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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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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喜歡你一個,你好我就喜歡好的你,你壞我就喜歡壞的你。」

可那時卻不知這個叫做一語成讖的許諾,那麼的珍貴和沉重。

chapter1

玻璃門上聖誕節掛的鈴鐺響了兩下。

風從背後吹來,掀起了是久耳邊細碎的長髮,她叼著一袋甜牛奶扭頭,見甘蔗扛著一袋低筋麵粉單手推開了店門。

一口冒著白煙的氣從他嘴巴里撥出來:「今天第五袋了啊,也不怕壞牙齒!」

是久趕忙搖頭:「好喝。」

甘蔗吭哧吭哧地將麵粉放到操作檯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雙細長卻精於算計的眼眯了起來:「好喝也要有節制才行,你牙齒壞了倒沒什麼,但你師父就這點家底,經不起你折騰。」

是久撇了撇嘴:「小氣吧啦。」

「小氣?」甘蔗一把將她叼在嘴上的牛奶奪了下來拎在手上,單手叉腰,開始算賬,「一袋牛奶七塊錢,你一上午幹掉了五袋,五七三十五。你早上要吃飯吧,中午要吃飯吧,晚上那一頓也少不了吧,一頓我給你按照最低標準平均二十塊,三乘二十那就是六十,還不加上店面租金、水電煤氣費,這一天得花多少錢?我跟你講啊……」

「啪」的一聲,是久將工衣下面口袋裡的銀行卡甩到甘蔗面前:「我有錢。」

甘蔗頓時哽住,臉上愁雲蕩然無存,嘿嘿一笑:「師父主要還是怕你壞牙齒。」

虛偽!是久在心裡給甘蔗打上負分,懶得跟他計較,轉身從收納箱裡抽出一把剪刀,三兩下將甘蔗買回來的麵粉袋給拆了口子,然後往電子秤上的不鏽鋼容器裡倒了需要的量才指著門口吧檯對甘蔗說:「剛有個人打了電話過來。」

甘蔗穿上工衣繞到她身邊,常年做甜點讓他身上有一股很濃的奶油香氣:「誰啊?」

「說是前兩天和你聯絡過,叫周叢。」

甘蔗一拍腦門兒:「壞了,把這人給忘了。」

這次輪到是久問:「誰啊?」

「我新招的徒弟,離這兒不遠,人很帥。」甘蔗一笑那雙眼皮嚴重塌陷的小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細縫。

是久戴口罩的手停耳邊,睜大了那雙眼,清澈、明亮,搖了搖頭,失望至極:「真是沒有想到。」

甘蔗附和:「是啊,這年頭,為了妻子來學做甜品的男人,少見。」

「我是說你,居然又招到了新徒弟。」

「師父還不是怕你覺得孤單。」

「不是!」是久盯著甘蔗的眼睛,「你想騙錢的心情都寫在你臉上呢!」

「騙?」甘蔗自尊受挫,「你這麼跟師父說話,不怕舉頭三尺的神明怪罪?」

是久雖然清瘦,但個子卻不矮,站在有些駝背的甘蔗面前倒也能與他平視。

她說話喜歡抬著頭,眼神里增加了幾分凌厲,指了指頭頂:「從這裡往上10到12千米以內的這一層空氣,叫作對流層;在對流層的上面大約50千米高的這一層,叫作平流層;從……」

「好好好,我知道你知識淵博。但你……」

是久搖頭:「不,我是想告訴師父你,所謂神明根本不存在。」

甘蔗伸手敲了敲是久的腦袋:「我當然知道不存在,我是要你心存敬畏。」

是久及時給他撥亂反正:「你需要敬畏的,只有自然科學。」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沒意思?讀書讀得都傻成了這樣,以後怎麼嫁得出去?」

退後一步,從甘蔗的面部表情資料中分析出了他此刻的真實心情——自大和無知遇上是久有理有據的言論讓他發現了自己的愚蠢,現在的他雖然還在掙扎,但心態其實已經崩了。

是久覺得沒意思,重新把目光放在操作檯上,準備按照食譜上的步驟做出五九七啟發她味蕾的那道甜品。

「不過話說回來,阿久,那個周叢打電話過來沒說別的嗎?」

「沒有。」

「那就有點奇怪了,你幫師父分析分析啊。」甘蔗靠在牆上,瘦高瘦高的和他名字相當搭調,「你看啊,他交了學費,但又不來學習,打了電話又不說是為了什麼,他尋思什麼呢?」

是久抬眼,頭沒動:「或許是知道你掛羊頭賣狗肉的真相後想找你退錢,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甘蔗氣惱,一巴掌朝是久腦袋呼過去,是久端著不鏽鋼盆子靈活地退開:「你讓我給你分析,又接受不了結果,師父你性格很複雜啊!處女座嗎?」

