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沒讓劉姐失望,端起比平時熱情得多的笑,挨個進包間詢問,即使客人要的不是她主推的酒,她開口推薦多半也不會拒絕。
一個多小時,大廳卡座早都坐滿,滿場熱唱,包廂基本全去一遍。方明曦把該送的酒水送到,找了個角落休息。
誰知氣沒喘勻,服務生急吼吼跑來找她:「快,快去……13的客人發脾氣,在罵酒難喝!」
方明曦凜神,連忙過去。一到613包間外就聽見裡頭罵人的聲音。她推開門,姿態小心:「您好,是酒有什麼問題嗎?」
「你自己喝喝看這是什麼玩意兒!就這也敢拿出來賣——」應聲的男音粗沉,抓起桌上酒杯一砸,嘭地碎在她腳邊。
方明曦嚇了一跳,忍著沒往後退,「這個酒味道是稍微苦一點,但口感和……」
「少廢話,難喝就難喝!」
方明曦被噎得一頓,重新聚起笑,「如果您實在覺得這個酒味道不好,我給您換成其它牌子等價的酒,另外我們再額外送您三支新上的軟飲,您嚐嚐味道,可以嗎?」
她說著欲要蹲下抱走開了紙封的大半箱酒,一隻腳踩在箱面上。
「誰答應了?」
抬頭一看,這幫客人中的「大哥」人物端著酒杯,腳踩住箱子不放,一條盤龍花臂青黑,他糾眉笑,「我看你也沒什麼經驗怪年輕的,這樣,你坐下,把這箱酒喝掉一半,其它的我就不追究了。」
方明曦反應過來,立即抽身要溜:「這個問題我們先跟廠商反應,您們稍等一下。」
「別走啊——」大哥沒給她開溜的機會,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讓你喝兩口酒扭扭捏捏的,怎麼賣酒的?」一邊說一邊作勢要灌。
他勁兒大,方明曦手腕掙出了紅印,心下越著急,掙扎越強烈。大哥變了臉色:「給臉不要臉了是吧?」
他伸手過來就要捉她的捏肩膀和胳膊。方明曦猛地一掙,手不小心揚到他臉上,清脆的巴掌聲令四下空氣一靜。
這種情況絕不是一句對不起能解決的。下一刻,方明曦扭頭奪路而逃。身後稍有滯怔,很快罵咧聲音追來。
方明曦朝大廳跑,劉姐在那一塊推酒,她一個人不頂用,劉姐好歹在夜場代理酒這麼長時間,能說上兩句話。
她跑得急,大廳裡燈光昏暗,只有飛快閃動的燈柱光線晃得人眼花,一連撞上好幾個人,她不敢停,一直朝大廳另一邊衝。
跑至末座區域,快到通道走廊,腳下不妨被一箱無人處理的空酒瓶塑膠筐絆倒,方明曦踉蹌兩步,摔得跪在地上。
手撐地板,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抬頭和卡座上最靠邊的人打了個照面。
她愣住。
——又是他。
肖硯沒什麼情緒地垂眸和她對視,一桌几個男人,上次幫她和金落霞趕跑流氓的都在。她的頭皮非常不合時宜地再度躥疼。
就這麼短短兩秒,幾個男人沿著過道追來了,方明曦臉色唰白。肖硯掃一眼那些人,視線淡淡落到她身上。
「站起來。」
方明曦循著頭頂聲音朝肖硯看去。他重複:「站起來。」
心砰砰跳得極快,又慌又緊張,有些微痛感。短得無法計量的一剎,方明曦內心結束一番天人交戰,最終還是聽了他的,站起身。
跑不及了,那些紋身的男人直奔而來。
沒等方明曦作何反應,肖硯突然伸手扯她手腕,把她拉到腿上。
「大哥」帶著幾個紋身男到卡座邊放緩腳步,客套笑了下,「喲,肖老闆怎麼在這?」
方明曦被肖硯摁在懷中,他的手先是摟著她的腰,緩緩上移停在肩頭,姿態隨意又親呢。方明曦臉貼著他的胸膛,不敢抬頭,也一動不敢動。
「出來喝兩杯。」肖硯接過寸頭遞來的煙,不點燃,兩指搓著,菸嘴輕輕磕在玻璃桌面上。
「您懷裡這是……?」紋身大哥眼灼灼跟冒火似得,皮笑肉不笑睇埋頭在肖硯懷中的方明曦。
