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我,我這樣的人。
——也有過意切情真,午夜夢迴。
——也曾手捧愛情,親吻玫瑰。打完晚飯回寢室的一路上,身旁經過的校友不論哪一級、不論是否打過交道,都忍不住朝方明曦行注目禮,一邊偷瞄,一邊跟同行的人嘀咕。內容無疑和她有關,但她沒什麼興趣聽。
三分鐘腳程就到女生宿舍樓外,早年建時外牆大概也是鋥亮的,多年風吹日曬下來,牆體沁了一層泛舊的黃。方明曦住在這棟樓第三層左邊拐角的第一間,推開宿舍門,床鋪上的周娣聽見動靜伸頭:「明曦?」
「嗯。」方明曦淡淡應聲,反手關上門。
宿舍六張床,每張床下有張書桌和一個小櫥櫃。方明曦坐到自己桌前,動手解塑膠袋綁的結,開始吃飯。
周娣趴在床鋪邊盯著她的背影,眨眼看了半天,一把掀掉被子,踩著床梯下地,扯過椅子擠到她身邊坐。
方明曦被看得不自在,周娣湊得又實在是近,她只得身子往後傾,拉開點距離,「我臉上有髒東西?」
髒東西倒沒,鼻子眼睛嘴巴有的和正常人一樣,只不過她生來佔便宜,比別人要好看而已。這會兒瞅著她卻不是因為這個,周娣略急:「你怎麼這麼淡定?連我們學校都傳開了,你一點都不擔心啊?鄧揚他受傷住院還沒醒吧?他們立大的都知道,現在我們學校的也知道了,我看論壇那帖子回覆數多的嚇人,你……」
「嗯。」方明曦簡簡單單一個字,一下堵住了周娣後頭一連串的內容。
周娣微噎,苦口婆心:「你別不當回事,平時那些你不理能成,這樣的事,這樣……」
「哪樣?」
「就這種關係到名聲的事,你置之不理任由發酵,以後指指點點就少不了了!」
「現在少麼?」
「……啊?」周娣一頓。
方明曦停下筷子,側眸看向周娣,眼裡認真,嘴角邊卻漫不經心扯起一絲笑:「我有名聲麼?以前指指點點還少麼?」
兩個問題,將周娣問得啞口無言。
筷子尖兒在米粒中戳了戳,眼中盛著窗外折射照來的傍晚天光,方明曦笑意稍減,輕飄飄扔下第三個教周娣無言以對的問題。
「況且,他們罵錯了麼?」
鄧揚確實是因為她受的傷。前天凌晨在小吃街上吃夜宵,隔壁那桌坐著另一個她的追求者。那人挑釁鄧揚,鄧揚更不爽他,於是兩個追求者就為她這麼一個紅顏禍水打了起來。
桌子掀了,酒瓶砸在腦袋上,鄧揚頭上縫了五針,輕微腦震盪,現在人還在醫院躺著。
那條街離這兩所學校近,去的不是立大的學生就是她們學校的人,不少當時在場的目擊者目睹經過,沒多久兩邊學校論壇都有帖子開聊這樁八卦。
周娣愣愣看方明曦吃完半盒飯又起身收拾桌面,問:「鄧揚在醫院,你要不去看看?」
方明曦沒答,只道:「再說吧。」
手裡利落地把三個外帶盒收進塑膠袋,扯一張紙巾擦乾淨桌子,背起掛在旁邊的包:「我有東西落家裡了,回去一趟。」
周娣昂頭追問:「你真的不……」
方明曦已經走到門邊,留下一個擺手的背影。
出了宿舍,在樓梯口拐彎,幾個剛從外回來的女生手挽手有說有笑,光顧著說話沒看路,迎面和方明曦撞到一塊。
「對不……」抬頭看清,幾個女生臉色稍變,最後一個字自然也沒扔給她。
「抱歉。」方明曦略頷首,斂神走自己的路。
錯身而過,她踩下第二階樓梯時,身後傳來不輕不重的蔑聲——
「嘁,賤人。」
下過雨地面返潮,尤其是老城區,一整片統統舊得不成樣,多多少少都被溼氣侵襲。
這座城市在京杭大運河的末端,巷落是舊城特色。方明曦穿過彎繞曲折到家時,金落霞正要出去。
