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我就在西安,我一直在西安,你回來就能找到我。桃子,你記得要回來啊。」
引子
傍晚日光穿透機場星巴克的落地玻璃窗,漫過杏黃桌椅落在是久的背上,她抬頭掃了一眼價目表對服務員說:「中杯香草拿鐵,多放糖漿,謝謝。」
低頭找錢時視線裡突然出現了一雙白色運動鞋,細長雙腿筆直地站在她身邊,聲音爽朗又幹脆:「一杯白開水,加冰,謝謝。」
是久拿錢的手一頓,抬頭,兩人視線交織,姑娘大大方方地給了是久一個笑。
兩杯同時上來,服務員露出非常標準但卻不帶感情的笑:「您好,您的香草拿鐵,小心燙。您的白開水。」
姑娘拿了免費加冰白開水迅速轉身,在靠近玻璃門的那張桌子前坐了下來。
距離是久飛機起飛還有兩個小時,她來早了。
機場人多,三三兩兩地湊成一桌,是久居然找不到座位。她看了看整個大廳,得出只有剛那姑娘對面有個空位的結論。
「請問……」
「可以坐嗎」四個字還沒說出口,姑娘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隨意。」
放下白開水,那姑娘問是久:「也去西安?」
是久瞅了一眼手上的登機牌點了點頭:「我來早了。」
姑娘舉起白開水做乾杯狀:「一樣。」
「咖啡不好喝?」
姑娘哈哈一笑:「不,主流飲料對我都不友好,我乳糖不耐受,咖啡因和酒精不代謝。」
「原來如此。」
姑娘端起杯子在是久咖啡杯外壁輕輕碰了下:「姜桃。」
「是久。」
「嗯,」姜桃挑眉,「不多見啊,你這個姓氏。」
是久回:「對,因為我們那個地方,比較,偏遠。」
姜桃轉移話題:「去西安旅遊?」
「看朋友。」是久憋了兩個月,一道新品沒研究出來,甘蔗建議她出去走走,正好曾滄讓她轉還葛升給他的錢,考慮了一個小時,她決定去西安找葛升,「你呢?」
姜桃抬頭咕咚咕咚喝了兩口冰水,指著桌子上放的書說:「籤售。」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一本白底精裝封面標題為《桃芳》的書,是久總結:「你是作家。」
「寫點稿子賺個零花錢,算不上作家。」姜桃一口氣將杯中冰水喝完,看了看腕上的手錶,非常信任地囑託,「這趟航班經常延誤,我睡一會兒,可以了你叫我啊,」指了指那本書,「無聊可以翻翻,歡迎指正。」
身後那桌客人起身拖著行李出了玻璃門,是久將椅子往後挪了挪,姜桃趁機將長腿伸展開,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眯起了眼睛。
杯子在手上轉了幾個圈後,百無聊賴,是久將桌子上的那本書拿起來,翻開扉頁,一行瀟灑的手寫瘦金體——你來過,在春日正盛的年少時。
落款是姜桃。
書頁在是久指尖迅速翻飛,大概瀏覽了一下目錄,是一本個人經歷的隨筆,以故事的形式記錄著她從讀書到現在遇到的一些人和事。
即便是白字黑字地寫在出版書籍上,翻看時是久還是猶豫了一下,總覺得在窺探別人的隱私,畢竟和她不熟。
她抬眼瞄了一下姜桃,確認姜桃是在睡覺後才重新將書翻開。
目錄上第一個篇章標題叫《桃芳》,她在開篇說了一句話——我喜歡風浪,但我更想回家。你是夜裡海邊的燈塔,是我回家的方向。
是久莞爾一笑,心裡暗自揣測,這麼曖昧不清又令人臉紅的話一定是說給年少喜歡的那個人。
就像曾滄,在某個晚自習下了之後跟在她身後,唯唯諾諾了半天,終於憋紅了臉告訴她,他喜歡上了一個女生,那個女生與他有著怎樣特殊的意義。
大概就是這種感情了。她揣測。
有點好奇,眼前這個姑娘,以前喜歡著怎樣的人。是久看了看時間,距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半小時,她翻開了書,鉛字落入眼中——
chapter1
下半年開學。
早晨六點四十五分,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四周青灰一片,氣溫很低。
姜桃從餐桌上抓起一塊麵包塞進嘴裡,灌了一口牛奶來不及仔細吞嚥就戴了帽子往樓下狂奔。
校車停在小區馬路對面,已經朝她這個方向按了無數次喇叭。
她今天轉校,新學校第一天正式上課,不想遲到。
同一時間,另一個女生與她迎面也正在往校車那裡衝,只是她跑得更加拼命。
女生背上碩大的書包看起來沉甸甸的,拉鏈有一半沒拉起來,露在書包外面的是畫稿的一截。跑的時候,姜桃能看到她背上那隻書包在上下顛簸,似乎已經承受不住裡面的重量,隨時會破掉。
兩人同時到達車門,面面相覷地對望一眼,戴著墨鏡的司機朝她倆大吼一聲:「趕快!」
聞聲,兩人先是一愣,接著同時抬步跨進車門,小小的身體相撞在車門處發出「嘭」的一聲,校車靠前的同學們見狀鬨然大笑起來。
姜桃朝那女生咧嘴,預備說話,那女生別過目光低著頭先一步上了車,輕車熟路地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地方坐了下來。
坐在車門口的同學嚼著口香糖朝姜桃吹了口哨:「新來的,會說普通話嗎?」
姜桃抿嘴還沒開口,車裡的其他同學就笑成了一片,除了那個最後一排靠窗的人。
對方低著頭,耳根紅得快要滴血,早晨薄薄的霧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淺淺的屏障,只一眼,姜桃就覺得她與一車的同學格格不入。
姜桃祖籍蘇州,除了普通話還會一口標準的江南吳語,當下就用方言回了那位仁兄,說的是什麼,一車人都沒聽懂。混亂中,司機啟動車子,在第一個紅綠燈路口左拐上了城市主幹道。
校車空間不大,座位有限,僅剩的兩個空位,一個在車門口香糖男生的右邊,一個在最後一排紅耳女生的左邊。
姜桃瞅了一眼口香糖男生——雙腿蹬在護欄上,留著遮眼長髮的腦袋用手支著,胳膊撐在座椅靠背上,一雙狹長冷酷看熱鬧的眼正盯著她,絲毫沒有讓她進去坐的意思。
——嗯,是個渾蛋玩意兒!