肖硯只笑,不答。方明曦窩在他懷中,揪著他的衣襬微微用力。他身上有一種很清爽簡潔的男人氣息,像股熱浪將她包圍,隔著衣服面料,他堅實的胸膛觸感清晰。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是一種慌亂,和另一種慌亂相互交織的聲音。
紋身大哥又道:「沒聽說肖老闆身邊有人吶,再者,她穿這一身我看著怎麼是賣酒的衣服,肖老闆別是認錯了人吧?」
方明曦的心驀地揪起。
肖硯很短暫地彎了下嘴角,「沒辦法,小姑娘家脾氣大,非鬧著要自己掙零花體驗一把。」
圓話圓得隨意,臉上也全無半分不適之色。肖硯微微低下頭,大掌拍了拍方明曦的臀,「怎麼,你又捅什麼簍子了,把張老闆氣成這樣?」
方明曦被肖硯的動作弄的渾身一顫,脊椎骨縫中彷彿嵌入異物,一節一節卡住,整個人都僵了。抬頭和他目光對上,半秒不到又猛地收回。她不說話,只安安靜靜躲在他懷中。
肖硯作了這番姿態,看架勢是沒打算讓他們把她怎麼樣,至少這會兒在他面前不行。
紋身的張老闆並非沒有眼色的人,心下不虞,礙於面子也不能全表現在臉上。
「算不上得罪。」張老闆兩隻眼眯瞪成不一樣大,道:「就是年輕姑娘脾氣有點太沖。既然是肖老闆的人,那就算了。」
「張老闆大人大量。」肖硯淡笑,衝卡座空位抬下巴,「坐下喝兩杯?」
「不了,我那邊還有一堆人,呼啦啦都來了你這兒擠不下。」張老闆哼哼笑了兩聲,「改天有空再喝,回見。」
肖硯頷首。
一堆人怒衝衝來,鎩羽而歸。
大廳裡仍舊放著不清靜的音樂,但沒了危險追在後頭,方明曦一顆心總算放下。
「我身上坐的舒服麼?」
上方傳來的聲音讓方明曦一頓,下一刻,面貼著的胸腔輕震,比方才低了幾個度的聲音傳入耳:「你還要坐多久。」
她觸電般回神,彈簧似得飛快從他腿上跳下地。
滿座人都在打量她,方明曦扯扯衣襬將褶皺拉平,心裡多少有些不自在。
「通道在後面,沒事就走。」肖硯變了副神色,剛剛應付那幫人的零星笑意煙消雲散,磊硬麵龐浮上冷淡,同片刻前彷彿兩個人。
——就像在醫院初見那次,揪著她的頭髮,動作、表情、語氣,全無半點憐憫與溫度。
方明曦緩慢動了動喉嚨:「……謝謝。」
無論如何他救了她這次。
肖硯端起酒杯喝了口,橙黃液體面上飄一層白沫,碎冰隨著搖晃,在透明杯身中啷噹啷噹。
他放下杯子,抬眸睇她,「沒什麼好謝的,我只是看在鄧揚的面子上。」
方明曦抿唇,垂頭視線朝下,躊躇道:「鄧揚,鄧揚他……」
「鄧揚出院了。這次運氣好,頭上只是留疤沒大礙。」
方明曦默然。
肖硯瞥她,說:「他經不起你折騰。你要是真想謝我,那就離他遠點。」
言畢,他不再看她,自顧自喝酒,好似桌邊沒這個人。
方明曦沒說話,站了幾秒,扭頭就走。她走進後邊通道,在狹仄昏暗的長道里行了幾步,而後提步狂奔。
「硯哥。」寸頭給自己滿了一杯,笑嘻嘻捏著杯沿同肖硯的碰了碰,「嗑啷」清脆一聲,他挑眉問,「你剛剛為什麼幫那個丫頭片子?」
肖硯把沒抽的煙扔還給他,「你耳朵不好?耳朵不好去治。」
寸頭撇嘴。
他哪裡耳朵不好,剛剛硯哥的那番說辭他聽得一清二楚,他不是想再問問麼。
肖硯沒空陪他廢話,方才的小插曲過去即是過去,在他這轉瞬就翻了篇。
「週六去陂縣那廠看一看。」他說,「馬上要到交單的時候,都是訓練用的東西,材質要過關。」
寸頭聽他說正事,也收了玩笑神色,「週六去?可是週六關教練就到了,要不周日?」
肖硯稍作考慮,道:「沒事。週六等關教練到了,給他接完風,晚一點可以讓他一塊下去看看。」
那個廠說在陂縣,實際在來往陂縣和瑞城的路上。
「行,那就……」
「算了。」肖硯皺眉,改了主意,「接完風我們自己去,讓關教練適應適應,早點休息。」
「好嘞!」寸頭沒異議,仰頭一氣將杯中酒喝完。
白天課業結束,沒有晚自習,方明曦和周娣吃過飯就從食堂回了寢室。她看書,周娣玩手機。
