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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千金難買她喜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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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得很好。」

「我知道。」

「當時我們說好——」

肖硯沒讓她說完:「我只答應,你走出公寓的門我當做沒看到。」

車裡沉默下來,方明曦無聲抒了口氣,似乎覺得這個問題聊下去沒有意義。

「走吧。」她闔眼,「我餓了。」

引擎發動,停了好久的車朝小區外開去。

一路上兩人沒有說話。到棕林路,再過一個路口就能看到餐廳位置,肖硯忽然問:「你晚上不是和那位醫生吃飯,怎麼突然回來。」

方明曦沉默許久,直至車停到店門前,她瞥一眼肖硯,「因為我腦子進水了。」

她拉開車門下去,大步朝店裡走。

這間茶餐廳的東西味道很好,用餐期間,方明曦和肖硯沒有交談。她彷彿餓極了,只一個勁悶頭吃東西。

吃到肖硯看不下去,抓住她的手腕。

「幹嘛?」

「傷胃。」他把自己未動的那杯熱水放到她面前,「喝一點緩一下。」

她停了筷子,端起杯子喝熱水,喝完還是不搭理他。

一餐吃完,走的時候方明曦打包了一份布丁,回程路上,她一上車就閉著眼休憩,氣氛比來時還更沉悶。

肖硯送她到她的住所樓下,方明曦正要下車,餘光一瞥就見他也把安全帶解了。

「你幹嘛?」

「上去坐坐。」

「誰請你上去坐了。」她皺眉。

他轉頭看她,一本認真,「剛好到這,喝杯咖啡。」

「……」哪門子的剛好,她看了眼時間,「晚上快十點的時候喝咖啡?我這沒有咖啡,你找地兒喝去吧。」

言罷不管他,拎著甜點上樓。

回家後,方明曦給自己煮牛奶,在廚房客廳臥室間忙活走動。喝完牛奶,簡單洗漱一番,她搽上免洗晚霜,拍著臉走到窗邊。

不經意往下一瞥,手上動作頓了頓。

肖硯果然還在那。

二十分鐘後,放在兩座之間的手機嗡嗡震動,肖硯回神,拿起一看,簡訊內容簡短:

「506a。」

剛衝好的咖啡冒著騰騰熱氣,方明曦放到他面前,轉身朝陽臺走,「喝完就回吧。」

她去收前一天曬的衣服,在陽臺白色熾燈下疊衣服。和屋裡的暖黃光線不同,陽臺上更暗些,沉靜身影照得嫋娜。

肖硯坐在客廳朝外看,咖啡的熱氣散去不知多少,久久沒有端起。

以前總能看到這種情形,寸頭到他的公寓去,就會幫著收拾衛生,而收衣服這件事一向是方明曦做的。有時候大半夜突然下雨,她睡得迷迷濛濛還記得爬起來,鬧著要去把衣服收好免得被打進陽臺的雨淋溼。

他們一起生活了有多久?

半年多,不到一年。

分攤到五年裡,每個細節都被記憶緩慢細緻地咀嚼了很多遍。

方明曦疊好衣服,進客廳見他咖啡一口沒動,皺眉:「你說要喝咖啡,怎麼不喝?」

肖硯抬頭,道:「能不能參觀一下?」

她想拒絕,洗衣機裡還有衣服等著她拿出來曬,乾脆道:「隨你。十一點得走,我要休息了。」

她自顧自忙活,不管肖硯。

肖硯在不大的這間居室轉了轉,到她的臥室前,停下腳步。

側著能看見衣櫃,以及衣櫃旁那張桌子,上面放了兩盆多肉盆栽。

他眼裡稍沉,方明曦曬完衣服,拿著塑膠盆走進浴室,空手出來,瞥他,「看什麼?」

「你喜歡養這個?」他指那兩盆盆栽。

她道:「一般般,朋友送的。」

肖硯默了默,說:「我很喜歡養這些,只是一直沒空去買。」

她挑眉,「so?」

「送我吧。」他說,「你這兩盆長得不太好,養的方法不對,我幫你照看。」

「想養盆栽,花鳥市場多得是……」

「我就喜歡這兩盆。」

方明曦不解地盯著他。

肖硯看看桌上多肉,滿臉認真對她道:「跟它們投緣。」

「……」她沒話講。盆栽適合放在陽臺,她拿回來之後隨手往房裡一安之後就沒怎麼管過,確實不負責任,看植物的漲勢也的確不算好,留在她這遲早要枯,遂道:「拿去吧。」

得了盆栽,肖硯終於想起自己是來喝咖啡的,沒有耍無賴多留,喝完人就走了。

和應賢吃的那餐飯是少見得並不愉快的一回,隔天應賢下來找別的醫生,方明曦再次向他表達歉意。

他沒生氣,反倒笑話:「都跟你說了不要和師兄這麼見外。」語氣親和,拍拍她的肩,態度一如往常。

不過也沒有兩句話就放過她,他道:「下回有空等你請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方明曦點頭,道好。

