,大概會不在意。可現在的他,還囿於家這一個小世界裡出不來,帶著未經世事的少年特有的天真,來認真地看待「父愛」兩個字。

「誰看見我上去了?有證人嗎?」姜晏維突然打斷了姜大偉,放大了聲音質問他,「什麼叫作不是想懷疑,如果只是想要詢問的話,我一開始就已經告訴你們了,你們不肯信而已。說得冠冕堂皇,不過是想逼著我承認這事兒就是我做的,我就是這麼喪心病狂連個一個月的猴子都不放過的人。這樣你們才滿意是不是?」

姜大偉被他突然爆發的情緒嚇了一跳,連忙解釋:「不是……」

「我沒問你!我問她!」姜晏維直接吼了他爸一句。他只覺得怒火上湧,腦袋都要氣蒙了,中午的時候還覺得這事兒肯定只會發生在小說裡呢,下午就攤在他頭上,「我剛剛就聽見了,你咋呼的吧?說上面就我一個人,就是我乾的。對不對?」

郭聘婷剛剛顧及姜大偉一直忍著,但都問到頭上來了,她也不能不說話:「我說得有錯嗎?那段時間我出去了,我姐姐和姐夫也都下樓了,只有你在樓上。」

姜晏維往前一步,大概是上次被打得太厲害了,現在郭聘婷還後怕呢,嚇得直接退了一步,踩在她姐腳上了。兩個人差點一起摔倒,郭聘婷有點害怕地說:「你說話,別動手。」

姜晏維來了一句:「你說出道理來,我就不動手。樓上就我一人就是我乾的,這是什麼邏輯?警察逮人還要講證據呢,你上下兩片嘴唇一碰就能定罪了?你空口驗尿啊!誰看見我上去了?誰看見我進房間了?你找出來讓他跟我對質啊。」

郭聘婷就是昨天被他氣瘋了,今天姜宴超又病了,她覺得這麼好一個報復的機會,能往他身上潑的髒水就趕快潑。反正自己沒證據,姜晏維也不可能有證據。

莫須有這種事,自古就沒人解釋得清楚。

她緊緊抓住她姐的手,咬住一點:「上面沒人我怎麼給證據?可事實是超超出事了,你在樓上。」她這會兒還算聰明,開始打感情牌,「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們,姜晏維,我插足你爸你媽的婚姻是我的錯,你打我,還在那麼多人面前不給我留情面,我都認了,我對不住你。可超超才一個月,他是你弟弟,就算你不承認,天天叫他猴子,他也跟你有血緣關係,你不能這麼幹!」

她說著說著,八成自己都要感動了,眼淚都快掉下來。

「呸!」姜晏維只覺得噁心,他覺得周曉文有句話說得對,小三這種生物,骨子裡流的血都寫著三觀不正,今天他總算是見識了,「我不喜歡他就弄死他,我更不喜歡你,上次怎麼沒掐死你?果不其然,大學沒畢業就勾引男人結婚,你的邏輯是孃胎裡學的吧?」

郭聘婷就在那兒哭。

姜晏維只覺得胸口像是有一座火山,要將這半年多的怨氣都撒出來,一刻也不想忍了:「哭個頭!我被冤枉了還沒哭呢!你有臉哭!你沒證據,就能冤枉我。但我比你強,我說你誣陷,我有證據。昨天樓上不止我一個人,霍麒也在呢,我爸請來的。我一直在屋子裡,出門就碰見了他,然後下樓,半步都沒往樓上走,他親眼看見的。我現在就能把人叫來,順便把警察叫來,讓警察判斷,你對把我關進去,我對把你關進去,行嗎?」

郭聘婷還真沒想到樓上有別人,愣了一下後,不由得看向了姜大偉。

姜晏維氣瘋了:「你看他幹什麼?怎麼,他還能阻攔不成?你能冤枉我,我抓你就不行了?」

姜大偉只當霍麒一直在書房裡,可沒想到他下了樓,這下更是沒話說了。姜大偉瞧著姜晏維也氣壞了,就想安慰他,上前去拉住他:「維維,你弟弟病得厲害,我和超超他媽都有點急,我們……」

姜晏維卻甩開了他的手,倔強地站在那裡,紅著眼圈瞪著他:「你拉我幹什麼?你是不是心疼了,準備出手幫她了?」

姜大偉被他瞪得哭笑不得:「維維,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

「我沒誤會!剛剛你不是還幫她問我呢?現在我質問她,你就阻攔了?對,你為了她連我媽都不要了,我算什麼!」姜晏維一句跟著一句,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也不讓姜大偉說,「你還得勸我這不是件大事吧?不就問一嘴嗎?可姜大偉,如果沒有霍麒呢,你是不是就真覺得我要害死你小兒子啊?是不是就覺得我無可救藥?就算不把我弄監獄裡去,也對我失望了?你想過後果嗎?」姜晏維只覺得滿心難過,情緒上來了,甚至眼眶都有點紅,「姜大偉,你的腦子是不是隻長在小三身上了?你有是非觀嗎?前十八年你是不是夢遊去了?連周曉文都知道,我昨天下了郭聘婷的面子,她八成要給我好看,你為什麼不想想呢?你還是我爸爸嗎?」

