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都說,男孩子不能沒有父親,否則就會沒有陽剛之氣。我呀,抽菸說髒話,混跡在各種男人身邊,跟他們學,讓自己像個男人一樣活著。以為這樣就可以了,很幼稚對不對?」
引子
他藏在十三中科技樓的微機室裡,透過7號機和8號機之間的空隙看到走廊上兩個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空氣運動鞋帶起來的塵埃在狹小的空間裡輕輕躍起,又無聲落下。
電腦主機風箱發出的藍光映在他略稚嫩的臉上,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連眨都沒捨得眨一下,抓著椅子的手青筋凸起,骨節枯瘦。
只要再忍一下,忍到上課鈴聲響起,走廊上不再有人流連,他就能脫身了。
腳跟有些發麻,他咬牙使勁忍著沒動。用餘光瞟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錶,見上面的秒針正緩慢向前推進,仔細聽還能聽到「滴滴」的聲音,距離上課還有4分鐘,240秒……
一切都還算順利,如果沒有那個勁爆的手機鈴聲響起的話。
「咿咿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咿呀……」
渾身一顫,平地驚雷!
他受驚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迅速將手機掏出,螢幕上「是久」二字前所未有的扎眼,他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臥槽」然後毫不留情地掛掉。
冰涼的金屬被他再次塞進口袋後,他的視線裡就出現了兩雙耐克最新款的空氣鞋,以絕對的、強勢的、不容忽視的力量逼近他。
略靠前的男生眉毛一橫,戲謔:「多大了,還玩躲貓貓?」
稍矮一點的男生雙手環抱,盯著他:「都跟你說過了,這條船上著不容易,可要是下,只怕也不會那麼簡單。」
他抬頭,額頭上細密的沾著汗珠,聲音略啞,問:「你們……你們想怎麼樣?」
靠前的男生蹲下,與他齊目:「想怎麼樣,保長昨天不是已經交代清楚了嘛,進去最多幾個月,保長不會丟下自家兄弟不管的。」
「可是,可是我還沒跟我媽說……」
「你媽?」稍矮的男生難以置信,「唐不雲什麼時候管過你?再說了,你提的要求,只有你進去了,保長才能替你完成知道嗎?」
少年沉默著底下了頭,映在地板磚上的那張臉儘管還沒定型,但已初現俊氣,可要和唐不雲比較的話,一點都不相像,並且差得遠。
他拳頭驟然緊握,一股年少獨有的偏激和執著湧上心頭,他點了點頭算是答應:「我去。」
與此同時,是久的第二個電話再次打進來,少年瞬間接起。
「曾滄!」
曾滄不耐煩地問:「做什麼?」
囂張的語氣成功撩動了是久不曾有過的暴怒情緒:「你訂的蛋糕還要不要,要的話就過來拿,不要的話我拿去餵豬。」
本是訂來給唐不雲過生日用的,現在曾滄瞅了一眼停在校園外的那些車,不鹹不淡地回:「那我替豬感謝你。」
隨後「嘟嘟」的忙音在是久耳邊響起,她將電話拿過來一看,對方已經掛了。
甘蔗坐在一邊「嘿嘿」一笑,報復性地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孩子,現世報啊,不尊重師父的結果就是這麼赤裸裸。」
憤怒是一種不怎麼好的東西,但是久發現最近她已經染上了。
她扭身端起剛做好的蛋糕猛地推開「弄糖」的大門,朝學校前面的十字路口走去,毫不意外地在人潮擁擠的地方看到了正在曬太陽的葛升。
但就在距離他幾米遠的時候,那句撒氣時對曾滄說的話——不要的話我就拿去餵豬——猝然重現。猶豫了幾秒,在葛升開口跟她打招呼之前,她略有羞愧地轉身匆忙離開。
chapter1
元宵節過完的第二天,冷空氣依舊滯留在南京,六點鐘不到天就矇矇亮了。
是久租住在秋水巷,背後臨水,正面臨街,對門是一家連鎖早餐店的本店,名字叫「梁辛禾」。