姜桃大步往後面走去,一車人的目光都隨著她開始移動,她敏感地覺得這幫人會給她一個見面禮,或者說是下馬威。
果然,在距離紅耳女生還有兩個座位的時候,有人悄悄伸出了腳,意思不言而喻,姜桃假裝沒看到,混亂一觸即發——
之後,她將計就計,腳起腳落重重地踩在那人的腳背上,還非常有技巧地在上面碾磨了一下。
「啊……」
被踩的人發出了一聲慘痛的號叫,姜桃立馬蹲下,羞愧難當的表情,演技炸裂:「呀,沒事吧,不好意思啊,我沒想到你的腳會在過道,對不起對不起,要不要去醫院拍個ct啊?你看你,好好的腳你說你放過道上幹什麼,多危險啊,搞不好會殘疾的!」
一車人:「……」
紅耳女生正色,抬頭與姜桃對視,兩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姜桃。」姜桃坐下用胳膊懟了懟旁邊的人,想認識一下的意思很明顯。
「夷芳。」
「什麼,」姜桃低頭去找她的目光,「聲音太小,沒聽到。」
夷芳輕微扭頭看了她一眼,整張臉紅得像年畫上的關公:「夷芳。」
「夷光?」
夷芳不看她,捏了捏畫稿,目光順著車窗玻璃輕輕落在前排口香糖男生的身上,但很快收回,小心翼翼地用蹩腳的普通話說:「夷芳,人間是(四)月芳菲盡的芳,不是夷光。」
姜桃順著她的目光也往前看了一眼,口香糖男生慵懶地側著身體靠在椅背上,一副吊兒郎當酷炫狂拽誰都不放在眼裡的傻×模樣。
有意思!
姜桃擠眉弄眼地小聲問夷芳:「他叫什麼?」
低著頭的夷芳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陳束。」
中原地區的方言口音,經過夷芳不標準的普通話加工,聽起來格外具有戲劇性,但她自己並沒有發覺,姜桃忍住笑,盯著她看不說話。
倏地,夷芳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姜桃口中的「他」並沒有特指是誰,她那不經思考的回答算什麼?
「撲哧——」姜桃最終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夷芳往後面縮了縮,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校車達到學校是上午七點一刻,一分不差。
太陽從北教樓頂傾瀉而下,在校園裡形成了一個三角陰影,校車就停在那個陰影裡。
一車人一窩蜂似的湧下車,夷芳慢吞吞地抱著書包往外走,被司機點名罵了幾句,臉上好不容易褪去的紅暈又爬了上去。
她緊張,低著頭想快點下去,卻在車門口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背,下意識地往後一退,腳沒踩穩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吃痛地吸了口涼氣。
頭頂上戲謔的聲音傳來:「夷芳,你除了不會說普通話,居然還不會走路!還有什麼是我沒見識過的,嗯?」
那是陳束,這個學校一般人不敢惹的二大爺。
夷芳沒敢看他,抱著書包灰溜溜地從前門下去,姜桃站在太陽底下衝她揮手:「夷芳,快點,快點,廁所在哪裡?」
聽到喊聲,夷芳傻乎乎地站著不走了,陽光刺得她眼睛睜不開,半眯著指了指教學樓:「妹瞪樓箭頭(每棟樓前頭)。」
「啊?什麼?剪刀?」姜桃雙手捂著肚子,半彎著腰問。
夷芳咬了咬牙,她不敢再開口了。
從老家轉到西安讀書,對她來說最大的困惑就是要改變那口跟隨了她十多年的發音,因為根深蒂固,所以她一開口就鬧笑話。班上的同學會毫不留情地嘲笑她,起初老師還會批評教育那些嘲笑她的同學,但到了後來,就連老師都忍不住跟著笑。
夷芳在學校裡,很少開口,若非必要。
姜桃只要一沾乳製品就一定會拉肚子,她又催了一遍夷芳:「究竟在哪兒啊?」
夷芳站在對面,話就在嗓子眼,可她說不出來,不敢。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抓著褲腿小幅抖動著,她甚至不知道接下來是該邁左腳還是出右腳。
「每棟樓前頭。」陳束從夷芳身後走過來,一把抓住姜桃的衣領往前猛地一推給塞進了樓梯間,戲謔,「你別嚇壞了我們夷芳,她是山裡來的,膽小。」
說完還不忘回頭,十分得意地與夷芳來了個對望,他言語輕佻不羈,眼神卻光明正大、坦坦蕩蕩。
陳束把姜桃塞進樓梯間後,又探出頭,衝還在原地發愣的夷芳勾了勾手指:「過來,寒假作業給我抄。」
chapter2
初三教學樓入口處的玻璃門上貼著上學年年級成績排名,滿滿四大張。
從左往右,從上往下,名字排在第一頁第一排的是陳束,夷芳在第一頁的最後一排,第五十。
她站在陳束對面,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她想說,你成績比我好,為什麼要抄我的,但她不敢。
陳束欠過身體將她背上的書包一把抓下來扛到自己肩膀上,偏過頭眼尾上揚,臉上春風得意:「就這麼說了啊,給我抄。」
他大步上樓傳下來的聲音落在夷芳的耳朵裡,她捏了捏褲線,腳尖在地上蠕動了兩下才提步上樓。
在三樓的階梯拐角處,班主任秦老師迎面走來,看到夷芳衝她招了招手:「幫我把你們上學期的卷子拿到班上,先不急著發,我要點名評講。」
數學卷子上的油墨味隔了一個寒假還沒有消散,裹挾在初春的寒風中悠然鑽入夷芳的鼻腔。
卷面白紙黑字上多了一些紅筆勾叉和數字。
最上面的那一張是陳束的,滿分。
夷芳眨了眨眼睛,繼續上樓。
在班門口遇到了剛從廁所裡出來的姜桃,她還揹著書包,校服外套裡的白色毛衣一角露在外面被洗漱臺上的水給打溼了。
「哇,」姜桃指著夷芳手上的卷子笑,「沒想到那個‘口香糖’,成績還行啊。」
夷芳點了點頭:「嗯。」
「你怎麼不多說兩個字?」
夷芳低頭,搖頭。
姜桃聳了聳肩:「普通話多練練就好了,越不說越不敢說,越不敢說就越說不好。來,你看著我,跟我一起念,窗前,明月光……哎喲不行了,我還要去一趟,你幫我拿下書包。」
姜桃取下書包隔著兩米遠的距離扔給了夷芳,夷芳抱著卷子的手慌張伸長,卷子一滑從手中紛飛出去,而書包也沒能被她接住「嘭」的一聲落在地上,彈起一層細小灰塵。
「嘖嘖嘖,笨手笨腳,夷芳,你是吃石頭長大的嗎?」陳束手指上鉤著一塊破抹布,興趣十足地靠在教室門上嘲笑她。
教室裡,新學年的第一天,正式上課之前打掃衛生,大家分工明確,忙得熱火朝天。
夷芳迅速收拾整理完卷子後把姜桃的書包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大紅色勾邊深綠色底面的尼龍書包,拉鏈上掛著一對蒙奇奇。夷芳眼睛一亮,用指尖戳了戳蒙奇奇的臉。
正欲起身回頭,一桶味道腥臊的汙水從天而降,「嘩啦」一聲從頭到尾給她澆了個透心涼,熱血驟冷,一口氣蕩在氣管上下不得。
她使勁抽了一口氣,才緩過來,沒等她回頭,背後陳束已經開腔。
「梁思雨,什麼毛病啊?」
班上洗拖把的塑膠桶被梁思雨使勁一扔滾到了夷芳腳邊。
「誰讓她搶我廁所的!」
搶廁所?