關於那天說的那些話,包括肖硯,誰都沒有再提。

插曲解決,方明曦回到日常工作中。

下午三點多,同事來護士站叫她:「荀主任在門診部一樓,喊你去一趟。」

方明曦一聽,沒多問,忙道:「好。」將手裡的病歷檔案整理好放到一邊,搭電梯去一樓。

她前腳剛走,沒幾分鐘肖硯就來了。護士站裡當值的一位視線和他對上,臉微紅一剎,知道他來找誰,道:「明曦去門診一樓了,主任喊她有事。」

肖硯說了聲謝謝,朝電梯走。

醫院面積不小,轉了半圈沒有方向,肖硯正欲拿出手機給方明曦打電話,忽聽另一側走廊傳來吵吵嚷嚷的動靜。

這裡是需要保持安靜的地方,不該有這種動靜。直覺不對勁,肖硯一頓,提步過去。

走廊拐彎過去直通側廳,不知為何圍了一堆人,有哭喊聲從人群中傳出來,幾個穿白卦和制服的醫生、護士處在人群中間,場面有點失控。

只一眼,肖硯從那堆制服護士裡瞥見方明曦的身影,腳下沒再猶豫。

方明曦原本是來樓下找荀主任的,荀主任即是她在瑞城讀書時那位班導的舊同窗,在申醫讀書的幾年,雖然她學的是護理並沒在荀主任班上,算不得他正兒八經的學生,但一直以來頗受他照顧,師生情誼也不淺。

護士所在科室可以輪轉,過段時間方明曦要從現在所在科室出來,可能去兒科也可能去婦產科,但荀主任找她跟她聊,問她想不想去手術室,若是願意,下個禮拜他主刀的一臺手術,她馬上就可以跟著一起。

從病房到手術室有優有弊,同樣都是護士,但後者的要求比前者更高更嚴。

方明曦正在考慮——其實算不上考慮,荀主任一開口她就已經決定同意,一眾醫護人員邊走邊說,誰知突然衝出一群人,扯著主任幾人就開始鬧。

有男人也有女人,幾個婦女頭上繫著白條,一副出喪打扮,拽著荀主任為主的幾個白大褂醫生又廝打又哭喊。

她被突發情況嚇得一愣,反應過來後忙衝上去護著荀主任。

醫鬧!

從業兩年多,平時醫患糾紛不是沒碰過,然而方明曦卻是頭一回遇上這樣的情況。

「幾位家屬,請你們不要再鬧了,這裡是醫院!放手——」

方明曦想拽開他們扯著荀主任衣領的手,奈何力氣不夠,只得不停勸:

「有什麼事你們冷靜一點說,醫院不允許吵鬧,還有別的病人……」

「放手!放開手……打人是犯法的!」

「不許打人!不許打人——」

圍觀人群越來越多,有想要上來阻攔的,無從下手。醫院工作人員見情況不對,立刻有人跑去叫保安。

方明曦聲音都啞了,鬧事的人充耳不聞。

荀主任年紀不輕,以往在校,教導學生從來傾囊相授毫無私心,救治病人也盡心盡力,他身後跟的這幾個醫生裡,有如應賢一般年輕的,都是苦讀了多少年書畢業,治病救人奮鬥在一線的從業人員,此時被人拽衣領揪頭髮,毫無道理地拉扯,臉紅脖子粗形象盡毀。

