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這個城市真陌生。
用力聞一聞,聞到的是空虛寂寞的味道。感覺心是死的,沒什麼可以刺激他的魂魄。街道上車水馬龍,他卻覺得很空;人群熙
熙攘攘,他卻知道,永遠不會相逢。
城市的空,不及他心底的空洞。
翌陽站在黑暗中,眼裡卻看不到市區璀璨的霓虹。
十三歲那年,他跟媽媽來到後爸工作的這個城市。
在德基廣場的高階住宅裡,站在陽臺眺望左手邊人潮湧動的新街口,麻木地目睹著這城市最繁華地段的黑夜,他差點兒以為,
要在這裡待上一輩子了。
十四歲那年,他放學回家,看到空洞的家裡多了個女孩。
媽媽的臉色不大好看,後爸卻將那女孩推到他面前,說,這是姐姐。
黎瑾煙是後爸跟前妻生的女兒,他前妻改嫁了,不想要女兒,把孩子送了過來。
那個女孩比他大一歲。
這一切對他來說,如死水上拂過一絲不鹹不淡的微風,風過,死水還是死水。
他依舊沉默,將自己埋在一個小小的世界,他的世界裡只有他一個人,還有個觸不到的溫暖光影。
他照樣上學放學,任由這城市發展快建,他的世界一直不曾改變。
家裡的爭吵,自黎瑾煙出現後從未停歇過。他早就看出了媽媽這場婚姻的失敗,沒有感情,只有彼此的慾望。
每次爭吵,他都躲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出去,聽著隔壁房間黎瑾煙放的勁歌。
這女孩跟他一樣對這個家漫不經心,淡然冷漠。她的熱情只用在她那群打扮花哨的朋友身上。
很快,他媽媽跟後爸的婚姻名存實亡,他們各玩各的,彼此互不干擾,這樣竟也相安無事地又過了一年。
大人們沉醉在城市的夜生活裡難以自拔,很少回家。
家裡,只有他、黎瑾煙,還有按時來打掃衛生、幫他們做飯的鐘點工。
翌陽察覺到黎瑾煙看他的眼神不太對,翌陽懼怕她的靠近,那感覺讓他噁心。他開始更加避免與她相處,雖然以前也沒有多少
交集。
可她更喜歡玩弄他了。
她把她的一些私人物品偷偷地塞進他的抽屜,他憤怒卻只能隱忍,他不想打破自己原本安靜的世界。
對於這種把戲,黎瑾煙樂此不疲。
終於有一天,他生氣地將那些東西甩在她濃妝豔抹的臉上。
她卻對他說:「喲,終於生氣了?可我還沒玩夠呢!」
就在兩人僵持的時候,門被人開啟了,後爸醉醺醺地站在門口。誰都沒想到黎瑾煙竟然突然哭著朝她爸跑過去,說翌陽欺負她
。
很久,他都沒有被打過了。
後爸憤怒地衝上來,甩了他一個耳光,嘶吼道:「你這個死小子,竟敢欺負我女兒?你活膩了!」
那一天,媽媽不在家,他被後爸打得半死不活。黎瑾煙興奮地站在他面前,陰森地笑。
「你害怕嗎?害怕,就逃吧!有本事帶你媽走啊!你媽會走嗎?我爸這麼有錢,她花了多少心思才和我爸結了婚,她捨得走嗎
?」
他冷冷地看著她,說:「滾!」
02
他奪門而出,第一次將渴望付諸實踐,他想逃。
十五歲那個初春的陰冷的夜晚,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滿身傷痕地朝中央門的汽車站跑。
從皮夾裡抽出一排很長很長的車票。
回到之前那個城市的汽車票,他每天都有。
每天都想回去。
黎瑾煙說,你敢逃嗎?有本事帶著你媽一起走啊?她會走嗎?我爸這麼有錢,她捨得走嗎?