「伶牙俐齒,你以後絕對不好找物件,我都替你發愁。」甘蔗搖著頭將吧檯下面的抽屜開啟,「算了,師父不跟你一般見識,你晚上回家會經過民國街是吧?」

是久點頭,甘蔗說:「那你去幫我問問你叢哥師弟,他是個什麼意思。」

「叢哥就叢哥,師弟就師弟,叢哥師弟?」

甘蔗將名片遞給她:「‘叢哥’是因為他比你大,‘師弟’是因為他來得比你晚,沒毛病。這是他的地址。」

是久心裡反駁,誰比誰大還不一定。

甘蔗在南京頂頂繁華的民國風情一條街上開了一個甜品店,不賣甜品,只教人制作,開業半年,是久是他的第一個徒弟。

第二個,是隔了兩條街,「叢花似錦」花店的老闆,周叢。

據甘蔗說兩天前的一個晚上,他準備關門的時候,周叢風塵僕僕地跑來說要學做甜品,交了培訓費之後又一直不聯絡。甘蔗讓是久去打探純粹是不想日後給自己找麻煩,和敬業負責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一點是久再清楚不過,出門順手拿了一盒現烤曲奇,經過第二個紅綠燈的時候給了葛升。

葛升是她來南京認識的第一個人,住在夫子廟邊秦淮河上的一個橋洞下。一身犀利哥的裝扮自覺拽酷無比,揹著一個碩大的鋪蓋卷,整天拿著一個破了洞的白瓷缸,往人多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天,晚上回到橋洞下,白瓷缸裡的錢就是他一天的收入。

是久查過,這種職業,在這個時代叫「乞丐」。

葛升看綠燈還沒亮就問:「哎,阿久,留個微信不留?」

是久回頭點開了微信頭像下面的二維碼,葛升邊掃邊笑呵呵地說:「下次啊,沒有零錢可以給我發紅包。」

「你這業務精神還挺與時俱進。」是久調侃。

葛升得意十足:「那是,從古至今多少行業都被歷史淘汰了,你看我們丐幫,永盛不衰,靠的是啥?靠的就是緊跟時代的步伐!」

是久想了想還是一本正經地告訴他事實:「最後,還是被淘汰了。

「哎,這話你可別亂說。」

紅綠燈交替,是久拍了拍葛升的肩膀:「我沒亂說,真的淘汰了。」說完就大步朝「叢花似錦」走去。

店子在民國街的街尾,面積不大,門口的白色園藝桌子上放著幾盆蠟梅,欲開沒開,凋零了一地的枯枝敗葉被攏成一堆,還沒有來得及清理掉。

「叢哥師弟?」

呸!

「周叢?師弟?」

是久叫了兩聲,無人回答,於是她走過去趴在玻璃門上往裡看,心裡揣測,雖然時節已是深冬,但他這花店也太過於了無生氣了點吧。

「找我有事?」冷不丁的男音從是久的背後冒出來。

是久被嚇了一跳,扭頭身後站著一個男人,神色疲倦,頭髮有些凌亂,眼睛幾乎被遮住。麝香混合著開司米木尾調的男士香水味很淡,但還是一下子就鑽進了是久的鼻腔,她下意識地撇開,然後抬頭見他一副沉醉不清醒的樣子。

她說:「你就是周叢吧?我叫是久,上午接過你的電話。甘蔗讓我來問你,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他沒搞懂。

是久說:「他想知道你在清楚他除了會烤曲奇別的都不會的情況下是不是還要跟他學,或者,你想不想退錢。」

周叢愣了一下,接著頹然一笑,朝椅子上坐了下去:「他只會烤曲奇?」

是久老實地說:「是。」

「那你怎麼還在那裡,你學什麼?」

「我和你不一樣,」是久懶得解釋,「所以,你的答案呢?」

周叢點了一支菸,夾在右手修長的中指和食指之間,不抽,只是看著細細的青煙在眼前繚繞:「要學,但最近沒空,打電話是想問他學習時間能不能由我來定。」

是久習慣了高效社會的生活節奏,說話做事只撿重點:「沒空,為什麼?」

近乎機械的語氣,聽不出好奇或者關心,坐在周叢對面,臉上表情不多,甚至可以說很冷靜,不,是冷漠。

這讓性格溫和的周叢覺得有意思,也不隱瞞:「我老婆離家出走了。」

是久迅速轉動腦子,想了無數種可能,然後斬釘截鐵地總結:「你們吵架了。」

周叢將煙掐滅,垂下眼睛,濃長的睫毛投影在高挺的鼻樑上:「嗯,吵了一點。」

chapter2

「我們是吵了一架。」周叢認命一般的口氣。

符合這個社會夫妻關係不和諧之後會出現的情況,是久點了點頭:「然後,你老婆就走了。為什麼,你怎麼不攔著?」

周叢伸手捏了捏山根:「吵架之後,我出了一趟門。」

那天晚上,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出門的,只是過了很久以後,山風刺骨,灌進他的耳朵,因為吵架而迷失的理智驟然迴歸。他停了下來,胸膛隨著粗重的呼吸而劇烈地起伏著,他站定後才發現自己已經離家很遠了,那時他已經站在了環陵路的紫金山下。