方明曦氣急,恨不能將這些不講道理的人扔到外面去,礙於力量懸殊,被婦女拽著東拉西扯,制服上釦子掉了兩顆。

他們推搡動起手來,方明曦剛推開一個,錯眼見男人手裡多了匕首,舉著就衝荀主任而來,她眼一瞠,下意識護住主任。

周圍「啊——」地一聲響起圍觀眾人的驚呼,方明曦突地被人握住肩膀,背後有什麼擋上來,意料中的疼痛沒有降臨。

她愣愣回頭,瞥見肖硯的側臉。

肖硯捏住男人手腕,只一用力,對方手裡的刀子就「哐當」掉落在地。他擒住對方的手臂,動作利落,三兩下就將對方摁倒在地,並將其手臂反剪鎖在身後。

幾個婦女愣住,扯開嗓子要繼續哭鬧廝打,另幾個一同來的男人還沒發作,趕到的保安帶著電棍沖人群,將他們一個個制住。

一通吵鬧喧嚷,樓上幾層站了許多探頭圍觀的病人及家屬,好好的醫院活脫脫像個菜市場。

方明曦顧不上那些,眼直直盯著地上的點點血跡,握住肖硯的胳膊,「……你流血了?」

肖硯見她臉色白了些,神情惶惶,安撫道:「沒事,劃破了一點點。」

他的手背被拉了一道口子,正往下淌血。

幾個醫生衣領凌亂,在這一片混亂中,荀主任忙道:「趕緊去處理一下,小鄭,帶這位先生去包紮……」

有人應聲上來,叫做小鄭的護士伸手要攙扶他,肖硯擺手謝絕好意。另一邊胳膊還在方明曦手中,她著急要帶他去處理傷口,他瞥了眼,任她握著。

護士幫肖硯清洗傷處,肖硯坐在床沿邊,一眼都沒看手背,眼神停在方明曦臉上。

「沒事,貼個創口貼就完事了。」他知道她被嚇到了,輕聲寬慰。

護士小姐卻不給面子拆臺:「沒事?這個傷口要是再深一點,不好好處理就很容易感染的。」

方明曦自然也知道,瞪了他一眼。

肖硯對上她的視線,忽地笑起來。

她愣了一剎,很快掩飾好。

肖硯不是木頭人,當然會笑。但仔細想想,她見過他笑的次數少得可憐。從前在一起也甚少見他有開懷的時候,眉頭不皺、面色平和,對他而言就算是明朗的表情。

這一回,他唇角勾起些微,弧度輕淺,眼角眉梢全都漫出一股輕鬆。

手背傷口上藥水咬噬的痛感彷彿不存在,肖硯眼裡只有她:「晚上想吃什麼?」

晚飯吃完,肖硯送方明曦到樓下,這次沒用喝咖啡做藉口,理由新鮮熱乎。

「紗布好像滲血了,你幫我擦點藥吧。」

方明曦目光灼灼,就差沒把他手背的紗布盯穿,最後還是妥協。

到家後,習慣性第一件事去熱牛奶,方明曦出來給肖硯倒了杯熱水,馬上又回廚房。

肖硯沒有吵她,自己打轉。這裡有兩間房,一間是她的臥室,另一間被她當做書房用。他進去轉了轉,停在書架前。

瀏覽一遍,她的閱讀口味和他存在差異,書架上並沒有他喜歡看的型別。

肖硯正準備出去,轉身時肩膀一撞,一本立的不太規整的書掉下來。

他撿起書頁裡掉出來的書籤,書拿在手裡,一翻開就是先前夾著書籤的那頁,空隙比其它書頁之間略大。

這是本詩集,方明曦已經看過,書上有她劃過的筆跡。

往後翻了幾頁,肖硯隨意看了看,翻第四頁時視線驀地一頓。她用筆在詩句裡劃出了幾個字和詞,湊在一起是一句話。

——你的喜歡比我少,對嗎。

這本書的封面積了點灰,她似乎很久沒碰。不知道哪年哪月在書上劃的這幾筆,也許早就被她忘到了腦後。

肖硯靜靜站著,把這頁的一整首詩讀完,視線在她劃出的那幾個字和詞之間來回。

許久之後,他拿起書桌上的筆,在詩句裡劃了兩下,劃出兩個字,湊成一個詞:

「不對。」

不是這樣,不對。

方明曦熱完牛奶,站在廚房裡一氣喝淨,肖硯也從書房出來。她找出家用醫藥箱,因為職業關係內裡東西準備得比別人家充分,處理他手背這點傷綽綽有餘。

肖硯坐在沙發上,她半蹲在他面前,安靜地拆開紗布,用藥水清洗傷口再搽上藥,扯乾淨的布條繞手掌一圈纏著包紮好。

「想喝上次的咖啡。」肖硯看著她道。

方明曦頓了頓,而後起身,邊往餐廳走邊嘀咕:「大晚上不睡覺了你……」

她時常需要提神,本身又愛喝咖啡,只是沒有那麼細緻講究,不算箇中行家,但嚐到喜歡的味道總會往家裡買點,後來乾脆買了一臺磨咖啡豆的機器回來,空閒的時候偶爾泡一杯。

工作時帶去醫院的咖啡都是速溶類,家裡放的幾盒喝完了,還沒來得及補齊。

方明曦沒辦法,只好給咖啡機插上電,從第一步開始。她在餐廳桌邊盯著機器,玩手機打發時間。

肖硯走進來,她瞥他一眼,說:「還沒那麼快,等會兒才好。」

他走到她身旁站定,視線在咖啡機上稍作停留,之後便落到她身上。

「你那些朋友平時常來你這?」他問。

方明曦玩著手機,隨意道:「還好,有的時候到這邊會上來坐,一個兩個的樣子,多了太吵。」

「來了也請他們喝茶喝咖啡?」

「看個人口味。」

他瞥機器,「咖啡這樣煮一次應該不算方便。」

「是挺不方便。」她沒抬頭,嘴角微撇的弧度似乎在嫌他給她找麻煩,「平時都給人家衝速溶的,今天正好喝完了。」

背後忽覺有熱意靠近,她一愣,剛轉身,整個人撞進肖硯的胸膛裡。

「你……」

「——那這樣的,有人喝過嗎?」

肖硯攬腰抱住她,鉗著她的下巴,低頭親上她的嘴唇。

方明曦被他圈在懷裡,極具侵略性的男性氣息令她手腳發軟,抵在他胸膛前的手怎麼推都推不開。

他的情緒似乎格外激動,她不清楚緣由,但知道再親下去男人就要收不住了。

方明曦用力推他,他的胸膛紋絲不動,手臂仍舊將她緊緊圈在懷裡。她向後傾拉開距離,抹了抹嘴唇,臉上緋紅半是氣半是因為別的。

「你幹什麼?」她惱怒瞪他,「我讓你上來,沒讓你——」

話音被湮沒在他懷裡。

他攬住她的後脖頸,將她抱得緊緊的,她的推拒和洩憤的拍打全都生受承下。

「……對不起,我沒忍住。」

一想到她和別人有可能,就像那天在電梯裡遇到的那個醫生——

當時差點就想把對方摁在地上打爆他的頭。

肖硯抿著唇,低頭親她的發頂,她僵直站著一動不動。

許久,待他的手臂沒再那麼用力,方明曦平復氣息掙開他的桎梏,扭頭回房。

「時間不早了,我懶得煮咖啡。你回去吧,記得關門。」

67床的病人經過修養,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像他們常年訓練的人身體素質比平常人強,沒多久就辦理了出院手續。

