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是他們中間的一根刺,不知道能不能拔掉。
小巴他們不識相地問李薇要旅遊禮物,被李薇一一拍了回去。
薇薇根本沒去過法國,哪有禮物給他們。那幫傢伙悻悻地縮回手去,直呼李薇小氣。
薇薇也不生氣,只是坐在一旁喝著酒,臉上依舊掛著不太適合她的淺笑。
「李薇,你怎麼瘦那麼多?以前也不怎麼胖,現在卻只剩皮包骨了,那個人不給你飯吃啊?」季雨笙突然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朝喝酒的李薇問道。
一旁冷玉婷的手僵在半空,而李薇一口酒嗆在喉嚨裡,咳個不停。
「呵呵!估計是走的地方太多,沒顧上休息,所以瘦了些。」李薇說,繼續編織新的謊言。
季雨笙的臉變得比之前還要慘白,表情僵硬地喝了口酒,再也沒說什麼。
倒是冷玉婷坐不住了,面色難看地說要去洗手間,大家隱隱猜到有些不對勁,但也沒點破。
氣氛漸漸熱烈起來,小巴他們也時不時地湊到薇薇跟前問這問那,大家都在追問李薇跟男朋友去法國旅遊的情況,李薇一個勁兒地為自己圓謊,漸漸有些吃力,只好推說要去洗手間。
一桌人有些失望,繼續玩。不一會兒,氣氛又僵了,因為冷子沫來了。
許久不見人影的冷子沫突然出現,著實讓人驚訝。
冷子沫無意喝酒,一來就把我拉出了酒吧,直走到外面才鬆手。人杵在我面前,看著我,不說話。
我被他這架勢搞得莫名其妙,不過沒有了秘密,我也沒了以往的顧忌,沒皮沒臉地直視著冷子沫。
他依舊是乾乾淨淨的樣子,黑色的風衣,更襯得他有些孤高畫質冷。
「找我想說什麼?」我笑著問他。
冷子沫沒有表情,只是突然彎下身來,向我鞠了個大躬。
「對不起!」他說。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替他妹妹向我道歉嗎?
「嗯,知道了,我接受你的道歉。走吧,進去吧,一桌子人都還等著呢!」我打著哈哈捶了冷子沫一下,雲淡風輕地說。
哪知冷子沫仍然彎著身子,一動不動,嘴裡還在說「對不起」,一連幾十聲對不起。然後他的嗓音有些變了,似乎在哽咽。
我感到煩躁,問冷子沫到底想幹嗎?要說對不起,電話裡說一聲不就得了,何必特意趕過來?他不是很忙嗎?聽說準備出國了,忙著辦簽證。
冷子沫突然蹲在了地上,抓著我的手腕,好像在哭。
「你哭什麼啊?」我有些心慌,伸手掰冷子沫的手,他卻攥得更緊了,然後索性抱住了我的腰,臉貼在我的腿上。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任性這麼孩子氣的冷子沫,又生氣又無奈。
「冷子沫,你到底想讓我怎麼辦呢?你這麼纏著我,想做什麼呢!」我無力地問。
冷子沫說:「艾葉,我們交往吧!我出國前,我們交往一陣子,什麼都不要想,可以嗎?」
我火了,冷笑了一聲說:「交往一陣子就分手,你出你的國,我過我的日子,對嗎?冷子沫,你想和我玩愛情遊戲嗎?你憑什麼以為我會答應你!」
冷子沫不氣不惱,只是站了起來,手環著我的腰,臉貼著我的臉,眼淚全黏我臉上。
「艾葉,我們談戀愛吧!答應我,交往吧!」
我腦子很亂,任由冷子沫抱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我們倆都知道,我們是沒有結局的,冷子沫想要交往,不過是想讓這不清不楚的曖昧狀態明朗一些,或許也讓彼此的心獲得些安慰。
但是交往了又怎樣?該走的還是要走,該離開的還是要離開,什麼都改變不了。
「你讓我想想,我考慮幾天再告訴你。」終於,我推開冷子沫,丟說了一句話,獨自走回酒吧。
冷子沫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對著我的脊背在顫抖。
還在哭?他怎麼有那麼多眼淚!我更煩了!