周娣是嘴閒不住的性子,看到什麼好玩的都要轉述講給方明曦聽,一個嘴皮子不停,一個注意力停在書本上偶爾應一聲,只有她倆在的寢室顯得分外安寧。
周娣翻了會兒網上八卦,朝空的幾個床鋪看了眼,「她們幾個今天又出去了?你在食堂看到她們沒。」
方明曦的聲音跟在翻書的動靜後,「沒。」
周娣嘖聲:「夜生活忒豐富。」想到什麼,又略不爽道,「這都什麼事兒,學校裡那麼多人,一個比一個過的多姿多彩,到週末學校附近的小賓館都住滿了,那些人什麼事兒都沒有。倒是你天天窩在寢室,放假約你玩也不見人,編排你的比誰都多。」
方明曦似應非應嗯了聲,比前幾次話多些:「別管人家的事。」
「我也不想管啊,誰想管。」周娣朝天翻白眼,「就說咱們寢室這幾個,回來的晚了又要我們開門,大半夜的折騰,吵死了。」
方明曦沒答,專注寫著,筆尖在書上沙沙摩擦。
手機震了震,螢幕亮起跳出一條新訊息。
瞥見劉姐的名字,她一頓,點開看完,內容不少:「在忙嗎明曦?我劉姐。前天的單算完了,賣的還不錯,只是你差點就把場攪和了,我們這邊也有點難做。這樣,原先說好90的底金我給你70,抽成也扣一點,總共算120。要是行,你禮拜日過來拿,中午我在莘街茶葉店這邊。」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明曦打下兩行又全數刪掉,重新編輯回覆,只有兩個字:「好的。」
周娣在鋪上問:「我聽到你手機響,你在弄什麼?」
「沒什麼。」方明曦把手機推到書桌角落,繼續提筆。
周娣扒著床欄杆往下瞧了眼,見她安安靜靜寫作業,收了腦袋。
上鋪周娣說話聲不停,方明曦一搭搭應著,天漸漸變黑。
七點不到,她暫時停筆,起身倒水喝。接了一杯,沒等她坐回桌前,保溫瓶剛塞上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寫著鄧揚的名字。
鈴聲炸耳,周娣奇怪:「怎麼不接?」
方明曦暗暗抒氣,直至響到快結束才摁下接聽。
瑞城醫藥專科學校的大門建得不醜,但和不遠的立大相比,氣勢上卻差了不止一個等級,鄧揚等在右邊過道第一個路燈下。。
方明曦本來已經換好睡衣,因他這通電話只能把白天的衣服穿上才出來,「找我什麼事?」她直接開門見山。
鄧揚皺眉,展平後問:「這兩天給你發訊息為什麼不回?」
「有事在忙。」
「忙到連回訊息的時間都沒有?」
方明曦默了默,「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沒事我回去了。」
「等……」鄧揚一聽就要拉她,手伸出去然而她並沒動,只能尷尬往回收,「這週六晚上有流星雨,我們計劃週六吃完晚飯開車去陂山。到時候我來接你。」
「不了,我沒時間。」方明曦扭頭就走,「沒別的事我回去了。」
鄧揚伸手拉住她,「你是不是還在氣我那天沒聽你的跟人打架?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那下也喝了點酒,我……」
「跟這個沒關係。」方明曦輕輕掙開他,回身同他對視,「你還記不記得剛認識的時候,我們是怎麼說的?」
鄧揚臉微僵,表情不甚好看。
方明曦不再跟他多說,往校內走。
三步功夫,鄧揚突然從背後衝過來,再度擋在她面前,「你媽媽夜宵攤被砸的事……」
聽他提起這個,方明曦臉色略沉。
「我已經知道是誰幹的。」鄧揚看她,頓了頓,「只要……你週六跟我們一起去陂山,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出這種事,不會有人再敢用這種餿辦法自作主張替我出勞什子的氣。」
方明曦稍默,淡淡問:「你現在是威脅我嗎。」