「我等了十分鐘的廁所,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卻不要臉地插進去,我沒朝她身上潑糞水都已經算是善良了。」
夷芳渾身哆嗦著,數學卷子和姜桃的書包已經被髒水浸溼,她有些不知所措,抬頭望了一眼陳束,想問他怎麼辦。
很奇怪,陳束是捉弄她最多的人,她卻想問他。
陳束接住了夷芳的眼光,卻沒有給她一個解決問題的答案,只是脫掉自己的羽絨服外套扔在她頭頂上,然後轉身進了教室。
梁思雨踢了一腳姜桃的書包和地上浸泡在水中的試卷:「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夷芳,以後不允許你再去廁所了,樓下的也不行。只要是在學校裡的都不行,你敢上我就敢讓我爸爸開除你。鄉巴佬!」
「啊,要死了!」姜桃從廁所裡出來,臉色蠟白,看到教室門口有一攤汙水,輕巧地繞了過去。
教室衛生已經做完,同學們各安各地位置坐。
講臺上放著一堆溼噠噠、軟塌塌的卷子,班主任秦老師站在窗邊批評渾身溼透的夷芳:「怎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啊,我讓你拿個卷子,你拿到廁所去幹什麼?買不起衛生紙?」
夷芳低著頭,風從視窗吹進來,把她後腦勺上溼短髮吹起。她規規矩矩地站在老師面前,腳邊泅著一攤水,黑色的校服褲子上還沾著一些細小灰白的半乾紙屑。
全班同學都在看笑話,指著夷芳評頭論足,只有一個人,陳束,他沒笑,一手支著腦袋,一手握成拳頭,眼神穿透方寸空間直逼姜桃。
對上那樣的眼神,姜桃心跳一頓,漏了一拍。
「砰砰砰!」
姜桃敲了敲教室門。
秦老師轉過頭,不耐煩地衝她做了個進來的手勢,嘴巴沒閒,還在批評夷芳:「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考得不好,才故意那麼做的?我看你挺老實可靠的,但沒想到心思卻這麼狹隘,你家裡人是怎麼教育你的?過兩天把你家長叫來聽到沒,回去吧。」
說完,秦老師生氣地抓走了講臺上的那些試卷,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夷芳低著頭回到座位,陳束將她椅子使勁踢了踢,嫌惡十足地說:「遲鈍!」
始作俑者夷芳的同桌梁思雨捏著鼻子問後排的李允心:「你那瓶六神還在嗎,給她灑點。」
李允心從桌子底下將六神遞給她,抱怨:「知道臭為什麼要現在潑她,不會等到放學?」
「我哪裡忍得到放學,敢搶我的廁所,下次撞到我還要潑的!」
姜桃猛然回頭,目光在夷芳和梁思雨之間來回切換,最後落在自己那個已經溼透的書包上。
chapter3
學校幾年前就在教室裡按了空調,但天花板上的電風扇也還留在上面。
長時間不工作,經年累月竟在上面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有大風吹過的時候會撲簌簌地往下落。
這是一個衛生死角,讓學生們去打掃,危險。教職工參與,可能性不大。就這麼越堆越厚,到現在不用風吹,一團棉絮狀的灰從姜桃的頭頂上掉下來落在她手背上。
同一時間,梁思雨舉起手中的六神花露水瘋狂地灑向夷芳,淺綠色的液體和著刺鼻的味道裹挾在風中飄向教室的四面八方。
「噁心死了,夷芳滾出去!」
「唔……我要吐了!」
「天哪,為什麼要和她一個班!」
……
突然,教室裡傳來了「啪」的一聲,混亂被定格,所有人都去追尋那個聲源。
六神花露水的瓶子在黑板下面的牆角處碎成了碴兒,淺綠色的液體漫過一層粉筆灰流出了教室。
梁思雨回頭瞪大了眼睛看著陳束。
陳束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變,左手支著腦袋,右手在寒假作業上奮筆疾書,抄的是夷芳的。
他沒抬頭:「搶你廁所的,是那個新來的,不是夷芳,你叨叨夠了就給我閉嘴。」
梁思雨一陣尷尬,陳束成績好,她不好發作,只能轉移注意力去找那個新來的。
姜桃「嘁」了一聲,抓起自己的書包主動找到她,在她頭還沒扭過來的時候,從她身後將書包重重地摔到她桌子上。
書包上的汙水順著力道飛了出去濺在梁思雨的白色羽絨外套上。
「嗨,在你後面呢!」
梁思雨剛一扭頭,姜桃一個猛推,梁思雨重心不穩,咣咣噹當地連桌子帶人給摔到了地上。
姜桃指著自己的書包,居高臨下,先發制人:「書包是香港帶回來的,不給你算運輸費也要一萬八。蒙奇奇是從日本買的,我不問你要買它們得價格,你賠我來回機票價格就行。還有,這裡面裝著一份我寫的準備去參加比賽的作文,無價。你準備怎麼陪?」
可能是事出突然,梁思雨根本無法反應,本能哭訴:「嗚嗚嗚……你敢推我……嗚嗚……我告訴我爸去……我絕對要讓他把你開除了……嗚嗚嗚……你搶我廁所……」
