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天空漸漸變得陰沉了下來,厚重的烏雲一層一層地壓下,空氣裡蔓延的氣息都帶著幾分沉重。
藍秋茗一個人呆呆地走在學校裡的小路上,幽黑的眸子完全沒有焦距,整個人就像是失去了靈魂一般——
……
「你知道梓昕兩年前曾經私自開著家裡的車出去,還撞倒了一個人,事後還不顧那個人的生死,獨自離開的事情嗎?」
……
「我沒有騙你,我說的全都是事實,我和梓昕是一家人,怎麼可能會憑空捏造這件事情來騙你呢?」
……
「秋茗,你現在和梓昕在一起,你有權知道他的過往,不是嗎?而且我想,你如果真的喜歡梓昕,應該不會為了兩年前所發生的事情而放棄他吧?」
……
「秋茗,你相信我!我說的全部都是真的,我還知道那件事情是發生在哪一天!」
……
「四月十二日。」
……
四月十二日。
那是藍秋茗生命之中最黑暗的一天。
那一天,藍秋茗被一輛飛馳而來的車撞倒,隨後,那輛車便飛快地開走了……
然後,她失明瞭……
楚夕維說,小西撞倒人的那一天,也是四月十二日……
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呢?怎麼可能呢……
難道那一天,撞倒她的人,是小西嗎?
如果不是,為什麼她出事的那天,和他撞倒人的那天都是四月十二日?
藍秋茗突然停下腳步,仰頭望向了陰沉的天空,一張小臉蒼白得就像白紙,眼睛裡沒有一絲的光采,怎麼樣也沒有辦法相信!
不能相信!
她怎麼會喜歡上一個害自己失明兩年,不負責任就離開的人呢?
是上天給她開的一個玩笑嗎?
那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吧?
藍秋茗輕輕地哼了起來,兩行清亮的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而就在這個時候,天空中開始落下豆大的雨點,然後越來越大。
只不過一會兒的工夫,藍秋茗全身都被雨水淋得溼透了,長長的頭髮凌亂地貼在了她的臉頰上,而她的臉上,也已經分不清雨水和淚水了。
她的眼睛快要睜不開了,那冰涼的雨水彷彿滲進了骨子裡,她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快要被凍僵了。
心口壓抑得讓她都快不能呼吸了,她的身體突然一陣無力,整個人立刻向前傾倒下去。
驀地,一隻手臂穩穩地扶住了她,帶著難以控制的顫抖——
「秋茗。」
聽到熟悉的聲音,藍秋茗抬頭望了過去。
葉梓昕緊緊地扶著她,他的全身也和她一樣被淋得溼透了:「秋茗,你怎麼在淋雨?怎麼都不躲起來?若是感冒了怎麼辦?」說完,他已經扶著她大步往教學樓裡走去。
可是,還沒有走兩步,藍秋茗就用力地甩開了他的手,身體也因不穩而向後連退了好幾步。
「秋茗。」葉梓昕大驚,連忙伸手去扶她,但還沒有碰到她的手就被她抬手用力地揮到了一旁,緊接著,他聽到了從來都沒有聽到過的冰涼的聲音——
「葉梓昕,你別碰我。」
這一刻,葉梓昕很難相信這冷漠而充滿憤怒的聲音是從藍秋茗的嘴裡說出來的,而她也從未這樣叫過他。
藍秋茗的身體晃了晃,她看著葉梓昕,突然笑了起來。
「秋茗。」看著她的模樣,葉梓昕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一般,他快步走到她的身邊,想要扶住她,卻在聽到她所說的話後,僵住了。
「葉梓昕,兩年前,你是不是開車撞到了一個女孩子,然後不負責任地駕車離開了?」藍秋茗的聲音很輕,卻絲毫沒有被下雨的聲音所淹沒。
葉梓昕卻聽得清清楚楚,他震驚地看著藍秋茗,琥珀色的眸子裡盡是難以置信,連說話的聲音也發起顫來:「秋茗……這是誰……告訴你的?」
「你別管是誰對我說的!」藍秋茗冷冷地說道,「葉梓昕,你只要告訴我,你是不是那個不負責任的人!是不是!」
「我……」葉梓昕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眼神空洞,他應該怎樣來回答呢?她明明都已經知道了啊……
他現在說再多都沒有用了……
藍秋茗定定地看著他,那目光似乎要把他整個人看穿一般,她在等著他的回答,她等著他告訴她——不是他,他沒有做過那樣的事情!
