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裡白色燈光熾亮,方明曦推門入內,靠著儲物桌坐下。
沒多久,到各處忙活的同事陸續回來,門被推開幾次,倒水喝的倒水喝,休息的休息。
「明曦?」姚玥見她坐著出神,「想什麼呢?」
她笑了下,「沒事。」
姚玥給她又衝了杯咖啡,「累了吧,喝點醒醒神,離早上換班還早呢。」
她沒拒絕,接過杯子捧在手裡,一口一口淺酌。
休息室裡擠了好幾個人,一熱鬧八卦就停不下來。
有人說起剛剛進來的那一床,「你們看到67的病人沒?呼啦啦一圈人陪床,各個人高馬大,看起來不是一般人。」
「我也看到了……」
「哪啊?我沒注意。」
「67啊,都說了67,看起來好像是當兵的?是當兵的嗎?」
最先說話的姑娘道:「不曉得,就瞧了幾眼,沒好多看。不過看他們穿的衣服不像是部隊裡的。」
「那有可能……」
幾個同事你一句我一句,方明曦沒插嘴,靜靜坐在塑膠凳上。
姚玥搬了張凳子湊到她旁邊,小聲道:「哎,你看到沒?」
「嗯?看什麼?」方明曦從杯沿裡抬起頭。
「67床的家屬啊!」
她眼睫顫了下,淡淡道:「看到了。」
「怎麼樣啊?」
姚玥剛問完,幾個聊天的同事聽見,紛紛轉頭也追著問:「明曦你看到啦?看仔細了沒?」
方明曦本不想聊,她們一個個模樣熱切,只好答:「看到了。」見她們還想追問,她淡淡道,「就那樣吧。」
「啊?」
幾個人掃興地嘆氣,不過很快又燃起興趣,預備等會兒換藥的時候也看看。
方明曦忙了一晚上,就數她做的事情最多,同事都是好相處的,後半夜便讓她多休息。
她沒推辭,時不時到護士站臺走動,看看有沒需要自己做的,不過深夜比白天清閒許多,沒什麼要忙的,她只好待在休息室裡,喝完咖啡喝熱水。
67床所在病房,寸頭那幫人進去就沒出來。肖硯也在裡面,不知在談什麼事。
方明曦先前在病房門口和肖硯打過招呼,他眼裡的情緒她辨不分明也懶得去細究,在他低聲說了一句同樣的「好久不見」之後,她就藉口有事走開了。
「在想什麼?」姚玥坐在方明曦對面,一句話喚回她的思緒。
方明曦笑了笑,抬指在瓷杯上一彈,響起細微的聲音,「在想熱水果然沒有你泡的咖啡好喝。」
「想喝我就再給你泡唄。」姚玥失笑,不過又道,「還是別喝了,喝多了等會兒交班回家你該睡不著。」
方明曦淡淡一句:「好。」沒多說。
休息室的門從外被推開,進來的同事說著話,端著手裡的杯子接熱水。很快一屋子人又滿了,最後一個風風火火推門進來,挑起話頭:「我知道67床那些人是幹什麼的了!」
話題被扯回這,其他借換藥的功夫去過病房的姑娘饒有興趣,「怎麼說?」
帶訊息回來的同事道:「我剛到樓下拿東西,門診的同事跟我說,他們好像是個什麼救援組織,在申城附近協助搜救幾個在山裡迷路的驢友,過程中出了點意外。」
「出什麼意外能送急救?」有人問。
「說是救的驢友裡有個人遺落了東西,堅持要回去找,他們救援的就不讓,然後床上那個是當時的隊員,因為阻攔驢友回去找東西,結果被那人拿尖銳物紮了一下,差點把肺給扎穿了!」
姚玥聽得忍不住插話:「怎麼這樣啊?」
「就是啊。」挑頭的同事嘖嘖搖頭,「那邊只有一家小醫院,他們做了處理措施然後就用救護車送來我們這做手術了。」
「太那什麼了……」
她們嘰嘰喳喳,唯獨方明曦一臉平平,彷彿抽身事外不在這個環境之中。
67床的藥水要一直掛到天亮,四十多分鐘後又得換。
沒等護士們進去,他們病房先出來一個。
寸頭瞧瞧方明曦面前的桌板,「67床該換藥了。」
方明曦抬頭,身後另一個姑娘立刻道:「我去吧。」
「啊,不用了。」寸頭忙拒絕,看向方明曦,「……麻煩你換一下。」
方明曦沒多言,他既然堅持,她便起身取了藥水隨他進去。