「嗯,」是久推測,「吵架之後你奪門而出,這……」

隔壁賣南京特產店子的門發出了清脆的聲響,是久的話被打斷,望向那邊,從店子裡出來一個女人,中年、高挑,大長卷發搭在肩上,紅唇烈焰,白色的低胸毛衣外裹著一個駱色長款羊毛大衣,媚眼如絲,性感十足。

看到周叢的那一刻,那女人鼻尖有小幅度的抖動,緊接著垂下眼尾,挑高了音調問:「周老闆,今天怎麼有空來店裡了?」

周叢回應:「和供應商有約,來等貨。」從聲音裡聽不出任何異常,溫和的聲音在冬日寒涼的氣溫裡,悅耳動聽。

女老闆索性扭身朝這邊走來:「你這個店子啊,是該好好用心經營了,長時間不管的話,遲早得關門。」

周叢不予置否,女老闆許是看到了坐在周叢邊上的是久,上前的步子突然停住,有些吃味地說:「喲,有客人啊。」

周叢看了一眼是久,也不解釋:「嗯。」

那女人點了點頭,不再執著,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店裡。

「她喜歡你。」是久瞟了一眼隔壁的店子,話很戲謔,但表情卻很認真,「我知道你老婆為什麼生氣了,因為你在外面招蜂引蝶。」

周叢抬眼,整齊有序的眉毛輕微聚攏:「她不是會因為種事情跟我生氣的人。再說,招蜂引蝶和拈花惹草在本質上是有區別的。」

「是嗎?」是久表示懷疑。

「我們吵架的原因,不是因為有別的女人喜歡我,而是,」他考慮了兩秒鐘,艱難啟齒,「我們結婚幾年了,始終沒有孩子。」

「你不行?」

周叢聞聲差點沒被空氣嗆死:「想什麼呢?」

是久並不覺得自己的推斷有什麼問題:「理論上來說,生命來自生命,這個時代,生孩子還是需要男人和女人身體力行的協作。你說你們吵架了,而你作為一個男人卻做出了奪門而出的這種行為,想必你老婆一定是說了什麼傷害你自尊心的話。我雖然不瞭解男人,但卻知道你們這裡的男人都是很要面子的,綜上,你不行。」

「是她不想要。」周叢低頭看了一眼表,和供應商約好的時間快到了,他不打算跟是久繼續糾結,簡單明瞭地回,「她總是以沒時間、沒精力為由一推再推,轉眼,我們都快三十歲了。」

推斷錯誤,是久也不覺得不好意思:「所以,你回到家裡,就發現她已經不在了,那給你留什麼了嗎?比如簡訊或者留字條之類的?」

周叢搖了搖頭:「家裡空蕩蕩的,房間裡的床也很整齊,廚房裡我走的時候還燉著的湯也沒有了,大概被她倒了。」

「這還蠻符合你們的行為模式,所以,你為什麼要在吵完架之後出門,她是說了什麼很過分的話嗎?」

「沒有,我只是單純地,想出去透透氣。」

「一口氣跑到了環陵路?沒坐車?」

周叢搖了搖頭。

「厲害!這得是有多生氣才能讓你從這裡徒步跑到紫金山,你以前是馬拉松選手?」

周叢望向她,眼睛裡露出了迷茫:「我也不知道,反正,一回神,就站在紫金山那片別墅區裡了。」

周叢頻頻低頭看手錶的動作落在是久的眼睛裡,明白他是不耐煩了,起身準備離開:「那你,有時間別忘了去甘蔗那裡,回頭見。」

起身、邁步、打車、上車,所有的動作乾脆利落,速度快得像陣風,周叢皺了皺眉,覺得這個是久怪怪的,但具體哪裡怪他又說不上來。

周叢就重新坐回院中的椅子上,太陽西沉,天邊湧現出一片昏黃的雲霞,他閉上了眼睛,任由深冬寒氣入侵四肢百骸。

他和宮似的緣分說來奇怪。五年前,就是在他現在坐著的這個地方,他的花店剛剛開業。那是一個盛夏的清晨,南京素有「四小火爐」的稱號,儘管這夏天的清晨還算是有些微風,比較涼爽,但宮似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已經大汗淋漓。

她穿著一條青綠色的長款連衣裙,黑色細跟涼鞋,長髮自然垂在肩上,貼近面頰的地方像是剛剛洗過而溼噠噠的。她彷彿經歷了一場跋涉,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末了全身疲憊地癱坐在他現在坐的這張椅子上。

他從花店裡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捆沒有整理的黃玫瑰,迎春花藤外的女人,輕輕扭過臉,和認識了很久的朋友一樣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跌進周叢的眼睛,如天邊的流雲在他心中鋪陳開去,直到他的視線隨著宮似一起沒入洶湧的人群都渾然不覺。

