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為了早上一起走這事兒,姜晏維也是付出了老大的代價呢。他不但給自己從六點起每隔十分鐘設了仨鬧鈴,還不嫌麻煩,給張芳芳和周曉文一人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們早上六點半,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一定把他叫醒。
學霸張芳芳還在看書,聽了後就說了一句話:「你作業沒寫完吧?」
周曉文倒是更瞭解他一些,姜晏維從小到大,哪裡有為了寫作業第二天早起的時候?周曉文在電話裡跟個小偵探似的說:「你不對啊,維維。」
「什麼不對啊?我這是要奮發了,我爸都不要我了,我還不得靠自己?否則喝西北風去嗎?」
你見過拿著一億現金喝西北風的嗎?周曉文都不稀罕接姜晏維這話茬,一邊應著:「行了行了,我叫你就是了。」一邊等他掛了電話,就下樓去了。他媽今天沒應酬,在樓下健身呢,他得打聽打聽這個霍麒到底什麼來頭,姜晏維又沒心眼,天天跟著霍麒,別被騙了。
第二天早上,霍麒六點起床跑步,路過客房,就聽見姜晏維屋子裡響著鈴聲:「小河流水嘩啦啦,我和你去偷瓜,被人發現啦,我跑得快,你跑得慢,你被抓……」
小孩唱的,特歡快,霍麒就為了這個,還專門在門口停了幾秒鐘,然後就樂了,搖著頭出去了,真是個孩子。
等他六點半跑回來,屋裡還放著那首歌,不過換了下半段歌詞了:「我在家裡吃西瓜,你在監獄寫檢查;我在家裡嗑瓜子,你在監獄挨槍子……」
他原本想不管的,可這聲音實在是太魔性了,他在廚房裡忙活都能隱隱約約聽見,而且因為是他那個年代的流行兒歌,所以從小就會,偶爾有聽不見的地方,腦袋裡自覺就連上了。
霍麒真受不了這個,熱上牛奶就去敲門了。
能起來就不叫姜晏維了,霍麒喊了兩聲沒辦法,瞧那鬧鈴還有繼續下去的意思,就擰了擰門把手,誰知道他睡覺都不關門,門一下子就開了。
霍麒敲敲門才進去,就瞧見床上的被子捲成一團,姜晏維顯然也嫌吵,用被子矇住了腦袋,撅著個屁股,趴在床上睡得正歡。枕頭邊,手機還在叫喚著,他低頭看了看,不是鬧鈴聲,是手機來電,螢幕上面顯示的是「死黨周屁文」。
霍麒沒接,直接上去推了推他肩膀:「嘿,起床了。」
姜晏維直接「啪」的一聲把他手打掉了,還來了句:「別鬧!」
霍麒瞧了瞧時間,都六點四十了,再不起可就真晚了。要是他下屬,不守時他肯定一走了之了,可姜晏維不行,他要是走了,姜晏維肯定不高興,就跟蔫了的白菜一樣。
他又推了一下還是不行,直接就從水杯裡倒了點水,灑了幾滴到姜晏維身上。說時遲那時快,就瞧著姜晏維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下子從床上蹦了起來,他迷瞪著叫喚道:「周曉文你又淋我!」
結果等他定睛一看,就瞧見了站在面前的霍麒,姜晏維當即就愣住了,怎麼霍叔叔在這兒?
霍麒看著他說:「夠涼快的啊,起床吧,要走人了。」
說完,霍麒就出去了,姜晏維這才想起來自己沒穿睡衣。
天哪!姜晏維直接把自己埋被子裡了。
因著這個小插曲,一路上姜晏維都挺老實的。霍麒其實是想開玩笑的,結果沒想到把人嚇著了,他也挺不好意思的。只是讓霍麒安慰人,還不如讓他去賺點錢來得簡單,所以到了學校門口,兩個人都沒說話。
這邊人超多,車子不能長時間停留,霍麒找了個空地停下來,姜晏維連忙揹著書包下車,跟他擺擺手,連句告別都沒有,就匆忙跟著人群往前走了。
霍麒似乎適應了姜晏維的嘰嘰喳喳,這種無聲的告別方式還真有點不得勁似的。他盯著姜晏維的背影看了很久,一直到姜晏維匯入了學生的海洋中,後面的車開始按喇叭,他才趕忙發動了車子,往前開去。
好在人多,天又冷,姜晏維就隨著大流進了班裡。這兩天剛剛月考完,大家都輕鬆了一些,外加馬上到元旦了,雖然高三沒活動,但終究是有半天假的,一群人都湊在一起商量怎麼玩。
姜晏維穿過人群,一屁股坐在自己凳子上,周曉文就過來了。這傢伙一巴掌差點把姜晏維呼地上:「早上足足打了四通電話,你倒是接啊,又睡過去了吧。」