「你怎麼回來了?」金落霞見她有些意外,低頭一瞥,「手裡拎的什麼?」
「有東西落家裡了回來拿。」方明曦進屋,對第二個問題答得隨意,「買的一點排骨。」把排骨放下,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潤過喉,眼尾淡淡瞥金落霞,「你去哪?」
「青菜不夠了我再去市場買點,省得等會兒出攤東西不足。」
方明曦看一眼天色,「這個點?」
「那也沒辦法,早知道你去買排骨我就打電話給你……」金落霞在圍裙上拭淨水跡,一邊唸叨,拿上錢和菜籃出門去晚市。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昏暗光線映出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正堂不大,平時炒菜煮飯都在這。旁邊門內是個更小的廳,一分為二,後半是金落霞的臥室,前半用作客廳,除一臺能收到十八個頻道的電視機和一張快掉光漆的木茶几,幾乎沒什麼大件。
方明曦的房間在閣樓,原本是儲存雜物的,金落霞怕吵到她看書,單獨給她收拾出來。
先上樓把落下的資料塞包裡,方明曦下來將排骨洗淨,從勉強維持執行的淡綠色老冰箱中拿出冬瓜,都處理好後放進高壓鍋加水,熬湯。
做完這些,她端著小凳子坐在門檻邊安安靜靜摘豆芽根,聞著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溼腥味,聽草葉間蟲的低鳴。
等到金落霞買完菜回來,方明曦已經將豆芽全部摘完,足夠明後兩天擺攤用。
冬瓜排骨也煮好,方明曦用保溫盒裝上,背包走人。
金落霞問:「你不在家吃飯?」
「不了。」
「你那排骨湯帶去哪……」
方明曦沒答。
走出巷子,到最近的公交站臺搭上公車。人不多但沒有空位,她在後門對面站,一手抓住扶把,另一隻手提著不輕的保溫盒。
腳下搖搖晃晃,耳邊隔一會兒便鑽入機械報站聲。頭頂的公交路線示意圖顯示,十三站之後就是市人民醫院。
手機震動,方明曦改扶座椅椅背,費勁巴拉掏出手機。
周娣發來訊息:「立大校論壇那個帖子又聊開了,聽說鄧揚那邊有人幫他請假,估計三五天之內都不會去學校。」
第二條內容短些:「好吧我知道你不會去,就跟你說一下。」
方明曦瀏覽完,默然收起。
瑞城市人民醫院正門朝東,從大門進,左邊門診樓,住院部在右。鄧揚的病房在四樓,不大,但是單獨的一間。當時出事,方明曦陪他那一大群朋友把他送來,他昏迷縫過針後轉到病房,時間太晚,她便打車回學校,沒有跟他們一塊留下守著,直到現在。
走廊燈光白慘慘照下來,濃重藥水味躥入鼻腔,一下下挑撥神經的弦,讓人想放鬆也放鬆不得。
按記憶找到病房,因是單人病房的緣故,門上沒有嵌透明玻璃,看不見裡面。正好出來一個護士,見方明曦順口一問:「探病的?」
方明曦點頭。
「看裡面43床病人?」
她還是點頭。
護士哦了聲,注意到她手裡的保溫盒,道:「你帶的東西病人暫時吃不了噢。」
「……不能吃?」
「醒醒昏昏還沒全睜眼,沒法進食。」護士抱著簿子,走前提醒,「你們安靜點,這麼多人。」
方明曦一頓,稍站幾秒,擰門把進去。
病房裡燈光明亮,鄧揚幾個朋友在病床邊或坐或站。除了他們,另一側茶几後的沙發上也坐著幾個人。