肖硯來探視病人的時候,方明曦暗暗瞄了幾次,他手背上的輕傷好得很快,紗布只用了一兩天,之後就換成創口貼,她便沒再關心他搽藥與否的事情。

67床病人出院當天,一起工作的同事們似乎在聊什麼飯局,方明曦才聽了兩耳朵,接到周娣打來的電話。

申醫之前的所有舊同學,方明曦只和周娣一個保持聯絡。她離開瑞城的時候是周娣送她上的車,檢票口外哭得淚眼汪汪,不知說了多少遍一定要經常電話聯絡。

分別的當下被離愁別緒填滿,時間久了也就沒什麼。周娣放假有空就回來申城找她,她回瑞城掃墓的幾次也都有同周娣見面,感情還是一樣。

有日子沒見,方明曦拒絕姚玥下班後約飯的提議,忙完直奔約好的地點接周娣。

方明曦在路上訂好餐廳,兩人到店在位置坐下才總算有空細說閒話。

「晚上住我那?我從櫥櫃裡拿一床大點的棉被出來蓋。」選單交到服務員手中,方明曦喝了口熱水問。

前幾年周娣來這,都是方明曦陪她一起住酒店,有了自己的房子後自然是住她家。只這回不一樣,周娣道:「不了,我晚上去親戚那,明早和他們一塊坐飛機。」

方明曦微詫。

周娣解釋說:「家裡有人結婚,排場有模有樣,包了我們這些親戚的機票。正好今年年初有親戚搬到申城來,我就想幹脆和他們一塊出發,還能順便見你一面。」

這麼一說方明曦瞭解了,「那你多吃點,別跟我客氣。」

周娣才不跟她客氣,笑道:「你放心好了,你現在比我富,我專業吃大戶,不吃你的吃誰。」

聊起近況難擴音及肖硯。

對方明曦來說,申醫是她生命中的分界線,進入申醫後,她有了很多東西,包括從前缺少的朋友,但真正交心的只有姚玥一個。

有些事情卻連姚玥也不好談,只有對著知根知底的周娣才說得出口。

周娣聽完,眼睛睜得大了幾分:「不是吧,他現在又跑來追你?」

「不知道。」方明曦頓了下,「應該是吧。」

「那你怎麼想的呢?」

「我腦子裡很亂。」

周娣吃著小菜,撇嘴道:「我覺得挺沒意思的,早幹嘛去了啊。」

她可沒忘記幾年前咖啡廳那一齣,方明曦當時糟糕的臉色,全拜肖硯那句沒有女朋友所賜。

後來方明曦考上申醫,拎著箱子從肖硯公寓搬出來,去到她那找她,那段時間方明曦死氣沉沉木偶般的狀態,她實在難以忘記。

「其實……」方明曦沉吟很久,說,「我覺得我也沒有立場怪他。」

「哈?」

「整件事說起來沒有誰對誰錯,他有他該做的,我有我該做的,誰都有誰的難處。」

周娣不太高興,但沒插嘴,安靜聽她說。

方明曦道:「如果換做是我,我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兩全其美。」

她和姚玥笑談說自己曾經是個好人,可跟肖硯比起來……

肖硯才是真的好人,徹頭徹尾的好人。她肩上擔負的不過是她自己,他卻不僅一肩擔起自己的責任,還有別人。

就像那支黑豹隊,全靠他一個人,隊裡成員的工資、生活開銷以及運轉資金,都是他在負責。

她聽肖硯說過,他當兵時出的那次意外,是在面臨危險的情況下,鄧揚的哥哥將活命的機會優先讓給了他,而後自己卻沒能來得及逃出,死在了事故之中。

如果肖硯會輕易拋下鄧揚不管,那麼,大概他也不會成為鄧揚的哥哥願意以命換命的摯友。

「說真的。」方明曦澀然扯了扯嘴角,對周娣道,「假如就算沒有鄧揚卡在中間,當時我也不會選首都華藥,我還是會來申醫。」

申醫對她來說比首都華藥更好,僅這一點,她就不會跟肖硯去首都。

周娣微愣看著她,「呃……」

方明曦垂下眼睫,她知道自己有多現實,在愛情帶來的夢幻和衝擊浪潮平復之後,她現實得令自己都害怕。

「如果當時我們沒有分開,矛盾日積月累,我想總有一天也還是會走到分手這一步。」她似是笑了下,「……所以,這樣或許更好吧。」

在凌亂的交叉路口分開,然後在下一個路口重新遇見,紛雜人群和干擾外力全都消失,只是作為彼此自身,去考慮下段路還能否同行。

周娣離開申城的第三天,同事們忽然通知方明曦有飯局:「後天下班之後大家一起去吃飯,一定要來啊!」

方明曦發懵,「好好的怎麼突然想聚餐?」

「不是。是病人家屬說謝謝我們的照顧,請我們一起吃個飯。」

她有點不好的預感,「哪個床的?」

「之前67床的啊!」

果然。方明曦默了默,道:「我還是不去了。」

「別啊!幹嘛這麼掃興?」同事拽著她的手說了會兒話,最後叮囑,「一定要來啊……不管,反正後天下班我們逮著你不讓你走。」

方明曦無奈應承下來,然而沒等到飯局那天,隔天她就被調離住院部,去了手術室。

鬧事的醫鬧被交由警方處理,有方明曦攔著後來又被肖硯救下,荀主任沒受傷,事情過去後照舊堅守在崗位。

方明曦也因他那天談話時所提的,離開住院部,去了手術室做護士。

67床的答謝飯局當天,正好趕上她「上崗」第一天,別說下班去吃飯,一直到晚上八點多還在手術室忙碌。

住院部的同事沒辦法,只能讓她從指縫中溜走。

預訂好的最後一臺手術做完,一眾人剛要下班,走廊上一陣吵嚷,突然有病人送來搶救。荀主任剛換下衣服,立刻準備,所有人火急火燎將病人推進手術室。

病人有多年心臟病史,突然之間發作,勢如嘯浪。

手術室裡機器運作聲比呼吸還重,各人嚴陣以待,恪守本職。

「除顫器準備——」

「準備好了。」

「有無呼吸?」

「沒有!」

「繼續通氣——」

做完cpr後又是三次電除顫,病人仍無反應,荀主任繼續施行cpr,頭上沁出薄汗,其餘助手護士們著手準備氣管插管。

每一秒都是在與死神作鬥爭。

兩個小時後,搶救宣告失敗。手術室外守候的家屬得到訊息,坐在長凳上紅著眼無聲痛哭。