一提這個,姜晏維就想到了尷尬事,不想搭茬,含糊道:「太困了,被子裡多暖和。」
周曉文原本就不是來說這個的,叫不醒姜晏維這事兒都十多年了,他早習慣了。他神秘兮兮地說:「哎,我昨天從我媽那兒聽了點霍麒的事兒,我二舅不是在京城做生意嗎?霍麒挺出名的。」
姜晏維一聽霍麒的名字,耳朵就豎起來了,也沒那種不耐煩的模樣了。周曉文一看有戲,立刻說道:「反正傳聞挺不好的,他不是清大計算機系畢業的嗎?聽說他挺黑的,零幾年網際網路剛開始興起,他在學校裡拿著超低價投資同學創業,等著發展得不錯了,就一點情義都不講,轉頭就賣了,也不管接手者與創業者是否能融洽相處,不少人因此創業失敗。他辦了許多次這種事,坑了不少人,自己倒是賺到了炒房地產的第一桶金。」
姜晏維這是第一次聽霍麒的創業史。他原先以為,年僅三十歲的霍麒產業做得這麼大,肯定是藉助了外力,起碼第一桶金是有人給的。這麼一聽,連這個都是他自己賺的啊,姜晏維覺得他可真是厲害啊。
「這你也信?」姜晏維嘲笑周曉文,「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啊?原先還有人說我爸為了買地無惡不作呢,結果是競爭對手放出風來抹黑的。」
周曉文也不是針對霍麒,這不是擔心姜晏維嗎?只是這話他也不能說得太分明,姜晏維特擰巴,肯定會反著來,只能又叮囑一句:「反正你心裡得有數。」
姜晏維「哦哦哦」幾聲,然後上課鈴就響了。早上兩節物理兩節英語,平日裡,英語課姜晏維都是迷糊混過去的,可今天他是下了死力氣,硬生生認真聽了兩節課。等到下課後,就覺得餓得前心貼後背了,張芳芳要跟姐妹們趁著中午時間買件衣服,他和周曉文就勾肩搭揹出去找地方吃飯去。
結果一到校門口,他們就瞧見了姜大偉站那兒等著。
他倆好幾天沒見了,甫一見面姜晏維還愣了一下。然後,姜晏維扭頭就往校園裡走,姜大偉一邊叫著他的名字,一邊追了過來。
放學時間,大門口都是人,姜晏維往前走了幾步,聽著姜大偉在後面叫,又覺得挺丟人的,跟怎麼著了似的,就站住了。沒過半分鐘,姜大偉就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喘著粗氣說他:「你這孩子,見了爸爸跑什麼?」
姜晏維只當是昨天郭聘婷告狀了,直接說:「來找事還不跑,我傻啊?」
姜大偉扯著他:「我是你爸,怎麼說話呢?怎麼我還找事呢?」
「不就是昨天罵了郭聘婷,你來找場子了?我跟你說姜大偉,我就是罵她是蛆了,她全家都是蛆,她家就是個糞坑。到哪兒我都認!但別想讓我道歉,說什麼都沒門!」要是原先,姜晏維是不會這麼放開了說的,他還在意他爸,怕他爸難受。現在,他明白過來了,你心疼別人,別人又不心疼你。
姜大偉真沒聽那錄音,他不能聽,要是聽了,算什麼了?這個家就沒下限了。所以他昨天才會這麼生氣。因此,這話他也是第一次聽見,是挺不好聽的,郭聘婷是蛆,郭家是糞坑,他是什麼?不過,瞧著姜晏維梗著脖子那樣,他也挺心疼,就把說姜晏維的話嚥了下去。
他抬起胳膊拍了拍姜晏維的肩頭:「沒有,不是為了這事兒來的,她說了,我沒聽。」瞧著姜晏維不吭聲也不信的模樣,姜大偉只能跟他解釋,「你都在別人家住了好幾天了,從小都沒這樣的,爸爸就是想你了,想來問問你怎麼才能回家!」
聽到他爸說不為了郭聘婷,是想自己了,姜晏維反抗的情緒就少了點。姜大偉接著說:「爸爸也去過霍家給你道歉了,我知道你覺得被冤枉心裡難受,昨天也讓郭聘婷過去道歉了。維維,你總要有個標準,讓爸爸知道怎麼做吧。不能爸爸過去你避而不見,郭聘婷過去你罵回來,你到底讓我們怎麼辦?你不要這個家了嗎?」
那個「我們」,讓姜晏維一下子不得勁起來。
這話聽著好聽,給姜晏維的感覺卻是——我們都努力了,你到底要怎麼辦?給我們劃下道來,我們照做。
就好像他們是一體的,他是外人似的。
明明是順著他的心思來的,可感覺特別不好,像是糖裡有屎。
噁心人還裹著五顏六色的糖衣。
姜晏維知道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就像他上次質問的,你能離婚嗎?你能把我媽找回來嗎?