據說是老闆用自己真實姓名註冊的商標,目前在南京有很多家分店。老闆是個退伍軍人,身體精悍,五官英氣,長相上乘,最重要的是,未婚。劇是久觀察,這秋水巷大半未婚當然不包括她在內的單身姑娘,好像都對他有點意思。
「梁辛禾」這個名字用在他身上比較少,大家見面都叫他一聲「豆漿」。
是久右邊的鄰居是一對孤兒寡母,兒子進入青春期,當媽的,聽說也留在青春期還沒出來。左邊的鄰居,因作息時間和是久截然相反,只聽過沒見過。
清晨天光昏暗,霧藍色的晨暈從遠處綿延至此,鋪陳在秋水巷寬窄適宜的四方青磚上,一抹幽淡的反光影影綽綽地晃動著。
秋水巷的一天基本上都是在對面「梁辛禾」開啟的。是久剛起床,從陽臺上那扇因過往風塵傾覆而略顯迷濛的雕花玻璃窗看過去,店裡已幾乎坐滿了人。
她飛快地洗漱,想在「梁辛禾」賣完最後一份早餐之前趕過去。
剛含上一口冰涼的自來水準備將嘴巴里的牙膏泡沫沖洗乾淨,一聲高亢嘶啞的「你瘋了嗎」就穿過了涼薄的空氣強勢逼進她的耳朵。
是久一個激靈站直身體,將牙刷朝洗漱臺上一扔,光速奔到陽臺,推開雕花窗往聲源看過去——
左邊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鄰居正神奇般地站在跟她只有一牆之隔的陽臺上,臉上的妝感很濃,是久判斷不出她這是剛回來還是要出門。她手上拿著一個塑膠盆,一臉得意地望著樓下。
而樓下,青石板被水潑過後的顏色越發黝黑,呈擴大趨勢向更大面積延伸,在那片被水沖洗過的石板上,站著一個虎目圓睜的少年。
少年身上單薄的衛衣在冷風中顯然沒有禦寒的作用,更何況它現在還是溼的。精短的頭髮上沾滿了欲將成冰的水珠,白色的水汽從煞白的雙唇中急促湧出,他雙拳緊握,仰著頭,對那女人說:「蘇煬紅,你給老子等著!」
蘇煬紅抬起一隻腳蹬在陽臺欄杆上,將手中的塑膠盆「啪」地往上一摔發出「嘣」的一聲:「老孃我敢等,就是怕你不敢來!破天了也是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鱉孫,潑你咋了,我還嫌潑少了呢!」
是久在兩人之間來回切換眼神,而圍觀者也越來越多,還有好幾個端著標有「梁辛禾」logo的湯碗,看戲一樣蹲在廊下,一邊喝湯一邊討論今天這一局他倆誰會佔上風。
少年明顯是被激怒了,伸出手指著蘇煬紅大聲說:「有本事你下來,別在樓上當縮頭烏龜。」
這聲音雖然也算是鏗鏘有力,無奈發聲者年歲太小,根本沒有氣勢。蘇煬紅似乎一點都不把他當成一回事,輕佻地扯起一邊嘴角:「喲,聽你這口氣,你是已經把你媽身上那點狐媚子功夫學會了,要跟我實戰實戰?」
話語一齣,看熱鬧的人非常給面子地鬨然大笑,氣囧不過的少年,憋紅了臉搜腸刮肚地去找更有力的話反殺:「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婆娘,活該沒人娶你,祝你一輩子單身,孤獨終老,死了都沒人替你收屍!」
寒氣濃重的冬日清晨,前一刻還人聲鼎沸的小巷街道,下一秒居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少年那些不經大腦思考說出去的話給震驚到了,就連樓上上一輪還佔據絕對上風的蘇煬紅,現在都沉默著一言不語。
但這樣的僵持並沒有維持多久,甚至是久還沒有將那些令人悚然的話和具體場景一一對應過來,蘇煬紅就恢復了戰鬥力,憑藉高地優勢,幾乎是抱了置人於死地一般決心將塑膠盆脫手而出準而直地砸向少年。
少年輕巧躲開,蘇煬紅顫抖著身體指著他罵:「不要臉?論起不要臉來整個秋水巷有誰比得過你媽唐不雲?就算沒人娶我,那我也比你媽是個男人的床都上強。我孤獨終老,死了沒人給我收屍,你以為你媽就有了嗎?像你這種爹都不知道是哪個的雜種,你一定得短命的我告訴你。」
遠處料峭的嘶鳴寒風裹挾在即將破天而出的金色晨光中呼嘯而來,橫衝直撞地將少年徹底擊倒,他所有的強勢外表剎那間被撕了個粉碎。
蘇煬紅臉上的厭惡和不屑在這個時候達到了巔峰,勾起那張豔紅的雙唇,冷哼一聲不願戀戰,扭身就準備進屋。
在此之前,她對視上了是久的那雙眼睛,清淡、平和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可她就是莫名地渾身一寒,心裡嘀咕,什麼時候搬來這麼一個女人。