病床邊圍坐著一圈五六個人,都沒闔眼。肖硯就在床邊,她不摻和別的事,徑直過去給還未醒的病人換藥瓶。
藥水換好,檢查板上夾著的藥單,手不小心碰到床頭桌上的鐵盤,「啪嗒」一聲——
鐵盤別人托住,方明曦的手腕也被握了一下。
她一側眸,撞上肖硯的目光。
「小心。」他說。
病人醒後要服用的藥在鐵盤裡,好在他接住,沒掉到地上。
兩秒,方明曦斂回視線,從他掌中抽出手,「謝謝。」
而後不再多言,轉身離開病房。
肖硯去洗手間,病房裡乾坐的一幫大老爺們,在罵完救的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以後,話題一轉。
「剛剛那個護士,我怎麼看你老去找她,前面還把人家堵在門口說了那麼久的話。」有人問寸頭,「什麼情況啊你?」
寸頭瞥見他們不懷好意的猜測目光,罵道:「去你的!亂說什麼,小心硯哥揍你。」
幾人以為他要找肖硯告狀,不滿:「這樣就沒意思了吧,知道你跟肖隊關係好,一個大男人你至於麼?」
「還真至於。」寸頭說,「你們可別亂說話,沒得害了我。人家跟我可沒什麼關係……」
「你還害羞了?少見,少見!」
「害羞個屁。」寸頭衝笑話起來的人翻白眼,斥道,「那不是我誰,那是硯哥的——」
他說一半停住,耐人尋味。
幾人一聽,愣了愣,「肖隊?」
寸頭挑眉:「自己琢磨。」
安靜半分鐘,最先說話的男人大掌一拍,「難怪,我就說嘛,你小子哪有那個好福氣,那麼漂亮的姑娘跟你還真不搭!」
寸頭罵道:「滾犢子!」
幾人鬨笑。
等肖硯從洗手間回來,房裡眾人霎時噤聲,安分得很。
天亮以後換班,一干值夜的護士都回家休息。方明曦坐姚玥的車回住所,什麼都沒顧上吃,往床上一躺,倒頭就睡。
休息充足,在家過了個安謐的下午和晚上,第二天再回醫院,上的是白班。
67床的病人醒了,病房裡依然人多。才過了一天的功夫,儼然已經成了護士們閒聊裡的重點八卦物件。
皆因肖硯。
半天時間,只要一進休息室,方明曦耳朵裡總能聽到肖硯的名字。一幫同事中單身的不少,他長得俊,生得一副高大健壯的身材,氣質沉穩,只要去換藥,護士們的眼神就止不住地往他身上轉。
方明曦任她們聊得熱火朝天,從頭到尾不參與。
手頭的事情忙活完,坐到護士臺前,填寫病人的病歷。
面前突然多了道陰影。
察覺光線暗下來,方明曦抬頭一看,就見肖硯站在護士臺外。
身後幾個護士都停了說話聲,暗暗往這邊瞧。
方明曦面無異色,「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肖硯說:「要一床棉被。」
「我去拿!」她還沒說話,身後一位同事立刻應聲。
見有人處理去了,方明曦便低下頭繼續自己的事情。
面前的陰影沒有消失,忽聽肖硯問:「下班以後有空嗎?」
她筆尖頓了一剎,而後繼續寫,沒抬頭,「沒空。」
他站在面前不動。明明隔著護士臺,卻安靜得彷彿能聽到他沉穩的呼吸。
方明曦停下筆,抬頭看他,「還有事嗎?」
他眼裡沉了沉,「……沒了。」恰好另一位護士拿來棉被,他接過,道了聲謝回病房。
肖硯走開,身後同事圍上來。
「明曦!那個人跟你……」
方明曦聳了下肩,懶得聊這個,「我得去催繳費了。」
她們也不好攔她。
繞了一圈病房回來,姚玥忙不迭逮住她,「我聽說67床的家屬,他們那個頭兒看上你了,是不是?」
方明曦忙著衝咖啡,「別亂說。」
「哪有亂說!她們都親眼看到的,說那個人直奔著你來,一雙眼睛直直盯著你……」
方明曦搪塞幾句,正說著,外面忽然有同事喊她,說有人找。
過去一看,寸頭拎著一袋東西在護士站桌外等她。
一見她寸頭眼睛發亮,把東西放到她面前,說:「這差不多到了吃飯的點,你等會兒抓緊吃……硯哥都囑咐過了,裡面沒有你不喜歡吃的菜!」
同事們在後頭瞧熱鬧,方明曦不用回頭也能猜得到她們的表情。