這話就在嘴邊上,可他這次說不出了。說了也白說,都是不可能的事兒。
可他爸還在等著個答案。他不能回到過去,那就只能出口氣:「沒有啊,我怎麼不想?就是她態度不對,道歉鞠個躬就行了?她是來道歉,還是來碰瓷的?我這麼好敷衍嗎?!昨天霍叔叔都教她怎麼做了,讓她照做就行,對了,替我轉告她,差一點都不行。」
他說完,扭頭就往學校裡走。姜大偉又叫了兩聲,他都沒回頭。周曉文連忙追了上去。可這次姜晏維走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見蹤影了。
周曉文只好先勸姜大偉回去,自己又轉身去了操場後面,他們老在那兒聚堆兒。
果不其然,遠遠地就瞧見姜晏維坐牆頭上呢,他走過去:「和解了就算了,你這是要鬧多大?你真不要那個家了,都這樣了,何必呢?」
姜晏維在這事兒上跟他三觀不一樣,壓根不接他的話,伸手討要:「給根菸。」
周曉文左右看看沒人,遞給他一根菸和一個打火機:「你下來抽,別讓老朱看見了。」
姜晏維直接點上,使勁抽了一口,整個人頓時嗆得撕心裂肺的。周曉文還沒上去給他拍背呢,就聽見大喇叭裡喊著:「姜晏維,居然在學校裡抽菸,膽夠肥的,到教務處來一趟。」
周曉文立刻抬頭看,果不其然,老朱站樓頂呢,拿著望遠鏡正看著他們。
他一拍姜晏維:「找事兒吧。趕快去,我去叫你爸別走了,正好領你出來。」
姜晏維才不願意呢,直接從牆上跳下來趴他身上。周曉文被壓得差點吐血,還沒罵就聽姜晏維說:「你跑什麼啊?煙你給的,你得一塊去。」
周曉文瞪著他:「你還講理嗎?」
「有難不同當才是不講理。」
「你小心我不叫我媽來贖你!」
姜晏維耍賴道:「誰稀罕!我有霍叔叔呢。」
2
姜晏維不講理,周曉文就得陪著。
別人中午去吃飯,難兄難弟直接去教務處報到。
長得跟主持人老梁似的老朱剛剛從天台上下來,左手拿著望遠鏡,右手拿著小喇叭,那叫一個志得意滿,瞧見他倆頓時臉就變了,指著姜晏維「哼哼」笑了兩聲,來了句:「姜晏維,你膽子是越來越肥了,翻牆逃課、跟老師吵架都止不住了,還學會抽菸了。」
姜晏維也沒想到這麼「寸」。
他這人壓根就沒點抽菸的技能,周曉文初中就開始偷他爸的好煙抽了,這小子又不小氣,每次還分他一半,他愣是這麼多年都沒學會,到現在還一抽就嗆。
他要煙就是憋得慌,難受,有股氣在心裡出不來,還有點沒出息地想哭,可是沒理由,他好歹是個漢子呢,讓人瞧見怎麼辦?正巧周曉文過來,他尋思嗆一嗆,流點眼淚,掩飾一下,結果就被抓了。
正好,他那點覺得他爸跟他越來越遠,他們可能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難過,也就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裡去了。
沒了傷感,他就又恢復了平時模樣。他這人從小太頑皮,這種批評場合見慣了,特熟悉流程。
老朱說他就聽著,老朱說完了他還低著頭,一副老實認錯的樣子,要是讓他抬頭,他還能裝出臉紅來,另外既不犟嘴也不推脫解釋,老朱連二次發酵都沒機會,瞪他一眼,說了句:「叫家長!」扭頭衝著周曉文來了。
周曉文平日裡積攢的這種經驗不比姜晏維少,可今天不是挺冤枉嗎?再說他爸最近在外面新包了個小情婦,那丫頭居然去看婦產科,被他媽的朋友認出來了,他媽就覺得他爸有異動,最近挺煩,他是不想惹她生氣。
你想,一個女人,丈夫靠不住,兒子還叫家長,多難過!
周曉文衝著老朱諂笑道:「主任,我沒抽,今天沒我事兒啊。我就是陪他來的。」
老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衝著他的屁股兜說:「掏出來看看。」
「別介啊!」老朱眼睛太毒,他那裡裝著煙呢。老朱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他訕笑道,「我帶著也沒抽啊。」
姜晏維伸手直接給他掏出來了,還衝著老朱揮了揮手:「主任,就是他給我煙的,我都不會抽,都是他教唆我的。」
周曉文氣得喲!扭頭就踹他。
屋子裡頓時亂成一團,老朱怒吼一聲:「出去罰站,叫家長!」
霍麒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忙著跟團隊商量二期開發,結果姜晏維也沒說清楚,就問他有空嗎。說是自己惹了點事,要叫家長,他不想見他爸,問霍麒能不能來一趟。