如果不是為了媽媽,他早就走了。
即使媽媽對他再冷漠,他也不忍心丟下她。
他看過她的每一次哭泣,她的脆弱,她的彷徨,她的恐慌。
她再不好,也是他的媽媽。
自從那次跟何天在一起晚歸被毒打後,她再也沒有打過他。他還記得,那時媽媽對他說的話。
她只是太害怕,害怕他像他爸爸一樣,丟下她走了。
媽媽沒走,他也不能走,即使很想很想走。
他縮在車站的角落裡待了一晚。那一晚,他冷得很厲害,渾身都很疼,全憑著心裡的那一抹溫暖,撐著沒死。
腦海裡全是何天的樣子,抱著他的何天,手那麼軟,手臂那麼細,卻抱得那麼緊,像要將他揉進身體裡。
他忘不了,那個傻傻地只會笑,卻為了他哭的女孩,何天。
她是他那灰色的世界裡,被他固執地留下的唯一色彩。
原來不是不思念她,而是不敢思念她。每一次思念,都讓他迫切地想要逃回去。
空氣變得好稀薄,她的容顏在他的腦海裡卻越發清晰。他拼命地咬著嘴唇,忍著不哭。
他走不了,暫時走不了,所以只能祈求,她還記得他。
一定要記得有個不堪、骯髒的少年,叫作翌陽。
那晚沒被打死,沒被凍死,死裡逃生後,他把自己原本的小世界藏得更深了些,在外面又構築了一個新的世界。
光怪陸離的可怖世界。
只有強大起來,才能保護好自己,不被黎瑾煙作弄,不被任何人作弄。
他狠戾、冷漠、暴躁……用一切偽裝很好地保護著自己。
因為何天不在,沒有人再會抱著受傷的他安撫他,他怕有一天,光靠小世界裡的溫暖沒法讓傷痕累累的自己撐過去,所以,他
只能堅強。
當他把黎瑾煙在外面鬼混的照片拍了下來,丟在她的面前後,他的房間裡再也沒有多出亂七八糟的東西。
十六歲那年,後爸打了他媽媽。
原因是他在外面的女人給他生了個兒子,他不再要媽媽了。
他揍了那男人,彌補了他十五歲那年的屈辱,彌補了他媽媽這三年的屈辱,彌補了他忍受了三年的痛苦。
可是,真的能彌補嗎?翌陽不知道。
不顧媽媽的反對,他強硬地拉著遍體鱗傷的媽媽,將她帶上了回去的動車。
他媽媽一路哭罵著那男人。
逐漸成長的他坐在媽媽的身旁,像個男人般把肩頭給媽媽依靠,告訴媽媽,世界再蒼涼,她還有他。
她沒必要再依靠其他男人,他已經在慢慢長大了,很快,就可以照顧媽媽了。
很快,真的很快。
何天,很快,我就回來了。
03
何天覺得,長得好看的男生都是騙子。
翌陽是,爸爸也是。
翌陽丟下她走的那天,爸爸媽媽回來了,奶奶還躺在病房裡。
爸爸狠狠地打了她一頓,責怪她不懂事,之後,他覺得爺爺奶奶管不住她,就讓媽媽留下照顧她,自己在奶奶出院之後又去了
外地。
他說他生意忙,走不開。
何天沒有想過,爸爸這一走,連家都忘了怎麼回。
何天上初中的時候,爸爸在學校附近給她和媽媽買了套房子,原先的那套房子讓給爺爺奶奶住。
何天想,她爸爸這幾年沒白混,賺了好多錢。
跟媽媽生活,何天很快樂,雖然她貪玩的時候,媽媽也會說她幾句,但媽媽畢竟跟爺爺奶奶不同,有文化而且講道理。她不喜
歡上舞蹈班,不喜歡畫畫,媽媽也不會強求。
何天喜歡媽媽,所以媽媽留下來帶她,她很開心,開心到看不出媽媽的憂鬱。
初中時,何天有三個玩得很好的朋友,一個女生,兩個男生。
女生叫沈明珠,他們給她取了個綽號,叫「東方明珠塔」。
還有兩個男生,一個是朱磊,一個是郝帥歌。
朱磊就是「磊豬」,也叫「石頭豬」。這個綽號是初一時隔壁班的同學取的,有次英語考試,老師讓學生幫忙改試卷,有認識
朱磊的,跟他開了個玩笑,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磊朱,英語老師是新老師,不熟悉班上的同學,發試卷的時候,直接喊「磊朱,
三十八分」,然後朱磊就有名了。