幸福來得如同閃電,快得讓人猝不及防,一個月後,他們宣佈結婚。婚是宮似求的,沒有婚禮,甚至連結婚照都沒有拍,從頭到尾,周叢只花了九塊九在民政局領了一個結婚證。

陷入盲目幸福的這些年,周叢暈頭轉向的,幾乎無暇回頭去審視這段婚姻。現在,他終於得空回頭去想,卻想出了一身冷汗。宮似她,會不會從頭到尾其實只是一個陷阱,挖好了讓他往裡跳的那種,在他越陷越深之後,她抽身離去,若真是如此,一想到往後還有的漫長歲月,「寂寥」兩個字就不自覺地浮現出來。

這種事隨便想想都讓人恐懼,周叢的心猛地一抽,拿出手機又給宮似打了一個電話,但電話依舊是關機狀態。

他點開了微信,又給她發了一條資訊,要她不要生氣,早點回來。

她的朋友圈停更在離開前的那一天,她從公司離職,最後一次和同事聚會,她喝得有點多,那張讓周叢迷戀了五年的臉微微發紅,混在人群當中是獨一無二的別緻。

她回來得有點晚,或者說,很晚。

周叢給燉在爐子上的湯加了七次水,她開門帶進來一身風霜。周叢窩在沙發裡打盹兒,聽到開門聲,立馬清醒著站了起來,走過去,還沒等他開口,宮似就整個人癱軟在他懷裡。

原本因為她晚歸而略微生氣的情緒瞬間就被他收了回去,面對她微啟的紅唇和迷離的雙眼,他的心一時間軟得一塌糊塗。

他低頭吻了吻宮似有些發燙的臉,然後將她抱得更緊。客廳裡橘黃色的落地燈將室內曖昧的氣氛渲染到了極致,但疾風驟雨般的溫存卻在周叢低聲呢喃著問她要個孩子的時候戛然而止。

這個話題好像是他們之間不能逾越的一道深溝,什麼時候提起,什麼時候就會讓彼此跌落萬丈深淵。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起身出門的。

等他再次回到家裡,宮似已經不在了。即將天明的凌晨,冬日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掃過他精瘦的鎖骨溜進身體,他冷得一哆嗦,沒有宮似的屋子裡滿室蕭瑟,好像很久沒住過人了一樣。

chapter3

再次見到周叢,是第二天中午,是久正在跟甘蔗討論吃什麼。

「火鍋,冬天和火鍋最配。」甘蔗走到水池邊將手上的麵粉洗掉。

是久不同意:「火鍋雖然也可以,但我覺得只有甜品才能治癒飢餓。」

「相信我,你那顆飢餓的心永遠都無法被治癒,黑洞你聽說過吧?」

「嗯。」是久信手拈來,「算是這個時代的貢獻之一了,廣義相對論的範疇,說的是宇宙廣闊空間裡,一種體積無限小但密度無限大的天體,任何物理能夠定義的東西遇到它統統都會失效,包括時間和光。怎麼了?」

甘蔗本想調侃她的胃口,卻不想被她一番一本正經的說辭給嗆得一時無話,是久一問到底:「怎麼了,黑洞怎麼了?」

玻璃門上的鈴鐺響了幾聲,甘蔗如釋重負地扭頭,但對上週叢的身影后,他覺得還不如跟是久扯淡。

甘蔗只是突發奇想地要開這麼一個教人制作甜品的店子,實際上他並不是持證上崗,甚至,他精通的也只有烤曲奇這一項而已。

在他的意識裡,是久人傻錢多要求低,好糊弄,但周叢可不一樣。那個人溫和是溫和,甘蔗確定他只是不爆發而已,若讓他發現自己這個「老師」其實就是一個掛羊頭賣狗肉的江湖騙子,啊不,被生活所迫的可憐孤寡老人,他說不定會當街揍爆自己的腦袋也不一定。

「我來上課。」周叢的右手還放在玻璃門的把手上,身體卻全部轉向甘蔗,溫順又謙和。

儘管這樣,甘蔗還是使勁嚥了咽口水,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這個周叢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麼和善。

「你等等啊,我先出去吃箇中飯。」

甘蔗幾乎是逃跑的。

是久將烤好的曲奇裝進包裝袋準備下午給附近商店訂貨的老闆送去。

「你老婆有訊息了嗎?」是久問。

周叢說:「算有了。」他也拿了一個包裝盒準備幫是久,「我聯絡了她的朋友,她說她們一年沒見了。」

是久眉頭一皺:「所以?」

「所以,」周叢勾起嘴角,和甘蔗的感覺一樣,溫和的表面下,總是有一股邪性,「在此之前,我想學幾樣甜品,等她回來做給她。」

「……」是久花了幾秒思考,「我不是很懂你的邏輯。」

「實際上,她們一週前還見過,一起做了指甲。」

是久將包裝好的曲奇放到展臺上:「沒明白。」

「這叫從中作梗,為的就是阻礙我們和好。」

「但你好像還挺開心?」

周叢擦了擦手:「因為這說明,她和宮似聯絡過,知道我和宮似吵架的事,她作為宮似的朋友不過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我只要找到她就能找到宮似了。」