要是別人,霍麒肯定以工作為先,可姜晏維……霍麒略一思考便應了下來,留下目瞪口呆的彭越在那兒總攬大局,自己開車到了學校。
結果一齣電梯,他就聽見了說話聲。他往聲源處一看,遠遠地就能瞧見周曉文和姜晏維一邊一個站在門口,跟倆門神似的。大概是因為走廊狹窄,他們的聲音聽得挺清楚。
周曉文:「你這太不地道了。」
姜晏維不說話。
周曉文:「你還是朋友嗎?」
姜晏維還是不說話。
周曉文怒了:「你這樣咱倆沒法處了,做錯了事還成大爺了。姜晏維,你說句話啊,我都一個人說了半小時了。」
姜晏維:「哦,我就想有個人陪著,跟我一樣。不是,你看著我幹什麼?」
周曉文應該是愣住了,一兩秒鐘之後,才結結巴巴地說:「什麼呀,早說啊,不就是罰站嗎?多大點事。成成成,我陪你。」
霍麒也不是故意偷聽的,但他不得不說,那句話撞進他心裡了。對的,他當時也是這樣想的。他最痛苦的時候,一直想知道,這個世界這麼大,是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這麼倒霉,連個正常的家庭都沒有,天天生活在這種表面風光內裡齷齪的環境裡。當然,他失敗了。
他嘆了口氣,有些憐惜地看著姜晏維,就好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都是可憐的孩子。
怕他倆尷尬,霍麒放重了腳步,慢慢走過去。腳步聲在走廊裡驀地放大,那兩人很快有了反應。周曉文正對著他,直接來了句:「嘿,霍叔叔。」
霍麒可以清晰地看到,「霍」字一齣口,姜晏維那腦袋就猛然轉了過來,然後他就看到了「小松鼠」亮晶晶的眼睛裡,充滿著欣喜。
霍麒無端端地覺得,剛剛開車應該再快點。
不過,這是他心裡想的,面對兩個不守規矩的學生,他還是擺出了一副嚴肅的面孔,慢慢走過去後,看了兩個人一眼,然後敲門而入。
他一進去,周曉文就忍不住說:「老朱那脾氣,肯定連諷刺帶告狀,他忍得住嗎?」
姜晏維也沒底,反正他爸在外面挺厲害,進學校就挺窩囊,每被叫一次,回去他爸媽就「雙打」他一回。當然,這半年多,因為都是夥同周曉文一起犯案,都是周曉文他媽過來的,別說雙打,單打也沒了。
他有點後悔,不該忍不住顯擺他跟霍麒關係好,還讓霍麒挨訓。
裡面氣氛的確不太好。
老朱沒見過霍麒,一瞧他還愣了一下,問了句:「你是?」
霍麒一邊伸手與老朱握手,一邊自我介紹說:「我是姜晏維的叔叔,最近姜晏維在我家住,他的事情告訴我就可以。」
姜晏維父母因為鬧離婚,老朱都半年多沒見著他家長了,還以為這次也是周曉文他媽來善後呢。一逮著人,老朱這滿肚子的狀自然就有了告的物件:「好傢伙!你們姜家終於捨得來人了,我還以為這孩子沒人要了呢!我早想找你們了。」
他這開頭一聽就不是好事兒。可難聽的還在後面,朱主任壓根就沒讓霍麒坐,自己一屁股坐椅子上,一邊燒水沖茶,一邊嘲諷:「我這人說話直,你也別嫌難聽。你們有錢人家挺好玩啊,兩年半前中考結束,姜晏維以第四十八名的成績被錄取到一中,你們開謝師宴直接上了電視,全秦城人都知道,那叫一個望子成龍。
「後來開學,那更是全家出動送過來的,我在這兒當了二十多年主任,就沒瞧過誰家這麼大陣仗送孩子上高一,門口都被車堵死了。兩年前,學校裡體育場塑膠跑道不合格,據說會危害孩子身體健康,姜晏維他爸一分錢不要,愣是找關係給重新鋪裝的。一年前,姜晏維對學英語沒興趣,他爸直接從國外聘的老師,每週給一個班的孩子上課,就為了有個氛圍讓他多少聽進去點。
「這孩子身上,別說錢,就這份心血也費大了吧。結果培養了十八年,到了高三撒手不管了。愛學不學,考倒數第一都沒關係,月考了人不見了,理由是被後媽的媽砸了腦袋。早知道這樣,你們費那前十八年的勁兒幹什麼?今天,居然讓我看到他在抽菸!」
一說到這個,老朱直接拍了桌子:「我一點都不意外。這種落差,別說一個剛成年的孩子,就是我這個外人,都受不了,孩子怎麼可能心裡沒變化?我早想找你們聊了,都是大忙人,誰也不來。今天好不容易見著個人了,別的老師不敢說,我敢說,我就問問你們,是不準備管了,是放任自由了,還是隨著他學壞了?」
霍麒一開始看到老朱,還以為不過是一場叫家長認識錯誤檢討的老流程,卻萬萬沒想到這人竟然說出了這段話。雖然難聽,但霍麒是真佩服他,如果不為孩子好,誰現在還說這個?