「葉梓昕……我在等你的回答……」藍秋茗冷得吸了一口氣。
葉梓昕抬頭望著藍秋茗,心口一陣劇痛:「秋茗……你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兩年前,我做過這樣的事情……」
就算已經知道了是他,但聽到他親口告訴自己,藍秋茗的身體還是猛地僵了一下,全身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好像這個身體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更多的眼淚流了出來,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那酸漲的感覺讓藍秋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怎麼能這樣……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情……」
「你難道不知道……被你撞到的那個女孩子……會疼,會喊救命嗎?」藍秋茗泣不成聲,「你的心是鐵做的嗎?你沒有一點兒責任感嗎?」
她的一字一句話就像是釘子一般一顆一顆地釘在了他的身體裡,葉梓昕看著她,眼睛突然泛起一股酸澀感,下一秒鐘,溫熱的眼淚湧了出來。
葉梓昕緩緩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從來都不知道,被她這樣責問,心會這樣痛,都快要沒辦法呼吸了。
「秋茗,對不起……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藍秋茗打斷了,她低低地笑了幾聲,卻比哭還要難聽:「對,你就應該向我說對不起……」說完,她又搖了搖頭,冷聲道,「不……就算你跟我說對不起,我也沒有辦法原諒你!」
「秋茗!」
「閉嘴,你沒資格叫我的名字!」藍秋茗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她緩緩地走向葉梓昕,一字一句地說道,「葉梓昕,你知不知道兩年前你撞到的那個女孩子是誰?」
「我……不知道,但我找過她,沒有找到……」
「是嗎?」藍秋茗冷笑一聲,「如果我告訴你,我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呢?」
「她是誰?」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問道,葉梓昕的心裡突然沒來由地出現了一絲恐慌,「秋茗,那個女孩子……是誰?」
下一秒鐘,葉梓昕聽到了他這一生都難以忘記的答案——
藍秋茗的聲音就像是從冰冷的雪山之中傳來,冷得徹骨:「那個女孩子……就是我。」
「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一般,一瞬間,葉梓昕再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眼前也只剩下藍秋茗冰冷的眼神。
那個女孩子……就是我……
就是我……
是我……
彷彿有回聲正一圈一圈地在耳旁迴盪,葉梓昕呆呆地看著藍秋茗,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會是……她?
不!不可能!
「秋茗,一定是弄錯了,一定是!我撞倒的人怎麼可能就是你呢?我不相信……」葉梓昕不斷地搖著頭,怎麼樣也沒有辦法相信。
「四月十二日,你撞到人後逃逸的那天,是四月十二日對不對?那天也像今天一樣下著很大的雨,你還記得嗎?」藍秋茗冷聲逼問道。
其實,已經不需要任何的回答了,無論他回答什麼,事實就是事實,沒有辦法改變。
藍秋茗不再看他一眼,緩緩地轉身離開,身體一個踉蹌差一點兒摔倒,身後傳來的聲音是那般無力與蒼白——
「秋茗,你聽我解釋……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藍秋茗閉上了眼睛,甚至用雙手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要看見他,她不要聽到他的聲音,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也沒有辦法彌補那兩年裡面的黑暗!
「秋茗,你不知道,那一天我是氣瘋了,所以才會不顧後果地駕車出去,我沒想到會撞到你,我那時太害怕,所以……」
「不要再說了!你不要再說了!我不要聽!」藍秋茗緊緊地捂著自己的耳朵,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你現在說這些有用嗎?可以改變什麼?改變你的不責任?改變你的不顧後果?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秋茗……」葉梓昕看著她顫抖的身影,腳卻像千斤重一般,挪不動一步。
「你知道我有多恨那個撞了我,卻不知所蹤的人嗎?是他讓我失去光明,過了兩年黑暗的生活!」藍秋茗哭得撕心裂肺,「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說著,她搖了搖頭,「不,你不會明白的,你一輩子都沒有辦法明白。」
「秋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葉梓昕捂著胸口不斷地道歉著,可是聲音卻越來越小,越來越沙啞。