是久倒是坦然,衝她一笑,算是打了招呼。蘇煬紅懶洋洋地回了個眼神,隨後重重的關門聲在涼薄的空氣裡響起。
視線回到樓下,看熱鬧的人一鬨而散,吃早餐的重新回到「梁辛禾」。少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後留下了一串大小應該是41碼的腳印,他低著頭完全失去了前不久還浮現在周身的囂張氣焰,此時此刻一點朝氣都沒有,反而像極了一個遲暮之年的老人,毫無生氣。
人群散去,但議論聲還在持續,是久聽不真切,卻多少也聽了個大概。
「阿紅說得有點過分了。」
「但確實也是事實。」
「就是可憐了這孩子。」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咋不看他是怎麼說阿紅的,這哪裡像是一個十多歲的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哎,要我說啊,怪就怪阿雲,幹嗎不找個正經人過日子,多大歲數了整天還沒個譜,孩子教育都耽誤以後還能有什麼作為啊。」
「那種女人,她倒是想找,也得有人願意要啊。」
「哈哈哈……」
……
少年最後停在了是久右邊的那棟小樓前,抬起手在經歷了多年風霜的木門上拍了很久門才緩緩開啟。
一個清亮卻充滿慵懶的女聲從那扇門後傳來:「長本事了啊,都敢夜不歸宿了!我是不是得給你頒發一個年度勇敢之心啊?」
少年沒回話,女聲漸漸變小,尾調傳來:「你都有本事夜不歸宿了,還回來做什麼?」
……
chapter2
十三中徹底開學是在元宵節過後的第三天,正月十七。
一週後,甘蔗怕是久的店子只有一種甜品太單調,執意給她送來了一些曲奇。
是久不領情:「你敢說不是因為烤多了,然後又找不到銷路,所以才給我的?」
心裡知道就行了,非說出來甘蔗就覺得沒意思了,但面子他還是要的,於是強行辯解:「你這話說的師父我就不愛聽了,我承認我的確不是很會做其他甜品,但做曲奇,放眼整個南京市,你要是找出比我烤得好的,我明天就關門大吉。」
「關門倒不至於,就是你別再騙錢了。」
甘蔗臉一抽:「哎,怎麼跟師父說話呢,什麼叫騙錢?」
是久不拐彎:「前兩天周叢陪我去江寧甜品展示會上的時候,他告訴我,你又收了兩個徒弟。」
「我收徒弟就是騙錢了?」
是久實事求是:「收徒弟不一定是騙錢,但你言過其實,就是虛假宣傳,賣家秀和買家秀之間存在質的區別就是欺騙。」
甘蔗猛地起身,一刻都不想逗留:「你師父我沒你想的那麼不靠譜,我現在教的就是烤曲奇。」
「是嗎?」是久表示懷疑。
人品遭到質疑,甘蔗幾乎當下就做了個決定,以後再也不跟這個白眼狼來往了。他氣呼呼地走到「弄糖」門口,拉開玻璃門想來個悲壯的離別,但帥不過三秒,當頭就跟迎面走來的愣頭青撞了個滿懷。
「叫你出門不看皇曆!」他自嘲了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民國風情街走去。
是久目送他離開之後,視線才收回來,定在來者身上,驚訝之色在臉上一閃而過,很快就恢復了淡定。
「要吃什麼?」是久問。
曾滄一臉嫌棄:「你這裡有選擇嗎?」
是久有些尷尬:「對,目前只有一個,不過我還在研究新品。曲奇你吃嗎,免費……」
「不,我不是來吃東西的,」他扯了扯校服,「我是來請你幫個忙。」
老實說,這讓是久有點受寵若驚,曾滄在秋水巷那是出了名的囂張跋扈,一個不痛快就能掀別人房頂的那一類,誰都不放在眼裡,現在居然來找她幫忙。是久樂意之至,但沒表現出來:「你說。」
「我晚上不回家,你幫我跟我媽說一聲。」
是久這才發現是接了個燙手山芋:「怎麼又不回去了?」
「這你別管。」霸道、強勢、擲地有聲、不容辯駁。
請別人幫忙還這麼不客氣,是久給他講道理:「管我肯定是不想管的,但你找我幫忙總得把事情前因後果告訴我,我綜合考慮它的可行性才能決定要不要幫你,你說是不是?」
「不幫算了。」毫不講理。
是久:「……」