她把午餐往前推,「不用了,我等會兒自己去食堂。」
「要的要的!」寸頭生怕她拒絕,立馬又把午餐推到她面前,「你也知道,我反正就是個跑腿的,你就接了吧!」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他拔腿就走,「你好好吃,我還有點事,回頭見!」
人走了,姚玥立刻衝上來,挑眉看她,尾音拉長:「哦——我都聽到了,他們老大讓送的,還說沒看上你!」
方明曦盯著午餐不知在想什麼,沒答話,把塑膠袋系的結開啟,招呼姚玥幾個,「你們吃吧,我還不餓。」
「明曦……!」
姚玥在後頭喊,方明曦腳下不停,直接回了休息室。
一下午,同事間就傳開了,67床家屬裡那個令一群姑娘躍躍欲試的男人,看上了方明曦。
特意找來說話,還讓人送午餐,這分明是擺開架勢想追人家。
來問話的八卦同事不少,方明曦都搪塞過去,只剩一個難對付的姚玥。
姚玥跟她關係最好,在申醫的時候就是同寢同學,畢業一起工作,方明曦能輕易打發別人,打發不了她。
「你老實交代!」
趁著在拐角透氣的空檔,姚玥拽著方明曦追問。
「交代什麼?」方明曦笑得無奈,「你也太八卦了吧。」
「我不管,我就問你,你對那個人感覺怎麼樣?」
方明曦不說話。
姚玥道:「還是沒感覺?」她感嘆,「哇你真是……他長得不賴,那身材,看起來很有搞頭的好不好!而且第一次見面就這麼主動,直接送飯,這一見鍾情……」
「不是第一次見面。」
「……啊?」姚玥一愣。
方明曦扭頭看她,輕笑:「我跟他不是第一次見面。」
姚玥花了十幾秒消化,反應過來,「那就是說你們早就認識咯?」
她激動得直拍方明曦,追問:「你們以前什麼關係?同學?不對看起來不像,那就好朋友?或者是——」她頓了頓,「前男友?」
方明曦眼神飄遠,很快斂回,「差不多吧。」
「這還能差不多?」姚玥皺眉,「是男朋友就是,不是就不是。哎呀跟我說,你們到底什麼關係?」
方明曦沉默了。
姚玥見她不說,只好換個方向問:「那你們那什麼沒有?」她嘿嘿笑了兩聲,「睡過了?」
「嗯。」方明曦沒隱瞞,「睡過。」
「怎麼樣怎麼樣?!」
「就那樣吧。」她看不出來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彷彿有點自嘲,笑了下,「還行。」
「哇,你可真挑!他——」
姚玥想說人家體格看起來分明很有料,沒說完,瞥見方明曦身後,話音一頓。
方明曦瞧見姚玥的表情,順著她的視線回頭。
肖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距離不遠,將她們的對話都聽進了耳裡。
背後說人閒話被正主聽見,姚玥尷尬得不行,反觀方明曦倒是一派鎮定,全然沒有被抓包的窘態。想想也是,人家兩個是曾經睡過有過一段的關係,哪比她一個外人在這叨逼叨來得不合適。
姚玥當即想溜,見方明曦站得穩穩的半點不怵,非常不講感情地扔下她:「我想起來護士長給我安排了點事兒,我趕著過去先走了!」
她腳下抹油,轉眼閃人沒了蹤影。
拐角處只剩他們兩人。
方明曦看向肖硯,「怎麼,我臉上有東西?」
肖硯默然注視她半晌,道:「聊聊?」
她無所謂,「隨你。」
並肩行至玻璃牆前,望出去,能看到醫院樓前整齊停放的一排車。入口人來人往,有的滿臉愁色,有的彷彿劫後餘生,出院的步伐透著掩也掩不住的欣喜與慶幸。
眾生百態,一覽無餘。
「畢業多久了?」肖硯問。
方明曦說:「兩年多了。」
「這裡挺好的。」
「是啊。」
「工作累嗎?」
「醫院嚒,忙起來當然累。」她說,「不過也很充實。」
肖硯停頓,良久才問:「這幾年還好麼。」
她淺笑,側頭看他:「很好,我過得很好。」