方明曦不經意和沙發上居中的男人對上視線,怔了怔,下意識避開——那個男人體格精碩,簡單的黑色t恤隱約勾勒出肌肉線條,眼神幽沉,莫名教人背脊生寒。
鄧揚幾個朋友一見是她目光唰地一下就變了,方明曦微垂頭,朝病床上看了一眼,走到床頭將保溫盒放到桌上。
睿子平時和鄧揚關係最好,一直坐在床邊,從她進門眼神就死死盯住她,像刀片似得涼涼剜她。
她把保溫盒放下,睿子嗤聲:「有勞您大駕光臨,我們還琢磨著得怎麼求您大小姐,您才肯來看鄧揚一眼!」
方明曦不接話,只道:「鄧揚今晚要是醒了就讓他喝。」
她轉身朝門走。
「你又去哪?」睿子攔她。
方明曦退後一步:「我回學校,明天上午還有……」
「咚」地一聲,睿子拎起保溫盒扔進垃圾桶,「鄧揚像狗一樣跟在你背後哄你開心,現在為了你躺在這半死不活,你他媽還有點良心嗎?!」
房裡一片死寂。
方明曦抿唇,「你們看著他,我先走了。」說罷腳下繞開睿子。
睿子徹底怒了,扯得她一個趔趄,又重重一推。
「方明曦你到底有沒有心肝——!」
方明曦摔倒在牆根邊,睿子要衝到她面前,鄧揚其他幾個朋友紛紛上前拉住他。
「夠了。」吵嚷間,沙發上傳來平靜的制止。兩個字,讓眼沁紅恨不得一腳踢到方明曦臉上的睿子一滯,僵硬著收斂。
方明曦手撐著地,皺眉咬牙,痛得起不來。穩健腳步聲朝她靠近,一個身影停在她面前,蹲下。
「你沒拒絕鄧揚,也沒拒絕和他打架的那個。」粗糲的男人聲線,沉沉聽不出情緒。
方明曦強撐著發顫眼皮朝他看去,蹲在面前的,是剛剛那個坐在沙發正中的男人。她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只是本能地感覺危險。
男人大掌突然一把揪住她頭髮。
「啊——」
方明曦驚叫出聲,掙扎著去抓他的手。她痛得皺眉,被迫昂起頭,眼角沁出淚花,可他的手臂像鐵一樣硬,她用指甲死死掐他,留不下半點痕跡。
男人離方明曦的臉近了些,聲音低而沉:「我不管你想怎麼玩,這一套別用在鄧揚身上。懂嗎?」
公交站臺前人不多,又一場小雨剛停,水滴順著遮簷落下,在地面的小水窪裡盪開圈兒。方明曦吸吸鼻子,身上縈繞著從斜後方醫院帶出來的藥水味。
「小姑娘……」旁邊傳來略沙啞的一聲。
她聞聲側目,腰背佝僂的老太太同她相隔兩身之遠,正看著她,「您叫我?」
老人家顫巍巍遞來一張紙巾,手背佈滿皺紋,「擦擦頭上的水。」
「……謝謝。」她稍作猶豫才接過。
對方又指指她的頭髮:「亂了。」
她只抿唇,笑得很淺,默默用紙巾吸淨水跡,再耙順凌亂髮絲。一路公車緩緩駛來停下,老太太走下站臺,方明曦見勢,上前攙扶將人送上車。
尾氣隨著車遠去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中,她站回原先位置,整個站臺除她以外再無等候的乘客。在這裡上下的並非全都出入醫院,附近街道居住的居民也常常在這等車,只是天晚,又是雨夜,人自然比往常少。
方明曦站在原地,垂下眼瞼,用過的紙巾在手裡越捏越緊。理順的頭髮下,一直隱隱作痛。她深呼吸幾個回合,半天才將情緒壓下去。
回到寢室已近九點,宿舍其他人或約會或出去找樂子,只有周娣一個人在。周娣從床鋪伸頭出來:「回來了?你怎麼回家一趟這麼久。」
「出去逛了下。」方明曦放好東西,換鞋進衛生間。她洗漱,周娣在外和她說話,閒話扯了一堆,臨了又繞回她和鄧揚的事上。
