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放假,夏日傍晚的黃昏,她去新街口的肯德基找廁所,少年端著托盤從樓上下來跟她撞了個滿懷,沒喝完的加冰可樂從天而降,澆了她一頭。
「你跟蹤我?」第一時間,他沒有道歉,而是質問宮似。
「巧合而已,我並不知道你在這裡。」
他分明不信,將托盤放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紙巾給她擦頭髮,不鹹不淡地說:「別費心思了,我們沒可能。」
「除了你說的,不喜歡我,還有別的原因嗎?」宮似笑著問。
他為她擦頭的動作突然停住:「這,不夠嗎?」
宮似踮起腳尖,不顧周圍人的目光,攬住他的肩膀在他嘴角偷親了一下:「當然不夠。」
那個夏天,少年得了嚴重的失眠症,只要一閒下來,鼻腔裡縈繞的全都是宮似身上被可樂沖淡的香水百合味。
而宮似的熱烈追求在夏末秋初,那場傾盆大雨的午後戛然而止。
她騎了兩個小時的車從江寧到了秦淮,在夫子廟外面等了一個小時。與少年約定的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少年她沒有等到,卻等到了憤怒十足的年級主任。
「媽?」看到年級主任朝她走來,宮似連連後退。
「你還有臉叫我媽?」年級主任將一沓粉色的信扔到她臉上,「我就是這麼教你懂自尊、知廉恥的?」
收信人是少年的那些信落在水跡未乾的路面上瞬間就被浸溼,字跡開始扭曲,用文字表達出來的情感也隨之模糊。
宮似被年級主任提著耳朵拽走,她掙扎著回頭,看到少年雙手插在大花褲裡,站在景區仿古雕花樓下一動不動地看著她,而他的手臂被別的女孩兒緊緊挽著。
宮似的青春就像那場大雨,下過之後什麼都沒留下。
chapter8
是久從那片雜亂的社群繞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搓了搓凍僵的手不準備繼續找周叢,打算直接回店子,卻在路口遇到一場激烈的爭吵。
五十歲上下的胖女人一手舉著掃把一手抓著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人衣領,齜牙咧嘴,兇狠無比地說:「你今天要是敢去,我就把你的腿給你剁了。」
青年伸出腿:「給給給,你剁,你看你是要左腿還是要右腿,隨便你。」
胖女人氣得臉色煞白,嗓子帶著明顯的哭腔:「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不圖你以後能回報我什麼,但你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你跟著那種人,遲早有一天是要把自己給弄進去的。」
青年不以為意:「進去就進去,有飯吃,有地兒睡,哪裡不美了。」
「你就氣我吧你就,以為氣死我了就沒人叨叨你了是吧?」
「我兄弟遇到這種事兒,我能不管?別說他以前救過我,就算沒有,我們結義一場,我也不能讓他一個人去。你把手給我撒開。」
青年一掙扎,胖女人就一個不穩朝後倒去,是久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那女人喘著氣回頭看了是久一眼,來不及說謝謝,邁開腿就去抓那青年。
青年加快步子,沒兩下就走上街道,一個大步跨上了一輛摩托,然後衝胖女人揮了揮手,「嗡」的一聲一溜煙跑遠了。
胖女人見勢往地上一坐,哭天喊娘地流著眼淚:「我的老天爺啊,你怎麼不開眼啊。」
是久沒見過這種仗勢,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好走過去問:「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比如報警或者?」
胖女人哭聲變小,搖了搖頭:「沒用的,就當是我兒子欠他的。」她回頭指著一棟破舊的房子,惡狠狠地說,「活該他婆娘在外面找野男人,都是報應。」
是久撓了撓頭,碰上這種事,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管的好,於是對胖女人說:「既然不需要幫忙的話,那我就走了,你也不要坐地上,涼。」
那胖女人只顧搖頭,也不回應是久的話,自顧自地說:「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宮似那種女人是他要得起的嗎?」
已經扭身離去的是久,突然停了下來,問:「宮似?」
胖女人沒想到是久會對宮似這個名字有這麼大的反應,抬起頭,眼淚花還在眼眶沒流盡,她緩緩地站了起來:「你也知道宮似?」
是久有些激動,但她抑制了,平靜得好像在討論一個多年前的朋友:「知道一點,她在這裡嗎?還是說,你見過她?」
「哼,」胖女人不屑地冷笑,「那種人也想要宮似,簡直和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樣。但宮似也夠不要臉。」