我回去的時候,薇薇還沒從洗手間回來。
季雨笙在不停地灌自己,冷玉婷坐在一邊,面色陰沉地看著他,也不阻攔。
我問小巴他們:「薇薇怎麼還沒回來?」
小巴說:「薇薇姐剛才回來過了,不過她說家裡有事兒,先走了。」
我試著撥打薇薇的電話,可是那邊直接轉入了留言信箱。
我想,她可能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吧,於是也沒再找她。
那日午夜,我正睡得昏沉沉的,忽然接到薇薇打來的電話。
電話裡,薇薇在哭。
她說:「艾葉,怎麼辦?我還是捨不得……」
我問:「薇薇,出什麼事了?」
然後她告訴我,在酒吧裡季雨笙找她談話了。
原來不是每個人都相信她的謊話,季雨笙就未曾相信過。
李薇爸爸李廣明出事的訊息,我們地方上的各媒體都報道過。其實有點腦子的人都能想到,出了這事,李薇哪裡還有錢去法國。而季雨笙,早在看到報紙的第一時間,就跑到了李薇的老家去找她,並且從李薇鄰居的口中得知李薇坐牢了。
然而季雨笙卻沒有去看李薇,因為他知道李薇不想讓他見到她那麼狼狽的樣子。
李薇說:「季雨笙問我,這一年過得苦不苦。我告訴他,即便我再苦,都沒有看到他跟冷玉婷在一塊兒的時候讓我覺得酸苦。」
李薇說季雨笙聽到她的話的時候,哭了,他對李薇說:「薇薇,我心裡仍然放不下你,可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季雨笙告訴李薇,在他得知李薇坐牢的訊息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是用酒精麻痺自己,那段時間,冷玉婷一直陪在他身邊。有一次他喝醉了,兩人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所以他得對冷玉婷負責。
多麼狗血的事情啊,為什麼這種事總是會一再地發生?
我內心為李薇叫屈,就問她:「薇薇,你打算把季雨笙搶回來嗎?」
李薇哭著說:「再想我也不會去做。季雨笙既然決定對冷玉婷負責,那就一定會負責的。我痛心的是,為什麼他選擇的偏偏是冷玉婷!如果不是冷玉婷,你也不會……」
李薇沒有繼續說下去,可我已經猜出了她想說什麼。
如果不是冷玉婷,我當初就不會受那麼重的傷。
可是,命運就是如此,充斥著無數意想不到的玩笑。
「薇薇,早點睡吧!你要記得,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還有我。」
「是的,艾葉,我還有你。」
李薇哭著掛掉了電話,而我卻失眠了。
望著黑乎乎的四周,我的眼角竟然滑出了淚。
可惜,不知道我還能陪她走多遠……
次日凌晨,我接到外公打來的電話。
外公說媽媽想不開,吞了安眠藥,剛在醫院洗完胃,沒什麼生命危險,但希望我回去一趟。
我接完電話,就奔向了車站。
坐在車上,一路上我握著手機的手一直在發抖。
外公給我打電話的那短短的幾分鐘,我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
我曾怨過,媽媽為何要將對艾勝的恨發洩在我的身上。我曾怨過,她為何要這般作踐自己,為何不從一個母親的角度,為我想想。我曾怨過……
但就算有過怨,我也一直不想她拋下我而去。
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媽媽已經醒了。
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的她,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發呆。
外婆表情哀傷地站在一旁,眼裡含著淚花,卻沒敢哭出來,因為外公不喜歡別人哭。
他覺得,眼淚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你來了,就跟你媽說說話吧!」外公看到我,聲音乾啞地開口說完,瞥了我媽一眼,不經意地嘆了口氣,朝外婆招了招手,兩個人先出去了。
我坐在媽媽的床前,一直沉默地看著她。
許久許久,等她微微地朝我轉過頭來,看著我時,我才忍住眼淚,哽咽地問她:「為什麼又想不開呢?」
媽媽說:「艾葉,我最近眼前一直是艾勝和他兒子還有那女人其樂融融的樣子,我真難受。你說,憑什麼他可以這麼快樂,有兒子,又能跟那女人正大光明地在一起?憑什麼啊?」
「媽,你想艾勝幹什麼?就因為你不甘心他過得好,所以你就要糟踐自己嗎?最容易讓一個人快樂的人是他自己。你覺得艾勝幸福,你不甘心,那我們就應該比他過得更好,而不是用這種偏激的辦法!你就算死了,艾勝的生活也不會變,他照樣會幸福,有他的兒子,有他的女人陪他。你做什麼,都不關他的事!既然那個人跟我們無關了,你為什麼還要糾結呢?」