看得出來,她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和同事之間氣氛融洽,看她的打扮和精神勁頭都與從前不同。是好的,能直觀感受的那種好。
方明曦沒用同樣的問題問他,或許是懶得客套,或許是其它。
兩人之間安靜了很久。方明曦耐不住,沒時間陪他消磨,「還有事要說嗎?我得回去了。」
休息得太過就成了偷懶。
她想走,肖硯側眸,凝著她的側臉,「你剛才說……」
「嗯?」
「只是還行?」他和她視線相對。
方明曦頓了頓。以他們現在的關係和狀況,站在角落聊曾經的肌膚之親,似乎不太合時宜。太過曖昧,氣氛凝了兩秒。
他沉沉眸光下,她忽地失笑,眼裡情緒霎時被遮掩,看不分明。
「其實挺不錯的,我就那麼隨口一說。」她道,「別介意。」
言畢不再多留,手插進位制服兜裡,轉身走人,「我回去值班了,再見。」
背後的視線一直跟隨,直至被距離拉開才徹底消失。
護士站裡,姚玥八卦湊過來問她:「你們聊了什麼?」
方明曦對她偷偷摸摸壓低聲音的行為感覺好笑,「沒什麼,不過是隨便說兩句。」
姚玥當然不信,奈何看出方明曦並不想聊,識相收了話題。
方明曦到樓下食堂吃過飯,回來後坐回位置上。姚玥給她衝的咖啡放在面前,她一邊處理工作,時不時端起來喝一口醒神。
感受到肖硯出現時,面前陰影甚至還沒來得及罩下,她就已經發現他的存在。
方明曦壓下心裡那一絲細微感覺,抬頭,謹照公事公辦的語氣:「有事?」
肖硯垂眸看她,「醫生說下午取藥。」
「下樓,一樓藥房。」她低頭,繼續忙活。
肖硯站了站,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喝多了咖啡不好。」
方明曦筆尖一頓,面前的陰影撤離,他已經朝著電梯興趣。
身後姚玥笑嘻嘻晃過來,捧著熱水杯,「喝多了咖啡不好哦,少喝點。」
方明曦懶得理她,端起咖啡當即就飲下一口。
肖硯成了這一層護士們閒談的話題,不過和先前不同,姑娘們聊他不是因為好幾個都蠢蠢欲動想和他認識,而是因為他對方明曦表現出的意思。
只要方明曦在崗,午餐、晚餐雷打不動地讓人送來,有時候她值晚班,交班之前早餐也會準備好,只不過方明曦基本不吃,大多都便宜了身邊的同事。
除了送吃的,肖硯有事沒事總出現在方明曦面前,哪怕她態度冷淡,他也像沒看到,堅持往她面前湊。
是個人都看得出他是什麼意思,護士站的姑娘們又不蠢,他就差眼睛長在方明曦身上了,每回出現,眼神都直勾勾的一點不遮掩,那些原本想勾搭他試試的護士便打消念頭。
不過不免好奇起他和方明曦,談過戀愛的有經驗,看出他們倆之間的氣氛不像是單純的一見鍾情,紛紛找方明曦問起八卦。
一開始搪塞,問的多了,方明曦沒得躲,只好回答:「是以前的舊朋友。」
「朋友?」
「嗯。」
「那他這樣……以前怎麼沒有?」同事的意思很簡單,以前是朋友怎麼現在才想起來追,反應這麼遲鈍?
「不知道。」方明曦答得毫不臉紅,「別人的想法我也搞不懂。」
問幾句就適可而止,同事也是有分寸的人,不可能真的深究她的私事。
很快護士們就都知道方明曦和肖硯的關係——舊友!
去給67床的病人換藥時,性格一向熱情的某個同事見他們凳子不夠坐,有人站著,好心地從休息室搬了兩把椅子借給他們。
人高馬大的漢子立即道謝,同事擺手連說不用,「我們明曦說了,你們隊長是她以前的舊友,都是朋友一點小忙不礙事。」
她笑呵呵地走了,寸頭頓了下,下意識去看肖硯的表情。
果不其然,明朗不到哪去。雖然他本身就是銅色皮膚,但那眉眼沉了沉,寸頭還是看得出來的。
「硯哥……」寸頭乾笑想說點什麼。
肖硯站起身,「我去透個氣。」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寸頭心裡暗自搖頭。
舊友?
哪門子的舊友!