宮似頻繁來往於這片社群是三年前,與周叢結婚的兩年後。
這裡搬來了一個男人,據那個胖女人說,那個男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貨色,嘴角常年叼著煙,夏天愛穿大花褲衩人字拖,喜歡騎摩托車載著不同的女人回來,最重要的是他出身不乾淨,結交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
有一天,這片社群來了一個女人,她說她叫宮似。一看就是那種正經人家教育出來的孩子,長得漂亮,性格溫和,知書達理。
那男人當時光著膀子從家裡出來,看到了站在太陽底下的宮似,緊實的腹部瞬間傳來一陣灼燒的感覺,透過她平靜的笑容,一下子想到了好幾年前,他為了清靜將宮似寫給他的信匿名寄給了宮似的母親。
而那個夏末秋初的午後,宮似離開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
當宮似再度出現,他除了感覺到有些不真實,更多的卻是隱藏在成年男性身體當中的蠢蠢欲動。
盛夏,午夜夢迴。宮似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好像一不留神他就又要離開一樣。
他霸道地扯過宮似的手,握在掌心,親了親,然後湊近她的耳朵問:「為什麼對我念念不忘,為什麼這麼喜歡我?」
「因為這世上,只有一個你而已。」
這個答案他很滿意,儘管他一無是處,沒有事業,沒有財富,但他還是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能夠讓一個美麗知性的女人對自己痴迷如此,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胖女人指了指眼前的街道對是久說:「他們確實好過一陣子。那個時候,只要他回來,宮似就會來這裡小住,然後一起離開。我真是不知道,宮似是怎麼被鬼迷心竅的。」
是久站在那片混沌不清的天空下,想象著,那個時候,周叢隻身一人坐在冰涼的客廳裡,孤獨地等待著宮似帶著一身別人的味道回來,那種滋味,應該很難受。
那胖女人報復性地說:「報應,都是報應,他離開一年,前幾天回來,終於發現宮似不只有他一個男人,姑娘,你說這不是報應是什麼。可是他去找人拼命,不該拉上我兒子的,我兒子還年輕……」
是久猛地回過神:「你說,他去找人拼命,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她覺得有些好笑,「他可不是什麼善茬,要是找到宮似另外交往的那個人,不把那個人生吞活剝了才叫個怪。」
結合周叢失魂落魄地來到這裡的行為,是久彷彿覺得自己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再也聽不進那胖女人的碎碎念,轉身奔向民國風情街。
chapter9
甘蔗已經換了無數種方式企圖讓是久開口跟他說話,但是久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假裝聽不到。
「你這孩子別油鹽不進啊,我那會兒不是在談生意嘛,再說,周叢他那麼大一人,能有什麼事?」
是久低著頭在電子秤上確定了可可粉的量,今天她要試著做一道苦盡甘來的甜品。
「是,我承認,當初收他錢的時候,的確沒想真的教他,但你也看到了,他自己也沒真的想學不是?而且,我答應你,下次見到他就把錢退給他行不行?」
如果要苦盡甘來的話,她覺得糖不是最好的選擇,所以在選擇甜味的時候陷入了矛盾當中。
甘蔗蹲下,抬頭盯著她的眼睛:「不然,我現在再去他店子裡看看,他回來了沒有?」
是久垂下眼睛與他對視:「甘草怎麼樣?」
「啊,什麼?」甘蔗沒反應過來。
「如果在可可粉里加入甘草汁,會不會得到那種效果?」
甘蔗搖了搖頭:「甜品最重要的就是味道的層次感,甘草和可可自身味道就比較多,結合在一起只會混亂,不信你可以試試。那你不生師父的氣了?」
是久沒聽甘蔗的,而是按照一定的比例將可可粉與甘草汁混合:「我沒生你的氣,我以為我和周叢在師父你的眼中,除了有點金錢關係,多少也是有羈絆存在的,是我判斷錯誤,和你無關。」
「別啊,」甘蔗討好般地說,「當然有羈絆了,而且大了去了。」
「是嗎?」是久將保鮮膜覆蓋在混合的材料上,「那我們現在去他店裡看看?」
甘蔗指著窗外呼嘯的寒風:「就不能打個電話嗎?你知道發明移動通訊的人,初衷就是為了……」
「不去算了。」
「去去去,」甘蔗工衣都來不及換,套了外套就追上是久,「真不知道是欠你們什麼了。」
臘月二十一,距離小年還有三天,南京開始下雪,葛升住的橋洞四處通風,在是久的建議下他把自己的窩兒挪到了離民國風情街不遠處一棟正在收尾的在建大廈裡。
是久和甘蔗在去周叢店裡的途中正好遇到他揹著鋪蓋卷趕過來,他揮著手跟是久打招呼:「阿久,你聽說沒,今天紫金山那一片發生了一件可有意思的事。」
