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犟的守候
【一】
初春的清晨,梨花在清涼的空氣中輕輕搖曳,花瓣在風中飛舞著,幾片飄進窗臺,落在翻開的課本上。輕揚的窗簾透進一絲朦朧光暈,金燦燦的太陽從窗外的半空中冉冉升起,濃霧漸漸擴散,化成一個又一個的光圈,最後完全消失,整個世界便透亮起來。
草果睜開眼睛時,微微地皺了一下鼻子,芬芳便溢進鼻息,沁入心脾。
時間,是清晨的七點。
開啟門時,正好遇到上樓的媽媽。媽媽聽到她開門的聲響,腳步便停在原地,恬靜而疼愛地衝著她笑:「馨果,準備下來吃早餐了哦!」
柔軟的聲音,如同清泉一般甘甜。
草果微微愣了一下,便笑起來,吐了吐粉色的舌尖,說:「媽,我是草果啦!」
「哦……」媽媽拉長的尾聲透出沉沉的失望,「那,快點。」
驟降的語溫,如同這清冷的空氣一般,浸進草果的心底。她眨眨眼,微薄的光線中,看不清媽媽的表情,只是那一份失望不言而喻,接著便是媽媽轉身下樓的聲響,「噔噔噔」的節奏,分明就是逃離的慌亂。
大概,能夠給人驚喜以及施予寵愛的,只有馨果吧!
草果深吸一口氣,窗外花兒飛舞。她伸手,幾片花瓣穩穩地落入掌心,粉嫩得像是一吹便會化為水一般,就像是……馨果,那麼美麗,又那麼柔弱……
略微低落的心情,很快便被豐盛的早餐驅散。韓夫人蹙著眉,有些無奈地揉著額頭,看著對面的草果用兩根手指捏起麵包片,沾上果醬後往嘴裡送去,末了還舔盡指尖殘留的屑沫,一臉的意猶未盡,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就不能文雅些嗎?」
草果抬起頭,對上媽媽失望的神情,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這樣吃會比較香。」
「馨果從來不會這樣,你是姐姐!」
「嘿嘿。」吐了吐舌頭,轉身接過保姆遞來的書包,草果起身,微微鞠了個躬,「媽媽,我去上學了,再見!」
韓夫人點點頭,突然想起了什麼事似的,出聲喊住了走向門口的草果。
「把外套帶上,記得給馨果。你知道她身子一向比較弱。」
草果剛浮上嘴角的微笑慢慢地隱退下去,聳了聳肩,毛毛躁躁地又跑回了臥室,拿起了韓夫人早就為馨果準備的外套。
「哇!好暖哦!媽媽,馨果看了一定會喜歡的。」
毛茸茸的毛衣外套捂在手裡暖暖的,連帶著草果的心臟一起發燙,草果稱羨地朝韓夫人說道,誰也沒有在意到,她那微笑的眉眼下隱藏得很好的失落。
外套只有一件,是給馨果的,而她,沒有。
不過沒關係,她是草果,像草果一般堅韌的女孩,不怕冷。
馨果身體不好,媽媽對她關心多一點也是應該的。
草果是個很容易快樂的人,失落只維持了幾秒,就很快地消失在她的臉上。
「媽媽,我這次真走了!」
將粉色的毛絨毛衣怕弄壞似的放進包裡,草果用力地朝韓夫人揮著手喊道,不等韓夫人回答,草果已經蹦蹦跳跳地出了門。
望著漸漸消失在外面梧桐道上活蹦亂跳的身影,韓夫人無力地嘆了一口氣,溫柔的眼眸裡帶著些感傷。
如果,她有馨果一半的安靜懂事該有多好。
想起馨果,韓夫人的心口猛地一陣鈍痛,那被她藏在心底的傷痛,又一次的刺痛了她。
而她卻無法說出。
【二】
暮光學院操場的上空有節奏地響著廣播體操的節拍,成排的學生規範地舒展著身體,每班的班主任立於排頭,監督著本班學生的紀律。
「喂,你知道嗎?」宋佳悄悄地探著腦袋,趁班主任轉頭時,對身旁的草果說,「聽說來了個轉校生,很優秀哦!」
「是嗎?暮光學院有轉校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草果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班主任。
暮光學院在本市是相當有名的貴族學院,總是有不少家長想盡辦法把孩子送進來,就算是優秀的轉校生,那也是很正常的啊!
