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於老先生閉上眼,「我是不參與商場競爭了,但我還沒老,腦子也清醒地很,知道這裡的水有多深,他犯下的錯有多麼不可饒恕。」
「但他救過我的命。當時公司面臨倒閉,我有過想尋死的心。」於老先生嘆了一口氣,「是他二話不說把家裡的錢全投進來了,裡面還有當時要給他家裡老母治病的錢。」
「我欠他一條命,這沒錯。」於老先生真沒想到,退隱商圈了好幾年,以為斷的乾乾淨淨,卻還是有那麼一根絲,一直纏著他不放,令他身不由己。
「我知道你的性情,最看不慣這種事。」於老先生緩慢道,「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不說話,不要再管此事就好。」
「這怎麼可能——」
「你現在出去,」於老先生無情地打斷他的話,指著辦公室那扇門:「看看我留給你的這個大公司,這些員工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於穆愣住了,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議:「爸?」
於老先生嘆了口氣:「於穆,我也希望你能一直保持這份正直。所以我不會讓你參與進來,這些事情我來做,你只要當沒看見就好了。」
於穆腿彎下來,緩緩坐回椅子上,像是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
「那您打算怎麼做。」
「你不用管。」
「……明白了。父親。」
晚上於穆到家的時候,於巋河正霸佔著他的書房刷數學題。他聽見動靜他欣喜道:「爸?你今天也回來了啊。」
「恩。」於穆剋制地點點頭:「開學考怎麼樣。」
「那都過去好久了爸。」於巋河失笑,「我第一。」
「繼續保持。你寫作業吧,我和你媽說說話。」
於穆走到三樓,把事情跟何婧姝說了一遍。
何靜姝沉默了很久才開了口:「我覺得這樣不對。」
「我知道。」於穆捏了捏眉心,「但我們沒辦法了。」他抱緊何靜姝,讓她的額頭貼在自己胸口上,安撫似的拍著她的背:「一步錯步步錯,我不參與進去已經是最大的讓步。因為我要保全你跟巋河,不受到任何一點傷害。」
於老先生動作很快,兩天內找全了切入點,把目標放在任幸川身邊的林深身上,叫人蒐集了他的全部資料。
萬事俱備之後,他以於氏代表的身份打電話私下找到林深,以詳談專案明細的理由在當晚把他約了出去。
不明所以的林深欣然同意與於氏見面細談,帶著專案報表去了約好的地點。
在得知事情前因後果後,林深「騰」地站起來,不可思議地指著於老先生的眼睛:「你們內部出了這種事,想用這種方式脫罪?你當我是什麼人!」
「先別急啊,看看我們給出的條件。」於老先生並不為對方的氣急敗壞所動,輕輕把檔案推到前面,做了個請的手勢。
「就算你們給我這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我也不會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林深儘量保持著冷靜,但內心的怒火此時根本壓不住:「我可以當做沒聽見今天的事情,於氏把該賠的錢賠給任氏,然後把秉公執法,把犯罪者送入監獄才是虧損最小的處理方法!你們這樣是不對的!」
他拿上東西,對眼前於老先生給出的條件視若無睹,準備離開包廂:「告辭!」
於老先生笑了:「果然沒看錯人啊,以後你這樣的人進了於氏,我也不怕再有敢貪汙公款的人了。」
林深氣極反笑,轉身義正辭嚴:「我再說一遍,我——不會幫你,光做假賬只是一回事。於老先生,您想幫自己的恩人,但您不知道,任先生和望女士也是我的恩人!沒有他們我也到不了今天這個位置,也更加不能遇見我此生所愛。為了保護目前的一切,恕我無法幫您,也還請您放棄這種不道德的想法,儘早報案吧。」
於老先生嘴角提著,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那您就走吧。」
林深沒再回答,轉動了包廂門把手,卻發現門被反鎖了。
「於老先生您這是幹什麼!」林深怒極。
「年輕人,你還是不夠穩。」於老先生笑了,「我不這麼做,怎麼能讓你聽我把話說完呢?」
林深壓著火:「聽您說完,我就能走了嗎?」