甘蔗縮著脖子,扯著是久讓她趕緊走:「全世界每天有那麼多有意思的事發生,每個都去關心,你關心得過來嘛!」
「咦,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甘蔗一揮手打斷葛升:「你愛聽不聽。」
「有意思,然後呢?」是久表現出了聽故事的意願。
葛升來了精神:「就是我聽說,有人去那兒鬧事,把人大廈辦公室給砸了。」
「就你事多,」甘蔗實在是沒耐心了,「砸個辦公室有啥好值得說的,又不是燒了個辦公室。」
「關鍵啊,辦公室被砸,沒有人報警啊,沒有人覺得這事不對啊。」
雪開始下大,甘蔗冷得扛不住,也不想聽葛升講故事,拉著是久匆匆離開。
意外的是,周叢店裡開著燈,一股冷淡的光從青綠色的玻璃門中透出來,他居然在店裡。
「你看,」甘蔗指著花店說,「我說他不會有事的吧。不管怎麼說,他和宮似都是合法夫妻,那個男人才是小三,還不至於說一個小三上門打正宮的……」
「砰——」
甘蔗話都沒有說完,一聲巨響就從花店裡傳了出來。是久與甘蔗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抬腳,是久衝向花店,甘蔗折身逃跑。
「哎,丫頭,」甘蔗見是久沒有跟上他,只好回頭去拽她,「咱不給自己找事。」
是久掙開甘蔗,大步朝花店走去,剛走到院子,就看周叢拿著一根手腕粗的鐵棒從花店裡走出來,他嘴角青腫,手背上劃破的傷口還在流血,而他身後的店子已經被砸得稀巴爛。
「周叢,」是久伸手抓住周叢的胳膊,「我知道你難過,但你……」
「你是誰?」周叢使勁掙開是久,「別他媽找事。」
是久一震,抬頭瞥見他的眼睛,睫毛濃密,眼眶深邃,眉骨很高,樣子還是那個樣子,可眼神卻不是以往的眼神,沒有半點柔和,呈現給她的全是冷酷和暴戾。
他站在是久面前,滿身散發著寒意,整個人如同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毛呢大衣,神秘、恐怖、不能靠近。
「你冷靜一下,」是久試圖安撫他,「出了這樣的事,我也替你覺得難過,但你不能這樣自暴自棄。」
「姑娘,」周叢眯了眯眼睛,「我用得著你替我難過?誰說我在自暴自棄了?」
是久還想說什麼,就見周叢一把扔掉手中的棒子,然後走到街邊,大腿一抬跨到那輛炫酷的摩托上,「轟」的一聲連人帶車闖進了蒼茫的夜色。
是久喘著粗氣:「我覺得,他有點不正常。」
甘蔗從隔壁店子的門後走出來:「廢話,要是你發現你愛人出軌了,你還能正常就怪了。」
「我是說,他看起來不像周叢。」
「不像?我看著沒區別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是久搖了搖頭:「不對,不是,他不是周叢。」
不等甘蔗反應,她一把拉住他,朝路邊一站,抬手攔住一輛計程車,指了指即將消失在那條路盡頭的摩托對司機說:「儘可能地跟上他。」
chapter10
環陵路那邊的別墅區管理非常嚴格,計程車一般不能進,是久和甘蔗在門口下車後周叢的摩托早就沒影了。
甘蔗穿得少,一路折騰這會兒已經凍得縮成了一團。
是久在那條幽深的路上來回走動,甘蔗不願意往前,又不敢把是久一個人丟在這裡,只好趴在圍牆柵欄上往裡看。
「你就給我交了那一點學費,我要賠上的可是半條命。」甘蔗嘟囔著。
是久注意觀察這裡的每一條路,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給你的錢,夠去報十個培訓班了,我不跟你計較就不錯了,你還嫌少?」
甘蔗自覺理虧,趕忙轉移話題:「我們蹲在這兒,回頭被保安抓了說我們圖謀不軌,我告訴你,到時候咱有理都說不清。」
「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時代是法制社會吧,下結論都不用講究證據的?」
甘蔗說不過她,只好找個背風的地方坐下。因為背風,路燈的光也照不進來,他摸索著下蹲,突然碰到溫軟的一片,夜黑風高,寒風呼嘯,那一瞬間,甘蔗頓時就奓毛了,幾乎是本能地使出了有生以來最大的力氣高聲尖叫了出來,那聲慘叫瞬間就撕破了方圓十里的寧靜。
「啊——」
「叫什麼?」是久趕緊跑過去問。
甘蔗嚇得已經說不出來話,哆嗦著用手指著他的正前方。
是久開啟手機電筒,還沒來得及照到那裡,一個粗粗的低喘混合著痛苦的呻吟就傳進了他們兩個的耳朵。
刺眼的光照在周叢傷痕累累的臉上,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擋。
「周叢?」甘蔗和是久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
是久連忙扶起他問:「你的摩托呢?」
周叢皺著眉,艱難地起身,疑惑:「什麼摩托?」
甘蔗趕緊撫慰自己那顆驚嚇過度的心,聽他那麼問氣不打一處來:「什麼摩托?你剛不是酷炫拽地騎著摩托嗖的一聲就跑到了這裡嗎?不是我說你,做人有夢想是對的,但你開個小花店卻想來紫金山買別墅,你莫不是腦袋被門夾了吧?」