所謂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落日餘暉從斜上角掃進來,包裹著細細的塵埃落在曾滄那張還略顯稚嫩的臉上,是久順著那道光線望過去,只見他還依舊清明的眼中映著遠方蒼涼的天空和流雲,似乎是在極盡壓抑和忍耐著什麼。但那不是一個少年該有的憂鬱和隱忍,他在忍什麼?
在他決意強行推開是久出門的最後一刻,是久換了表情,勉強在臉上掛上了笑:「幫,不就一句話的事嘛!」
對於她突然轉變的態度,曾滄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欣喜,而是就著原來的動作使勁推開了「弄糖」的門,頭也不回地融進了傍晚橘紅色的天地間。路的盡頭站著幾個和他差不多高的男生,見他走過去攬著他的肩膀,很快,幾人就消失在了是久的視線當中。
難怪秋水巷裡的人都說曾滄沒教養,這要是擱歸夏放在是久身上,一定會被五九七拖出去打得讓她重新做人。
想到五九七,是久才猛然發現,他們已經半年沒聯絡了,也不知道他那邊關於這個時代的研究進展怎麼樣了。倒是她自己被他送來這邊半年,也就只做出了一個「青雪」,但這根本無法配合五九七去解決歸夏人感情缺失的問題,她需要更多作品。
聽了甘蔗的建議,是久在門頂上放了一個風鈴,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會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音,比如現在。
門口的風鈴響起,是久調整好情緒換上了一臉看起來還算能看的笑,她繞過玻璃櫃走到前面。
來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修剪得當的長款黑色風衣,貼合著頎長的身軀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近乎完美的身材,風衣裡面搭配著的是一件高領修身的黑色毛衣,下頜角的線條十分流暢一直到下巴都找不到絲毫缺點,他抿著嘴,挺直鼻樑上的那雙眼睛是肅然平靜的。
他站在是久面前,身形筆直,姿態雅正。整個人給是久的第一印象是禁慾,但多看兩眼,她想到了別的詞語,比如,批次生產、格式化、機器人等等。
那人指了指玻璃櫃,緩緩開口:「我買一個。」
「好,」是久走過去將櫃門開啟,「打包嗎?」
「不,我在這兒吃。」
這句話讓是久明顯一愣,回過頭盯了他兩眼,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種與自己有點像的氣質。
身後那人可不管這些,他已經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店子裡唯一的客椅上。在是久將那個放在玻璃容器裡的甜品遞到他面前後,他居然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少女漫畫,完全無視是久驚訝得要掉下巴的眼神,筆直地坐著,一本正經地翻開,自顧自地看了起來。看到有意思的地方還抖動著肩膀非常程式化地笑幾聲,那笑聲通過傍晚微涼的空氣傳進是久的耳朵,讓她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chapter3
因那個奇怪的客人,是久回到秋水巷比平常晚了一個小時。
巷子路燈是仿古方正雕花燈籠的模樣,掛在高高的水泥仿實木的柱子上,風一吹慢悠悠地搖晃著。秋水巷裡的人作息比較規律,對金錢的執念不深,天一黑除了幾家麻將館會通宵營業,其他的生意都會結束。
秋水巷的路雖然比較窄,但看起來卻十分空曠,因為除了幾輛共享單車停在路邊,別的什麼也沒有。
是久獨自從巷口往家走,倒影在路燈的照射下不斷地變化著,她低頭看著自己那些或長或短,或胖或瘦的影子覺得很有意思。然而就在她快要到家的時候,發現她的影子有點不對勁,因為按照比例來看的話,那影子似乎太長了點,可是她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卻什麼也沒有。