方明曦從衛生間出來,一邊應著,爬床梯躺進被窩。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她闔眼平躺,似應非應,溢位一響不輕不重的呢噥哼聲。
周娣對她的表現不滿,重重拍床鋪:「你都不曉得隔那些人怎麼編排你的,什麼難聽罵什麼,太過分了!」
方明曦還是沒反應,準確地說是沒有周娣期望的氣憤或是其它,她只是翻了個身,呼吸穩和綿長。
「……知道了。」
平靜的聲音和她柔順散於腦後的烏黑的發,還有髮絲間若隱若現的纖白脖頸,一同被屋裡並不明亮的燈光籠罩。
周娣望著那道面朝牆壁的身影,想到她白天的幾句話,動動唇,沒能出聲。
上午排的課不多,方明曦收拾完準備去市中心。出校門往右拐,沒幾步到奶茶店前,一隻半滿水瓶突地朝她扔來,擦著她身側砸在地上。
「切,沒中。」
扔得不夠準,搬了張凳子坐在奶茶店前的唐隔玉撇嘴角。如果可以,她是想砸在方明曦臉上的。
方明曦沒說話,一雙眼定定瞧來,活像個安靜的狐狸精。唐隔玉討厭她,尤其那張臉,眼神不善睇她:「鄧揚醒了。」
方明曦站著沒動,「哦。」
「我早就說過你會害死他。」唐隔玉眼裡搓了點火,「他現在躺在病床上,你照舊沒事人一樣,他看上什麼不比看上你強!」
「這話你得和他說。」方明曦並不想和她深入交流,提步就走。
嫋嫋背影看的唐隔玉更窩火,她特意從前面拐角的立大校區跑來堵方明曦,後者不僅無動於衷,還仍然端著那副高傲架子,簡直令人作嘔。
奶茶店裡幾個坐著喝東西打發時間的女生見她們談完,走出來,「她就走了?」
唐隔玉不爽,嗯了聲。
「臉色這麼難看,說什麼了?」
唐隔玉沒答。幾個朋友寬慰她:「哎喲,跟那樣的人生氣值得嗎。」
「我氣她?我要氣也氣鄧揚那個丟人現眼的,為她要死要活,瞎了眼!」
幾人笑著附和,連聲說是。吸了口奶茶,有個穿粉色衣服的抬肘碰碰她:「哎,實在氣不過,找點人讓她吃吃苦頭啊。」
唐隔玉一頓,皺眉:「不行,鄧揚要是知道得跟我拼命。」
「現在鄧揚在醫院哪顧得上那些!」粉色衣服的笑,壓低聲音,「再說,找方明曦的麻煩,不一定要盯著她本人才算啊。」
唐隔玉抬頭和她相視,眉頭一跳。
週末,方明曦沒待在宿舍,揀拾幾樣隨身物品回了家。鄧揚已經醒了,差不多可以出院,這幾天不停打她電話,她一直沒接。
幫著洗青菜的空檔,擱案板邊的手機又響了。方明曦騰出手拈起一看,扔回原位,任它響到結束通話。
金落霞問:「怎麼不接?」
方明曦用指節撥鬢髮,兩手重新浸入水裡,一心一意清洗紅盆裡的青菜,頭也不抬,「沒事,垃圾電話。」
晚上,金落霞推小吃車去出夜宵攤,方明曦跟去幫忙。
攤位不在鬧市,就在這老城區裡離她們住處不遠的一條巷口。顧客大多是時常來往這條街巷的人,歸家前吃點東西飽肚,擺開的小桌雖不曾坐滿過,但也陸陸續續有人來。生意馬虎,靠這輛煮水煮的簡易鐵車勉強能餬口。
十二點多,周圍幾個做餅、賣粥的小攤都撤了,金落霞還在鍋邊忙碌。醬油不夠,擦桌的方明曦幫著跑腿去路口還沒關門的小店裡買,回不過幾分鐘。
回來的途中,方明曦拎著醬油瓶嘴裡唸唸有詞,揹著急救的一些內容。金落霞慌張失措的聲音陡然乍響,她猛地抬頭。
瞳孔微擴,她厲聲:「你們幹什麼——」
攤子被一幫人砸了個稀巴爛,買醬油前還在的兩桌客人跑光,桌子、凳子掀倒在地,鍋裡熱騰騰的湯和半熟食材在地上沾了泥沙,糟蹋得不能吃。