周叢渾身難受,胳膊像是被誰擰過一樣疼得抬不起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倆解釋,就說:「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但最近我每天這個時候差不多都會出現在這裡,可是我根本就記不得是怎麼來的。」
「說出來你自己可能也不信,你知道嗎,剛剛,就在差不多一個兩個小時前,你親自把自己的花店給砸了。」甘蔗附和著說。
周叢眉頭一皺:「你說什麼?」
是久怕甘蔗說出什麼刺激他的話,攔下甘蔗,自己跟他說:「你先不要慌,我們回去再說。」
回到周叢租住的房子裡,門剛開啟,穿堂風裡夾雜著濃郁的潮黴撲面而來。
周叢按下牆上的開關,吊頂上的燈晃了兩下,亮了起來。他換鞋子的時候,隨手撕掉日曆上昨天的那一頁。
甘蔗調侃:「你這也太節約了,日曆還能用去年的?」
是久隨著甘蔗的目光望過去,擺在玄關那裡的檯曆白字黑字地印著去年的時間。
一個不太好的想法從是久的腦海裡蹦躂出來,但在那之前,她大步移動到甘蔗身邊,在他身後悄然擰了一把,故作淡定地對周叢說:「他吃錯了東西,這兩天經常胡言亂語。」
周叢深以為然,點了點頭,解開大衣的扣子坐到沙發上,接著之前的話說:「我每次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站在紫金山下,可是為什麼會去、怎麼去的,我根本一點印象都沒有。」
甘蔗眼珠四處亂轉,不以為意地說:「我知道,夢遊。夢遊的人都這樣。」
是久卻覺得沒那麼簡單,問:「你之前告訴我,你和宮似吵架之後,你一口氣跑到紫金山,那次的情形和這幾天的一樣嗎?」
周叢搖了搖腦袋:「不,不一樣。那次,至少我記得我是出門了的,可是最近,我根本不記得我有出門的這個行為。」
甘蔗有些不耐煩了:「哎呀,都說了是夢遊,夢遊那就跟做夢是一樣,醒來一翻身,啥都不記得。」
如果是夢遊的話,為什麼會頻繁地去同一個地方,還有他身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是久對甘蔗的說法保持懷疑,試探著又問:「你和宮似吵架那天,你記得是幾號嗎?」
周叢指了指檯曆,毫不猶豫地回:「1月20日,兩週前。」
是久藉口去衛生間,開啟手機上的日曆,翻到兩週前的時間,上面顯示的是2月1日。
但,如果是按照去年的日曆看的話,兩週前,的確是1月20日。
她站在廚房與餐廳之間的隔斷朝周叢望去,那個男人,坐在冷寂的燈光下,周身縈繞著的全是無法驅趕的寒氣,而他好像正在那寒氣當中逐漸迷失自己。
chapter11
「就算,我收了他的學費,那也是兩廂情願,大不了我退給他。」甘蔗對是久的提議一點興趣都沒有,「我跟他非親非故,認識也才兩週時間,犯不著為他鋌而走險。那天晚上你又不是沒看到,他不認人的時候,簡直就是一歹徒,我還巴巴地去幫他,我嫌活長了是咋地?」
用可可粉和甘草汁為主料做的甜品最後以失敗告終,她將其丟進垃圾桶:「我沒說非要你去,我是說你把車借給我,我自己去。」
「那也不行,你好歹是我徒弟,咱們相處了半年,我不能讓你去做危險的事。」
是久給他分析:「周叢也是你徒弟。而且他明顯有問題,我要是不認識他就算了,但認識了,我覺得我們該幫他,而幫他的關鍵就是找到宮似。」
甘蔗還是拒絕:「他們是夫妻,他都找不到,我們怎麼找?再說,我覺得啊,這宮似一定是故意離開他的,這擱誰身上也受不了啊,一言不合就又打又砸的,跟人格分裂一樣……」
「你說什麼?」是久打斷他。
「哪一句?」
「最後一句。」
「人格分裂?」
是久咬著右手指,低著頭在原地轉了兩圈:「有沒有這種可能,周叢有時候是周叢,但有時候又不是周叢?」
甘蔗被她繞糊塗了:「啥叫……」
「你先別說話,我捋捋。」是久趴在操作檯上,拿出簽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他現在過著去年的時間,他沒有失憶,只是有一段時間空白了;而宮似朋友說她們一年沒見了,那說明去年一年宮似都沒出現,至少沒有出現在這一片,為什麼不出現?或許有一種可能,他去年也不在這裡,而宮似,宮似可能根本就不是出軌……」她停筆抬頭,「師父,送我去周叢的花店,要快。」
甘蔗被她嚴肅的神情給嚇到了,反而不去駁她的意。
兩人驅車來到周叢的花店,但是久卻直奔隔壁南京特產店,她推開門,那女老闆正懶洋洋窩著烤火。是久喘著粗氣,開門見山地問:「隔壁,周叢的花店去年一年是不是都沒有開?」
那女老闆僵硬地點了點頭:「對啊,我跟你說過了吧!他那花店啊,開了五年,經常開三天關兩天的,他根本不上心,一個大男人一門心思全在他老婆身上。我告訴你,這樣做生意,遲早有一天要徹底關門的。」
是久不等女老闆說完,一個扭身鑽進了甘蔗的車裡,對他說:「去秣陵街道,就現在。」