可更多的,還是心疼姜晏維。連聽著都難過的事情,這孩子是怎麼熬過來的呢?這話真該讓姜大偉來聽聽,可惜姜大偉錯過了。聽到這些的是他,面對這些的是他。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霍麒回答老朱:「不,有人管。我會留下我所有的聯絡方式,無論什麼事,無論什麼時間,只要是關於姜晏維的事,都可以來找我,我管到底。」
霍麒出來的時候,是老朱送出來的。倒是讓外面兩個傢伙嚇了一跳,他倆認識老朱這麼久,沒瞧見他送人呢。霍麒倒是客氣,衝著老朱說:「朱主任,那我就先把兩個孩子領走了,這事兒你放心,我會上心的。」
老朱居然點頭說:「那我就放心了。」
等霍麒帶他倆去吃飯的時候,兩人都還是一副好奇的模樣。霍麒不想多說老朱對他說的話,便沒回答。姜晏維直覺跟自己有關,也就沒開口。等吃完飯,他跟霍麒單獨相處的時候,他才說:「老朱說話是不是很難聽啊?沒事吧?」
「沒有。我們聊了聊你的事兒。維維,」霍麒雙手交握,放在咖啡桌上,一臉嚴肅的樣子,「我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應下了一件事,這個我得跟你道歉。以後……」他頓了一下,「你要是惹了事可能不需要周曉文了。」
姜晏維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只聽霍麒說:「我跟你們朱主任簽了軍令狀,如果你搗亂,我來陪你罰站;如果你考不及格,我來陪你聽講改卷。你的事兒,我管到底。」
姜晏維簡直難以置信,霍麒的意思是……要負責他的學習?要對他管到底?這怎麼可能?雖然他這兩天心裡一直冒泡泡,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只是自己想想而已。他跟霍麒的實際關係不過是,霍麒是一個讓他借住、願意幫他,但並沒有認識幾天他應該叫叔叔的人。
誰會為一個外人下這麼大功夫?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呀?」姜晏維問。
3
霍叔叔說要管他到底,雖然知道這有點太麻煩人家了。但姜晏維不得不承認,彷彿這話一齣,剛剛的那些不爽,那些跟他爸越走越遠的彆扭難受,還有那種天底下家庭那麼多,為什麼只有我家這樣孤獨的感覺,都……好點了。
他自我檢討了一下,大概他是缺愛了吧。
嗯,真挺缺的。
其實父母離婚這種事,他從小看多了,這事兒多普遍啊,不僅僅這個圈子裡有,普通人家也不少。對於他爸媽離婚,他開始是氣憤於他爸的出軌背叛,但沒覺得不離婚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媽不想忍,那就不要忍,他媽又沒有做錯事,幹嗎活受罪?等著離婚後,他媽原本只是想出去散散心,還是他鼓勵他媽去京城找朋友,甚至在那兒重新開始的。
那時候他是覺得他媽不在了,少點什麼似的,但因著天天跟郭聘婷鬥法,高三又挺忙的,感覺也沒那麼明顯。後遺症是最近才出現的,就是姜宴超出生以後,似乎一切都變了,他爸不但沒時間搭理他,還開始跟郭聘婷站一起了。
我們?多可笑的一個詞啊,他真不知道大人們怎麼會這麼殘忍,你出軌了,你離婚又結婚了,你組新家了,你又生孩子了,雖然他鬧騰,但也知道這是他爸的自由。可為什麼要對著他用「我們」這個詞,那他是什麼?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嗎?是被硬生生地從一個家庭中擠出來的嗎?
他難受得想折騰周曉文也是這個原因,他也想跟別人是「我們」,我們一起罰站,我們一起叫家長,而不是,我一個人罰站,我一個人叫家長,我一個……我就一個人了。
可現在,他舒坦多了。
這家咖啡廳開在學校旁邊,都是孩子,有點吵。音樂和說話聲交融在一起,「嗡嗡嗡」的,但都抵不過他霍叔叔的聲音:「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姜晏維就算現在喝醉了,也不會拒絕這事兒的。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他點點頭。
「我的家庭,你爸都告訴你了吧?」霍麒不是喜歡渲染效果的人,說話向來簡短,就跟他工作時的態度一樣,「我的繼父很愛我媽,所以對我很不錯。他頂著壓力給我改了姓名,讓我享受了跟霍青林一樣的待遇。我上了霍青林上過的幼兒園,他有的東西我都有,甚至,繼父會專門把我介紹給朋友圈裡的小朋友。所有人都覺得我走了大運,其實,霍家並不好待。
「他們是有朋友圈的,而且等級分明,你的爸爸是誰,你的媽媽是誰,你的爺爺是誰,都支撐著你在這個朋友圈裡的地位。只是,他們都是受過最好的教育,有著良好的教養,他們不會明面上說出你不是這個朋友圈的人,你連個跟班都不如,他們只會用各種方式讓你感覺到,雖然他們很和善,但你跟這個朋友圈裡的人是不一樣的,你太差了,你完全做不到他們輕鬆就能做到的一切。」
「就像……一隻蠢笨的黑天鵝跑進了白天鵝的隊伍。」霍麒為自己打了個比方,「在那種環境裡,你父母離婚,你媽媽改嫁,你進入了一個陌生的家庭,你所有的孤獨都會被無限放大,彷彿世界上就剩下你一個人是這樣不堪。就像你今天一樣,認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你的家庭這樣亂糟糟,只有你的父親這樣不負責任,只有你自己這樣倒霉。」
這話讓姜晏維有點共鳴,雖然不是一件事,可就是那種感覺。
這也是他不想讓同學知道他爸媽離婚的原因,雖然他家的八卦可能早就傳遍了全市,但他就是不想捅破這張紙。