方明曦和其他護士一起處理術後一應事務,手套上沒有半點血跡,但就在不久之前,一條生命在眼前逝去。

手術室的同事看出她的頹然,摘了手套輕輕拍她的肩,低聲嘆氣:「生死見得多了,避免不了的事,別想太多。」

方明曦無言垂下眼,雙肩有如千斤重。

生命無常,在住院部也有病人去世的情況,但在手術室,生命逝去在轉眼之間的衝擊,以及直面死亡的頻率之高,令人無法不生出敬畏和恐懼。

原本轉暖的天氣,到了晚上突然降溫,方明曦走出醫院,不短的裙下沒穿絲襪,合著飄起的小雨,兩腿被風吹得發冷。

走了兩條街都攔不到計程車,方明曦本就低沉的情緒越發煩躁,腳下又是一崴,鞋跟卡進地磚縫隙裡,差點摔倒。

她站穩,用力拔出鞋子,鞋跟斷了一半。

夜下小雨縹緲,頭髮上蒙著一層雨絲,方明曦站著,沉沉抒出一口氣。她把鞋扔進垃圾桶,另一隻完好的鞋也脫下丟進去,索性光著腳走在路面上。

心情煩鬱,她悶頭走路,快到下一個路口時,道旁緩緩停下一輛車,衝她鳴喇叭。

方明曦後知後覺看過去,車上的人已經下來。

她頓了頓,「你怎麼在這?」

肖硯沒答,皺眉掃一眼她的腳,二話不說將她打橫抱起。

「去哪……!」

「送你回去。」

他把她放進副座,回到主駕駛。

「你怎麼在這?不是去吃飯麼?」車裡空調暖和,方明曦不禁放鬆了些。

「他們吃過了。」肖硯說,「我有點事沒去。」

「那怎麼跑來這?」

「接你下班。」

請那些護士吃飯是寸頭的主意,他沒反對,晚上先是有點事,處理完後過去看了看,見她沒在他就走了。聽她的同事說她在加班,給她打電話又一直沒人接,所以他乾脆就來了醫院。

肖硯沒多言,將她的腿放到自己腿上,抽紙巾給她擦弄髒的腳底。

方明曦被他的動作弄得一僵,下意識想抽回腿,他握著不讓她動。擦乾淨左腳,他便把她的腳丫子揣進懷裡捂著,又替她擦另一隻。

她不得不側身坐著,冰涼腳底退卻寒意,一點一點暖和起來。

「你不知道自己痛經?」肖硯對她的行為意見很大。

她不說話,只愣愣看著他細緻的動作,還有輕輕皺起的眉頭。

肖硯見她發呆看著自己,「怎麼?」

她想說話,動了動唇,最後還是道:「……沒什麼。」

他的手掌很熱,懷裡也很暖。一直都是。

方明曦皮膚白,全身上下都是白嫩嫩的,單從皮肉這一點,完全不像從小吃苦長大的人。她的腳丫子也白,肖硯捂進懷裡的時候,手掌微微用力捏了捏。

她想喊疼,想想還是沒開口。光腳踩在地上,沙子地磚咯腳的時候也沒覺得難受,偏偏到他面前卻總忍不住嬌氣。

肖硯給她把腳捂暖之後就讓她坐好,車途徑便利店,他去給她買了雙棉拖鞋暫時穿著。

車繼續往她住的地方開,他說:「我晚點要和隊裡的人集合出發。」

方明曦扭頭看他,「去哪。」

「康省。」

「康省?」

「嗯。」他直視前方專心開車,「康省發洪水,好幾個市縣都淹了,調去的部隊已經在救災,我們和其他幾支民間隊伍去幫忙。」

「什麼時候回來?」

「處理完。」

「……會不會有危險?」

肖硯側目看她。

意識到自己對著他發怔的樣子失態,方明曦收回視線。

「不會。」他默了默,「我保證。」

她不說話,別開頭看向窗外。

到住所樓下,方明曦道:「我腳疼,你送我上去。」

肖硯自然不會有異議,陪她進樓道搭電梯,上到五層。

方明曦知道他趕時間,沒有留他喝咖啡,轉身進房間拿東西,「你等一下。」

兩分鐘不到,她從臥室出來,送肖硯到門口。

她往他手裡塞了樣東西,「收好。」

肖硯還沒看清,她說:「你去吧,有其他事等回來再說。」

他抬眸,看見她眼中一片明亮堅毅。

門在面前關上,感應燈亮起,肖硯就著燈光看清手裡的東西。

一個紅色的護身符。

方明曦靠著門,許久未動。

她和姚玥外出遊玩的時候,曾去過一個據說很靈的寺廟。姚玥求了什麼她不知道,她只求了兩個護身符。

求來的兩個護身符,都不是給她自己。

一個是「長命百歲」,後來回瑞城掃墓的時候,在金落霞墓碑前燒給了她。

另一個一直收著,但方明曦從來沒戴過,現在在肖硯手裡。

肖硯的這一個,是「無恙平安」。

她這二十多年,只有金落霞在意她,每年春節往餃子裡包硬幣,金落霞恨不得統統夾到她碗裡。包了硬幣的餃子比別的個頭大,金落霞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都知道。

看她一個一個吃出硬幣,金落霞就會佯裝喜悅,跟她說:「我們明曦明年運氣一定會很好!」

後來金落霞走了,沒人給她做包著硬幣的餃子,沒人在意她吃沒吃到最多的硬幣,是不是會擁有最多的好運。

只有肖硯。

這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兩個人。

她期望長命百歲的人已經無法百歲,惟願拿著「無恙平安」的人能永遠平安。

康省洪災一事上了新聞,連日來的暴雨不見減輕,積水漫過水位線,整個省三分之二都發起了洪水,嚴重地區橋樑和房屋接連被沖毀。

洪災中受傷的民眾和救援官兵被送往周邊醫院,申城離得遠,本地醫療機構並未參與此次救災支援。

災情萬眾矚目,醫院裡偶爾也會聽到別人提起,但大多數還是更著眼於自己的生活,病人擔憂自身的病情,醫護人員忙於處理不完的工作。

方明曦的在意要深刻得多,和救災有關的新聞一樁不落,情緒隨著時好時壞的康省天氣而起落不定。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越發控制不住擔憂,一點點寫在臉上。