她覺得自己已經站在了某個隧道里,只要再往前走兩步,那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就將開啟。
而她,無疑是幸運的,因為她剛一下車,那天的那個胖女人就自己出現了,她裹著厚厚的外套站在路口張望。
是久大步朝她走去,連招呼都沒打,直接將手機上週叢的照片遞到她面前,問:「那個男人,宮似來找的那個男人,是不是長這樣?」
胖女人低頭仔細辨認,搖了搖頭,但又點了點頭。
「到底是,還是不是?」是久的心臟已經脫離胸腔,只等對面那胖女人給出一個答案,要麼跳出嗓子,要麼落回原地。
「五官都一樣,但氣質根本不是一回事。你看啊,你手機裡這個人的眼神是溫和的,一看就比較善良,但那男人,簡直……」
是久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心臟落回原地。她笑了一下對胖女人說:「謝謝你啊。」
胖女人問:「他們倆兄弟吧?」
是久點了點頭:「對,倆兄弟。」
她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周叢應該是患有一種比較罕見的精神疾病——人格分裂。
而宮似,也根本不是出軌了,她只是竭盡全力地活在每一個他身邊,作為「他們」共同的愛人,接受著每一個「他」的好與壞。
是久臨走時,那胖女人抓住她的胳膊問:「你跟那小子熟嗎?你要是跟那小子熟的話,你就跟他說,以後別禍害我兒子了,我真擔心有一天站在這裡再也等不回我兒子。」
「等不回來」四個字,從那胖女人長滿皺紋的眼角「流」出來,是久心裡一顫,一種從來沒在她身體裡出現過的情緒開始湧動,不好受,但她解釋不了為什麼。
回程的路上,甘蔗總算鬆了口氣,問:「小是久,我一直好奇,你到底從哪兒來的,你這個孩子,真的很奇怪啊。」
是久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開口對他說:「歸夏。」
「那是什麼地方?」
「很好,也很壞的地方。」
「難怪了。」甘蔗將車裡的暖氣開啟,「不是我不願意幫周叢,我啊,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其實我是有心無力。」
是久權且當他說的是真的,但甘蔗卻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可要是他不問我退錢的話,那就另說了。」
映在車窗玻璃上,是久的那張臉,突然就笑了起來。
chapter12
「周叢為什麼要去紫金山?」回到店裡,是久提出了另一個疑點,「他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去的,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去的人不是他!」
甘蔗則專心烤他的曲奇,不理會她。
「是砸他花店的那個嗎?去那兒做什麼?會不會宮似就在那裡?」
「你能歇一會兒嗎?」甘蔗望著她急,「別真把別人的事當成自己的,回頭人家好好的,你倒是把自己給逼瘋了。」
是久抬眼,忽然靈光乍現,問甘蔗:「你還記不記得周叢砸自己花店的事?」
「你師父我還不至於連昨天發生的事都記不住。」
「我問你,如果你的店子被砸了,你會怎麼辦?」
甘蔗真想給她兩巴掌,但他忍了:「報警啊怎麼辦,就算不報警也得上去把那人給揍趴下咯。」
「對,就是這樣。」是久明白了,「那為什麼紫金山辦公室被砸了,沒有人覺得不對,而且沒有人報警?」
不等甘蔗回答,是久自己說出了答案:「因為花店是他自己砸的。」
「什麼玩意兒,你走火入魔了?」
是久突然變得很興奮,一把拉住甘蔗說:「我覺得我有點明白了。」
「你,你明白什麼了?」
「你看啊,周叢每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出現在紫金山,但這個行為不是他自己做的,那一定是另一個他對不對?另外一個他為什麼會去紫金山?秣陵的那個女人說住在秣陵的那個周叢發現宮似出軌了,所以他去找那人拼命,他會去嗎你覺得?」
甘蔗指了指門外周叢花店的方向:「花店啊,他不是都來砸過了嘛。」
「對,花店只是一個,紫金山或許還有另一個。」
「另一個什麼?宮似的出軌物件?」
「是,宮似的出軌物件。或者說,有可能是另外一個全新的周叢。宮似,如果推斷沒錯的話,周叢在哪兒,她就會在哪兒,去年一年,周叢不在這裡,也不是在秣陵,所以,宮似不在這裡,也不在秣陵,那隻能在另一個‘周叢’那裡。」
「哎,我說小是久,你是不是叫那偵探小說給毒害了啊。哪有那麼稀奇的事情,還另一個周叢,這麼說的話,你師父我是不是也有另一個有錢的我,是我自己不知道的啊?」
「不管是不是,我想,至少我們應該去紫金山看看,你覺得呢?」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陪你瘋,紫金山那種地方不是咱倆這種人進得去的。」