「這種感覺會讓你情不自禁地去尋找同伴,找不到就會試圖去向別人靠攏。那時候我就想,變成一樣的就好了。所以我吃了很多苦,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不相干的事情上,為的就是能夠融進去。我……我放棄了很多我堅持的東西,譬如我的口音、我的生活習慣、我喜歡的彈弓和從小跟著爺爺練的拳腳。因為他們覺得土,我學著講兒化音,我偷偷打量著他們的用餐習慣,我開始學跆拳道,雖然不覺得很厲害。我學會了很多我不想要的東西,從五歲到十五歲,削足適履,血淋淋地站在那個朋友圈裡,只為了讓自己不那麼孤單單一個人。」
大概是因為很多事情他並不想回憶,所以他說得並不詳細,可姜晏維卻能夠從他的表情裡看出當時的痛苦——霍麒的眉頭是緊皺的,顯然這段記憶讓他很難過。姜晏維有點心疼,想讓他別說了。姜晏維有種預感,後面的事情會更讓人難過。
「我以為我已經同他們一樣了,可那不過是表象而已。對於他們而言,我不過還是隻披著白天鵝皮的黑天鵝,是跟他們不一樣的出身,不一樣的人。我於他們,不是認識了多年的朋友,只不過是個長達十年的異類。他們就是那麼有耐心,看著你受罪,看著你費勁,看著你主動削去了自己的骨頭,血淋淋地成了個四不像,卻不會吭一聲,他們把這種人叫作紳士。」
說到這裡,饒是霍麒不願意,一些遙遠的記憶也漸漸氾濫。當初他被霍青林耍了後,直接被送到了寄宿學校,元旦回家的時候,正趕上霍青林生日。往年霍青林都是出去玩的,那年他卻是在家辦生日派對的,作為朋友圈裡的老大,家裡來了許多人。
霍麒已經想好了不再靠霍家人,所以壓根不準備出去,一直待在屋子裡。可到了九點的時候,有人來敲他的門。那個人他還記得,叫費遠,是霍青林的好朋友。
費遠一直對霍麒不錯,平日裡霍麒有不懂的,也只有他來告知一聲,霍麒對他印象不錯。他來叫門,霍麒不好不開。門開了,他就被拉住了,費遠長得特別陽光,笑著衝他說:「一個人待在上面幹什麼?下來一起玩玩吧。」他沒答應,費遠卻不鬆手,硬是扯著他往下走。
作為一個寄人籬下、已經知道自己繼父那張和善面孔下真面目的人,他並沒有辦法在這種情況下甩開費遠。於是,他被拉到了那個熱鬧的大廳裡。從在樓梯上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被迫接受了這群人的打量。
都是認識的人,他們卻用一種看猴子的目光將他從頭打量到尾,然後有個叫宋雪橋的「撲哧」一聲笑了,來了句:「你們覺得他長得好看嗎?」
有人很快說:「不好看啊。」
「眼大無神,臉慘白得跟鬼一樣,有什麼好看的?」
「瞧他瘦得,跟雞崽子似的,哪裡有個男人樣。」
有個人還推了他一下,他沒準備,差點摔倒。
然後,他聽見費遠說:「只是長了個樣子而已,從小就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喜歡混在我們的朋友圈裡,大家不跟他計較,由著他倒是長出心思來了。果然……有潛力。」費遠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但意思很明白,這是在指代他媽,只是不好明說而已。費遠接著說,「雪橋,拉出來讓大家看看什麼樣就行了,不用在意。」
霍麒震驚地看著費遠,費遠卻一臉淡漠地看著他,就跟看個傻瓜一樣。
如果說霍環宇毫不留情地將他送走,讓他知道了自己在這個家庭裡的角色,那麼,這一次則讓他明白了他這十年是在幹什麼。如果說霍青林只是讓他下狠心要獨立於霍家,那麼費遠則讓他想到了「報復」兩個字。當然,還有那個女生,他後來的大嫂——宋雪橋。
他並沒有將所有的事情完全說出,而是打了個馬賽克,混淆了這件事的本來面目,只提了後面的事兒。這太難堪,他只是要講這麼一件事而已,而不是把所有的秘密都告之於人。
姜晏維已經氣得不得了了,他幾乎拍案而起:「他們怎麼能這麼過分?你就不應該在那裡待著。」
霍麒笑了,他能去哪兒?為了讓他媽高興,霍環宇也不會允許他離開的。一直到後來他大了,對他的管控才少了些,然後他創業掙錢,他們只當他小打小鬧,卻沒想到他能做大,到了如今霍青林管不住的程度。
他說:「說這些不是想向你賣慘。其實如今我一點都不覺得慘,只是想告訴你,生活的挫折與孤獨並不是可怕的事情。可如果因為這些而開始懷疑自己,或者陷入對父親的埋怨忘記周身的一切而不自知,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你會變成你不想成為的人。」
姜晏維一下子愣住了。每個人,包括周曉文、他姥姥、他媽都覺得他跟他爸鬧騰沒問題,第一次有人跟他說這樣的話。
霍麒看著他,眼睛裡有著不容置疑的溫柔:「朱主任是位好老師,雖然不是你的任課老師,對你的成績不如班主任瞭解,但對你的行為特別瞭解。他對我說,從你爸出軌開始,你的問題就多了起來,上課睡覺、跟老師吵架、打架、逃課、考倒數第一,原先沒有的問題全都有了,現在已經學抽菸了。
「就譬如今天,我早上送你來你還好好的,中午就出事了,朱主任說看到了你跟你爸在校門口爭執。你自己都沒察覺,你在用這些行為來發洩你對你爸爸的不滿,來吸引他的注意力,試圖重新讓他關心你,融入他的生活。而這些行為,與我當初削足適履有什麼不一樣嗎?對你爸爸雖然有傷害,但並不徹骨,可你呢,這壓根不是你一個高三學生應該乾的。姜晏維,你付出的是你的人生,你偏離軌道了!」
他最後一句話聲音並沒有多大,只是在姜晏維耳朵裡,卻如同當頭棒喝。他目光發直呆愣愣地坐在那裡,原本那種是因為這是霍叔叔說的我要好好聽的想法完全不見了。他就是覺得對啊,我怎麼這樣了?每次都是想靠近然後發現問題,吵架、互相刺激,然後他難受想找方式發洩,下次週而復始。他這半年多其實都是在幹這個,自己還覺得挺得意的。
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他向來不流淚的,他覺得流眼淚太脆弱了。可這會兒再也忍不住了,他怎麼就這樣了?他原先想考所好大學的,他說以後不想經商太費腦子,想當個好醫生的,他怎麼就進入了一個找爸爸卻永遠得不到滿足,然後傷心發洩的怪圈?