「不一樣耶!」宋佳的臉上突現潮紅,眼眸盛滿了期待的光芒,「聽說,長得很帥哦!」
「拜託,宋佳!」草果沒好氣地打斷好友的話,每一次只要是關於帥哥的傳說,宋佳都會第一時間向她傳達,結果總是比期待中差許多,到後來,草果乾脆不去理會。
「是真的啦!」宋佳吐吐舌頭,「聽說……」
宋佳的話還沒說完,班主任的目光就鋒利地投了過來,皺著眉一副「怎麼又是你們」的無奈神情,嚴厲地喊道:「宋佳、韓草果!認真一點!」
兩人立刻嚴肅起來,像其他同學那樣認真地抬手彎腰,待班主任目光移向其他方向時,才對視一眼,偷偷地笑了起來。
晨操過後,是每週例行一次的早會。校長站在高高的臺子上,一邊調整麥克風,一邊抬頭示意同學們安靜。直到下面鴉雀無聲時,他才滿意地露出笑容。
「同學們,本週的例會要再次強調一下有關於著裝的問題,雖然現在是早春,天氣還有些寒冷,但是……」
「校長一定要每次都重複一遍嗎?」人群中的草果,有些不安分地踢著空氣,嘴裡嘟囔著。
「對啊,很囉唆耶!」宋佳立刻點頭附和道。
幾乎所有的同學都百無聊賴地聽著校長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訓話,但是臉上依舊是認真聆聽的神情,誰也不想在例會的時候被提到全校同學的面前,當成負面的典型。
「咳咳,例會的內容就說到這裡,希望同學們可以認真地執行,將我們的校園建設得更加完美。下面,我要為大家介紹一位我們暮光學院的新同學——」校長嚴肅的臉上,突然呈現可掬的笑意,歪過頭衝一旁招了招手,「本市中考時的狀元,每次期末排名均全市第一名的鉤藤焱同學,大家用熱烈的掌聲歡迎鉤藤焱同學加入我們暮光學院!」
校長帶頭鼓掌,底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直到鉤藤焱走到校長身旁時,底下的掌聲才突然熱烈起來。
「快看——快看——」宋佳激動地推著已經愣住的草果,顧不得班主任虎著臉瞪她,「我就說很帥吧,真的好帥耶!」
「是他!」草果眸中染上了驚喜。
微風吹來,臺上那個少年已經完全變了樣子,褪去稚氣的臉頰,有著淡然的笑意。如夜般漆黑的眸子閃動著星辰一般的光芒。他的目光輕輕環視一週,如同王子般輕輕地點了下頭,記憶中那雙充滿固執與倔犟的眸子,在此刻變得柔和無比。
一瞬間,草果幾乎誤以為,他們只是同名同姓的兩個人,否則在他的身上,她怎麼找不到一絲當年的影子呢?
「草果?你和你的名字一樣,是低等的作物!」
那些存在內心深處一直無法遺忘的片段,在這一刻驀然清晰,如同就在昨天一般,少年說這句話時,眼中是倨傲的神情。
「很榮幸成為暮光學院的一員,我叫鉤藤焱,希望以後能夠和大家好好相處,為暮光爭光。」鉤藤焱微微一鞠,漆黑的眸子加深笑意後,變得愈加深不可測。
那一閃而過的冷漠與銳利的神情,被草果捕捉,心頭一喜,她知道他依舊還是當年的鉤藤焱,那個就算是被欺負得很悽慘也從不認輸的鉤藤焱。
晨曦下,微涼的風掃過他的臉龐,十年未見,那個昂著頭捱打時連哼都不哼一聲的鉤藤焱,已經長成穩重的少年,眉眼之間,逼人的寒氣已經全數褪去。
「所以,你就是傳說中的鉤藤家的二少爺?」人群中,響起質疑的喊聲。
「是。」他淡然點頭。
「就是那個私生子?鉤藤家僕人生下的孩子?」
嘲諷的語氣,如同炸彈一般投入人群中,一時間驚訝的討論聲四起,震驚、鄙夷、異樣或是可憐的目光紛紛投到他的身上,如同無數細小的針飛快地插進他的身體,無處可逃。原本為了他而鼓掌的女生們此刻也狐疑地盯著臺上那個看起來依舊璀璨得如同水晶一般的男生,只是心底也落下了「私生子」、「下等」這樣字眼的烙印。
他沒有回答,眸光微微黯淡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目光直視著挑釁的那個男生,臉色微微蒼白。
草果有些擔憂地看向高臺上的他,原以為他會忍不住生氣地衝向那個男生,可是他立於原地,甚至臉上依舊保持著微笑。
草果驚異地望著他,她沒有想到,十年後的他,已經完全可以從容地面對這樣難堪的場面。
那麼,這十年來,他要面對多少次像這樣的過程,才能夠練就得像今天這樣從容的態度!