「漂亮,精彩。」是久象徵性地拍了拍手,「我才知道,原來你們考慮問題都是這麼隨性地建立在主觀臆斷上,難怪……」話鋒突轉,「那你現在怎麼不去找她?」

「她剛辭了一份工作,白天不會待在家裡,她要出去找工作。」

是久幾乎可以斷定,周叢是在自欺欺人,宮似不跟他聯絡,也不回家甚至讓他找不到,不管怎麼看,這都不像是一般意義上的夫妻矛盾。她想直接戳破,卻莫名覺得有點於心不忍,雖不符合她的行為作風,但還是忍了。

她轉移話題:「宮似喜歡吃什麼?」

話到嘴邊,周叢卻突然一頓,他沒想到,自己竟然答不出宮似喜歡吃什麼。

是久瞭然,指了指自己買的食譜:「你可以從基礎學起。」

尷尬一閃即逝,周叢眉目輕和:「不是說甘蔗只會烤曲奇嗎,你怎麼還在這裡?」

「不同甜品種類的製作原理和過程我已經自己學會了,就差一個作品,對我來說在哪兒都一樣。」

之後,整個下午,甘蔗都沒出現。

冬天晝短夜長,天黑得早。

周叢離開的時候才不過六點,甘蔗回到店裡,是久正在打掃衛生。

甘蔗指了指門外:「那小子走了?」

是久將拖把塞到甘蔗懷裡:「要我是你的話,我就把錢退還給人家。」

「我也沒說不教他啊,再說了,你不是已經都學會了嘛,你幫著師父教教他怎麼了?」

是久脫下罩在毛衣外面的工衣,嘆了口氣:「通知你一聲,我研究出自己的作品之後,就會離開。」

「離開?什麼時候?你不學了?」

「學什麼?」是久覺得好笑,「烤曲奇?」

「那……」

是久穿上自己的外套,推開店門:「我問你個問題,要是一個女人和你結婚很多年都不願意為你生孩子,有一天突然離開你,不跟你聯絡,也不讓你聯絡到她,這是為什麼?」

「那還能是為什麼,」甘蔗好像是經驗之談,「不愛了唄。」

至少在這個觀點上,是久和甘蔗難得地達成了一致。

chapter4

葉討是周叢和宮似在東南亞蜜月旅行時認識的朋友,是宮似為數不多經常聯絡的人。宮似離家最可能的去處就是她那裡。

周叢性格溫緩,凡事講究順其自然,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次宮似能生氣到離家出走幾天不歸的程度。

來到葉討家,《新聞聯播》正好播完,葉討開門,剛洗完澡的頭髮還在滴水,沐浴露是百合花的香味,她整個人裹在一條粉色的浴袍當中,聽到敲門聲幾乎是毫不遲緩地開啟,並說了一句:「這麼快就來了?」

周叢揚起嘴角。

她在等人,或者說她在等他,畢竟他們早上才通過電話,她心裡應該清楚,宮似今晚沒回去,他就會來。而她迅速的開門行為,似乎也正是在佐證他的推測。

但是葉討並沒有表現出該有淡定,而是有些困惑:「周叢?」

周叢往屋裡瞅了瞅:「我來接她。」

葉討莫名其妙:「你來接誰啊?我屋裡就我一個人!」

「宮似,」周叢依舊堅信,「她在你屋裡。」

「合著我早上跟你說的話都白說了?我們真一年沒見了,她突然失去聯絡,我還以為你們搬家了。」

周叢開啟手機,把前兩天宮似發給他的照片找出來遞到她面前:「這個人是你沒錯吧,你們一週前還在一起做指甲。」

葉討湊近一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這個人是我沒錯,不過,這是去年元旦的事情了。」說著把手伸到周叢面前,「你看,顏色和花式都不一樣。」

顏色和花式不一樣可能是這兩天她又換了,周叢依舊相信自己的判斷:「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對,宮似不願意生孩子,就不生,我以後不會再勉強她了,你把她叫出來吧。」

葉討耐心有限,衝他做了一個請進的姿勢:「首先,你們家宮似真的不在我這裡;然後,據我所知,宮似很喜歡小孩兒,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說她不願意生;最後,你要是不相信就進去找。」

侷促又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急速升騰,這時對面的電梯顯示在這層停了下來,出來一個向他們走來的男人,矮胖、油膩、很有錢的樣子。

葉討的臉突然一紅,抓著毛巾的手無處安放,那男人走了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左右不是。