「我……我……」姜晏維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霍麒其實從告訴他「自己更重要」後,就沒再想說這些,一是太教條了,二是人是情感動物,就算道理明白,難受了自然就想著反擊,姜晏維畢竟才十八歲。他就是想鬧騰也沒事,別耽誤學習,學習好了後面的事兒才不耽誤。大了就想開了。
可今天聽朱主任講,他才覺得嚴重。抽菸是小事兒,可要是為了發洩,那就是大事,這是放縱自己的一種表現,姜晏維的另一種激進的形式是沉迷,這很可怕。
只是,說完了,姜晏維顯然是聽進去了,還哭了,他不知道怎麼了,看著有點心酸。他還是喜歡這孩子活蹦亂跳的樣兒,這樣呆愣愣地流淚不說話,太難受了。然後很自然地,霍麒就站了起來,走了過去,抱住了姜晏維——當年的他,站在那群高貴的富二代面前,其實也是無比需要這樣一個依靠的,只是沒有人給他。而如今,他已經足夠強大,可以給予別人了。
他摸著這孩子毛茸茸的腦袋,安慰道:「別哭了。」姜晏維不吭聲,只是伸出了胳膊,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了他的肚子上。很快,他就感到了溼意。怎麼這麼多眼淚啊?霍麒心疼得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姜晏維的脊背拍打著他,這孩子才漸漸停了下來。
時間已經過了很久,霍麒勸道:「好了,起來上課去吧,挺晚了。」
姜晏維臉貼著他硬硬的腹肌,抽噎著耍賴不撒手:「還傷心著呢,再抱五分鐘。」
姜晏維心裡就是難受,賴了一個又一個五分鐘,一直到霍麒實在受不了,冷著聲音問他:「你是想逃課吧?」
霍麒這人雖然長相俊美,卻是嚴謹嚴肅說一不二的性子,平日在公司裡,他黑了臉發火,就連助理彭越都有點害怕。何況是隻見過霍麒平和樣子,沒見過他發怒樣子的姜晏維?
姜晏維其實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覺得這個懷抱太溫暖了,可霍麒這句問話一齣,他就不敢了。霍麒這是發怒了吧,剛剛說了不要因為外在原因影響人生大事,他這就不肯去上學,這不是剛剛的話白說了嗎?要他他也怒。
姜晏維幾乎是立刻鬆開了手,站了起來。
他剛才難受得緊,所以哭得還挺厲害的,現在雖然不打嗝了,倒是眼睛紅通通的,配上在霍麒腹肌上蹭亂的頭髮,外加因為被訓斥顯得有點拘謹的站姿,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霍麒也沒想真發火,只是想讓他去上課,現在都已經三點了,這已經耽誤了下午一節課了。霍麒也沒說什麼,伸手幫這孩子把頭髮弄好,然後又掏了手絹,讓他擦擦眼睛,這才說:「走吧。」
姜晏維老老實實跟在後面。
這家咖啡館原本就離學校很近,兩步就到了。一中管理嚴格,除了上下學時間大門一概關閉,還是霍麒上去跟看門的大爺交涉了一下,人家才肯開門。
姜晏維進去的心情猶如入獄,霍麒瞧他狀態真是不算好,不知道怎麼的,就說了一句話:「放學早點出來,我在車上等你,一起回家。」
姜晏維就跟打了一劑強心針似的,立刻活蹦亂跳了,連應了好幾聲,然後跳著就進了教學樓。霍麒站在大門外面,看著他從一隻鵪鶉變成一隻猴子,終於鬆了口氣。
其實性子跳脫點沒什麼,他當年為了這些事又抑鬱又努力,整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陰鬱的,可那並不好過。難過不一定要讓自己變得苦大仇深,這是他後來才悟出來的,但姜晏維好像是與生俱來就會的。
他想起那足足賴了三次的擁抱,不由得搖搖頭。這才慢慢地往車上走,順便給彭越打了個電話,問他中午的會議開得怎麼樣了。要是沒結束,就接著視訊會議好了。
彭越都快哭了。這麼重要的事兒,你當老闆的說走就走,留下他一個助理面對狂風暴雨,會議剛結束兩秒鐘,你電話就過來了,你這是逃避工作吧?