「我說的不是那個別墅區,而是那個被砸的辦公室。」
甘蔗嘴上不樂意,但最後還是開車將是久送到了紫金山。一路上他都處於自我疑惑當中,心想,他一個烤曲奇的,是吃飽了撐的,還是錢賺多了瘋的,居然跟著一個小姑娘在這兒演探子,還莫名覺得挺有正義感、挺成就的。
「小是久啊,如果你推斷錯了,我們再怎麼幫周叢?」
「確認後再說。」是久說,「你記得我跟你說過,那個賣特產的女老闆說過什麼嗎?她說宮似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名牌,但是不管是花店的周叢還是秣陵的周叢應該都支付不起那樣的生活吧。」
「所以,你覺得還有一個當大老闆的周叢?」
「我不敢確定。」
大廈那邊的停車位有限而且價位不低,甘蔗把是久放下去,說自己開著車在附近轉轉沒有陪她上去。
是久有些忐忑,站在電梯裡的時候,她突然有點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如果所有的推斷都是錯誤的,比如周叢真的是有個兄弟,和他長得一樣,但脾氣千差萬別,如果宮似就是出軌了呢,這一切她並不知道該如何去收場。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她會做這種跟自己無關、出力不討好的事情,這樣的她,她自己都覺得很陌生。
但當電梯顯示達到樓層,她一腳踏出去,站在那個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名字叫「似叢文化」的公司門口時,所有的推斷幾乎正在以一個同心圓的方式往正中間聚攏,而砸向她的正是數以萬計的震驚和不敢相信。
就在那一刻,她深信了她是正確的——
周叢,患有人格分裂。
chapter13
樓下週叢的爸媽又在吵架。
宮似的媽媽放下手中還沒有喝完的湯,走過去將陽臺鋁合金窗戶一拉,不滿的情緒全都包含在那重重的金屬摩擦聲中。
宮似的爸爸嘆了口氣,眉頭一皺,有點不高興:「你這樣做就有點過分了啊。」
宮媽媽在學校裡呼喝慣了,在家裡的時候,宮似和宮爸爸都讓著她,像這樣指著說她做得不對的情況不多見。
她當下就不高興了,碗一甩,冷下臉說:「怎麼,非要讓小似聽到那些汙言穢語,學壞了你就高興了?」
「我就隨口一說,大家都鄰里鄰居的,你這樣做以後大家還見面不見?」
「哦,他們影響了別人都不覺得不好意思,我一個受害者反倒去考慮那些。怎麼了,你同情她啊,要不要我下去喊她上來你給哄哄?」
宮爸爸「啪」的一聲將碗筷放下,很快,宮似家裡也掀起了一場久別的、規模宏大的爭吵。
宮似悄悄溜出門,在周家門口遇見了也準備逃離現場的周叢。
他們在黑暗的樓梯道里相視一笑,然後周叢自然而然地牽著她走到了樓下的花園中。
「我聽我媽說,你今年考了咱們學校的第一名,你準備報哪一個高中?」
周叢雙手撐在身後,盯著宮似看:「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但是,我的成績只能上我媽的學校。」
「那我也去。」
「不行,那多虧啊,你應該去一中,將來考清華北大。」
「阿姨的學校也不差,也能考清華北大。再說,」他笑,「我不在你身邊,誰知道你會不會喜歡上別人。」
宮似臉一紅,只是在黑夜裡看不清:「瞎說,我只會喜歡你一個,你好我就喜歡好的你,你壞我就喜歡壞的你。」
那個年輕幼稚到還不懂什麼叫一語成讖的歲數,許諾,珍貴又沉重。日後實踐起來,卻也那般痛徹心扉。
後來,周叢並沒有去宮似所在的高中讀書,他隨著父母一起從南京搬到了別處。宮似已經做好了開始漫長異地等待的日子,而周叢卻在某個不那麼炎熱的清晨與她在南京的街頭擦肩而過。
他留了精短的頭髮,日常搭配是大花褲衩、背心和人字拖,他不讀書,混跡在一群社會渣滓裡,打群架、抽菸、說髒話、泡妞兒、打各種零工。
最可怕的是,他不認識她。
她以前說過,他好她就喜歡好的他,他壞她就喜歡壞的他。
可她並沒有想到,不好的他,完全忘記了要喜歡她這件事。
甚至把她還給了宮媽媽。那個傾盆大雨的午後,她望著站在仿古雕花樓下的周叢,小小年紀,總覺得已經過完了一生。
活著的意義,於每個人都不一樣,而宮似的那個,恰恰就是周叢。
三年後,南京大學,新生軍訓的某一天,她在滂沱大雨裡看到了正在人群中踢正步的他。
像是有人刨開了她的皮肉,在流淌著鮮紅的血液裡撒了一把催化劑,她整個人都在沸騰,再也顧不上眼前的大雨和耳邊撕扯的軍令,她張開雙臂朝他奔去。
他站在原地,接住了她。
在幾千人的新生隊伍裡,他將她緊緊抱住。
宮似知道,周叢回來了。
二十二歲,宮似嫁給了年少時喜歡的少年,卻在舉行婚禮後的第二天找不到自己的新郎了。
一如多年前那個令人沮喪和絕望的午後,她有理由相信,其他周叢出現了。在苦痛的掙扎與艱難抉擇之後,她開始一場漫長的尋找與等待。
一個月後,民國風情一條街的花店外,她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周叢。
折磨嗎?