直至黑豹隊裡那位受傷留在康省休養的隊員來醫院複查,方明曦正好去找姚玥吃午飯,在護士站前碰到他跟護士說話。

受傷的男人叫曹輝,傷口還沒全好,人已經中氣十足。

「方護士!」曹輝似乎就是特地來找方明曦的,一見她立刻迎上去。

「你找我?」方明曦問。

「啊對,我今天來醫院複查,順便帶個話。」他說,「我們隊馬上就回來了,雖然有人受傷,但是……」

她一僵,臉色一下子白了,「誰受傷?」

曹輝忙擺手,「沒事沒事,傷的不嚴重,那人已經送醫院了,在康省那邊治著,我們肖隊沒事兒!」

曾隊醫脫離救援隊伍,陪傷員入院治療,這才有空和沒去康省的其他人聯絡。昨天曾隊醫打給他的電話說的頭一件事兒就是這個,曹輝雖然木不楞登,但也知道這必定是隊長交代的。

於是他今天來醫院複查,趕緊到住院部找人問方明曦的所在。

一聽肖硯沒事,方明曦繃緊的神經剎那放鬆,面色逐漸恢復往常。

她咳了聲掩飾道:「沒事就好。」

曹輝說:「再過一陣等救援工作全部結束他們就回來了,用不了多久!」

話已經傳到,曹輝不再多留,拿了複查的單子告辭。

姚玥在旁聽了全程,待人走後笑著用胳膊肘碰碰方明曦,「某些人挺在意的啊?」

不知說的是肖硯,還是說的是她,亦或者兩者都是。

方明曦斜她一眼,「話這麼多用不用我買點水給你喝?吃飯去。」

姚玥邊走邊調侃:「我還以為你不吃呢,這陣子你一餐吃幾粒米數了沒?瘦的都沒肉了你……」

晚上,方明曦飯後習慣性瀏覽救災的最新訊息,雨勢漸小,大部分地方已經轉晴,受災嚴重的地區有死傷,但活著的人已經用皮艇救出轉移到安全地帶。

救災進入後期,一切有條不紊。

她喝完熱牛奶準備敷個面膜睡覺,門鈴突然響。

愣了愣,透過貓眼一看,意料之中的失望——門外的是姚玥。

開門把人迎進來,方明曦給她倒了杯水,「大晚上怎麼跑來了?」

「剛剛去吃了點東西,然後到酒吧坐了會。你知道怎麼不?」

方明曦注意到她拎來的一袋東西,「怎麼?」

姚玥把袋子裡的塑膠盒拿出來,「我中獎了!我要這玩意幹什麼使,我又沒有男朋友——」

她說的頗有點咬牙切齒,把東西往方明曦懷裡一塞,「我回家路上正好路過你這,想你也沒這麼早睡,乾脆拿來給你。」

方明曦接過來一看,粉紅色的塑膠盒,盒上還繫著一個蝴蝶結。

拆開之後,盒子裡裝著一堆品牌不同的保險套。

「三十多個吧。」姚玥懶洋洋靠在沙發上,豪氣地大手一揮,「都歸你了!」

方明曦哭笑不得,「你給我幹嘛?我……」

話音一頓,迎上姚玥內涵的笑,她一下懂了。姚玥大概是覺得,她和肖硯怕是快成了。

「反正你遲早用得上。」

方明曦道:「你也遲早用得上,還不自己留著?」

「你一說這個我就來氣。」姚玥道,「我晚上本來是想看看有沒有人可以發展發展,結果公蒼蠅招了不少,稍微好點的男人一個都沒見。還有跟我一塊去的那個朋友,本來也是友誼以上的曖昧階段,誰知道他跟個濃妝豔抹的陌生女人搞到一起去了,簡直氣死我!」

難怪姚玥中了這麼一盒「大獎」,寧願扔給她,方明曦努力繃著,強忍笑意。

沒別的事,姚玥坐了一會兒就走,來去皆是風風火火。

留下方明曦對著一盒子保險套,良久無語。

週五接到學長張承學的電話,問方明曦週六晚上是否有空陪他參加一個酒會。

方明曦陪他出席過很多次這種場合,就連他畢業晚會邀請的女伴也是她。

一開始張承學對她似乎有點意思,但到後來卻是完完全全拿她當學妹和朋友對待,他幫過方明曦不少次,確認那個時間沒有別的安排,方明曦便爽快應下。

週六下午張承學來接她,適合酒會穿的衣服鞋子全部準備妥當,提前用同城快遞寄給她,她打扮完畢,在外加上一件米色小風衣,妍豔俏麗又不失雅緻。

「最近氣色不錯。」張承學笑著誇她。

「學長你才是容光煥發。」方明曦挑眉,「聽說最近打贏了兩個大案,厲害。」

「又是應賢告訴你的?」他說,「哪算什麼大案,就是平常的案子,別聽他誇張。」

說說笑笑間車開出她住的地方,方明曦問:「晚上的酒會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她在外行事很有分寸,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心裡有數,會站在一同出席的人的立場為對方考慮,從不讓人丟臉尷尬。美貌、得體知趣,這也是張承學總是喜歡邀她陪著出席正式場合的原因之一。

「沒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像你平時那樣就好。」張承學說,「晚上的酒會是私人性質,程總一向喜歡弄些沙龍,這次只是人多一點,放鬆。」