「第一,廁所是大家的,我進去的時候不是隻有那一個是空的;第二,你敢潑我書包髒水,我推你怎麼了?第三,別以為就你爸爸厲害,我爸爸也很厲害,要拼爹嗎?」
夷芳渾身裹在陳束的羽絨外套裡,還是凍得瑟瑟發抖,她望著姜桃囂張肆意地與校長女兒梁思雨爭鋒相對,姜桃整個人映在晨光中,像一隻渾身長滿刺的刺蝟,也像一輪夏天令人不敢直視的太陽。
她激烈、勇敢無所畏懼。
夷芳很羨慕。
「德行!」
陳束依舊低著頭抄作業,評價的時候根本沒有看那倆打架的女生一眼。夷芳悄悄偷窺陳束,她發現陳束的眼睛是明亮的,嘴角有笑意。
陳束喜歡姜桃。
夷芳想。
秦老師再次回到教室,姜桃和梁思雨已經打得不可開交,文具和書本散落一地,梁思雨的桌子還倒著。
姜桃被秦老師趕出了教室,而梁思雨卻一點事都沒有,她只是在哭,一直在哭,秦老師怎麼哄都哄不好。
陳束踹了一腳夷芳的凳子,夷芳沒扭頭,他又踹了一腳:「錯別字大王!」
評價完後,他將夷芳的作業從她腦後扔到她桌子上。
夷芳翻開,扉頁上,自己原本寫的名字被陳束給塗黑了,用他自己那囂張不羈的筆跡在上面寫了個九年(一班)夷石頭。
開學第一天,班上就鬧得雞飛狗跳,秦老師可能正在生理期,脾氣都寫在臉上,梁思雨哭得都抽氣了還停不下來,秦老師的怒火正不知道該怎麼發洩,偏偏陳束還夷芳作業的動作還絲毫不收斂。
「陳束,夷芳,給我出去!」
秦老師朝他倆丟了兩截粉筆頭,卻都落在了夷芳的桌子上。
夷芳小心翼翼地站起來,陳束大聲將桌子往前一推,大搖大擺地出教室,生怕引不起別人的注意。
初三年級的教學樓,獨立成棟,三人站在入口處,夷芳在中間,左右分別是姜桃和陳束。
「喂,」姜桃心裡過意不去,拉了拉夷芳的袖子,「你冷不冷?」
夷芳扭頭,搖頭。
「說話啊!」
「不愣(不冷)。」
「對不起啊,夷芳,是我連累你的。」
「妹十(沒事)。」
「噗——」夷芳的口音實在是讓姜桃忍不住,「夷芳你說話好好玩。我帶你回家換衣服吧。」
夷芳搖頭。
「我們打車回去,保證在下節課之前回來,走吧!」
夷芳本能拒絕,姜桃卻已經拉住了她的手腕,走的時候對陳束凶神惡煞地說:「口香糖,老師問起來,你給我隨便編個理由,敢把我們賣了,你小心點!」
「喂,」陳束自動忽略姜桃,只是對著夷芳喊,「夷石頭,我的衣服你不要給我拿回來了,直接丟了聽到沒?」
夷芳抓了抓褲線,手是抖的。
陳束嫌她穿過,不好聞。
夷芳知道。
「德行!」
姜桃也那麼評價陳束。
計程車挑了最近的路線,回去只用了十分鐘。
姜桃住的地方離夷芳家只隔了一條馬路,但卻是完全不同風格的兩個小區。
夷芳家的那個是典型的九十年代水泥牆六層老樓,姜桃住的是四十層的電梯公寓。
姜桃住在九樓。
很大,且明亮的一套房子,但裡面沒什麼傢俱,客廳裡只鋪了一塊圓形灰色地毯,連沙發都沒有,地毯上有兩個連線著電視機的遊戲手柄,一堆散亂的、翻在不同頁面的書,和一盒開封快見底的餅乾盒。
風從廚房窗戶刮過,帶來了一股泡麵味,餐桌上還有吃剩下沒收起來的麵包和一杯幾乎沒動的牛奶。
「你進來換衣服啊!」姜桃笑著招呼夷芳。
連線姜桃房間的過道兩側貼滿了姜桃在不同地方遊玩的照片,她笑得很開心,但照片上從來都只有她一個人。
她額頭飽滿,頭髮很長,臉上沒有什麼肉,笑的時候牙齒很白。
「你去過很多地方!」夷芳說得很慢,總算能說清楚。
「對啊。」姜桃一邊給夷芳找衣服,一邊說,「我喜歡在路上,那種感覺怎麼說呢,能找到真正的自己,不同的自己。」
她才十五歲而已,居然懂得這些話。
夷芳覺得新鮮,嚮往。
「你會離開西安嗎?」
「當然了。西安又沒什麼好的,我當然會離開了,我來這裡上學是因為我爸爸工作排程。你呢,夷芳,你去過什麼地方?」
夷芳笑著搖頭:「西安是我從小到大去過的最遠的地方。」
不緊張的時候,夷芳還是能把話說清楚,軟軟糯糯的聲音,像摩挲溫玉。
「吃泡麵對身體不好。」夷芳說。
「哦,我不會做飯。」姜桃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你爸媽呢,不給你做飯嗎?」
「我爸爸忙,我媽啊,沒見過。」
夷芳扣扣子的手頓了一下,她眼前的姜桃明媚燦爛、灑脫活潑、達觀無畏,是一隻在風中飛翔的鳥,暫時落在某個枝頭上休息,但總有一天還是要飛走的。
chapter4
天氣變暖後,陳束買了一輛腳踏車,不再坐校車。
姜桃每天會早一步上車給夷芳搶一個座位,夷芳則會從家裡給姜桃帶上熱乎乎的早餐,有時候是她媽媽蒸的包子,有時候是鮮榨的豆漿和雞蛋,有時候是一根玉米。
總之,姜桃很少鬧肚子了。
姜桃玩了一晚上的遊戲,上了校車啃完夷芳給她帶的早餐就靠在夷芳肩上睡回籠覺。
「夷芳,你身上好香。」姜桃眯著眼評價。
校車上了主幹道,離學校不遠了。
「你在幹什麼?」頭頂上嗡嗡的,姜桃睡得不安生。
「背書。」
「你好用功啊,夷芳。」
夷芳不理她,繼續背:「老胡聊花少年狂……」
「噗——」姜桃拍了拍她的肩,「寶貝兒,是夫不是胡,是發不是花。」