方明曦衝過去護住金落霞,金落霞緊緊抓著她的手,像找到了主心骨,顫聲說:「他們要吃牛骨面,我們沒有牛骨面,我說沒有,他們就動手……」
「少廢話!」領頭的人惡聲惡氣,「開個破攤子,要什麼沒什麼,老子給你臉你別不要臉!」
方明曦將金落霞攬到身後,「我們家沒有牛骨面買,你們可以去別家……」
「老子就不去!」
面前幾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擺明要跟她們娘倆較勁,沒說幾句話就開始上手。推搡間,方明曦被推開,金落霞也被推倒在地,背撞上翻倒的小吃車哀嚎連連。找茬的還不肯罷休,罵罵咧咧,踢桌踹椅。
見有個人走向金落霞,方明曦顧不上別的,抄起一旁的椅子衝過去狠狠砸在他背後。男人被砸得趔趄,別個同夥罵了句髒話,一腳踹在方明曦腿上。方明曦被踹倒,顧不上摔痛的地方,下意識跪行到金落霞身邊護住她。
「走開!」她抱住痛得發顫的金落霞,跪坐在地衝他們喊:「你們別過來!別過來——」
深夜的街很安靜,她的聲音繞了兩圈。兩三家小店還開著,有老闆聽到動靜探頭出來看,卻沒人敢過來。
那幫找茬的被方明曦吼得愣了愣,半晌又提步朝她們靠近。
方明曦眼都紅了,猶如困獸。
沒等他們做什麼,一輛黑色路虎從攤前駛過,開出去兩百米,突然急停。輪胎擦地的動靜一剎奪了那幾個流氓的注意。一個留寸頭的人帶著兩個同樣體格健壯的男人下車走來。瞧一眼方明曦,寸頭踢了踢掀翻的鍋,看向那幾個流氓:「大晚上的這麼粗暴,脾氣挺大嘿?」
領頭的流氓瞪眼:「關你屁事,識相的趕緊走!」
寸頭笑了:「我要是不走呢?」
那幫人眼一橫,還沒說話,寸頭突發制人上前就是一腳。就這麼突然打了起來。
找茬的橫肉兇狠,寸頭三人同樣人高馬大,肌肉緊實力量雄厚,過招落在對方臉上、身上各處的拳頭,拳拳結實到肉,一下一下砸出悶聲。且他們的架勢不像是亂來,左右上下招式熟練,一看就是練家子。
方明曦抱著金落霞,死死盯著打起來的兩幫人,神經緊繃。
那輛停著的車又有動靜。穿黑t的男人從車上下來,指間夾根菸,不緊不慢朝這邊走。
看清臉方明曦就愣了,是幾天前在醫院的那個……抓她頭髮的男人。旁邊打的正激烈的寸頭當時也在病房裡,難怪眼熟。
方明曦對上男人的眼睛,頭皮突然又痛了,那天被他抓住頭髮的痛感,電流般噌得一下躥過神經。
那邊三對五很快打完,找茬的鼻青臉腫狼狽逃竄。寸頭幾人麻溜奔過來,頓了頓:「硯哥,你怎麼下來了。」
肖硯沒答寸頭,他站在那,垂眸睇地上瞪著自己的方明曦,「看什麼?」
方明曦眼顫,剛回神懷中金落霞就哎喲叫起疼,她越發用力將人攬緊。收回目光不理會他們,方明曦低聲對金落霞說:「我們去醫院,我帶你去。」
她扶著金落霞起身,寸頭提步要過來幫忙,方明曦猛地瞪他:「別過來!」態度和對之前那些人沒有區別,同樣都是防備。
寸頭一頓,「喂喂,我們好心好意幫你,你……」
「走開——」
寸頭無法,只好止步。
方明曦扛起金落霞一條胳膊,扶住金落霞往狼藉的攤位裡走,她低著頭,滿身狼狽。一滴水從眼眶跌進腳下的塵灰中,那張臉掩在陰影下,一眼也沒有看他們。
她們拿好裝錢的腰包,攙扶著慢慢走遠,寸頭側眸:「硯哥,這……」
肖硯看著那兩道背影消失的方向擰了下眉,旋即鬆開。他把煙扔在糟亂地上,碾滅,「走吧。」
週末過完,禮拜一上午方明曦早早趕回學校。作為一週的開端,課表排得滿當,上午兩節病理生理課,再兩節藥理學課,下午則是兒科護理,晚上才得閒。