受了曾滄的拜託,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走到前面敲了敲唐不雲的門。沉寂又冰涼的夜色映在唐不雲那扇硃紅色的大門上,流線一樣地往下落,在地面上堆積了一層厚厚的白光。
過了很久,大門後面發出了「咔嗒」一聲,隨後一箇中年,不,或者說是一個非常年輕妖豔的女人隨意裹著一件睡袍出現在了是久的眼前。她眉毛像飛柳,眼睛狹長眼尾上翹眼底瀲灩,是非常典型的狐狸眼,看到是久,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將嘴角的煙夾走,緊接著一縷灰煙就從她那豐滿的雙唇中間飄了出來。
「小是久,找你雲姐幹什麼?」她彈了彈菸灰,嘴角一勾問得漫不經心。
「曾滄今天放學後找到我,讓我跟你說一聲,他今天不回來了。」
又是一縷長長的灰煙,從是久鼻尖經過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唐不雲也不在意,只是象徵性地點點頭:「行,我知道了,謝謝你啊。」
是久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問:「你不擔心他?」
唐不雲徹底將煙熄滅,抬起頭將撒在胸前的長髮捋到耳後:「兒大不由娘,擔心也沒用。」
話雖如此,但任誰聽起來都是十分完全不負責任的表現。
不過自古以來就有句話叫,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是久還不是官。話帶到了,是久又跟唐不雲寒暄兩句後,就踏著昏暗的燈光扭身上樓回了房間。
那一夜,她睡得十分不安。雖是翻新過的房子,可到底有些歲月了隔音效果太差,半夜總是能聽到一些淺吟低喘不知道是從右邊傳來的還是從左邊傳來的,直到東方露白,世界才終於有了片刻的寧靜。
說是片刻,是因為她剛剛睡著,樓下又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
是久耷拉著腦袋緩慢地走到陽臺,幾乎沒有一點猶豫直接瞅向隔壁蘇煬紅的樓下。
果不其然,只見蘇煬紅和曾滄兩個人怒目對視,彼此站在對方的面前,一副要進行決鬥的樣子。
而「梁辛禾」的那幫吃飯群眾一如之前,湊在一起準備看熱鬧。
「你擋到你姑奶奶的路了。」蘇煬紅率先打破僵局。
曾滄冷笑一聲,索性直接走到她面前:「要麼,你換道;要麼,你踩著我過去。」
群眾唏噓。
是久心想這孩子是不是叫那武俠小說給毒害了,一天到晚都在尋思啥呢。
蘇煬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可是你說的。」
話剛落音,就見蘇煬紅將手上的包往地上一扔,大步朝曾滄走去。
吃飯群眾這才覺得事態嚴重,有兩個年齡較大的趕緊過去將蘇煬紅拉開:「阿紅,這是做什麼,跟個孩子一般見識?」
「他媽不管他,總得有人出來教他做人啊。」
「我媽就算不管我,也輪不到你這個沒人要的臭婆娘來教訓老子。」
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幾乎是電光石火那般猝不及防,只聽一聲清脆而盛怒的耳光夾裹在日出淡薄的空氣裡飛進所有人的耳朵。
蘇煬紅一雙纖細的手在風中抖動,而曾滄那張煞白的臉上,瞬間就落下了五根紅紅的指頭印,事態幾乎再一次被推上了無路可退的境地。蘇煬紅嚥了咽口水,退後一步撿起地上的包,一絲不安湧上臉頰:「誰讓你媽……」
話還沒說完,就見曾滄掙脫了身後人的鉗制,像一頭奓了毛的野狼,張牙舞爪地撲向蘇煬紅,在她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一記耳光反扇在了她的臉上並朝她咆哮:「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媽?」