夷芳搖了搖嘴唇,努力發音:「胡,花。」
「夫,發。」
「我知道,是胡,是花。」
「哈哈……」姜桃徹底沒了睡意,直起腰,「來,跟著我念,fū夫fā發。」
夷芳睜大眼睛,紅著臉盯著姜桃看,認真地開口:「‘喝汙’胡,‘嚯啊’花。」
「哈哈哈……」姜桃一把抱住夷芳,臉埋在她肩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小學語文老師還健在嗎?」
「在。」
「我要打死他!」
「殺人換滑。」
「啊,什麼?」半天姜桃終於理解過來,「你是說,殺人犯法吧,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夷芳你以後去說相聲吧,你肯定能火,真的。」
夷芳手上拿著語文書,盯著笑癱了的姜桃看,早上柔軟的陽光灑在姜桃的臉上,她的笑很有感染力。
夷芳也咧開嘴,小幅度地笑了笑。
週五的語文課安排在下午,萬物復甦的春天,經過中午暖軟的陽光一照,下午的課堂基本上所有人都昏昏欲睡。
陳束踢完足球回來,正好打預備鈴。
夷芳剛剛睡醒,臉上帶著一坨紅印子,目光呆呆地望著門口,陳束將足球往她腦袋上輕輕一砸:「作業給我抄。」
夷芳還沒回答,一隻來自左邊的手快了陳束一步將夷芳的作業搶了過去:「我先。」
陳束眉頭一皺,足球使勁扔向姜桃:「不懂先來後到?」
姜桃靈活躲開:「我只知道後來居上。」
「女流氓。」
「男痞子。」
很般配啊,夷芳想。
語文老師高罡,剛剛大學畢業,血氣方剛,帥氣俊郎,年輕卻變態,本已經通知說要隨堂考的,看著大家不在狀態的樣子,臨時改變了主意,敲了敲多媒體講臺,粉筆灰落了第一排同學一身。
「你們是不是很想睡覺?」
「嗯嗯嗯……」
底下一片應和。
「那好,我記得昨天我要求大家背誦《江城子·密州出獵》,有那位同學會背了嗎?若是有一字不差背完的,我就讓你們睡。不然,哼哼……」他揚了揚手上的卷子,「考試,未達到我要求的抄十遍。」
姜桃第一反應是扭頭看夷芳,心裡祈禱,千萬別舉手,千萬別舉手。
隔著過道的陳束踢了踢夷芳的椅子,耳語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夷芳緩緩地舉起了雙手。
「我擦!」陳束絕望地往後一倒,同一時間,和姜桃投過來的眼神相撞,第一次,兩個人覺得彼此還算有默契。
「很好,夷芳同學。還有別人嗎?」
教室裡一片安靜。
「那,夷芳來吧。」
夷芳站直了身體,盯著前面的黑板,一字一頓:「老胡聊花少年狂,著牽黃,右擎昌,井帽貂裘……」
「哈哈哈……」
開始的竊竊私笑,在最後那一句話出口後,徹底爆炸了,陳束更是一口汽水噴了同桌李允心一身。
在李允心回過神之前,他先一腳將夷芳的椅子給踢飛了出去,帶著滿滿的惡作劇說道:「夷石頭,不會說就別說!」
夷芳耳根一紅,繼續:「為報親臣誰太守,傾射虎看順郎……」
笑聲變大,一浪高過一浪。
「別背了行不行!」陳束伸手一把揪住夷芳的校服,「有意思嗎,你個笨蛋!」
鬨笑中,夷芳眼眶一紅,那些字明明清清楚楚地出現在腦海,可是發音她根本無法控制,在嗓子裡它們是一個樣,出來後又是一個樣。
她想學得和姜桃一樣,勇敢、激烈無所畏懼,所以她才舉的手。
可是,她和姜桃畢竟不一樣,面對群嘲,她只會低頭。
身後的陳束舉起手:「高老師,您讓一個普通話都不會說的人背書,是不是想誤導我們啊?以後我們出去了,也是‘老胡聊花少年狂’,別人問我們語文是不是體育老師教的,您說我們該怎麼回答?哎,您不教體育吧?」
「把手給我放下!」高罡大吼一聲,「夷芳那是先天條件不如你們,但她沒有背錯,別給我擾亂課堂。」
笑聲還在繼續,陳束不依不饒:「可是我們聽得難受啊,普通話不會就學唄,整天把丟人當飯吃就沒意思了。」
「滾犢子的,」高罡將黑板擦朝陳束桌子上一扔,粉筆灰撲騰了一桌子,「你會你來背,不會就閉嘴。」
陳束漫不經心地拎起黑板擦,站了起來:「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少年眉間全是自信,聲音清冽,咬字清楚,一句一頓,平仄有力,「……西北望,射天狼。」
從頭到尾,除了呼吸,沒有停頓,沒有錯誤,一氣呵成。
夷芳背對著他,都能感受到他臉上不可一世的驕傲和對她的不屑。
她抓緊了褲線,忍受著後面來自陳束的鄙視。
余光中,她看到姜桃,隔著一條過道,在用力地瞪著陳束。
「行,老師說話算話,接下來,想學習的預習或者寫作文,不想學的,睡吧。班長維持紀律,把說話的人的名字給我記下。」
高罡拿著試卷出了教室。
陳束拉了拉夷芳的校服:「聽清楚了嗎剛才?普通話都不會說!學著點吧你!」
夷芳攤開作文本,在標題處寫下:痕跡。
chapter5
等機中,葛升給是久發來了微信,是久合上書,對面的姜桃換了姿勢,還在睡。
葛升:幾點到?