「不是!」鄧揚著急,「我怎麼可能……我只是……」他詞窮,顯出些許心虛。
「是睿子,還是唐隔玉?」方明曦問的直白。他說的已經夠清楚——自作主張替他出氣,那必定就是他身邊那幾個。
他那幫朋友裡,跟他最鐵的是睿子,在醫院時差點沒忍住動手揍她。而唐隔玉是他發小,打從鄧揚追她開始,就沒有一天看她順眼過。
鄧揚眼神閃躲,避而不答:「以後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再有下次我親手廢了他們。真的,你沒必要問……」
「告訴我。」方明曦打斷:「你告訴我,週六我就答應去陂山。」
「事情到底還是怪我,如果不是那天我沒忍住動手……」
鄧揚將整件事敘述一遍,然而最後幾句沒說完就被唐隔玉截去:「你有病吧?!怪你,怪你什麼?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伏低作小?」她眼尾朝方明曦一斜,哼聲,「惡不噁心。」
「你能不能少說兩句?」鄧揚被氣著,「我讓你來是來道歉的,你不會說話閉嘴成不?!」
方明曦不吭聲,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動。
唐隔玉不爽:「還要怎麼道歉,我來都來了,是不是非得我給她下跪才滿意啊?」
倆人聲音都不低,引得服務生朝這邊看了好幾次,好在咖啡店裡沒什麼人,不影響生意。
「砸攤子的人是你找的?」方明曦看著唐隔玉,眼神專注得嚇人。
「是,就是我。」唐隔玉沒好氣。
鄧揚腳下踢她,眼神冷下來,「道歉。」
唐隔玉抿緊唇,對著鄧揚和方明曦兩個人,莫名窩火。那火氣燒得快,不多時躥遍四肢五骸,氣息都急了。
「道歉!」鄧揚瞪她。
唐隔玉深吸幾口氣,突地站起來,「好好好道歉!我道就是了!」她從背包裡拿出錢包,抽出一小沓錢扔在方明曦面前,「砸壞的攤子我賠,真是對不住了,還差多少我明天給你補上!」
鄧揚氣的咬牙,「你——」
方明曦站了起來。
「明曦……」鄧揚微愣,他怕方明曦受不了這個激,不想她卻笑了,隨即揚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唐隔玉臉上。「啪」的一聲脆然重響,將唐隔玉和鄧揚兩個人都打蒙了。
唐隔玉回神,眼睛瞠圓作勢就要朝方明曦衝去。鄧揚眼疾手快扯住她,死死拉著她不讓她碰方明曦,「——你要是打她,以後就別聯絡了!」
唐隔玉一僵,扭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鄧揚。
「週六下午四點之後再打我電話,十點前我要回家。」方明曦打完那一巴掌,就似結束了這趟來的目的,拿起手機對鄧揚講明週末去陂山的條件。
鄧揚拽著唐隔玉,愣愣點頭。方明曦不再和他們糾纏,不看他二人,徑直出了店門。後頭似有爭吵,她沒回頭。
一路闊步,方明曦走得很快,氣息越發加重,她凝著前方,腳下上了發條般不停,直至被一通電話拉住。
周娣打來問:「沒事吧?那個唐隔玉有沒把你怎麼樣?」
「沒事。」方明曦深呼吸,「鄧揚也在。」
「那就好。」周娣鬆了口氣。
前一天傍晚方明曦被鄧揚一通電話叫出去,見她回來後情緒低落,周娣追問了幾句,結果得知她媽媽夜宵攤被砸的事和鄧揚身邊的唐隔玉有關,又聽說方明曦要跟唐隔玉見面,周娣實是為她擔心了好一晚。
周娣又問:「怎麼處理的?她道歉了麼?」
「嗯。」
「以後不會再……」
「我打了她一巴掌。」方明曦說。
「……誰?」周娣一怔,「你說唐隔玉還是鄧揚?」
「唐隔玉。」
周娣默了好一會兒,「你不怕她記恨,以後再找你們麻煩?」
「怕,我真的怕。」方明曦喉頭無聲哽了哽,「可是我咽不下這口氣。」