因為被人找茬砸壞攤子的事,金落霞弄傷了腳,這兩天都是方明曦在照顧她。好在傷的不重,只是一隻腳暫時不能太過用力,別的問題不大。
講課老師略帶瑞城本地口音,手捏一支粉筆不時在黑板上龍飛鳳舞。方明曦記著筆記,背後突然被尖尖的觸感紮了一下。
她回頭,周娣壓低聲音問她:「你媽媽怎麼樣了?」
方明曦微壓唇角,「就那樣。」平時會和她聯絡的,整個學校大概只有周娣。前兩天周娣就打電話約她出去玩,被拒絕的同時順便知道了金落霞弄傷的事。
周娣就快趴在桌上,小聲問:「要緊嗎?」
「還好。」
「你……」周娣還未說完,方明曦噓聲打斷,「等會再講,聽課。」言畢臉轉回過去,身子坐得端正,背脊筆直。
周娣熬到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完,提議要去方明曦家探望,一說就被回絕。周娣一頓,轉而問:「那你媽媽的傷醫生怎麼說?會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誰照顧她?你……」
方明曦一一答了,沒什麼特別的語氣,目光主要落在腳下,一階一階順著樓梯下去。
「那些流氓呢?」周娣又問,「抓到人沒有?」
「去報案了,等訊息。」說著到了花壇邊,方明曦道,「我還有事不回寢室,你去吧。」
沒了周娣在耳邊念清靜不少,誰知出了校門,方明曦又被另一個不安靜的攔住。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鄧揚梗著脖子問。
方明曦的目光掃過他的臉,緩緩收回,不答卻是說:「我趕時間。」
她要繞路,鄧揚扯住她的手腕,「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躲我幹什麼?」他抿緊唇盯著她,不鬆手也不作其它,大有她不回答就不讓她走的架勢。
周圍已經有進出的校友在議論,方明曦深知他的脾氣,嘆了聲氣:「我媽弄傷了,我得趕回去給她做飯,我下午還有課。」
鄧揚一愣,神色稍緩,「阿姨弄傷了?我跟你一起……」
「不用。」方明曦順勢從他掌中掙回手腕,在他又要變臉之際抬眸和他對視,「我媽的夜宵攤被人砸了,就在前天晚上。」
鄧揚微怔。
「討厭我的人不少,但我得罪的人不多。」方明曦笑了下,「這麼有路子的我也不認識幾個。」
這話細究起來很有意思。她們學校不入流,有錢人家根本不會讓孩子讀這樣的大學,學校裡的人討不討厭她跟這事兒不搭邊。至於和鄧揚打架的那個,家裡不是本地的,打傷鄧揚之後聽說就躲起來了,忙著躲鄧揚家尋責任還來不及,根本沒有搞事情遷怒她的精力。
而隔了一個路口的立大,家裡條件好的卻很多。比如鄧揚,還有他身邊聚的那一堆朋友。來瑞城差不多三年,她媽媽的夜宵攤也開了大約三年,從沒遇到找事的。唯獨這一次,就在鄧揚受傷之後。
鄧揚聽出方明曦的意思,臉沉下來,「你是說我……」
「沒說你。」方明曦笑起來很好看,只是很少笑,這會兒連連彎唇,鄧揚卻沒了欣賞的心情,只覺得一陣不爽。
「不說了。」她的聲音輕輕淡淡,彎著眉眼跟他道別,「我先走了。」
「明曦——」走出兩步,鄧揚在背後叫她。她站定,緩緩轉身,唇邊淺淺笑意並沒透進眼裡。
「……對不起。」鄧揚聲音有點低,手垂在身側無意識搓了搓,「那天晚上那孫子喝醉酒上頭,神志不清,我應該聽你的不跟他較真。你攔我的時候我就該冷靜一點,只是……我只是……」