姜大偉當然是否認的:「當然是,維維,爸爸……」

「你不愛我。」姜晏維吸著鼻涕替他說出了後面的話,「別動不動就說什麼你愛我,你早就不愛我了,在出軌的時候,在為了讓另一個孩子有個家跟我媽離婚的時候,在為了小三一個誣陷就上門質問的時候,你就不愛我了。只是我不敢相信,你不肯承認而已。如果你愛我,你就不會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時候離婚結婚生子,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我的家沒了!」

姜晏維的性子大大咧咧,平日裡雖然跟郭聘婷鬧騰得厲害,可從來沒有對姜大偉說過這些話。可今天,明明那根稻草是那麼輕盈,可他真忍不住了,他憤怒地咆哮:「我的人生中斷了!全都不一樣了!你為什麼看不出來呢?你天天怪我考倒數第一,對我吹鬍子瞪眼,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做了什麼?你不斷地重複什麼‘爸爸愛你’,不過是想給我也想給自己洗腦罷了。你最虛偽了!」

他的憤怒已經積攢到了極點,從父母離婚,到弟弟出生,再到腦袋被砸了,他發洩的途徑太少了。而且,那時候有爸爸愛你作為支柱,可如今,他發現壓根什麼也沒有。

「我已經厭倦了你這種看似好為難,實則在侵害我的利益的做法。我一次次容忍,你們卻一次次踐踏我的尊嚴。你小兒子病情加重了,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就可以來質問我,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名嗎?故意傷害罪!我是你一手養大的,你是認為我是會做這種事的人,還是期望我是這樣的人,你的天平就可以徹底傾斜了?」

他幾乎是不可抑制地喊了出來,身體都在發抖。

姜大偉只覺得自己心疼壞了,他試圖上去擁抱這個被他捧在手心裡十八年的孩子,可是姜晏維退了一步,躲開了。

姜大偉望著自己空落落的手,第一次生出了孩子還未長大便要離自己遠去的感覺。這種不安感比那天姜晏維說不要那間房了更甚。他整個人都恐慌起來,他有種直覺,如果他現在抓不住的話,以後,他恐怕都不能再贏回這孩子的心了。

他試圖挽回:「維維,你誤解爸爸了,爸爸錯了,爸爸給你道歉,你讓爸爸做什麼都行。」

「離婚!行嗎?」姜晏維直接來了一句。

姜大偉噎住了,他還沒回答,郭聘婷就喊了一聲:「大偉,你還有超超呢。」

姜晏維「騰」地把門拉開了,冷冷地衝他說:「虛偽!不離婚,道歉能讓我媽回來嗎?道歉能讓時光倒流嗎?道歉能把姜宴超塞回去嗎?都不能,你道什麼歉啊!不用郭聘婷費盡心機讓你對我失望了,我已經失望了,你們贏了。」

姜大偉、郭聘婷、郭玉婷幾乎是被趕出去的。

醫院走廊裡人來人往,剛剛姜晏維的聲音又沒控制,顯然好多人都聽見了,不少人看向他們。

姜大偉沉浸在失去姜晏維的悔恨中沒注意,郭聘婷卻覺得太丟臉了,所有的人都在對他們指指點點,可她也不敢說話,只能遮掩著好不容易到了電梯口,才問了一句:「去看超超吧。」

姜大偉冷冷地回頭看了她一眼:「鬧夠了?你滿意了?」然後拂袖走了!

4

姜大偉也是第一次看到姜晏維這個樣子,他一個當爸爸的,不難受是假的。

在他的印象裡,姜晏維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高興的時候能跟他稱兄道弟,不高興的時候就黑著張臉,不過也好哄,一逗就行了。這孩子從小跳脫,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姜晏維說姜宴超是個猴子,其實他自己更像猴子,姜大偉沒想到,這個大大咧咧的孩子會有這麼大的委屈。

想起姜晏維梗著脖子,含著眼淚,站在那裡朝他嘶吼的樣子,他說不出來地心疼。要是原先,不遠,就一年前,他都能直接上去將這孩子抱在懷裡,拍拍孩子的背,勸說道:「至於嗎?跟爸爸生這麼大的氣,咱爺倆有什麼好生氣的啊?」

可今天,他沒敢這樣做。

他昨天還敢去抱抱這孩子,說「爸爸只是顧不上,爸爸老了」,可今天,他說不出口了。姜晏維脖子帶著青筋嘶吼,說破了他內心深處一直不肯面對的東西,是的,他的確對不起這孩子。

他的出軌並不算是一場意外。他一個高中畢業的窮小子,白手起家,乾的是建築這個行當,開始時給人家當小工,後來做大工,再後來成了工頭,遇到姜晏維他媽於靜的時候,就是他當工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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