周叢眉頭深皺,葉討的老公他見過,並不是眼前的這一位,她說她屋裡沒人,而她又在等人,等的也不是他……

「黃總,」葉討趕緊向那男人走去向他介紹周叢,「這是我朋友的老公,他們吵架,他以為他老婆在我這裡,所以就……」

話說到了這份上,周叢立馬識趣,他衝那男人點了點頭:「是我誤會了。」然後又對葉討說,「不好意思,打擾了,要是宮似聯絡你了,麻煩你告訴我一聲。」

葉討訕訕一笑:「一定會的。」

周叢走進濃郁的夜色,鋪天蓋地的倦意向他襲來。

一眼望不到頭的城市霓虹紛紛揚揚地跌進他的眼睛,視線變得模糊不清,汽車鳴笛在耳邊迴盪震得他頭暈目眩。

他好不容易抓住一根護欄的柱子,冰涼入骨的觸感卻讓他更加迷茫。葉討的話在他大腦裡撕扯,好像要殺出一條真相的血路給他一樣。

他雙手使勁支撐住腦袋,好讓它儘可能地保持冷靜。

但一個殘忍的猜測卻漸漸成型——

宮似在騙他,她明明沒有和葉討在一起,卻告訴他她們在一起做指甲,而那天,她依舊回來得很晚。

那天,時鐘指向凌晨三點的時候,宮似才回來,她開門時很慌張,進屋後也躡手躡腳生怕發出響聲。可是周叢在等她,所以她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就開啟了沙發邊上的落地燈。

她眼睛紅腫,像是哭過一樣,臉色蒼白,滿身寒氣。周叢站起來還沒走到她身邊,她就朝他撲來,鑽進了他的懷抱,雙手緊箍在他的腰間,他回抱了她,問:「去哪兒了?」

她哽咽著說:「和葉討一起出去玩兒忘記了時間,對不起啊。」

他根本不懷疑:「下次,跟我說一聲,我很擔心你。」

宮似這才抬起頭,落入她眼中的周叢,高大、溫柔、英俊、好脾氣,她踮起腳尖親吻他,而他順勢摟過她輾轉到臥室……

現在,周叢站在南京街頭的夜色裡,抖動著雙手一遍一遍地撥打宮似的電話,將最後的那點希望一層一層地剝落,直到最後一絲不剩。

隱藏在身體裡的那股爆發力一直在蠢蠢欲動,幾次衝破他極力剋制的情緒,他知道如果任由那股爆發力橫行的話,他一定會找到宮似,然後將她撕碎。

可他不能。

所以,他最終還是冷靜地朝家裡走去。那一路,他一直在想,如果開門,宮似已經回來的話,他還將像以往一樣,將她緊緊抱住。

chapter5

宮似不回訊息的第五天晚上,周叢想到了報警,但在那之前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登入宮似的微信。

宮似以前用他手機的登入過,賬號是她的手機號,密碼他試著組合了兩個人的生日,輸入、點選登入、顯示請稍等、登入成功、載入資料,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未讀資訊提示……

他抖著手,平撫了一下不安的良心,心想如果宮似計較起來,他就說是擔心她。

可是當他看到自己給她傳送的資訊也正以未讀的形式呈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變得焦灼不安起來,只是這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之後換成了徹頭徹尾的震怒。

一條不是來自他賬號發出的資訊,曖昧、清晰又殘忍,直截了當地擊碎了他所有的僥倖和幻想。

……

他手掌一握,煙被他折斷,隨後又被碾碎,菸絲和紙皮順著他顫抖的手縫滑到到深色的地板上,和黑夜融合。

周叢的眼圈瞬間浮上了一層恐怖的猩紅,藉著小區路燈影影綽綽的光,看起來像極了一匹迷失在森林深處的孤狼。

他伸手從懷裡再次掏出了煙盒取出一支點燃送到嘴裡。

令人窒息的煙嗆從咽喉直抵肺部,他咳了兩聲,尼古丁開始起作用,他不再那麼難受。

重新點開宮似的微信時,周叢已經把煙盒裡剩下的煙全部抽完了,他腦子變得不那麼靈敏,心臟也有點遲鈍。

對方的頭像,年輕、張揚、意識流,資訊發自一週前,宮似離家的那個晚上,內容只有一條——老婆,你什麼時候回來?

之所以沒有繼續發問,想必是宮似已經「回去」了吧。

繃在周叢腦子裡的那根弦「啪」的一聲斷了,他敢保證自己是真的聽到了那個聲音,接著他像一個浮在大海上為了生存苦苦掙扎的人,在黑夜到來之前精疲力竭,鬆開緊抓不放的執著,由著身體被海水吞沒,最後沉溺在海底,意識消失的那一瞬間,他咧開嘴笑了笑,原來解脫,是這般感覺。

周叢在沙發上醒來,旁邊的地板上是一堆凌亂的菸頭和菸灰。

他有很嚴重的潔癖,強迫症也無藥可救,所以儘管他頭重得抬不起來,身體也疼痛不已,但他還是坐了起來,找來了抹布和垃圾桶處理了昨天晚上留在地板上的垃圾。

他租住的這套房子,離花店不遠,小區也是上個世紀的民國風,每棟樓都不高只有五層,沒電梯。

鄰居下樓的聲音會從樓梯道里傳進來。

以往覺得,這都是充滿生氣的象徵,可是現在,任何聲音都會使他煩躁不已。

是久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他原本不想接,但是久太過執著,連著打了四個都不罷休。