可彭越也就敢想想,哪裡敢說啊。他只好如實彙報,霍麒聽了倒是很滿意:「好的,那直接把會議內容彙總,發到我郵箱來。今天我不回公司了。」
姜晏維進教室的時候,下午第二節課已經開始了。這節課原本是體育課,但不是高三了嗎?體育、計算機之類的課程全部砍了,都變成自習課,語數外幾個主課老師在辦公室裡就瓜分了,這節是英語老師的課。因為上午上了兩節了,所以今天放他們一馬,一人給了張卷子,大家都在「沙沙沙」地做卷子呢。
英語老師叫吳瑞,挺嚴肅的一位中年女老師。姜晏維上高中的時候,他爸還特別關心他呢,再說他原本考進來時成績也不差,所以直接安排的最好的班級,教師資源也是最好的。這位吳瑞老師,常年帶高三,每年所帶班級的高考英語成績,都是在全校名列前茅。
不過,姜晏維跟她關係不好。他英語不好,高一高二還隨大流,到了高三家裡事多,他就不願意學了,作業都是抄張芳芳的。有次吳瑞不知道怎麼給發現了,當著全班人的面說他「仗著家裡有幾個錢,一隻臭老鼠壞了滿鍋湯」。
姜晏維那時候正敏感呢,他就是覺得他爸因為錢多才騷包出軌的,他巴不得不要這錢呢。再說,抄作業的又不是他一個,就因為他家錢多,所以專門對著他一個人來?他要能樂意才怪。
他站起來就對罵了一句:「那麼多人抄就盯著我一個人罵,我看你才是滿心盯在了錢眼上,怎麼,想讓我爸送錢了吧?」
一句話捅了大婁子,吳瑞當場就氣壞了,扯著他找班主任讓他叫家長,她要問問這孩子是怎麼教育的。班主任知道姜晏維家裡正鬧騰呢,想攔下來自己處理卻不管用,最後還是讓姜晏維叫家長。那時候他媽已經去京城了,他不想搭理他爸,就偷偷去了一趟姥姥家,想讓他姥姥來一趟,結果話還沒說呢,就被他舅媽氣走了,後來還是找的周曉文他媽過來的。
不過後來,吳瑞倒是不管他了,也不搭理他了。
姜晏維進教室時,老實地叫了句「報到」,吳瑞正低頭改卷子,抬頭看是他,連話都不帶說的,點點頭,又低下去了。
姜晏維剛被批評過,也挺臊得慌,連忙進門。第三排的張芳芳用特誇張的表情提醒他講臺上的卷子要拿,他腳頓了一下,就站在了講臺邊上,挺老實地來了一句:「吳老師,給我一張卷子吧。」
吳瑞驚訝地抬起頭,在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副「你是不是換了人」的表情。姜晏維被霍麒罵了就想通了,她是針對他說他家有錢,她還說抄卷子的王浩是因為長得帥準備靠臉吃飯呢,都是恨鐵不成鋼,話狠了點,也沒壞心。起碼他爸給學校捐過這麼多東西,這些老師是沒有收過一分錢的。
他張張嘴挺老實地說:「我家裡有點事,遲到了。吳老師,給我張卷子吧。」
吳瑞這下可是真感到稀奇了,剛剛那句話她還以為是幻聽呢。不過她作為老師,雖然心裡有點芥蒂,可學生要學習要卷子,她哪裡有不給的?順手就拿了張給他。但因為不放心他,她又嚴肅地叮囑了他一句:「換課了,二三節連堂做卷子,下課就收,不準抄襲。」
誰知,姜晏維接了過來,竟然回答:「我知道了,不會的。」然後拿著卷子就往座位走去。
吳瑞簡直驚呆了,也顧不上改卷子,一直盯著姜晏維到了他的座位,瞧見他坐下,把卷子鋪好,拿著筆寫起來——這是真要做啊?她還是有點不信,這剩下的一節多課,她大部分時間都盯著他呢,發現這孩子真是沒往別處看一眼。不過八成不會的也多,他幾乎一直皺著眉頭,寫的時候對半吧。
等著收卷子的時候,吳瑞格外注意姜晏維這一排,卷子一收上來,她就好奇地看了看。倒是都做了,最主要的是,後面的作文也寫了,雖然粗略看了兩眼,不怎麼樣,可是一道題也沒少,這就是進步啊。
等著抱著卷子走出教室的時候,她還看了看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教室裡,剛剛試圖傳答案,結果被吳瑞嚇著的周曉文,一下課就躥了過來,他衝著姜晏維說:「哎,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受刺激了?哇,我居然看見你在寫作文!」他跟姜晏維同排,就是隔著人,伸伸腦袋倒是能看見姜晏維的狀況。
姜晏維是真的被霍麒說動了。
他不是笨蛋,他這麼做只是覺得這樣是對的,他這是幫他媽,順便也是懲罰他爸出軌。可霍麒的話就像是醍醐灌頂,他突然發現,他只是藉著他媽的名義這樣做而已。他是在發洩自己的不滿,是在懲罰別人的同時也在懲罰自己,他正陷入其中無心做其他事,他連自己的人生都不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