晚飯後,給還在輸液的病人換過藥水,方明曦和姚玥跟其他同事換位置,進休息室休息。
沒說幾句閒話,姚玥忍不住提起肖硯:「這麼幾天了,人家天天巴巴地找你,你正眼都不瞧一下,太狠了吧。」
方明曦似乎笑了聲,沒說話。
「哎我跟你說,你分給我們的那些飯菜,我可都看過,確實沒一道是你不喜歡吃的菜。」
「你想說什麼。」
姚玥噎住,見她安然喝水的模樣,嘆了口氣,「算了。」
方明曦勾起笑,「我還以為你要一直唸叨下去。」
「反正你這脾氣也不是一天兩天,我早就習慣了。」姚玥說,「只要你開心就行,男人麼,我早說過,有沒有都可以。」
「你能這麼想就好。」
「那當然。別人也就罷了,你嚒,我還不瞭解你,狠起來是真狠。」姚玥嘖了聲,忍不住加一句,「你對男人真的挺狠的。」
不止是這個肖硯,還有這些年追求她的人。她平易近人,從不持美行兇,言談舉止令人如沐春風,只會在熟悉的人面前偶爾會耍耍脾氣,大多時候都是綿軟溫和,跟外表十分不符。
所以當初在學校裡跟她走得近的人多,對她心生好感追求她的更不少。
但姚玥知道,她待人溫柔,不過是因為追求者在她眼裡都一樣。看似每個都有機會,實則每個都沒機會。
她倒也沒有吊著誰戲耍誰,「接觸試試」的態度很明顯,若覺得不合適再相處下去,也會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然而高就高在,追不到的那些人,卻也從沒有人說她什麼不是。
方明曦聽姚玥這話一齣,笑得眼睛都彎了彎,「我可沒有對誰狠。」
「是了,都是他們心甘情願。」姚玥佯裝瞪她。
方明曦笑話:「趕緊收一收吧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我愛而不得。」她眼裡爍光稍稍淡化,末了一句語氣有點輕,「……我以前也是個好人。」
「呸!」姚玥啐她。
兩人玩笑幾句,去做正事。
下班時,因姚玥有事,方明曦沒搭便車。她自己的車偶爾開,主要視心情決定。
走出醫院大門,外邊路上來往的行人經過,不時扭頭看她。
她正預備攔計程車,身旁停下一輛車。
肖硯的臉出現在車窗後,路旁那些打量的視線收斂不少。
他問:「去哪。」
她道:「下班回家,還能去哪。」
「我送你。」
「不用了。」她道,「這個點還有出租,我攔車就是了。」
她提步要走,車裡肖硯道:「怕我?」
兩個字很好地擊中了她的命門,她停下,扭頭看他,「怕你?」
似笑非笑的樣子,像一朵豔麗帶刺的玫瑰。
方明曦拉開後座車門,不客氣地坐進去,報出地址後道:「半個小時之內開到,謝謝。」
她靠著背椅閉目養神,完全沒有要和他交流的意思。
車內靜謐,平穩行駛在路上,夜色飛快在窗外逝過。
半個小時不到,肖硯送她到她住所樓下。
「到了。」他出聲,瞥見後視鏡中她睜開了眼。
長髮披散,因為工作臉上化著淡妝,眉眼鼻唇,沒有一處是不好看的。視線再往下些,落到她的裙子上,他眉頭不著痕跡皺了皺。
方才那些經過的男人,一個個眼神都往她腿上瞧,雖然她穿著絲襪,那些人打量的目光還是不停往她大腿瞄。
她二十六歲,還像是一顆荔枝,白得發光,嫩得出水。
方明曦沒空理會肖硯赤裸裸的目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十元的紙幣,輕輕一拍放在前面兩座之間的置物處。
「車費,不用找了。」她沒給他說話機會,拉開車門下去,頭也不回。
肖硯的車停在樓下,方明曦到家以後,端著熱好的牛奶喝了半杯,莫名想到他,不自禁走到窗邊。
她住的樓層不高,往下看,底下境況看得清清楚楚。肖硯的車停在那。車頂黑乎乎一片,車燈亮著,照出兩束長長的光。
方明曦站在窗邊不知想什麼,樓下車裡的人也不知在想什麼。良久,她低頭淺酌熱牛奶,熱氣飄嫋出不來全燻在眼睫上。
方明曦想起晚上和姚玥說的那些話。
她以前是個好人。是個什麼都沒有,只有兩肩重擔的好人。那時候,她母親的墓地、案子、還有她差點行差就錯的偏執……她欠他的,永遠都還不清。
手機突然響起,是來簡訊的聲音。方明曦走到茶几邊拿起一看,一個未儲存號碼發來三個字:「明天見。」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她停了許久,打了一串省略號還沒摁下回復,又有新簡訊。
肖硯關心道:「聽說明天降溫,穿裙子會冷,你多穿一點。」
降溫?手機上天氣預告明天升溫三度,降哪門子的溫?