郝帥歌是朱磊的同桌。初二重新分班第一天,何天看著後桌上貼的男生的名字,朝同桌沈明珠吐槽,名字叫「帥」的一般都是
醜男,叫「郝帥歌」的一定是大丑男。
結果,想不到郝帥歌還真是個帥哥,雖然,看過翌陽後,何天早就不知道什麼叫帥了,因為在她眼裡,沒有一個男生比翌陽長
得好看。
但是同學們曾一度盛傳她們班最帥的兩個男生就是朱磊跟郝帥歌。
何天是先認識朱磊的,他們初一就同班,朱磊跟她坐同桌。何天第一眼就認出這長得人模人樣的男生是她小時候一起玩過的小
夥伴。
何天對朱磊的記憶一直停留在他小時候,圓滾滾、胖得都可以滾的狀態,而不是現在這樣,高高瘦瘦,陽光帥氣。
而朱磊也早就認出了何天。何天跟小時候幾乎沒有區別,只是身高拔高了,身形變大了,小何天放大成大何天了。
唯一讓朱磊覺得變了的,就是何天更調皮搗蛋了些。
朱磊跟何天從小就「臭味相投」,兩個人很快就玩開了。
初二學校分快慢班的時候,拜家教老師所賜,兩個人都超常發揮,進了快班中最差的一班,然後就遇到了沈明珠與郝帥歌。
何天早就見過沈明珠,她就住沈明珠家樓下。
何天媽媽每次罵何天,總會拿沈明珠舉例,說,你看看樓上明珠,天天都安安分分的,穿白色的羽絨服一個禮拜都沒一點兒髒
的,你穿黑色的都油光發亮了。
你看看樓上明珠,一回家就認真做作業,你還去別人家串門到天黑才回來。
你看看……
郝帥歌是從南京來的轉學生,比起何天跟朱磊,他就跟沈明珠一樣悶。
若不是四個人坐前後座,外加都住在一個小區,沈明珠跟郝帥歌是不該和何天他們混在一起的,因為性格差太遠了。
何天曾經從原來小區鄰居的閒談中得知,翌陽的爸爸在南京工作,她並不知道那是翌陽的後爸。
何天知道翌陽去了南京,而郝帥歌又恰恰是南京轉來的。
明明說不想再理翌陽這個騙子,也知道南京很大,就跟上海一樣,有很多中學,郝帥歌不一定就跟翌陽在一塊,可何天還是忍
不住問郝帥歌:「你以前那學校,有叫翌陽的男生嗎?」
「翌」這個姓很少,外加翌陽長得很出眾,何天想,他這樣的男生,在學校應該很有名吧!
郝帥歌驚愕地停下手中的筆,抬頭看著何天黑亮的眼睛,心裡有些訝異,木訥地說:「有。你認識翌陽?」
何天點了點頭,心跳突然有點兒快。
郝帥歌卻蹙起了眉頭,說:「他這人不太好相處,很孤僻,總一個人悶悶的,應該沒什麼朋友吧。我跟他也不太熟……」
郝帥歌說著,發現何天沉默了,表情有些黯然。
何天本來對翌陽還是有點兒怨氣的,可是聽到郝帥歌這麼說,胸口又忍不住地疼起來。她早就知道,他會很孤單,小學的時候
他就沒什麼朋友。
何天還想問翌陽在學校有沒有被人欺負,過得好不好。
可是郝帥歌一概搖頭,他是真的跟翌陽不熟。翌陽是隔壁班的,他甚至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唉——」
那天,何天嘆了一天的氣,難得地安靜。
放學回家,她也沒有跟朱磊去玩,只是一個人悶在臥室裡,從床下拿出翌陽離開前落下的小行李箱。
裡面就幾件很普通的衣服,還有何天上次套在他身上的那件揹帶牛仔裙。
那裙子和白襯衫是何天問杜潔瑩借的,後來弄髒了,她還讓奶奶買了套新的還給她。
可翌陽不知道,以為是何天的,洗得乾乾淨淨,藏在他的小箱子裡。
除了幾件衣服,還有個黑色的筆記本,只在翻開的第一頁寫了兩個字,「何天」,然後是一排省略號。
何天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紙張上清秀的字跡,突然很想翌陽。
思念來得太過迅捷,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翌陽,你還會回來嗎?