「喂,」他的聲音有些嘶啞,「有事?」

「沒,甘蔗讓我問你今天還來不來……」

「不去。」

周叢生硬地打斷了是久,甚至沒給是久再說一句話的機會,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昨天夜裡,他的夢寐是掙扎和苦痛的,在水與火的交界處來回翻騰,絕望和希望輪番上陣,一生的時光彷彿都已過完。

即便如此,關於「出軌」這個詞語,他始終都沒有想及。

直到現在。

天亮了,他的腦子恢復了以往的靈敏,心臟也不再遲鈍,他才明白過來,宮似不願意要孩子,頻繁晚歸,撒謊說跟朋友在一起其實沒有,這一切都是預兆,只是他始終選擇視而不見罷了。

他修長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來回划動,他遮蔽了那些吵人的群訊息,然後儘可能理智地點開那個管宮似叫「老婆」的人的詳細資料。

暱稱叫「愛似」,微訊號是11個數字,大概是他的電話號碼,朋友圈停更在去年,煙花燦爛的除夕,宮似站在高地,手上拿著火花四濺的焰火棒,笑得燦爛又美好。

如果生命有極限,周叢覺得自己現在就已經達到了,被不小心被觸碰的話,他有可能就會爆炸,然後消亡。

chapter6

「哎,多了。」甘蔗指了指是久量杯裡的蜂蜜。

是久不屑:「我這是嚴格按照書上的步驟來的。」

甘蔗撇嘴:「要是光看書就能成為一個甜品師,那你還來跟我學什麼?」

「跟您學烤曲奇啊。」

「我說真的。」甘蔗推了推是久,「你再給周叢聯絡聯絡,看他究竟還來不來了,要是不來的話他那學費我是退還是不退?」

「您肯定得退啊,」是久停下手上的動作,認真地看著甘蔗,「你們不是有句話叫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嗎?」

甘蔗抬手就是一巴掌輕拍在是久的腦門兒上:「你師父我一沒搶二沒偷三沒拿刀架他脖子上,我咋就無道了?」

是久深情嚴肅又認真地說:「但你騙他了。」

「他當初是問我會不會做甜品,我會啊,哪裡騙他了?」

「騙這個定義……」

甘蔗及時打斷:「我不用你給我上課,我聽過的道理比你看過的書都多,你就幫我給他打電話問下就完了。」

電話接通,話都沒說完就慘遭結束通話,是久盯著手機螢幕,對甘蔗說:「你二徒弟心情不佳。」

「聽個聲音就能推斷,是半仙,你給師父算算,師父的財運什麼時候來?」

是久覺得好笑,學著算命瞎子裝模作樣地掐了掐手指:「卦術上來看,你五行缺錢,一輩子窮命翻不了身。」

「你這倒霉孩子,會不會說話?」

不等甘蔗揍過來,是久靈活一閃,想到電話裡周叢的語氣充滿了頹敗,反正沒事做,是久打算去看看他:「我去你二徒弟店裡看看,爭取幫你申請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那敢情好啊,師父過年能不能吃上肉就指著你了,」甘蔗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一條縫,「有寬餘的,再給你包個紅包。」

是久對甘蔗這種愛財又忠於算計的性格無話可說。

她披上外套,一腳踏進寒風中,冷得直哆嗦,天氣預報上說,這幾天會下雪,看來是真的。

還是那幾條路,是久很快就到了周叢的店門口,青綠色的玻璃門從外面緊鎖著,院子裡園藝桌上的蠟梅已經開了半數。

周叢不在,隔壁賣特產的女老闆看到是久殷勤地跑了過來,開門見山地問:「你和周老闆什麼關係?」

是久明白她在想什麼,正經地解釋:「認識的人。」

「還好不是那種關係,」女老闆說得曖昧,卻像是鬆了口氣,「這個周叢啊,什麼都好,就是太一根筋了,你知道他老婆嗎?」

「宮似?」

「對,就是那個女人,簡直就是狐狸精轉世啊。哎,你不曉得的呀,長得那叫一個漂亮……」

「漂亮,不好嗎?」是久不明白。

「漂亮當然好了,周老闆人那麼帥,找個漂亮的女人做老婆理所應當。但是這個女人啊,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過日子的那種。挑三揀四的,嬌慣得很,吃的、穿的、用的全部都是名牌你知道嗎,周老闆開個花店能賺多少錢啊你覺得,但是她可不考慮這些。」

「或許,她自己就很會賺錢?」是久推測。

「嘖嘖,」那女人搖了搖頭,極力提示,「她沒正經工作的。」

那女人說話的時候,喜歡虛眼睛,嘴角開得很誇張,肢體動作也多,是久從上往下盯了她一眼,立馬總結出她的特點——市儈、八卦、小心眼。

沒有興趣繼續聊下來,是久藉口離開,卻在攔車回店裡的時候看到了站在馬路對面的周叢。

寒風呼嘯的冬日上午,周叢只穿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裡面的淡藍色襯衣連釦子都沒扣好,是久甚至從那遙遠的距離當中看到了他瘦削的脖頸。