方明曦懶得理他,把手機往沙發一扔,進浴室洗澡。
申城升溫,多日的陰沉天氣轉晴,一早晨光和煦,方明曦依舊一身裙裝出門。
每天到崗後的工作流程大致上相同無異,同事們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方明曦將病歷更新歸置好,護士站裡的呼喚鈴響,剛站起來,旁邊同事道:「我去吧。」
同事徑直去拿藥水瓶,方明曦見狀重新坐下。
廊上來往行人沒有一時停過,一天裡除了半夜,哪時候都算得上忙。方明曦接待了七八個新入院來填表格的病人家屬,沒顧上休息,站臺前多了個老太太。
「方護士。」
方明曦抬頭,就見黃老太站在眼前,臉上皺紋深重,時不時犯手顫毛病的一雙手搭在臺上。
她揚起笑:「怎麼了黃奶奶?」
「九點多的時候你們護士來病房,說讓我去繳費,這個錢再哪裡交啊?」黃老太眼裡稍顯渾濁,聲音有一種上了年紀的、說不清的含糊。
黃老太的丈夫住院有段日子,年紀大了,老人病總是避免不了的。黃老太的子女很忙,除了偶爾來看看,大多數時候都是她一個人照看。前幾天還聽到他們一家在病房裡,為要不要請護工的事討論。
「繳費在樓下。」方明曦很耐心,怕她聽不清,聲音拔高,「您坐電梯下去到一樓,往右拐,一直走,看到有繳費視窗過去就是。」
「啊?往右?右邊哪啊?」黃老太一臉為難。
其實去哪繳費這事兒,黃老太問過不止一次,每到藥費用完需要續費的時候,她都要來問上一遍。年紀大了記性不行,雖然麻煩,但護士站裡各人都是體諒的。
眼下不忙,方明曦便道:「我陪您去吧。」
黃老太一聽喜得點頭,方明曦和同事交代一聲,攙著她去搭電梯。
一樓繳費視窗前排著不短的隊伍,方明曦扶著黃老太站到隊伍最後,佇列勻速前進。
好不容易輪到她們,黃老太掏出住院卡,視窗裡工作人員查詢完,道:「欠了三百三。」
黃老太拿出幾張紙幣遞進去,「先交五百……」
「不夠的,老太太。」工作人員瞥一眼電腦螢幕道,「五百扣完欠的費用就剩一百多,今天的藥費和檢查就要兩百多。」
「啊?」黃老太惶然,「我……我沒帶那麼多……早上才說要交錢,我身上沒帶……不能打針怎麼行的,不行的啊……」
見她急得要哭,方明曦拍拍她,「沒事沒事,我幫你墊。」
黃老太忙不迭道謝,拽著她的手「謝謝」、「謝謝」說個不停,方明曦一套口袋,頓了下。
錢在樓上自己的衣服裡,制服口袋空空如也,一毛都沒有。
尷尬間,她正打算和黃老太說等會兒再下來交錢,身後響起一道聲音:「我來吧。」
方明曦扭頭一看,肖硯不知什麼時候在她身後,先前長長的佇列,她之後沒了人影。就一位在三個佇列後來回挪動的大叔,而肖硯離她兩步遠。
肖硯從錢夾裡拿出一張紅幣遞進繳費視窗。方明曦沒來得及拒絕,黃老太已經衝肖硯連聲道謝。
瞥他一眼,方明曦道:「我等會把錢還你。」又對黃老太說,「走吧,我扶你上去。」
肖硯未置言辭,默然合上錢夾。下一個是他的順序,67床也需要繳費。
方明曦扶著黃老太往前走,不經意瞥見他錢夾裡卡槽處明黃色的一角和幾個小字,微微一愣,而後若無其事繼續提步。
回到樓上,將黃老太送回病房,在她不停唸叨「下午我就把錢給你,你幫我還給人家」的絮絮聲中,方明曦收下她的道謝,回到護士站。
「回來啦?中午咱們吃什麼……」
姚玥關於午餐的話題還沒問完,方明曦一把拽過她的手,「過來一下。」
「去哪?」姚玥問。
方明曦沒答,直接將她拉到休息室。
「你的錢包帶了嗎?」
「帶了。你……」
「拿出來我看一下。」
姚玥不解:「你要幹嘛?」
方明曦說:「給我看看,有點事。」
姚玥雖然搞不懂她的舉動,還是依言從包裡翻出錢包遞給她,「喏。」
方明曦翻開錢包,目光一掃,瞥見卡槽裡明黃色的一張塑膠卡。抽出來一看,角上字型稍小的一行字:千港味茶餐廳。
「怎麼了?」姚玥湊過來看了看,瞧瞧卡片瞧瞧她,「你找會員卡幹什麼,想吃這個?」
千港味的店鋪,就是棕林路上方明曦租出去的那家。
她不說話,姚玥道:「中午肯定是來不及,你想吃我們可以下班了晚上再去……」
方明曦把卡塞回卡槽,將錢包還給她,「下次有空吧,我就看看。」