當然,他們都叫周叢,卻各自擁有不同的世界,他們都愛她,但方式卻千差萬別。
她擁有一個周叢,卻擁有三個世界。
午夜夢迴,她經常是一身溼汗,如果周叢不在身邊,她就要立即起身去尋找他,他可能正一個人呆呆地坐在花店附近的出租屋裡開著昏黃暗淡的落地燈在等她回家;他可能正在秣陵狹窄的街道上亂髮脾氣。
他們正在等她,等她穿過萬千人潮走到他身邊,抱住他,然後絞盡腦汁地說出一個為什麼這麼晚回來的理由。
chapter14
臘月二十八,離除夕還有兩天的時候,南京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鋪天蓋地地將民國風情街拉回到了上個世紀的畫面當中。
是久第二次嘗試製作苦盡甘來的甜品,這一次她想用蓮芯水來打的,甘蔗阻止她:「苦盡甘來,那一定是原料本身就有那種味道層次,不是說你把兩個味道截然相反的東西放一起,先吃苦後吃甜,那就苦盡甘來了。」
是久自然不願意聽他的:「你有這時間,不如多烤點曲奇,免得年都過不好。」
「大不了我再招個徒弟唄。」
「騙錢不是長久之計,而且我勸你,先把人周叢的錢退了再說。」
「退啥退,他說了,還是會來跟我學習的。」
是久瞅了瞅日曆:「也不知道上次的治療有沒有用。」
「催眠治療這種東西呢,我上網查了,都介紹得玄乎其玄,作用挺廣,效果因人而異。我就有一點不明白了,你說你一天操那心幹什麼?」
是久邊分離蛋清和蛋黃邊說:「你就當我愛管閒事好了。」
「你可不就是愛管閒事嘛!你說他也真是,有三重人格的話,為什麼偏偏不願意當回本尊啊,他那麼大一公司,還住在那種高檔的地方,非要在賣花的和混混當中來回切換,唉……」
「那個我不知道,不過有一點我知道。」
甘蔗問:「什麼?」
「你永遠都是你,沒錢的你,只會烤曲奇的你,一直找不到師孃的你,不會存在一個很有錢的你。」
甘蔗忍無可忍,脫掉拖鞋,抬手就準備給欠抽的是久一巴掌,但是久靈活地躲開,同時還不忘將最新調變好的甜品原料抱走。
甘蔗說不過她,也跑不過她,只好作罷,趴在操作檯上說:「你給他打個電話,問他今天來不來,要是來的話,你就跟他一起去新街口買原料,不來的話,你一個人去。」
周叢電話沒接,人也不在花店裡,是久給他發了簡訊,告知他甘蔗交代的事情,然後一個人去了新街口。
雖然那個幫助治療的醫生說,人格切換需要特定條件,通俗點講就是刺激,如果周圍沒有出現異常因素,他基本上可以保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人格里長期自處。
甘蔗一直覺得住在紫金山的那個周叢是最好的,但到目前為止,誰也沒有看到那個他,最後在混混與花店老闆之間,他選擇了後者作為他長期自處的人格。
催眠加上藥物治療,至少他現在已經在過今年的時間了,並且強行糾正了關於宮似出軌的那個資訊。
現在,花店老闆周叢的妻子,只是吵完架後,離家出走了而已,她可能會回來,可能不會回來,周叢只是一直在尋找與等待中無限迴圈。
可能會很痛苦,但是久覺得,痛苦總比絕望好。
從新街口回去的途中,隔著一條馬路,她在對面最後一批購置年貨的人潮中,看到了正在等綠燈的周叢。
他沒有暴走,穿戴整齊,情緒穩定,是久謝天謝地。
綠燈亮起,她將購物袋抱在懷裡大步向他走去:「周老闆?」
周叢笑著接過她手上的東西:「花店重新裝修,我最近挺忙的,顧不上甘蔗那邊。」
「沒關係,反正,你只要不找他退錢,他就高興。」
是久剛說到這裡,迎面一群滑板愛好者剎不住車直直朝她飛來,排頭的大高個兒尖叫著讓她離開,大雪遮擋了她的視線,她反應不過來離開是什麼意思。
隨後,時間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前,她只看到周叢扔掉手中的購物袋將她一把拉開,而聲音和速度恢復時購物袋裡一盒抹茶粉被擠破正在空中紛飛,鑽進她鼻腔裡、嘴巴里,合著冰涼的白雪,苦澀的味覺瞬間溢滿舌尖。
她回神,見周叢呆立在她面前,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靈魂一樣毫無生氣。
「周……周叢?」
他抬頭,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但眼神卻是全新的、陌生的、毫不熟知的。他問:「今天,幾號了?」
chapter15
記憶像傍晚黃昏的風沙,排山倒海地向他襲來。
他站在年代久遠的小區花園裡,揹著碩大的行李準備離開,抬頭撞見五樓宮家丫頭,水靈靈的大眼睛溼漉漉的,她用唇語說她喜歡他,會等他。
他伸手抓住了她傾身而下的影子,放在口袋裡帶著一起離開了南京。
暑假即將過完的八月,他從書店回去,在新家門口撞見被父親打得奄奄一息的媽媽。