儘管他知道這個道歉說得太晚了,他也知道這個道歉沒有絲毫的用處,但他還是要向她道歉……
聽著他沙啞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淹沒在雨水之中,藍秋茗只覺得自己的頭疼得就快要裂開了,漸漸地,她的意識變得模糊了,再也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秋茗!」
「秋茗!」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楚夕維扔掉了手中的雨傘,搶先將即將要倒在地上的藍秋茗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02
校醫務室。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病床上,藍秋茗安靜地躺著打點滴,換了一身乾衣服的她看起來依然沒有什麼血色,但她的呼吸十分均勻。
楚夕維坐在病床邊,緩緩地抬手撫了撫她額角的髮絲,胸口泛起一陣心疼,從來沒有想到知道了這件事情的藍秋茗會這樣脆弱,就像是一個玻璃製成的娃娃,輕輕一碰就會碎。
「秋茗……我告訴你這件事情,是不是錯了?如果你不知道,也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對不對?」可是,不讓你知道,我沒有半點的機會。
楚夕維輕嘆了一口氣,正在這時,熟悉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
「秋茗。」
「梓昕,梓昕,你不要這樣。」
是葉梓昕和殷筱羽。
楚夕維溫柔地幫藍秋茗掖了掖被角,這才起身往醫務室的門口走去,輕輕地開啟了門。
一瞬間,葉梓昕就衝了過來,失神般地叫道:「秋茗!楚夕維,你走開,我要進去看秋茗!」
「你覺得你現在還有這個資格嗎?」楚夕維擋在了他身前,毫不客氣地將他推了出去。
葉梓昕剛才淋了雨,整個人毫無力氣地向後倒去。
殷筱羽大驚,立刻衝過來扶住了他:「梓昕,梓昕,你有沒有怎麼樣?」說完,她又看向了楚夕維,請求道,「夕維哥哥,你不要這樣對待梓昕!」
楚夕維的眸子微微縮了縮,他一步一步地朝著葉梓昕走了過去,然後毫不猶豫地掄起拳頭朝著葉梓昕的左臉打了下去。
葉梓昕來不及閃躲,被他打了一個正著,一個踉蹌摔倒在了地上。
「梓昕!」殷筱羽又是一聲尖叫,飛快地蹲下身去扶他,可是,葉梓昕卻用力地甩開了她的手,雙手支撐著從地上站了起來。
毫不猶豫地,葉梓昕握緊拳頭朝著楚夕維的臉揮了過去,速度極快,楚夕維的臉也被他打中了,兩個人都後退了好幾步,冷冷地注視著對方。
「梓昕,你做了這樣的事情,秋茗她不會再想見你的。」
「這是我和秋茗的事情,跟你有什麼關係。」葉梓昕冷聲喝道,臉上滿是寒意,大步朝著醫務室裡面走去。
楚夕維又攔住了他,伸出手將他往外推:「梓昕,秋茗她現在還在昏迷中,你最好還是不要進去打擾她!」
「楚夕維,你沒資格跟我說這樣的話。」葉梓昕的手緊握成拳頭,一雙眸子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是,我是沒資格。」楚夕維的聲音裡隱隱透著一絲憤怒,「那你呢?兩年前撞到了她,不負責任地逃開,難道這樣的你就有資格嗎?」
葉梓昕驀地睜大了眼睛,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對啊……
傷害了她,他還有什麼資格呢?
葉梓昕緩緩地垂下頭,緊握成拳頭的雙手無力地放開,他望向醫務室的門,心口猛地一陣抽痛,半晌,他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殷筱羽飛快地追著他離開。
「梓昕,你身上的衣服全是溼的,再這樣下去,你會感冒的。」
「梓昕,你等一等我呀!」
「梓昕……」
葉梓昕毫不理會後面傳來的聲音,腳步越走越快,越來越急,最後,他停在了一棵樹下,掄起拳頭用力地揮了出去。
「咚」地一聲,樹彷彿晃了晃。
緊接著,又是「咚」的一聲,葉梓昕再次揮了一拳。
「梓昕!」看清了葉梓昕在做什麼時,殷筱羽嚇得臉色發白,飛快地跑到他的身邊,毫不猶豫地拉住他的手,「你在做什麼呀!」
葉梓昕不看她,用力地甩開了她,開始發瘋似的打著樹幹,眼睛深得就像黑暗的夜空一般,他一拳一拳地打著,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
手上傳來的疼痛怎麼樣也抵不過心裡的疼痛!
「梓昕,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殷筱羽發瘋似的拉住他的手,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甩開,她看著他失神的模樣,忍不住哭了起來。
終於,葉梓昕停了下來,手臂無力地垂下,那張英氣俊美的臉再也沒有任何的表情。
殷筱羽停止哭泣,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鮮紅的血液正緩緩地湧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梓昕……」她聲音顫抖地叫著他,「你的手疼不疼,我帶你去醫務室裡包紮?」
醫務室?
一聽到這三個字,葉梓昕再次甩開了殷筱羽的手,身體也因為不穩而踉蹌地後退了好幾步,他望著滿臉淚痕的殷筱羽,冷聲道:「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