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5pm
地下車庫不像酒店底樓有很多電梯口,而是隻有一個電梯通向酒店底層。電梯門前排隊的人很多,望珊和家人排在後頭。電梯門緩緩開啟,人群陸陸續續擠進去,剛好到望珊這邊人數滿了。
任望珊道:「爸爸媽媽,要不我們直接走樓梯吧。」
「也好啊,樓梯間都沒人走,也挺清淨的。」望溪笑道,「那咱們望珊開個路。」
望珊走進樓梯間,身後是望溪和任幸川。她剛走了幾步看向手上拿著的手機,想起來自己剛把於巋河連麥上的麥克風關了,但好像還沒掛掉。
她輕輕笑了笑,準備把連麥關掉後,把手機放回包裡。
望珊開啟連麥顯示屏,想點選結束通話,卻手誤開了擴音。
「——你說什麼?」於穆的聲音明顯有錯愕。
於巋河笑道:「任望珊。」
「哪個任望珊?」於穆蹙眉。
於巋河莫名其妙地失笑:「就是高中那位。感謝咱爸給一中捐的實驗樓,我和她才能一直沒分開。」
他說話時是笑著的,但逐漸注意到於穆臉色越來越難看,本來風度翩翩的眉目變得擰緊。
何靜姝面色瞬時變得蒼白。她艱難地,一字一句地開口:「——兒子。你說的那個任望珊,她的……爸爸,是不是叫做任幸川?」
於巋河愣了。
「是。」
何婧姝無力地扶著包廂內的沙發,嘴唇發白,垂著目光踉蹌著坐下。
偌大的包廂內頓時一片寂靜,於穆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他走到包廂門口,拉開門探身朝外看了一眼,隨後把門關上。
於巋河瞬時有些錯愕。
於穆保持著冷靜,抬眼對於巋河道:「爸爸要和你說一件事。你過來。」
於巋河有一瞬間覺得這樣的於穆陌生又眼熟。
周遭的空氣冰冷,窗外狂風大作,像是宣告著暴風雨的來臨。
2012年9月
於穆筆尖無序地敲擊著桌面,一身低氣壓,眼角散發的陰翳像是要把辦公桌前站著瑟瑟發抖的人吞噬。
「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於穆一字一頓,聲音寒涼像是風刀霜劍,一根一根把眼前的人往冰錐裡扎,「公司丟了的那部分公款在哪兒。」
「於總我……我真的不知道啊!」眼前的人已經被嚇得站都站不穩,語氣哆哆嗦嗦:「公司的賬……賬目前些天都還是好好的。我看得都很緊啊,誰知道…誰知道就…」
「你不知道?」於穆「騰」地從扶椅上站起來,兩手重重得拍在桌面上,此時的眼神像是要殺人,少見地爆了粗口:「你狗屁的你不知道!這一份公款根本不只是於氏的錢!特麼的你當對面任氏是好惹的麼!你現在跟我講這麼大一筆錢就這麼不翼而飛了!」
於穆坐下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我們兩家剛談好的生意,會因為你的疏忽一夜間損失幾百萬。報警這事小,這些損失呢誰來賠!你特麼來賠嗎?」
「我我我賠!對不起於總!」財務經理被於穆這幅樣子嚇哭了,話都說不利索:「我我我…我不要工資了我賠!」
於穆抬手想把手上的鋼筆甩過去,又強忍著放下:「你賠個屁!當自己是神仙了是吧,按你這點業務量來算幹到下輩子也別想還清。別廢話了趕緊拿上東西,領了這個月工資就給我滾!」
於穆端起茶杯給自己灌了幾大口,慢慢平復了呼吸。他真的是要氣瘋了,不過他也知道一個財務小經理不是真有膽子拿公款的人。要是給他揪出來公司是誰把公款偷挪了那麼多,非得讓他陪個傾家蕩產然後再送到牢裡面把牢底坐穿。
貼身秘書輕輕推開門開門走近:「於總,現在報警嗎。」
「別。」於穆抬手,「先別走漏風聲。公司裡挪公款的人手段不太高明,漏洞百出,叫技術部立即查。查不出來全員給我解僱了,再去警局吧。」他捏了捏眉心:「離我們跟任氏碰面還有多長時間。」
「半個月整。」秘書言簡意賅。
「足夠了。」於穆放下手抬起頭:「你去吧。」
「好的於總。」
五天後的一個下午,於穆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喂。」於穆的聲音裡有強壓著的不耐煩,他一手簽完一份檔案,把電腦頁面關掉。
「於總,人找到了。是——」
「直接帶來我辦公室。」於穆冷冷地打斷。
沒過多久,辦公室的玻璃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走進來的人穿著一身高定西裝,身形姿態卻與這身衣服不相匹配。年齡已近花甲之年,半頭的白髮。