周娣聽出她語氣中的複雜,長嘆一聲,「算了,好歹還有鄧揚在,左右他撇不開責任,他要是真喜歡你,總不會再看著他朋友鬧事不管。」
方明曦垂眸,半晌低聲:「便宜她了。」
她稍作停頓,聲音中隱約透出疲憊,「週六下午我得去陂山,沒法去圖書館了。」
鄧楊的話意思很明白,他不會去找她媽媽的麻煩,但他若是不攔著,他那幫朋友會做什麼,誰都不知道。他現在攔了,她想一下子甩開他,那就沒那麼容易。
周娣安慰她:「沒事,下個學期才考呢,還有時間。」
方明曦扯唇角,想笑卻笑不出來,聲音很輕:「這是最後一年。」
周娣不知該說什麼開解她。
「算了,你去吃飯吧。」方明曦不想拉著她陪自己低沉,吐出鬱氣,「我回家一趟,不用等我。」
週六,下午四點半鄧揚接到了方明曦。他們開了一輛三排座的車,能裝下一幫人。這車是鄧揚管他表哥借的,拿他爸新給他買的代步車做交換,互相換著開。
雖不是什麼名貴豪車,但在普通大學生中算是極有牌面,尤其是對比方明曦這種條件。
上陂山前一幫人嚷嚷著先吃晚飯,開車的是個眯眯眼的男生,衝後視鏡挑眉,問坐第二排的鄧揚:「往哪開,揚哥?」
「鴻翠軒吧。」鄧揚報了個名字,眯眯眼應了句「好」,正要打方向盤,鄧揚突然又道:「等等。」他扭頭看右邊靠車窗的方明曦,「想去哪裡吃?有沒有喜歡的地方?」
方明曦不挑:「哪都可以。」
「可不是哪都可以嘛。」鄧揚左邊的唐隔玉嗤聲,嘀咕,「吃慣了夜宵攤的,還指望能有什麼品得出味的舌頭。」
「你不說話是不是會變啞巴?!」鄧揚瞪她。她不看鄧揚,玩著粉色美甲上的水鑽滿不在意。
方明曦垂下眼不作反應,避開了開車的眯眯眼從後視鏡中投來的打量目光,也避開了副駕駛座睿子嘴角一閃而過的輕扯弧度。
鄧揚想說什麼,臨了看著唐隔玉又沒能罵出口。低低爆了句粗,腳踹駕駛座椅背:「開快點,去鴻翠軒!」
晚飯後天色漸暗,一行人開車出了瑞城郊區,朝陂縣的方向開,陂山就在那附近。
開了幾十分鐘,幾個男生中途停車小解。車靠在野田邊,這個時節一天冷過一天,溪溝裡的小蟲也在鳴著寒意。
「揚哥對那個方明曦真是上了心,這回怕是費力哄了好一通吧。」開車的眯眯眼尿完在溝邊抽菸,嘴角斜斜笑,「長的也是漂亮,難怪揚哥暈頭。」
睿子和他站在一起,深吸一口還剩半截的煙,吊著眉呵氣,臉上嘲弄,帶著些許不以為意,「就那樣吧。」
「就那樣?」眯眯眼問,「你是說那方明曦就那樣,還是鄧揚對她就那樣?」問完不等回答便道,「我看鄧揚對她可不只是就那樣,他和唐隔玉這兩天不是就因為這個女的吵了一架?鬧得多兇。」
「鄧揚說,唐隔玉弄傷了方明曦的媽,她傷了人不佔理,錯在她。」眯眯眼複述一遍,好笑道,「你聽聽這話說的,鄧揚以前不佔理的事幹的還少嗎,怎麼這會子開始講道理要公道了?」
睿子沒接話,把抽得差不多的煙往地上一丟,沉吟間不知在想什麼。他忽地站起身,抬腿踢了一腳石塊,小碎石軲轆滾到煙旁。他拍乾淨褲上的灰,見不遠幾步車門邊,鄧揚殷勤地給方明曦擰礦泉水,他盯著看,眉頭糾起,沉沉道:「那個女的,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八點多鐘,晚風略微有些涼,車窗關的嚴嚴實實,將冷氣隔擋在外。方明曦拒絕了鄧揚開暖空調的提議,車輪轉碾將長路壓平,她被睏倦侵襲,頭禁不住一點一點歪靠車窗。
開過不平地帶,車身驀地一震,方明曦頭磕在玻璃上,吃痛清醒。
「搞什麼——」鄧揚的頭差點撞上車頂,「往哪開?」
眯眯眼卻沒空答,瞪著眼狠打幾圈方向盤,車歪扭兩米,聽得車前蓋下傳出悶響,戛然急停。
「好像出問題了。」眯眯眼爆粗,趕忙解開安全帶,「我下去看看。」
鄧揚皺眉,側頭問方明曦:「碰傷了沒?」
方明曦搖頭。正好對上唐隔玉斜來的眼神,她微抿唇,不閃躲地直視回去,這回倒是唐隔玉先避開。