草果皺起眉,鼻尖微微有些發酸,澀澀的感覺湧入心頭。
【三】
「原來是私生子!還以為他是多高貴的王子呢!」
「就是就是,僕人和主人生的孩子,應該算是下等人吧?暮光學院不是向來只招收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的孩子嗎?」
「誰說不是呢?他還不是因為沾了鉤藤家的光啊!還真把自己當少爺呢!」
人群沸沸揚揚,此起彼伏的討論聲不絕於耳。眾人投向鉤藤焱的目光越來越犀利,甚至帶著濃濃嘲弄的笑意,看著他要如何下得了這個檯面。
陽光灑在他乾淨的白襯衣上,規則的校服穿在他的身上卻襯出他修長的身軀。他優雅地一笑,那些喧囂彷彿與他無關一般。討論聲驟然停止,人們有些吃驚地看著他,甚至開始懷疑剛才那個人所說的是不是事實!
「是,你說的,是事實。」他風輕雲淡地承認了。
「天哪!居然是真的!」
「鉤藤夫人居然容忍他這麼多年,還給他這麼好的生活條件,簡直無法想象!」
「我們暮光學院的歷史上還從沒有招收過這樣的學生呢!」
攻擊的聲討越來越大聲,最後幾乎是眾口一詞:暮光不要這樣的學生。
大家激烈的反應出乎了校長的意料,他老人家只好為難而尷尬地站在原地。
「喂——你們會不會太過分了?」
失控的場面,連老師都沒來得及反應,草果就已經忍無可忍地奮力喊出聲,整個操場瞬息安靜。她不顧班主任的阻擋,衝到最前面,一臉憤然。
「是僕人生的孩子又怎麼樣?難道僕人就不是人嗎?你們這些高貴夫人生出來的孩子,有哪一個的成績可以比得過鉤藤焱同學的?如果沒有,那麼你們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責他?請問——他錯在哪裡?他錯在哪裡!」
最後一句喊出聲時,草果的眼中竟蓄滿了淚水。
當他站在講臺上,被眾人所指責時,那個被打得縮成一團在角落顫抖的鉤藤焱立刻浮現在草果的腦海中,心頓時如同有無數的螞蟻在啃噬。
微風掠過,揚起少年的衣角。他的目光落到草果身上的那一刻,變得悠遠而深邃,嘴角詭異地揚起,神情淡漠地看著這個為了他衝出來和眾人對峙的女孩。
「喂,你們幹什麼?」
「草果小姐?」
「還不走開,誰允許你們打他了!」
「韓小姐,您可是身份高貴的小姐,怎麼會和這種人混在一起呢?」
「不管,你們誰再欺負他的話,我就……我就告訴鉤藤伯伯,說你們欺負我!」
鉤藤焱清楚地記得,當僕人散去的時候,她回過頭,眼中滿是憐惜,那樣的眼神令他有著莫名的怒意。他更清楚地記得,當他將她推開的時候,她的眼裡滿是錯愕、無辜。
他沒有想到,十年後再相遇,竟會是這樣的場面。
她,依舊是高貴的出身,也依舊是冒冒失失的衝動個性。
而他,早已經不會因為那些嘲謔,而失去理智……
「好了好了……鉤藤焱同學因為成績優異才被我們暮光學院破格接收的,請各位同學與他好好相處。」校長在這時候突然出聲,「草果同學,回到你的位置上,大家請冷靜下來,馬上就要上課了,現在解散!」
一場紛爭,就這樣莫名地結束了。
草果抬起頭時,鉤藤焱的目光正好也落在她的身上,她漾起笑容,小跑到他的身旁。
「焱,我是草果!」她滿懷期待。
「我知道。」他依舊淡然。
簡短的三個字,令草果的心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或許她沒有想到,十年未見,只消一眼便能夠認出彼此。那麼……
「也就是說,你記得我?」
「當然,你是馨果的姐姐。」
他答得理所當然,臉上浮出淺淺的笑意,眼神有些迷離,像是回憶起了某個甜蜜的片段,整個人都柔和起來。
草果抬起頭,發現他長高了很多,她需要仰起頭才可以看到他的眼睛。
「對啊,我是馨果的姐姐。」
像是風吹進了心底,將一切吹得凌亂之後,怎麼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原來,在他的記憶中,她只是馨果的姐姐……
他跟其他人一樣,每次記得的都只有馨果。
也對,要是讓草果自己選擇,她跟馨果站在一起,目光也會第一時間被甜美溫柔的馨果所吸引,而不是停留在滿身泥巴的她身上。即使,她們有著相同的臉。