姚玥摸不著頭腦,古怪地看了她半晌。
下午黃老太把錢拿來,請方明曦轉交還給肖硯。
方明曦到67床找他,錢遞到他手裡,轉身要走時腳下忍不住微頓,「你……」
他抬眸,「嗯?」
視線掃過他那張沉靜的臉,方明曦喉嚨動了動,最後還是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沒什麼。」
傍晚時分,肖硯到護士站臺詢問67床病人的狀態,每天這個時候他都要來這麼一齣,找的自然是方明曦,其他護士們已經見怪不怪。
方明曦例行公事打發他,人走後,起身要回休息室接熱水喝,廊上走來一個人。
「明曦——」
柔和男聲響起,那一臉笑容配著一身白大褂,殺傷力巨大。
方明曦輕輕笑了下,「應醫生。」
應賢走到她面前,兩手插在白大褂兜裡,笑道:「多見外,叫師兄就好。」
方明曦只說:「上班時間。」
護士們紛紛跟應賢打招呼,好不容易清淨,應賢道:「去那邊說會兒話?」
方明曦沒異議:「好。」
兩人走到走廊拐角,應賢問:「晚上有空沒,一起吃個飯。」
「怎麼?」
「沒怎麼,沒事就不能請你吃飯?」應賢挑眉,「張學長請你吃飯你去,我請就不行了?」
方明曦失笑,「沒有,當然可以。」
「那下班我來找你。」
「好。」
講定吃飯的事,應賢頓了頓,忽地問:「聽說有個病人家屬在追你?」
方明曦側眸:「你怎麼也聽這種八卦。」
「護士聊天的時候聽到的。」應賢垂眸睨她,看著她的側臉笑,「人怎麼樣?」
「就那樣。」
「就那樣?」應賢對她避而不談的態度稍覺詫異,以往遇上追求者,她一般都是一句「挺好,但是不合適」。
方明曦嗯了聲,對這個話題興致缺缺。
應賢問:「他送你回家了?」
方明曦抬眸,「你怎麼知道?」
「你上他車的時候,我正好下班從醫院出去,碰巧看到。」
「哦。」方明曦垂眼一剎,又看向玻璃牆外,「是以前的朋友,這次湊巧遇見。」
應賢眸光閃了閃,沒有再聊下去,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我還有事,先走了,下班來找你。」
她點頭,在原地站著沒動。
進了電梯,空蕩蕩的只有應賢一個人,門合攏只剩三分之二的空隙,突然伸來一隻手。
門重新開啟,應賢抬頭,入眼一張成熟銳然的男人面龐。
他見過這張臉,經過方明曦工作的那一層時,看到這個人在護士站前和她說話,那天方明曦上了他的車。
陌生的兩個人在電梯裡各站一邊,門一關上,應賢笑著開口:「肖先生?」
肖硯側目,語氣冷淡:「我們認識?」
「不認識,但我知道你。」應賢說,「你是明曦負責的那一層67號床病人的家屬對吧?也是明曦以前的朋友。」
肖硯未答。
應賢笑意不改,「不知道肖先生有沒有空,晚上賞臉一起吃個飯?我和明曦約好,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不妨一起來?」
「不必了。」肖硯眼裡沉沉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緒,「多謝好意。」
應賢始終噙著笑,紅色的樓層數一直變化,快到一樓的時候,他忽地又道:「對了,肖先生既然是明曦的朋友,應該對她的喜好有所瞭解?我之前送了她幾盆多肉,她放在她臥室靠衣櫥的那張桌上,但她好像不是很喜歡多肉這種植物,肖先生知道她喜歡什麼嗎?可以的話我想做個參考。」
「既然你想知道——」肖硯單手插兜,話是對應賢說的,眼神卻直視著面前的電梯門。
恰好到達一樓,門「叮」地一聲開啟,他轉頭冷冷看了應賢一眼,「她喜歡的東西都在我家,等我有空回去,數一遍再來幫你解惑。」
言罷,肖硯走出電梯,再不理會身後的人。
應賢站著,直至電梯門快要關上才走出去,唇角笑意不變。
下班後,應賢準時來找她,方明曦換回自己的衣服,在姚玥曖昧的眼神中,翻了個白眼走出休息室。
吃飯的地方是應賢訂的,環境雅緻,菜品也符合方明曦的口味。
應賢做事一向周到,滴水不漏,和他相處是件愉快的事。