是久:剛接到通知說,飛機要延遲半小時起飛,到西安應該是晚上八點以後。
葛升:來了直接到回坊,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誰?
——一個畫家。
——你還認識畫家?
——別忘了,我還認識你。
緊接著葛升又連著發來了兩條簡訊:
——我還想喊你跟我一塊去趟成都。
——車票我出。
是久:……
葛升:我有個大兄弟結婚,我一個人去有點怵。你不忙回答,坐飛機的時候考慮考慮。成都也好玩得很。
咖啡裡的糖漿加多了,有點膩,是久起身去吧檯要了一杯白開水,回來放在姜桃那杯的旁邊。
重新開啟書。
書上,姜桃說,那天下午,學校放假,她和夷芳、陳束還有其他幾個同學留下打掃衛生。
陳束是班長,負責最後鎖門。
姜桃拉著夷芳去了停車棚,指著陳束的腳踏車問夷芳:「你想不想報仇?」
夷芳一愣:「報什麼仇?」
「那個嚼不爛的‘口香糖’當眾嘲笑你,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說得沒錯。」
「夷芳,」姜桃認真地看著她說,「他沒錯,難道你錯了嗎?誰都知道你普通話不好,但他沒有資格那麼說你,」舉起手上的鐵釘,「怎麼樣?」
夷芳搖了搖頭。
姜桃把夷芳拉蹲下,在夷芳沒反應過來之前,手腳麻利地將鐵釘扎進了陳束腳踏車的後車胎裡。
「噗」的一聲,車胎裡的氣被放了出來,接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趕緊走。」
姜桃拉著夷芳光速離開作案現場,遠遠看著陳束向車棚走去,兩人跳上校車,找了個最佳觀賞角度坐了下來。
少年發育得很好,在大家都還是小豆丁的時候,他已經率先差不多長好了。頎長的身材映在日落的光線裡,影子在身後扯得老長。校服在身上不正經地隨便穿著,額前頭髮被校長點名批評過多次依然固守著不肯剪去。
他揹著書包,嘴裡叼著一塊充飢的麵包,目光很有穿透力,在開鎖之前望了一眼校車,夷芳緊張得心臟都要跳脫,她後悔了,那一刻。
她很想跑下車,去攔住陳束,告訴他別騎車了。
可是她的手被姜桃緊緊攥著,姜桃一副你等著看好戲的表情,又讓她沒有辦法開口給陳束傳達資訊。
陳束雙腿跨在腳踏車兩側,右腳用力,輪胎往前滾了兩圈,突然失去支撐,他還沒弄清是什麼原因,整個人就失去平衡直愣愣地摔倒在校園的地磚上。
腳踏車刮擦泥石的聲音刺耳又絕響,陳束摔得很重,嘴裡的麵包「嗖」的一下飛進了旁邊的噴泉池子打了個旋流走了。肩上的書包拉鏈裂開了三分之一,隱隱可見裝在裡面的足球。
「哈哈!」姜桃見狀樂得眉飛色舞,「活該,摔死你!」
陳束聞聲,迅速找到聲源,只見已經啟動的校車裡,正對著他的車窗,姜桃在朝他扮鬼臉,最後還豎了箇中指給他。
而他的目光是落在一邊夷芳身上的。
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憐憫。
可笑,陳束迅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誰需要一個弱者的憐憫。
「太過癮了,夷芳,你看到沒,他那一臉吃了屎的表情太好玩了!」
「他會疼。」
「疼死活該,要他一天到晚耀武揚威,不就是學習好點嘛,有什麼了不起的,好像誰都欠他五千萬,傻樣。」
姜桃怕夷芳有心理負擔,寬慰:「你放心啊,就算他找麻煩也是找我,是我戳破他車胎的。我早就看那玩意兒不順眼了,和你沒有關係。」
「不是。」夷芳說。
「不是什麼?」
「姜桃,你別……別那麼對他,他挺好的其實。」
「好?整天欺負你、捉弄你、當眾嘲諷你,這叫好?這都叫好的話……不對,夷芳,你是不是喜歡那玩意兒?」
夷芳否定,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再加點速度完全可以甩出窗外了。
「喲喲喲,有本事你別臉紅啊。我第一天見你的時候就想問了,那玩意兒有是什麼好的,整天臉上不是寫著‘小爺我很傻’就是寫著‘小爺我很二百五’,瘋了吧,夷芳。」
「不,不是,我沒有。」
「哎,算了,」姜桃看夷芳緊張得話都說不完整,轉移話題,「我看你天天揹著畫稿,你學畫畫?」
「嗯,不,沒學。」
姜桃瞬間明白;「哦,沒有報班學習,就是喜歡對不對?」
夷芳點頭。
「拿來我看看。」
姜桃捧著夷芳的畫稿,翻開,黑白一片,比例和線條都算完美,如果是自學的,那可以說是很有天賦了。只是有一點,那些線條構成的物體裡沒有靈魂,只是臨摹出來的不規則多邊形而已。
「很棒,」姜桃讚賞,「可是為什麼不上色?」
夷芳捏了捏褲線:「不會。」
姜桃搖頭:「不,夷芳不是你不會,是你不知道該怎麼上色對吧,」指著其中一頁上的花卉問,「這是桃花?」
「嗯。」
「你看啊,你給了它具體的形狀,所以我看得出來你畫的是桃花,可你沒有給它生命。我會說你這幅畫畫得很好,但不會覺得很美。你懂我的意思嗎?」
夷芳不懂。
「這樣,明天週六,我倆去看桃花,看完之後,你再畫畫看?」
「去哪兒?」
「城西植物園。」
chapter6
窗簾被風吹得飄了起來,夷芳揉了揉眼睛起身,房間另一頭的床上,妹妹還沒醒。
媽媽在外面客廳裡嘟囔:「下雨又不能上工了。」
爸爸粗著嗓門:「不能上就休息一天。」
「那哪成,一天就是一百多。」
……
兩人絮叨起來就沒完沒了,妹妹不耐煩地將被子扯到頭頂,想在週末睡個自然醒。
夷芳迅速爬起床,套了一件哥哥不穿的衛衣,推開門。媽媽正在給弟弟衝牛奶,指了指廚房裡的雞蛋和煎餅:「趕緊洗臉刷牙去,吃完早餐把弟弟昨天換的衣服洗了。」
「我……我今兒想出去。」夷芳垂著腦袋說。
媽媽眉頭一皺:「外面下著雨,你出去幹啥?」