這就是雜草跟鮮花的區別,草果與馨果的不同。
但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鉤藤焱對草果來說是不同的。
草果的心上從小就藏著一個秘密,關於一個倔犟而又冷漠的男孩的。
每次想起那個停留在幼年記憶中的男孩,草果的心總會跳快幾拍。
這是向來大大咧咧的草果,難得藏起的小秘密,誰也不知道,一想起,就會臉紅地偷偷發笑。
【四】
「那,新哥哥呢?他沒有和你一起嗎?」
草果抬起頭問,她以為在提到鉤藤新時,他會有所變化,結果他依舊是面無表情,甚至毫無波瀾。
「他在隔壁的藝術學院上學。」
他彬彬有禮的態度令草果有些錯覺,彷彿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並不是她小時候所認識的那個鉤藤焱,也許真的是十年的時間太長了,長得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切,包括……個性。
草果這樣想著,偷偷抬起眼角去看他。
他平和的神情,在陽光下俊美得令人移不開目光,草果想,也許真的是這樣。
「是嗎?那好巧,馨果也在藝術學院上學呢!」她淡淡一笑,心情有些低落。
「要上課了。」他停住腳步,「再見。」
「嗯……再見。」
看著他朝著相反的方向離開,草果很久都回不過神來。她以為,他在離開的時候會嗤之以鼻地衝著她說「多管閒事」。
那種陌生的距離,像是跨越了千山萬水……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的距離……
她甚至問不出那一句在心底藏了許久的關懷:「這些年,過得好嗎?」
是真的好想知道,他是不是還像當初那樣,在深宅大院的鉤藤家,連僕人都可以戲弄?
記憶穿梭到十年前——
那是草果第一次到鉤藤家玩時的情景。她瞞著大人跑到花林間玩耍,在一片馨香中遇見了鉤藤焱。在他憤怒地甩開手,衝回到林間時,她也追了回去。
因為倔犟不肯服輸,僕人們的孩子成群地將他圍住。只有七歲的鉤藤焱被他們壓在身底,狂妄而張揚的笑音迴盪在梨花樹林間,殷紅的鮮紅從他的額頭流出。她震驚地瞪著雙眼,捂著嘴連尖叫都喊不出聲……
鉤藤焱的目光,是那樣狠戾。
像一把荊棘,佈滿了草果的心底,輕輕一摸,便是刺骨的疼痛……
直到,鉤藤新牽著馨果趕來。
那群孩子很快便逃走了,對於正統出生的少爺,他們是十分懼怕的。
「滾開,別碰我!」
鉤藤新扶起鉤藤焱時,鉤藤焱雙眼通紅,語氣發狠。
馨果嚇得鑽進了新的懷中,草果遠遠地看著他,突然很想要上前緊緊地擁抱住他。
「你是誰?」鉤藤焱似乎忘記了疼痛,目光緊緊地鎖在鉤藤新懷中的馨果,表情也莫名地柔和了起來。
「我是馨果。」馨果的聲音小小的,輕啟櫻唇,露出潔白的牙齒,對上焱的笑容後,似乎不那麼害怕了,鑽出鉤藤新的懷中,抬起頭摸了摸焱額頭上的傷口,眼底滿滿都是憐憫,踮起腳尖吹了吹氣,笑著說,「這樣,就不疼了……」
接著,鉤藤焱也笑了起來。
「那麼,你是誰?」焱轉向一旁註視他的草果,她和馨果長得一模一樣,可是沒有馨果一半溫柔可愛。
「我是草果,馨果的姐姐,我們是雙胞胎!」
「草果?」他揚起一邊嘴角,有些不屑地笑道,「你和你的名字一樣,是低等的作物!」
低等的作物。
在很久之後,草果追著鉤藤焱,問他為什麼不理自己只理會馨果時,鉤藤焱理所當然地說:「因為馨果是公主,所有的王子都會想要贏得公主喜愛,而不是像你這樣雜草一般的女生。」
草果就在心底暗暗地想,如果焱永遠不要成為王子,那該多好……
那時候的草果,並不知道,十年後自己再遇到鉤藤焱時,他已經成為眾人眼中的那個王子,哪怕仍有汙點,卻已經完美得令她有無措的陌生感……
草果竟然有些懷念小時候對自己冷語相向的男孩,就算他對她說的話很難聽,可是草果能感受到他真實的情緒,而不是像現在這般,他用對其他人一樣禮貌和藹的語氣與自己說話。這樣的感覺很不好,讓草果覺得,對鉤藤焱來說,她跟其他同學一樣,根本沒有任何特殊。也讓草果感到,離那個的距離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