前菜上桌,應賢給她重點推薦她沒吃過的那道:「嚐嚐這個,是最新上的菜品,我猜你應該會喜歡。」
方明曦執起餐具,嚐了一口,美妙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將味蕾包圍。她不挑嘴,對好吃的東西自然更不吝讚美:「味道很棒。」
應賢笑著,又給她推薦另一道。
菜陸續上來,兩人聊天,聊得無非都是校友們的事。
方明曦喝了兩口湯,應賢話鋒一轉,忽地說:「我下午在電梯裡碰到那位姓肖的先生了。」
她手一頓。
「我和他聊了幾句,挺愉快的。」應賢說,「不過他好像不太喜歡和人打交道?我邀他一起吃晚飯,他沒表態,我猜應該是不想來吧。」
方明曦微垂眸,緩緩放下湯匙,「為什麼邀他。」
應賢沒有馬上回答,過了會兒才放下餐具,「不能邀他嗎?」
方明曦抿唇,直視他。
應賢看出她的不虞,眸色微沉,「以前你拒絕別人都是乾脆利落……就像對我。我不明白,現在有什麼好猶豫的。」
「這件事說不清楚,沒有那麼簡單。」
「簡不簡單完全取決於你怎麼想——」
「不。」方明曦打斷他,「你不懂。」
桌上瀰漫起一陣沉默。
方明曦抽紙擦了擦嘴,「我吃飽了,還有點事先走,下回我請你,謝謝師兄。」
她拎起包走人,步伐沒了一貫的沉穩。
方明曦長抒一口氣,一邊朝住所樓下走,聽撥號通了,直接發問:「你在哪?」
那邊頓了一下,「我在……」
話沒說完,方明曦眼尖看見樓前停的那輛熟悉的車,打斷:「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她踩著坡跟走到車邊,抬指輕叩駕駛座的車窗。
肖硯在車裡,她走過來的時候早就看到了她,緩緩降下窗戶。
「你在這幹什麼?」方明曦問。
不等他回答,她朝樓上看了一眼,復又垂眸睨他,「在這偷窺有意思沒?」
「……還好。」肖硯一臉平平,補充一句,「不算偷窺。」
方明曦暗暗翻了個白眼,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彎身坐進去。
繫好安全帶,她道:「開車。」
「去哪?」
「去吃飯,我還餓著。」
他默了默,擰下鑰匙。
車還沒發動,方明曦又道:「就去棕林路千港味茶餐廳吃。」
肖硯動作一頓,「棕林路?」
她側頭,直直看著他,「對啊,棕林路。你不是去過嗎,裝什麼。」
棕林路上那家茶餐廳,對客人出售的vip卡,卡片是明黃色,塑膠材質。
早上繳費時在肖硯錢包裡瞥見的,和姚玥辦的那張會員卡一模一樣。
整個小區在月下寂靜無聲,只有路燈亮著,散開一圈又一圈的光暈。
這五年裡,他來過這座城市。
或許一次,或許很多次。
肖硯沒接方明曦的話,不承認也不否認。
方明曦盯著他,半晌朝他伸手:「錢包。」
他沒動,她挑眉,「給不給,不給我回家了。」
肖硯無言,默然從口袋掏出錢包交到她手中。
方明曦開啟他錢包,把卡槽裡每張卡都抽出來看了一遍,除了他的證件、銀.行卡之外,多餘的只有兩張,一張是棕林路上的千港味茶餐廳會員卡,另一張是富林路上那家店的會員卡。
捏著兩張卡,方明曦瞪他:「挺好吃的吧?會員卡都辦上了!」
肖硯凝著擋風玻璃前,視線未移,「還行。」
方明曦不知道該說什麼,重重往椅背一靠,心裡似有若無生出一股悶氣。
知道她買的店鋪位置,對她的動向如此清楚,偏偏在醫院碰面的時候,他還裝模作樣問她什麼時候畢業的,士別三日真是刮目相看。
方明曦把卡塞回去,錢包扔還給他,「什麼時候開始盯著我的?」
「沒有。」
「還不承認?」她嗤笑,作勢就要去開車門。
「……你上學那年。」
肖硯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沉如夜色,輕緩平和,卻隱約有些沉重。
方明曦稍頓,撩了撩耳邊的頭髮,也不想轉頭看他,「你這樣有意思麼。」
他不說話。
她問:「來幹什麼?」
「偶爾來轉轉。」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