於老先生笑著朝面前空缺的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當然,於某說到做到。」
林深大步往回走,坐到原來的位置上,坐姿明顯是不想久留的樣子。
於老先生也沒嫌他不禮貌,十指在桌面上交叉,緩緩開口道:「林先生怕是理解錯了我方的意思。」
林深一挑眉:「我可沒覺得。」
於老先生慢慢地搖搖頭,抬眼間都是商場混跡多年的沉穩和精明感:「林先生其實要是不答應的話,這碗髒水,可就要潑到林先生自己身上了。」
「你說什麼?不可能。」林深猛地抬眼,直勾勾地盯著對面。
「怎麼不可能?」於老先生聳了聳肩,「我還沒跟林先生你坦白呢,在你之前,我已經找了任氏其他幾位中流砥柱,他們全都答應了。」說著,他把林深沒拆開的檔案袋開啟,白紙撒在桌面上支離破碎。
林深眼睛倏地瞪大。
「看看,是不是這些人?你以為的好盟友。」於老先生像是在看戰利品一樣看著林深的表情,不緊不慢道:「這些人,我只用了兩天時間,就讓他們變成了於氏的人。還有,你現在在這個房間的事情,他們全都知道。你猜猜你要是還像剛才一樣走出去,他們會跟你的恩人——怎麼講?」
林深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簡直是怪物。」
「謝謝。所以林先生你說說看,要是你就是任幸川,你會不顧公司整體去保一個人,還是選擇舍小人保大局?」於老先生嘴角揚著,聲音也是上挑的:「如果你認為他們是優秀的領導者,那你就知道他們會怎麼選。」
林深後背發著冷汗。
「到那時候——你的妻子,我沒記錯的話……是叫鹿嫻?名字還挺好聽。」於老先生看向自己眼前交叉的指尖,突然緩緩地站起來兩手撐著桌面,靠向林深那一頭:「她也別想好過。」
「林先生那麼厲害,學歷又高又聰明,也懂得世故。做個賬而已,我們保你全身而退。」於老先生又緩緩坐下去,微笑著盯著身體已經僵硬的林深:
「一頭是兩邊都吃力不討好的事,一頭是拿著於氏頂層高管的工資,最頂尖的福利和最大的房,跟老婆好好過日子。」於老先生翹起腿,身體往後靠:「林先生是聰明人,該怎麼選,現在知道了吧?」
林深無力的蜷起手指。他感受到了被支配的無奈感。
這個人,他玩不過。
他艱難地開口:「他們…還有個女兒。」
於老先生自知已經取得了勝利:「知道,跟我孫子好像差不多大。」他笑了:「怎麼,還擔心這個?我肯定給他們找最好的——」
「事情過去之後,我會當任望珊的第一監護人。」林深冷冷地打斷他,「我只希望,於氏一輩子都別再摻和進她的生活。她以後交給我來管,就不勞煩你們操什麼心了。」
於老先生挑了挑眉:「那更好。」
一個月後,鹿嫻晚上整理林深的書房時,無意間看到了他桌上的檔案。她笑著開啟隨意地翻看了幾頁,滿臉幸福地一邊想著待會怎麼跟林深說,她想要一個孩子。但她的眉頭漸漸蹙起來:鹿嫻在日本學的就是這方面的內容,她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林深進書房看到鹿嫻手上的東西時,那種錯愕的表情更證實了鹿嫻的懷疑。
「林深……你之前跟我說的,因為任幸川挪公款你一氣之下換了工作的事情……是不是假的?」鹿嫻滿眼透著不想相信的哀傷,可林深躲閃的眼神告訴了她答案。
「你瘋了嗎林深——你是不是瘋了啊!」鹿嫻雙手發著抖,鬢邊垂下的髮絲沾到淚水貼在臉上,「他們是你的恩人,他們還有個那麼小的孩子!她才十六歲都沒滿啊,她又到底做錯了什麼!?」
林深手足無措:「鹿嫻你先聽我解釋好不好,你別急,不是你想的那樣——」
「好啊。你解釋吧。」鹿嫻把檔案擱置在書桌上,滿臉淚痕:「我聽著。」
「……」林深欲言又止,發現自己無論怎麼解釋,事實都已經擺在眼前,他逃不掉,掙不脫。
「……林深。」鹿嫻垂下眼眸,「我們離婚。」
任幸川和望溪入獄沒到半年,蔣老在一家夜總會被發現吸毒已長達一年之久,由於拒捕加上襲警,就地執行槍決。同年,於老先生心臟病突發去世。
一切都死無對證,上一輩的這場慘痛的冤情,以含冤者的入獄和沉默者的懺悔,從此悄無聲息,宣告落幕。世界上知情者,唯獨剩下了林深鹿嫻,於穆何婧姝。
這件事情就像是巨石一樣,壓在他們心頭近五年之久,壓得他們每一個人,都無形間喘不過氣。
但一切都在輪流轉,林深將含冤者唯一的女兒轉入了昆城一中,卻不知道於穆的兒子,於巋河也就讀於這所高中。
一切又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