「我……」
爸爸穿了深藍色工衣從房間裡走出來:「沒一個能指望得上的,多大的孩子了,整天就想著玩,也不知道幫家裡減點負擔。」
夷芳衝到衛生間,將弟弟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放進盆子,伸出頭對媽媽說:「我洗完了可以出去嗎?」
爸爸關門出去,媽媽嘆了口氣:「別跑遠了,早點回來。」
夷芳白皙的臉上浮上一層好看的紅暈,她捲起袖子,露出一雙纖細的手,往盆子裡到了洗衣液開始認真搓洗。
姜桃的聲音透過雨幕傳到了三樓,那時,夷芳正把弟弟的最後一件衣服往陽臺晾衣架上放。
她跑到前陽臺,推開窗子,春雨和著植物新綠的味道裹挾在風中撲面而來。
姜桃站在院子裡,抬著頭,衝她招手。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帶帽衛衣,沒打傘,只把帽子戴在頭上,站在雨中笑得一臉燦爛。
「夷芳,快下來啊!」姜桃伸出雙手,迫不及待的樣子恨不得讓夷芳從三樓直接跳下來,跳下來,她接住。
夷芳扭頭將廚房裡還冒著熱氣的她自己的那份早餐裝起來,回到房間拿了畫稿奪門而出。
綿軟的春雨落在夷芳身上,還帶著一絲涼意,但她的心卻是暖的。
她伸長了手,將早餐遞給姜桃:「快,趁熱吃。」
姜桃一手接早餐一手將夷芳的衛衣帽子拉起來蓋在她頭上:「怎麼不打傘?」
夷芳搖頭:「因為你沒打。」
姜桃拍了拍她的腦袋:「你傻啊,我不打你就不打?」
「嗯。」
「嘁!」姜桃咬了一口煎餅,「傻!不過你媽媽做的東西還真好吃。」
「好吃的話,以後我的都給你。」
「嗯?你說什麼?」
夷芳恍然,連忙搖頭:「我是說,以後都給你帶。」
「夷芳你太好了。」姜桃一口將雞蛋吞下。
夷芳扭頭,看著姜桃那張燦爛明媚的臉,心裡湧進一股滿足。
她成長的一路孤獨又漫長,九年級之前,因為家裡兄弟姐妹多,她只能待在鄉下和奶奶一起過,爸媽帶著哥哥和妹妹還有弟弟在西安很少回去,一年中只有春節的時候才會把她接到西安來見上一面。
好像被遺忘在了世界邊角,如果她不出聲,就不會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八年級暑假,奶奶去世,萬般無奈下,她才被接到西安。
家裡人口多,房子小,幾乎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妹妹不願意跟她一起睡,媽媽哄了很久才在裡面給她支了一張僅夠躺下的床,從中間拉了個簾子,妹妹佔三分之二,她只有三分之一。
同學不喜歡她,因為她土,做事情還慢半拍。
她習慣了沉默,習慣了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在那裡,無人進出,無人打擾,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老實說,也沒什麼不好。
但是姜桃出現了,撕開了她灰暗空間的幕布,讓陽光鑽了進去。
夷芳抬頭,看到了這個世界的五彩繽紛。
姜桃是一輪夏日的太陽,灼熱地燃燒著,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喜歡。
要對她好,夷芳想。
chapter7
下了公交車,姜桃牽著夷芳走到植物園門口。雨天人少,保安亭裡坐著兩個正在喝茶的保安。旁邊藍色遮陽傘下有張桌子,桌子凌亂地放著一些門票的票根。
旁邊售票視窗裡坐著一個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女人。
視窗上方貼著一些藍色小字——
全票:80/人
學生、軍人、殘疾人憑證件:40/人
夷芳上前的步子突然停下,扯住姜桃搖頭:「我們回去吧!」
「為什麼?」姜桃不解,「因為下雨了?沒關係,下雨有下雨的意境,說不定會更有感覺。」
「不是,很鬼(貴)。」夷芳的臉唰地紅了起來。
姜桃本想說沒關係我有錢,但夷芳抓著她的那隻手心裡全是汗,貼著她掌心的地方還有點輕顫。
她瞭然一笑,湊近夷芳:「我有個辦法,進去不要錢,你想不想試試?」
夷芳抬頭,眼睛裡全是疑惑。
「跟我走。」
姜桃拉著夷芳開始在雨中狂奔,無聲細雨落在兩張稚嫩青春的臉上,泛著鮮豔的光彩。
公園側門有條正在施工的路,幾輛土方車停在圍牆邊,車身上裝滿了灰色的沙石。
姜桃指了指車子,對夷芳說:「翻院牆,你敢不敢。」
夷芳盯著姜桃,心跳狂亂。
「來吧夷芳,別怕,有我在。」姜桃靈活地爬上車,伸出手衝夷芳笑。
夷芳捏了捏褲線,最終還是將手放在姜桃的手心。
兩人上了圍牆,姜桃先跳下去,然後張開雙手,夷芳眼睛一閉跟著跳了下去,姜桃接住了她。
「誰?」
下過雨的圍牆,頂上磚石松動,被兩人那麼一折騰,撲撲騰騰地往下落了不少。
管理員聞聲朝她們跑了過來。
「快走。」
姜桃拉著夷芳開始狂奔。
身後管理員已經看到了她們,手裡拿著對講機跟其他管理員通話:「快點,園子裡進來倆逃票的,捉住別讓她們跑了。」
「咋,咋辦啊?」夷芳跑得慌張,喘著粗氣問姜桃。
姜桃衝她做了個噤聲的舉動,然後拉著她穿過一片竹林跳進了一簇迎春花叢。
鵝黃花朵順著雨滴落下貼在兩人的衣服和臉上,對望一眼,止不住地想笑。
姜桃伸手捂住夷芳的嘴。
花叢外面三三兩兩地過了幾趟人。
「不對,我看著她們跑過來的。」
「老李啊,是你眼花了吧,下這麼大的雨,誰有那個逛園子的雅興啊,還翻院牆,我看是你沒事閒出毛病來了。」
「你……」
「算了,趕緊回吧。老王,我剛是出了三帶一的啊,你要得起要不起,要不起我可就剩一張牌了。」
……