04
初三一年,何天收了心,沒怎麼玩。
爸爸已經很久沒回過家了,媽媽終於告訴何天,爸爸在外面有女人了。
以前何天拿著費列羅巧克力去班上發的時候,朱磊他們開玩笑地說,何天你爸現在真有錢,養了你這個「小財主」,不過你可
要讓你媽看緊你爸點兒,聽說,男人有錢就變壞。
一語中的,初二下半年,何天發現媽媽又開始喜歡偷偷地哭了。不是奶奶欺負她。
何天曾問過媽媽為什麼哭,媽媽總是遮掩著,說因為她不聽話才傷心。她家天天應該做個好孩子,好好學習。
為此,何天真的開始用功學習,考上了市裡排名第二的高中,對何天來說,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原以為媽媽會開心,可是媽媽哭得更厲害了。何天終於知道,媽媽哭不是因為自己。
她偷聽到媽媽跟爸爸打電話,好脾氣的媽媽竟然在跟爸爸爭吵,因為爸爸有了外遇。
她當場問媽媽,爸爸的事是不是真的,媽媽卻只是哭著讓她專注於功課,這些事別管。
何天去找爺爺奶奶,爺爺奶奶支吾著矇騙她。
她已經十五歲了,不是五六歲的孩子,她什麼都懂。
爸爸媽媽的婚姻瀕臨絕境。
當爸爸跟媽媽提出離婚時,媽媽受不了刺激,吞了半瓶安眠藥,若不是何天及時發現,送媽媽去搶救,她就沒媽媽了。
何天從來沒有想過,初中畢業,人家都歡歡喜喜,自己的暑假卻變得那麼灰暗。在媽媽的病房前,何天終於又一次打了電話給
爸爸。
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的,不用想,何天也知道她是誰。
「讓我爸接電話!快點兒!」她憤怒地尖叫。
那女人企圖博取她的好感,溫柔地喊她:「天天,找你爸爸有事嗎?」
那種語氣讓何天覺得噁心。
她珍愛的媽媽還躺在醫院裡昏迷不醒,而她爸爸卻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那女人還有臉問她「天天,找你爸爸有事嗎」。
「誰讓你叫我天天的,天天不是你叫的,把電話給我爸!」
何天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除了小學時翌陽被欺負那次,她好久沒有像現在一樣憤怒得顫抖了。
何爸爸的聲音終於從電話那端響起,帶著些惱怒:「何天你又鬧什麼?爸爸昨天加班,忙得一夜沒睡,你就不能消停點兒?」
「我媽差點兒死了!」何天終於哭了出來。
那是她一向很尊敬的爸爸,很愛的爸爸,她一直以為,她有個很幸福的家,沒想到,其實幸福一直是假象而已。
到底從什麼時候,這個家有了裂縫,原本的幸福,什麼時候溜走了。
何偉其被何天的話驚了一下,聲音有點兒澀:「天天,你媽現在怎麼樣了?」
「剛洗完胃,還沒有醒過來。爸爸,你別跟媽媽離婚啊!我以後會乖的,我不會闖禍,你別不要媽媽。我把媽媽還給你,我跟
爺爺奶奶住,讓媽媽和你在一起!爸爸,求你了求你了……」何天絮絮叨叨地說著,看著病床上面色蒼白的媽媽,向爸爸哀求
著。
小時候爸爸常說,天天,你要對你媽媽好哦,你媽生你的時候,難產差點兒沒命。你媽嫁給我吃了很多苦,當初我沒錢,她娘
家人都反對,她是偷偷跑出來跟我的,這就是為什麼你外公外婆都沒來看過你。你媽為了我跟他們斷絕了關係。
可是當初讓她好好兒愛媽媽的爸爸去哪兒了?他為什麼不愛媽媽了,不愛那個為了他受了那麼多委屈、丟下一切、連家都沒有
的女人了?
何偉其,你何其殘忍。
「天天,不是你的問題,我跟你媽沒什麼感情了。離婚對我們都好。你別擔心,離婚後,你跟爸爸,我也會給你媽媽錢。」
「你做夢!除非我死了,否則你休想跟我媽媽離婚!如果不是媽媽這幾年陪著我,你自己一個人在外面,怎麼會突然沒有感情
?當年那麼深的感情,怎麼可能說沒就沒了?都是我的錯,要是我不惹事,媽媽就不會回來,給了別的女人機會。我不要錢,
我媽媽也不會要你的錢。反正我只說一句,除非我死了,否則你別想離婚。」
何天說完,「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捂著胸口慢慢地蹲了下去,胸口很悶,她不停地捶,不停地哭。
都是因為她不懂事,因為她要跟翌陽私奔,才把奶奶嚇得進了醫院,爸爸才會覺得爺爺奶奶管不住她,讓媽媽留下來照顧她,
他才會有機會外遇。
都是她不好,她對不起媽媽。
都是她的錯,是她,她為什麼要信翌陽的話,決定跟他走,為什麼……
05
「所以你就跳樓嚇你爸爸?」朱磊喝了口雪碧,心有餘悸地問何天。