媽媽哭了,摸著我的手說:「我就是嫉妒他那麼在乎他兒子。他都沒有那麼在乎你。」
「他在乎我幹什麼呢?我又不是他親生的。媽,你要是心疼我,那你多在乎我一點不就可以了?你是我媽,我是你親生的,我是你的女兒,不是艾勝的。你對我好,那就足夠了。算我求你,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好不好?」
媽媽沒再說話,只是握著我的手,不停地哭。
「我的女兒……」
「我也有女兒……」
「我不是什麼都沒有……」
「我還有我女兒……」
媽媽躺在床上,一個人嘴裡低聲唸叨著,邊說邊哽咽。
我小心地幫她擦著眼淚,頭仰著,拼命地眨眼睛,讓自己不要哭。
是的,媽,你還有我,還有你的女兒。
跟學校請了假,我在老家陪著媽媽,打算等她心情好一點我再回學校。
我沒想到會在老家遇到蚊子。
那天是蚊子爸爸的忌日,蚊子回來給她爸上墳。
她上完墳去街上買些日用品,而我則幫我媽買些吃的,路上碰巧遇上了。
蚊子見到我,很尷尬,似乎想躲,我當即心裡就掠過一絲訝異,喊住了她。
兩個人在附近的肯德基坐了一會兒。
不管她想不想聽,不管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我還是把李薇回來的訊息告訴了蚊子。
蚊子冷笑了聲,說:「是該回來了,聽說她爸坐牢了,沒想到她還有錢出國去玩。」
我愣了愣,想,蚊子或許不是所有事都知道。
我不想蚊子對李薇一直存有誤解。
上一輩的矛盾是上一輩的事,我們不能被影響。
對於蚊子爸爸的事,艾勝跟李廣明都已經付出了代價,而我們三個人都曾跌沛流離過,現在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得更加珍惜彼此之間的緣分。
「蚊子,李薇不是去玩,她是去坐牢了,待了一年。我知道,她爸跟艾勝的確對不起你們家,但薇薇她已經夠苦了。大人的事,我們不要再計較了好嗎?薇薇跟他爸決裂了。她對你其實不錯,你那酒吧的錢,她說算是她替李廣明補償給你的,雖然她知道錢根本彌補不了李廣明的過失,但她還是希望能為你做些什麼。」我拉著蚊子的手,懇求地說道。
我真心地希望,我們仨還能像小時候那樣,還能做回朋友。
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們都很孤單,所以需要彼此的依靠。
蚊子沉默了,從我的手中抽回她的手,咬著嘴唇,許久,才艱澀地開口說:「艾葉,已經來不及了。過去的事雖然已經過去,但是帶給我們彼此的傷害不是能夠輕易忘記的。你給我點時間吧,等到我們真的能完全忘記那些傷害的時候,我們會在一起的。」
蚊子說完,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喊她,她沒有回頭。
我忽然覺得很累。
蚊子說讓我給她點時間,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能等到一切都雲開霧散的那一天。
和蚊子分開後,我給冷子沫打了個電話。
電話中我答應了冷子沫,在他離開之前和他專心地談一場戀愛,因為,我想從之前那種混亂的生活中抽離出來,我不想在我的生命中留下遺憾。
從我答應和冷子沫好好交往的那一刻到他去美國前的這段日子,是我這麼長久的時間以來最為平靜和幸福的一段時光。
不過,不管我多麼貪戀和冷子沫在一起的這段時光,他還是要去美國了。
機場大廳。
冷子沫微笑地跟我說再見,卻沒有說分手。
可我們都知道,他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而我也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我們是否還能在一起。
我沒有強留他,因為蚊子說得沒錯,我們都長大了,很多事要遷就於現實。
我不想成為他的累贅。
送走了冷子沫,一行人分別坐車回去,我跟蚊子一起走,沒想到剛走出機場大廳沒多久,我的眼前就突如其來地一片黑暗。
在失去意識前,我緊緊地抓著蚊子的手,卻喊著薇薇的名字。
這一次,我不知道我倒下之後還能不能醒來,所以我固執地想在離開的時候能有蚊子和薇薇陪著我,就像我們最初的那段時光,三個人一直在一起。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我對這個世界還有很多牽掛——我傷痕累累的親人,我命途多舛的朋友,我奔赴大洋彼岸的戀人……
希望在我醒來後,一切都好起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