於穆一撩眼皮,冷笑了一聲:「我當是誰呢,能有這個膽子。」
來人「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帶著哭腔止不住地在地上磕頭:「於總我錯了,您原諒我,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去坐牢,我不能去坐牢的啊!」
於穆歪了歪頭,聲音淡淡的像飄過來一樣:「蔣老先生啊。我沒算錯的話,您還有兩年就能順順利利地打著為於氏服務兩代人的光榮名號,風光無限地拿著公司給你的退休金和房子安度晚年去了。」
他點了根菸,猩紅色在眼前一閃一閃:「您拿這些錢去揮霍的時候,怎麼就沒想到今天呢。」
「我不是!我其實不能算是全都揮霍了!我——我還——」蔣老年紀大了,一著急話都說不利索,斷斷續續地,眼睛翻白眼似的往上瞟,「我有點不舒服——」
「行啊。」於穆淡淡得抬起雪茄抽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繚繞在他眼前,迷迷糊糊讓蔣老看不清楚:「那我現在就讓警察來帶你去看醫生。」
「欸別別別——於總我又好了。」蔣老哆哆嗦嗦地又跪直,突然換了個叫法哭喊:「孩子啊——你小時候我還帶你去過——」
「滾。您還真以為我還把您當個人看呢。」於穆把雪茄在菸灰缸裡摁滅,白眼絲絲縷縷打著旋兒,發出尼古丁的氣味。他聲音冷得讓蔣老連皮道骨子裡都發麻:「喲。別跪著了,還是起來吧蔣老先生,您這聲孩子我可真受不起。」
他輕呵了一聲:「嗤。真以為自己年輕給我爹賺了點小錢,死皮賴臉留在於氏就是個主子了?就你那點業務量,在現在的於氏里根本微不足道。」他危險地眯起眼睛:「要不是看著我爹年輕時和你關係好,我早把你給踢了,還用得著留到現在?」
「這樣也好。早點離開我早點省心。」於穆嘴角歪了歪。
他最恨的就是這些仗著年紀大,能力低還手腳不乾淨的人。
「於穆!你不能這樣!你看看我,我快六十了!」蔣老指著自己雙目通紅,嘴唇發癲:「你要是現在真把我送進去,我一定在牢裡死給你看!」
「哦。」於穆仔細端詳著那根還在冒著白煙的雪茄:「一路順風。於某衷心希望您這次可別再食言了。」
他不想再看到這副噁心嘴臉,厭惡地把臉別開,欲叫人趕緊開門把這吃裡扒外的蔣老狗送警察局去。
但開門的卻是於老先生。
於穆一愣,隨即禮貌道:「爸。」
於老先生看了一眼地上的蔣老,無聲地嘆息。眼裡不知道是什麼情緒,或許除了厭惡還有惋惜。
蔣老瞬間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跪著挪過去就抱住於老先生的大腿,嘴唇青黑地顫抖:「我求求你了,拿我這條老命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能坐牢,絕對不去,你們要是送我去警局我一頭撞死在這裡!」
他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麼,雙目赤紅瘋狂扯著於老先生的褲子:「你不能見死不救,你不能忘了我對於氏的恩情——當年資金鍊全斷的時候是我救的你們!是我!我救的你!你們一家都欠我一條命!你現在該還給我了!」他兩眼瞪得巨大,雙手發著顫,就像是獵人槍下垂死卻卑微求生的獵物。
於穆內心對蔣老此時已經厭惡到極點,他眼不見為淨地別開臉,想讓自己的父親先離開辦公室,等自己處理好了再見面。可他眼神瞟到自己父親的時候,愣住了。
他的父親臉上的那份厭惡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憐憫和痛苦,以及——掙扎。
於穆一時間說不出話。
於老先生搶在他前面開了口:「來幾個人,把蔣老先帶下去看著,別讓他跑了。」
蔣老的哭聲隨著時間漸漸消弭,辦公室地毯上一片狼藉,於穆噁心地想吐,又不好現在叫人來打掃。
於老先生緩緩的開口:「於穆。」
於穆抬眸:「恩。有什麼話爸您直接說吧。」
於老先生遲疑了一下,下決心似的開了口:「這件事,你不要管了。」
於穆倏地睜大雙眼:「爸,您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