這是進入高中前的最後一場聚會。
朱磊中考考得不好,他爸送他去讀軍校。沈明珠考進了上海最好的高中,不跟何天在一塊兒。唯一跟何天考上了一個學校的是
郝帥歌。
一想起那天何天跳樓的事,大家都心有餘悸。
何天笑了笑,喝了口可樂,說:「那次真的是意外,收衣服腳踩空了就摔下去了,沒想到會嚇到我爸。不過無所謂,反正他不
跟我媽離婚就好。」
沈明珠安慰地拍拍何天的肩膀,嘆了口氣:「嗯,你爸爸媽媽還在一起就好。」
何天點了點頭,眼神卻黯然下來。
只是沒離婚而已,何天知道,爸爸仍然跟那女人在一起,只是騙她們說分手了。
無所謂,只要媽媽相信他的謊言就好。何天已經對爸爸失望了,只要媽媽覺得幸福,何天就覺得值了。
郝帥歌咬了口可樂雞翅,咕噥了聲:「還好你家樓層低。」
「嗯嗯。」其他人跟著點頭。
何天不以為意地笑,高興地吃菜:「那是我命大。」
可是何天知道,掉下去的那一刻,她其實很害怕。怕自己摔死了,就沒人陪媽媽了。
還有……
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何天只是想問問翌陽,那天為什麼耍她?如果他沒來找她開私奔的玩笑,後來也就不會發生那麼多事了。
大家一直玩到黑夜才散場。
因為朱磊第二天就要去軍校了,為給他踐行,大家都喝了點兒酒。
從餐館出來的時候,何天的身子有些晃。朱磊已經喝醉了,郝帥歌送他回家,就留下了明珠跟何天。
沈明珠說:「何天,我扶你走吧!」
何天搖了搖手,抬頭目光迷濛地看了下灰黑色的天空,說:「不了,我今晚去爺爺家睡,過個馬路,走幾步就到旌德花園了,
你回去幫我跟我媽說一聲。」
沈明珠說:「那好吧,我扶你過馬路。」
過了馬路,沈明珠還是不放心,索性將何天直接送到旌德花園門口。
何天推推她,打著酒嗝說:「明珠,你回去吧,我都到這兒了,知道怎麼走。」
沈明珠看何天神色清醒些了,想想小區人也多,自己也不能回去太晚,於是點點頭,跟何天告別,走了。
望著沈明珠離去的背影,何天撇了撇嘴,然後「哇」的一聲,朝地上吐了。
吐完了,胃舒服了,何天的意識也清醒了些。
在旌德花園的大門口蹲了會兒,抬起頭,望著那熟悉的四個大字,何天目光飄忽著。
這個她曾住了六年的地方,突然讓她覺得很陌生。明明是要去爺爺家的,何天卻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小區另一個方向。
等她發現的時候,她竟然站在了翌陽他們家那幢樓的樓下。
何天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對翌陽到底是什麼感覺。也就見過那麼幾次面,為什麼就怎麼也忘不了呢?
因為爸爸媽媽的事,何天對媽媽一直覺得愧疚,愧疚之餘,又怨恨翌陽耍自己,可是又會忍不住思念。睡覺的時候她總喜歡摸
幾下他留下的筆記本,看著上面的字,然後把筆記本抱進懷裡,嘴裡喃喃著,翌陽,不要再被欺負了,不要難過。
好像被抱的不是筆記本,而是翌陽本人。
何天像個傻子般,一屁股坐在了翌陽家樓下。手摸摸身旁長大的胡楊樹,再摸摸地上的小草,看見有蛐蛐跳過,她伸手要抓。
這時,正對著她的樓道里聲控燈亮了,有人下來了。
一個男生拎著兩個垃圾袋走到樓道口,把垃圾袋朝垃圾桶一扔,準備轉身的時候,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目光落在了何天的身
上。
何天眨了眨眼,表情呆呆地看著朝自己走近的男生。
男生蹲在何天的面前,伸手挑開了她額前的劉海,何天那張標準的鵝蛋臉完全露了出來,男生的手指僵了一下,艱澀地開口:
「何天。」
何天像見鬼似的打了個哆嗦,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手扶著旁邊胡楊樹的樹幹,拼命地吐。
男生幫她拍著背,眉頭緊蹙。
仔細看,可以看到他修長的手指在顫抖。
吐完,胃裡還是難受,何天像爛泥似的又癱在地上,拉著男生的褲腳,翻了個白眼說:「你認識我?」
男生遲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僵硬地說:「我是翌陽。」再看何天,已經靠著他的腳睡著了。
06
何天醒來的時候,躺在爺爺家原來她住的那個房間裡,把昨晚的事忘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