熾熱的空氣將他包裹,血腥味縈繞在他腦海裡,向來沉穩懂事的周叢,卻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一樣,雙目赤紅瞪著眼睛,向他父親使出了重重的一拳。
眼前清晰的畫面開始錯位,耳邊的哭號漸漸消失,等錯位的畫面重新歸位,寧靜世界又開始喧鬧的時候,他已經不是那個喜歡穿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的少年了。
他穿著大花褲衩、人字拖、短袖襯衣和背心。他無所顧忌、無所牽掛,遊蕩穿梭在南京街頭。和宮似擦肩而過的時候,被那個純淨無瑕的姑娘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彎著像月亮一樣的眼睛,潔白的牙齒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她帶著盛夏午後難得的清風湊近他。
「周叢,你回來了?」
她知道他叫什麼,可他卻不認識她。他出了一手心的汗,生怕會弄髒那姑娘的衣服,粗魯地推開她落荒而逃之後,其實他有回頭悄悄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條大街。
憑什麼啊,她喜歡我什麼啊。那段混亂而無法自知的日子,他每天都在懷疑和自我懷疑中度過,最後總結得出「她一定是捉弄我」的結論。
在那個盛夏傾盆大雨的午後,他站在仿古雕花樓下看著她被她媽媽拖著帶走時留在眼睛裡真實的悲傷後,他隱隱作痛的心一下子又回到了周叢原本的身上。
他媽媽去世了,他爸爸失去蹤跡。
他回到南京,卻發現宮似已經搬家、轉學,不知去向。
那段他認為是此生最為寂寥和無助的歲月,直到他在南京大學的校園,看著她在雨幕中奔向他才算終結。
他在大學畢業的第一年向她求婚,她毫不遲疑地答應了,結婚那天,他爸爸帶著多年前八月熾熱的空氣和令人惶恐的血腥味不期而至。
婚禮的當天晚上,他繾綣在寬大柔軟的床上,即將爆裂的血管在體內翻騰掙扎,宮似扭身抱住他,微涼的體溫安撫住了那個很多年沒有出現的愣頭小子。
可是第二天,一腔柔軟的他還是隻身來到了民國風情街,香水百合的味道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索性他用身上所有的積蓄在那裡安家開了一個花店。
一個月後,花店剛開業,她穿著一條青綠色的長款連衣裙、黑色細跟涼鞋,長髮自然垂在肩上,貼近面頰的地方像是剛剛洗過而溼噠噠的。她彷彿經歷了一場跋涉,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末了,全身疲憊地癱坐在他放在外面的那張椅子上。
此後的五年時光中,多數情況下,他是住在紫金山最開始的周叢,但也會不定時成為花店老闆和那個愣頭小子。
直到一年前。
宮似想要個孩子,備孕時檢查出她得了宮頸癌。
……
「周叢?」
是久用力地晃動他,他猛一回神發現自己臉上沾滿了眼淚,窒息般的心疼讓他只能大口呼吸才能站穩,那些聚攏而來的風沙,開始從他身上一點點地飛散,他拼命地想要抓住它們,想要把過往所有的記憶重組然後珍藏。
可是,來不及了,他只能看著宮似床頭心電監護儀上的生命特徵如同這正在飛離的風沙般漸漸流逝,最後徹底變成空白,一切掙扎和挽留都變得徒勞,他如困獸般地低吼,痛得好像有人把他皮肉撕裂,且在鮮血淋漓處澆上滾燙的烈酒,讓他抽搐著崩潰到生命的邊緣。
神啊,他從未像那個時候那般虔誠地希望神真的存在,就算會付出慘烈的代價,只要他存在,他就願意付出一切,付出一切來挽回宮似,那個他深愛的人。
他緊抓著靈魂深處最後一縷生機拼命地迎著刺烈的冷空氣奔走於蒼茫的天地間,耳邊寒風呼嘯而過,切膚之痛讓他昏沉又清醒,醒來又迷醉,不知遊蕩了多久,錯亂紛雜的眼前突然一黑,再回神,他發現自己正走在環陵路的紫金山腳下……
尾聲
是久在十三中旁邊開了一家甜品店,名字是甘蔗給取的,叫「弄糖」。店子很奇怪,裡面只有一種甜品,叫「青雪」。牛奶、水、無色香草精、蜂蜜打底冷凍後做成白雪,然後鋪上一層抹茶裝在好看的玻璃容器裡讓它們互相融合。
「弄糖」開業那天是久只請了三個人,常年混居在秦淮河邊的乞丐葛升、一個只會烤曲奇還想收徒弟的甘蔗,以及「叢花似錦」花店的老闆,周叢。
是久第一次在自己的身體裡發現了痛這種感官情緒,是在那天周叢出現第一人格後茫然驚恐又絕望痛苦的眼神里。
不是好的感覺,但體驗不算壞,至少那讓她做出了第一個滿意的作品。
甜品初嘗時微苦,苦澀消亡留存在口腔裡的是淡而無從尋起的甜。
純淨又絕望得如同風沙過境後湛藍的天空。
哪怕方圓千里,甚至這個世界你都不會再來了,也會有人記得你,記得愛,記得你們在一起的每一天,永遠不忘,時時刻刻。
——即便往後海枯石爛,天崩地裂,他也會成為你存在過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