他自己開了個律師事務所,並受聘為興振實業的顧問律師。

方明曦大概瞭解了,點頭說好。

到酒會場所,方明曦隨張承學周旋於場內人群之中,他在興振實業律師團中很有分量,給面子的不少。

張承學也不是喜歡拉女人擋酒的人,女伴除了儀態要得體,其它方面還是比較輕鬆。

寒暄了半個多小時,方明曦陪張承學去程總身邊。

途中經過某處,察覺她步子滯了一瞬,張承學側頭小聲問:「怎麼了?」

她收回目光,搖頭笑了下,「沒事。」

似乎看到了熟人。

方明曦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但又覺得不會錯。

到程總身邊,他見過方明曦許多次,幾乎每次張承學出席這種場合,身邊的女伴都是她,和她說起話來態度比對一些陌生的小企業老闆還溫和。

方明曦接過他拋來的話頭,玩笑開得恰到好處,逗得這個快五十歲的男人,臉上嚴肅的皺紋全變成了帶笑的褶子。

正說著話,兩個男人端著酒杯上前敬酒。兩人一老一少,長相有六七分相似,跟在後的那個年紀看著和方明曦差不多大。

「程總您好,我是……」

年長的男人論年紀和程總差不了多少,說話時表情卻滿是拘謹和恭敬。

方明曦的目光落在年輕的那個人身上,張承學注意到她笑得似乎別有意味,餘光一瞥,就見被她盯著的年輕男人和她視線一對上,表情微詫帶著一點僵硬。

他們一上前搭話時,張承學和方明曦就往後退了退讓出空間。

當下,張承學小聲和方明曦說話:「認識?」

「認識。」她眸光閃了閃,「而且有仇。」

張承學眉頭詫異一跳,「能和你有仇,這人看來不怎麼樣啊。」

她笑了笑,輕聲問:「程總和他們……?」

「沒什麼關係。」張承學說,「你知道的,酒會上來探門路的人不少,一張邀請函並不是太難弄到。」

如此,方明曦笑意更甚,「既然這樣,那我今天可以稍微不那麼得體一點嗎?」

張承學聽出她的意思,挑眉,淡淡點頭。

和程總說話的人是來求合作的,興振旗下小公司及工廠不少,道明來意後,此時正介紹到他身後那位:「這是我兒子周睿,這次……」

方明曦和張承學走回程總身邊。

「可以敬這位先生一杯酒嗎?」她朝周先生身後的周睿舉起酒杯。

程總一直沒說話,含笑客套應付著,見張承學向自己遞來眼神,此時方明曦插話,程總並未不悅,反倒笑著任由她。

張承學剛畢業的時候運氣好,打贏了一場以弱勝強的大案子,對方是個有名的企業,從那以後他名聲大振,被興振實業聘請成為法律顧問,同時自己開始經營律師事務所。

這些年他為興振出了不少力,前不久處理的兩樁商業案贏得漂漂亮亮,風頭更是無兩。

倚重的律師和攀交情的小生意人,程總偏向哪一邊不言自明。

周先生忙推周睿出來,「當然當然。」

周睿面色僵硬,動作也不自然,視線和方明曦對上立刻就移開。他悶頭喝下酒,一句話不說。

方明曦笑看他喝完,只在自己杯中淺淺飲了一小口。

當初在瑞城,睿子氣勢洶洶給鄧揚出頭找她麻煩的時候,大概沒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在這樣的場合再見。

剛喝完,方明曦正要說話,張承學在她之前開口:「我也敬這位先生一杯。」

周睿剛放下空杯子,不得不在注視下又端起新的一杯,再次喝下。

方明曦看向張承學,他給她一個安撫眼神。

男人和男人喝,自然是要喝乾淨。張承學酒量不錯,一杯接一杯,找著各種由頭敬周睿,後者大概很少喝這種宴會酒,拿起的杯子裡盡是勁大的,不多時臉就紅得嚇人。

程總不發話,只笑著看他們鬧,周先生想叫停卻不好說話。

到最後,張承學還穩穩當當站著,周睿「唔」地一聲捂住嘴,衝了出去。

周先生著急要去追,程總讓人跟去照看,又喊人送周先生到卡座休息,寬慰道:「別擔心,緩一緩就好了。」

人走了,程總也回休息室稍作整理,走之前佯怒嗔怪張承學:「他是要吐的天昏地暗,你倒是也不怕傷胃。」

張承學忙道無礙。

只剩方明曦和張承學,她攙了攙他,「沒事吧?」

「沒事,我酒量好是出名的。」他笑道,「再說這麼多年,早就練出來了。」

「給你添麻煩了……」

張承學不讓她見外,而後又道,「還要不要再找他喝?」

「再喝他就要進醫院了。」方明曦說,「他從廁所出來看到我們肯定躲,算了。」

張承學說:「不喝就不喝吧。我看程總的態度,他們剛剛提的合作,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成不了。他們話裡話外很著急,我估計很看重這次機會。」

方明曦幸災樂禍:「成不了就好,他越倒霉我越開心。」

張承學略感詫異:「很少見你這樣。」

「惡毒吧?」她笑了笑,「沒辦法,他傷害我的時候也沒對我手下留情。」

睿子在酒會廁所吐得地板都髒了,後半程早早離場。

方明曦想起曾經他給她下藥害她進醫院洗胃的事,心裡生不出半點同情。

酒會結束,張承學叫了代駕,車先開到她家樓下。

兩人下車說話,方明曦和他道謝:「今天麻煩學長了,回去好好休息,記得吃解酒藥,不然明早頭疼就不好了。」

「行行行,你是專業的你說了算。」冷風吹散酒意,他舒適許多。

見方明曦規規矩矩站在面前,和他拉開距離,保持著一貫的禮貌與矜持,然而那張稍染酒意的臉微微泛紅,少了正經多了幾分可愛,張承學不禁抬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方明曦下意識偏頭避開,第二下落了空。

「抱歉。」他想起方明曦不喜歡這種肢體接觸,歉然笑了下正要收回手,動作一頓。

方明曦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

樓道前的木叢邊站著一個人,隱在陰影下所以先前沒發現。

「他是……」張承學不認識,她卻清楚的很。

肖硯站在那,滿面冷然,眼沉沉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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