一幫人在路邊停下,折騰半天,車死活沒動靜。
鄧揚幫著搭手搗鼓一通,不見半點成效。他沒了耐心:「你們誰會修車動手修一下,搞什麼玩意兒!」
方明曦站在幾步外,手暖在外套口袋裡,安靜地等。
鄧揚怕她急過來找她,音量小了,「估計一會兒就好了。」
方明曦點頭。
車一修就修了兩個小時,時間越接近十點,鄧揚越暴躁。看著似是一眼都沒瞥方明曦,實際一邊催他們,一邊頻頻暗瞟她。
說好十點前她要回家。
剛熄火時還抱點希望,想著車修好了開快點趕上看流星,回去再抄近路,差不多能成。誰知道會遇上這種事。
十點過半,晚上野外的風吹得人表情都僵住,鄧揚喪氣去跟方明曦解釋:「我沒想到會這樣,這車竟然這麼不禁開,半道給我來熄火這一齣……」
方明曦站在小道邊的路燈下,彎了下唇,「沒事。」瞥一眼天,黑漆漆一片之中只有一鉤銀月,十點前是回不去了。
鄧揚問她冷不冷,「要不要我拿件外套給你穿?」
方明曦說不用,「我在這站就行,不用管我,冷了我會說。」
鄧揚無法,「那你不舒服記得叫我。」見她點頭,他走回車邊和想辦法修車的幾個人湊一塊。
方明曦站著不動,久了有些出神。鄧揚和其他人互相爆粗的對話不時傳入耳中,不知過了幾分鐘或是十幾分鍾,車頭朝著的方向照來兩束不太亮的光——一輛車放慢速度開過來,似是想讓他們往邊上挪。
他們的車已經擋了三分之二條路,人再往路中站,別人就過不去了。
鄧揚正煩,扭頭一掃,恰好瞥見對方擋風玻璃後一張熟悉的臉,把煙一丟,眼睛亮了。
「停車停車——」他過去攔,連連揮手。
開車的也看清了他,當即停下。
寸頭開啟車門彎身出來,笑罵一句:「我當是誰呢!小揚哥在這幹嘛?」
鄧揚年紀比寸頭小,哪當的起一聲哥,笑呵呵給他遞了根菸,打了聲招呼就去扒後座的車窗。
「硯哥?硯哥你在裡面不?!」
鄧揚剛要敲第二下車窗,玻璃就降下來。
肖硯一張不辨喜怒的正經臉映入眼簾,他掃過那輛熄火的車和圍著想辦法的人,眼神緩緩落到鄧揚臉上,「你大晚上不好好待在學校,在這幹什麼?」
鄧揚趴在車窗上和他說話:「今天週末啊!週末我還不能出來玩兒了?」往後一指,嘆了聲氣,「這不是開道半路車壞了嗎,不然我早就到山上看流星去了!」嘴上雖說著喪氣事,卻一改先前的躁鬱,滿面樂呵。
肖硯道:「打電話讓人來維修了麼?」
「打了,沒人接!」鄧揚不等肖硯再說,擺手:「先不說這個,你等等!」他轉頭就往路燈下跑。
方明曦聽到動靜,知道大約是肖硯那些人路過,因和自己無關便沒打算過去。哪想鄧揚說著竟然跑到面前,一把拽起她就往肖硯車前拉。
她愣了片刻,回過神已經被鄧揚拉到了肖硯車窗邊。
「硯哥,我車壞了現在沒法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都快十一點了,她一個姑娘家要是凍壞了不好,你能不能幫我把她送回去?」鄧揚嘿嘿笑,「硯哥你會答應的吧?」
方明曦看了看鄧揚的側臉,又看向肖硯。
肖硯似是看了她,又似乎沒有,只跟鄧揚說話,「既然怕凍,大晚上就別跑到這種地方來。」
方明曦眼顫了顫,視線移開,停在車框上。
「本來說好十點前送她回家的,車壞了沒辦法嚒……」鄧揚求他,「硯哥你就跟我親哥一樣,真的,跟親哥一樣親!」
肖硯沒說話。
方明曦莫名覺得不自在,說不清道不明,明明肖硯看都沒有看她,她卻總覺得他的眼神讓她萬分不適。
「沒事,我不冷。」方明曦輕聲說,「我在這等你們把車修好。」
「別逗。」鄧揚嘖聲,「你臉都吹白了,讓你回去就回去。」
「我……」
「上車。」車裡的肖硯突然開口。
方明曦一怔,和他四目相接。她愣愣看著肖硯的眼睛,沒到三秒,他輕輕別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