這狀態已經不是心情不佳的問題了,而是帶著某一種決絕的喪氣,這種喪氣在那些準備自行了斷的人身上經常能看到。

莫名地,是久心裡一抽,覺得沒有辦法冷靜轉身事不關己地離開。

她以往在歸夏的時候瞭解過這個時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模式。她判斷了一下,認為目前周叢和她師出同一人,在龐雜的人際交往中算得上有羈絆的存在,就像甘蔗和葛升一樣,於她而言儘管可以不去關心,但卻都是不能忽視的物件。

所以,儘管她不知道是否正確,還是打車跟上了周叢。

手機上的地圖在秣陵街道接近祿口機場的一個住宅區結束了服務。

放眼望去,這裡街道十分髒亂差,房屋與房屋之間錯落無序地攀扯著無數根黑色的電線,有些電線上還誇張地晾曬著衣服。

是久跟在周叢的身後,卻在幾個拐彎之後跟丟了。

周叢根據「愛似」朋友圈裡的定位找到了這裡,他記憶中小時候也住過這種社群,雖然無序卻充滿了溫情的那段歲月,影影綽綽,有時候刻意去回憶都不見得清晰。

但是宮似,他傾盡所有愛著的那個女人,如同特產店老闆說的那樣,她又怎麼可能甘心生活在這種地方,如果她真的願意為了誰而屈尊來這裡生活的話,那麼,那個人就可能真的是她的真愛了。

這樣的結果,周叢不敢也不願接受,所以在一牆之隔就是「愛似」家的時候他突然止步。

他沒了勇氣,只要跨出了那一步,所有的真相都會劈頭蓋臉地向他撲來,可是,他也清楚,如果真的到了那種地步,他和宮似之間就徹底完了。

或許,他還留有最後一絲挽救他與宮似婚姻的希望,他還不想這麼早就與她對簿公堂,倘若,她回頭了呢。

那麼,他認為,今天他所有的退步和忍讓對他自己來說都會變得有意義。

chapter7

宮似和何柳一起站在操場邊的香樟樹下,七月最為炎熱的陽光穿過樹縫灑在她的臉上,挺翹的鼻頭上全是汗珠。

她一臉平靜地伸出白皙的手給自己扇風,身邊的何柳皺了皺眉頭問:「那小子什麼時候來?」

「你出的主意讓他過來,又不願意等?」

何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沒時間了,馬上就要上課了。」

「再等等看吧,他過來一趟也不容易。」

「真不知道,你看上那小子哪裡了。」何柳抱怨,「不學無術,又愛惹是生非,跟著這樣的人怎麼會有將來,不是我說,你最好別對他認真。」

宮似用手背將鼻頭上的汗擦掉,眼尾處上翹的睫毛使那張青春美麗的臉多了幾分薄情的味道。

她用鼻子哼了一下,然後毫不在意地說:「可能是好玩吧。」

遠處豔陽下出現的少年,蹬著一雙人字拖,一雙長腿裹在一條大花褲衩裡,黑色短袖襯衣敞開著,裡面穿了件白色的背心,精短的頭髮襯得五官深刻又鮮明。

他一手抱著一束香水百合,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勾起一邊的嘴角朝她們走來,宮似站在原地心跳加速,目光再也移動不開。

「一百八,謝謝。」他走過來將花遞給宮似。

宮似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了兩張百元鈔票遞給他:「剩下的不用找了,回去的時候打個車吧。」

少年邪邪一笑,從大花褲裡掏出了兩張皺皺巴巴的十塊錢塞進宮似的手中,毫不領情:「老子喜歡曬太陽。」

宮似執意將錢又塞給他:「那你明天再來送一趟。」

「明天我休息,不送。」

「那後天。」

「後天也不行。」

「為什麼?」宮似抬頭,秀眉輕皺。

少年湊近她,熾熱的陽光味撲面而來:「我知道你看上老子了,但老子不喜歡你。」

何柳衝上去一把將他推離宮似:「別給臉不要臉啊,你有什麼值得囂張的?」

少年後退兩步,對何柳豎起了中指,不等何柳再度追上去,他扭身就走。

「真不知道你喜歡他什麼,一個混混,社會的渣滓。」何柳看著他的背影差點朝他吐口水。

宮似低頭將鼻子埋進那束花裡使勁聞了聞,然後心滿意足地說:「你不覺得他很酷嗎?」

「酷?」何柳一把奪過她手上的花,「酷能當飯吃?你知道他整天都是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嗎?」

宮似重新拿回了自己的花,問:「什麼人?」

「別怪我沒有提醒你,他和十三中的那個十三太保的保長是拜把子兄弟,那種人能好到哪裡去?你將來可是要上211、985大學的,那種人,你覺得好玩,但你絕對玩不起。」

宮似低頭看了看那束香水百合,果然是有點太甜了,回教室之前她悄悄地跑到了年級主任的辦公室將花放在她的辦公桌上。

而她與少年再次遇見僅僅只隔了五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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