聲音漸漸消失,姜桃放開臉已經憋得通紅的夷芳,哈哈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夷芳,你看你的臉,全是黃花,我終於知道什麼叫黃花大閨女了!」
夷芳也跟著笑:「你也是。」
「我也是嗎?」姜桃搓了搓臉,一手的黃花,「哈哈哈,真的,我也是!」
兩人從迎春花叢裡鑽出來,雨下得更大了。
櫻花還沒開,枝頭冒出了紫紅色的小嫩芽,嫩芽頂端掛著晶瑩的雨滴,兩人經過時又簌簌落下,潤進她們的衣服。
「看。」經過幾條彎轉小路後姜桃將貼在臉上的溼發撥到腦後,指著前面,「桃花開得真好。」
夷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雲層般的堆疊的粉豔,在春風細雨中搖曳生姿,花香和著泥土的清新悠然入鼻。
「在那兒!」
突然,身後又傳來了管理員的聲音。
「我就說,有逃票的!」
姜桃回首望了一眼,確認與他們之間有一定安全距離後,拉著夷芳跳下了高臺,直奔桃林。
「桃子,要不,要不我們出去吧。」夷芳說。
「不。」
夷芳被姜桃拉著,鑽進了桃林。桃花枝頭隨風搖曳,兩人穿梭其中,風一吹,桃花簌簌落下,在眼前下了一場花雨。
夷芳看呆了。
她的手被姜桃緊緊攥著,一路從東到西,穿過了整片桃林,身上落滿雨水和被雨水打落下來的桃花。
她追隨著姜桃的步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走過的地方留下痕跡,她渾身溼透,雨打在皮膚上涼颼颼的,但心卻溫熱。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居然也會做出這般離經叛道的事情。
她做了,並且不後悔。
身後追逐她們的人越來越多,姜桃伸手在頭頂上扯下一把桃花,拉著夷芳沒命狂奔,最後回到側門翻上院牆,跳到土方車上,累得氣喘吁吁。
追逐的人終於停下,雨下成幕。
「給你,」姜桃攤開掌心,「用春天的花做顏料,畫春天的花。」
夷芳看著對面滿臉雨水的姜桃,第一次,發出了來自內心深處的笑,混合著雨水,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回去的一路,姜桃興奮地在雨中蹦蹦跳跳,張開雙臂,像隨時要衝上天空飛走一樣。
「桃子,你會留在西安嗎?」夷芳站在她身後小心地問。
這一次,姜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拍了拍夷芳的腦袋:「你希望我留在西安嗎?」
「嗯,希望。」
姜桃偏了偏腦袋:「你知道嗎,我從小就喜歡看書,看很多很多人的書,我總結得出,基本上所有的作家都很瘋狂,我以後也是要當作家的,所以,我以後肯定也是瘋狂的,沒人能忍受得了的那種。」
——所以,我會離開,因為沒人能夠忍受。
夷芳看著她,心裡默默回應著——我能,不管你有多瘋狂。
夷芳站在她身後,那麼自以為著,卻沒有說出口。
chapter8
高罡佈置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
陳束花了三十分鐘寫完,然後丟到前面夷芳的桌子上:「石頭,等下課代表來收的時候幫我交一下。」
「自己有手有腳,長在那裡是幹什麼的?當擺設嗎?」姜桃瞪了陳束一眼。
陳束抱起足球理都不理她,招呼了班上坐在最後一排的幾個男生:「快點,一會兒場子被佔了。」
「老子才寫了三百字,不去。」
「還有五分鐘下課,反正也寫不完,走吧!」陳束固執地誘導著。
幾個男生覺得很有道理,瞬間就被說服了,合上本子大搖大擺地出了教室。
姜桃撇了撇嘴:「害人精!」
夷芳把陳束的作文本放到桌子邊上,姜桃見狀伸手拿了過去:「我來看看這玩意兒的夢想是什麼。」
「不好。」夷芳說。
姜桃問:「什麼不好?」
「看別人的隱私,不好。」
「你也說了,是看別‘人’的,他不是人,沒事。」姜桃翻開陳束的作文本,瀟灑不羈的字跡,第一行就是——我的夢想是環遊世界,去很多很多很遠很遠的地方……
「嘁,」姜桃合上放回去,「沒意思。夷芳你的夢想是什麼?」
夷芳抬眼,慢吞吞地說:「我希望,爸爸媽媽身體健康,哥哥能找到好工作,妹妹可以考上她喜歡的大學,弟弟能……」
「得得得,」姜桃聽不下去了,「是問你的夢想,你自己的。」
「這,就是我的。」
「傻!」姜桃搖了搖頭。
「還有桃子你,希望你能成為作家。」夷芳收回目光,笑著在作文本上繼續寫。
姜桃心裡一頓,扭頭,眼睛一陣酸澀。
初夏,天氣開始變熱,學校響應環保節能,決定今年若非必要,否則不允許開空調。
閒置了好幾年的電風扇又派上了用場。
秦老師讓陳束安排同學在週一學校大掃除的時候順便把風扇取下來擦洗乾淨。
教室一共六個風扇,一個風扇至少要安排三個人,一人站在桌子上,兩人在下面扶著桌椅,這樣才安全。
陳束掃了一眼班上同學的身高,把高個男生選完後,還差一個。十五六歲的年紀,女生普遍要比男生長得快,他把目光定在幾個比較高的女生身上。
梁思雨是最高的,可她是校長的女兒,能不惹還是不惹吧!
李允心也高,但最近兩人關係有點惱火,還是不要找事的好!
夷石頭也不矮,哎,算了,他想,笨手笨腳的!
姜桃,長得猴瘦猴瘦,靈活得很,再加上一肚子壞水,咋看咋礙眼,就她了!
陳束確定好名單,在中午吃飯的時間將其貼在黑板旁邊的班級公告欄裡。
梁思雨在梁校長的辦公室裡吃完午飯後第一個到教室,掃了一眼下午打掃衛生的名單,目光停在擦風扇那欄。
姜桃的名字出現在那裡,她眼裡閃過一絲狡黠。兩人之間表面風平浪靜,實際上樑思雨一直在找機會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