「事情都結束了。」方明曦出言安慰,話裡彷彿意有所指,「希望能結束。」
鄧揚瞧著她走開的背影,叫住她的話說不出口。
金落霞腳傷還沒全好,中午自己隨便煮了些東西吃。方明曦趕回家,東西放下就開始忙活晚飯。兩個小炒加一道湯,快捷簡便味道卻不錯。在小客廳的木茶几上擺好菜,方明曦回身去外頭關上敞著散油煙的大門,盛了兩碗飯端進去。
金落霞吃了幾口飯忍不住停筷,「如果麻煩的話就不要趕回來了,我自己能煮飯,你回家給我弄一頓晚飯公交車要坐幾十分鐘,白天上課又要起一大早……」
「沒事,來得及。」方明曦舀湯低頭喝,放一旁的手機突然響。是去警局報案做筆錄時留的號碼,她瞥一眼接起:「喂,您好?」
金落霞看著她,後頭她卻沒再說話,半分鐘左右的時間,只在掛電話前禮貌道了句:「好的,我知道了,麻煩你們。」
金落霞問:「誰?」
方明曦重新拿起筷子:「局裡打的電話,說調了監控,那幾天那邊正好壞了在維修,三條街都沒有影像儲存。」砸她們攤子的人怕是找不到了。
「那怎麼辦?他們要是再來找麻煩……」金落霞一臉後怕。
其實方明曦心裡早有準備,即使有監控,瑞城這麼大找幾個人也不容易,除非他們再犯事自己撞上去。
「他們捱了打,這種情況猜也猜得到我們會報警,肯定不敢再來了。等你腳好了把鐵車修好,以後每天早點收攤不做到太晚就是了,旁邊有別的攤子,遇到事也能有搭把手的。」
方明曦讓金落霞別怕,岔開話題指左邊那道菜,「你多吃幾口,我吃不下了,吃不完明天壞了要浪費的。」
「這就飽了?哎喲,每次都只吃這麼點……」金落霞成功被她轉移注意力。
飯畢,方明曦收拾碗筷,洗刷兩遍瀝乾淨碗裡的水,已經調到靜音的手機嗡嗡震動。
她看一眼屋裡,金落霞正看電視,開啟大門到外面去接。
「劉姐。」
那邊中氣十足地應了聲「欸」,接著就連珠炮似得扔來一串:「明曦啊你怎麼還沒來?這邊包間定了一大半,人都開始來了,再晚趕不及推銷了噢,我跟你講你這個只做一兩天,本來就不是長期,數量不達標錢要減兩成的,還有抽成……」
方明曦趕忙應,「我馬上就到,馬上。」
一通電話打完,她於原地靜站三秒,在傍晚西沉的光線下長舒一口氣。
回屋拿了東西就走,吃完晚飯還出門金落霞自然要問,方明曦隨口扯了個理由:「我同學讓我陪她買東西,我過去一下,晚點回來。」
金落霞不疑有他,「那你注意些,別太晚。」
「知道了。」方明曦拎包出門,很快小跑遠去。
隨著開門關門間隙,包間裡傳出一陣一陣的音樂聲,喧鬧且嘈雜。
劉姐四十左右的年紀,人很乾練,紅色的紋繡眉毛是幾年前的美容手藝,在她說話時微微輕挑:「先從606號那邊過去,那幾個包廂人多,酒水肯定要的多,重點推我們自己的幾個牌子——」她壓低聲音,「酒櫃上綠色標誌那款是新來的品牌,給的抽成高,可以多推一推。」
「好的。」方明曦換上不合身的工作裝,理著衣襬點頭。
去年假期她給劉姐打過短工,在別的夜場做酒水推銷員,硬酒和濃度低的軟飲果酒都經手賣過。她長得好,別人樂意多看她,銷量業績水漲船高,賺得也不少。只是這種地方亂,金落霞打一開始就有意見,尚未滿一個假期,方明曦就沒繼續幹了。
方明曦拎起兩瓶酒,抓起酒水單朝包間進發。劉姐拍拍她的肩,一副寄予厚望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