蘇煬紅臉上的不安頓時蕩然無存,扭過頭又要找曾滄拼命,不過被人拉住了,但她踢騰著雙腿,雙目睜圓,怒氣十足的音調劃破秋水巷肅穆的天空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甚至帶著哭腔:「你媽勾搭人就勾搭了,一把年紀帶這個拖油瓶還想要名分,憑什麼啊!」
說著兩眼開始飆淚,好像刺中了她心頭最為酸澀的部分,接著她像是宣誓一般地說:「別高興得太早,我遲早會收拾她。」
沒有給曾滄反擊的機會,蘇煬紅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扭身上了二樓。
至此,是久再無睏意。
曾滄邊揉著臉頰邊往家走,慘白的雙手暴露在冷空氣裡,骨指精瘦,整個人也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眾人微微嘆了口氣才散去,空出來的青石板上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黃,向著巷口鋪陳開去。
是久看著曾滄剛走上石階,大門就「吱呀」一聲開啟了。
曾滄剛準備進去,但抬頭就看到站在他面前的不止唐不雲一個,而是衣冠還不那麼整齊的唐不雲和滿臉春風的「梁辛禾」老闆豆漿兩個。
「早啊,小滄!」豆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曾滄心裡頓時一涼,望向唐不雲,她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豆漿見曾滄不回話,於是扭頭對唐不雲說:「我晚上再來。」
再來?這個詞簡直像炸彈一樣瞬間將曾滄的腦袋轟地炸掉,所以不等豆漿雙腿完全離開,曾滄就迫不及待地將大門「嘭」的一聲重重關起。
chapter4
唐不雲要結婚了,曾滄最後一個知道,還是聽秋水巷裡的其他人說的。
是久坐在「梁辛禾」,手裡捧著一碗豆漿,她喜歡的包子沒有了,面前的油條有些老,她買了但沒動。
隔壁桌上的兩個老頭子低聲,或者,是他們自己以為的低聲,湊在一起嘀咕:
「白瞎了豆漿這個大好青年。」
「就是,阿紅雖然也算不上什麼好女人,但至少沒有拖油瓶。」
「還不是什麼省事的拖油瓶,我看他和阿雲結婚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喲。」
……
順著「梁辛禾」有些年頭的灰舊木板縫隙,是久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正朝她這邊走來,甚至在她都還沒有來得及抬頭去看,那影子的主人就已經到她眼前了。
少年手中提著一杯豆漿、兩根油條,喘著粗氣,胸前的衣服隨著呼吸起伏不平,他漲紅的臉上,雙眼清澈又冷酷,雙手撐到那兩個老頭的桌子上,迫不及待地問:「你們在說什麼?」
老頭絲毫掩飾自己語氣中的嘲諷:「哼,說啥,你說你媽咋那麼有本事啊,居然能夠讓我們秋水巷最有為的青年娶她,也不瞅瞅……」
曾滄根本沒有聽那兩個人講完他們的憤憤之言,雙手一握,扭身就往家跑。
唐不雲提了一袋子垃圾從大門出來,右手還夾著煙,曾滄帶著一身怒氣朝她走來她不是沒看到,只是習慣性地忽略掉了。
「我不同意!」還沒有完全變聲的嗓音穿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傳給唐不雲。
唐不雲眉頭輕皺,柳眉上挑,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又吐了出來,灰煙消散在空氣裡。
「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曾滄提醒她:「我是你兒子,你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兒子怎麼了,」唐不雲繼續抽菸,「難道以後你不結婚,能跟我過一輩子?」
太陽如舊升起,秋水巷的鄰里之間每天都在變換著八卦的主題,今天住在風暴中心的正是曾滄和唐不雲以及「梁辛禾」的老闆豆漿。
大家都在替豆漿不值,認為像他那樣有錢有顏又有品的青年才俊,就是配個身世清白的公主都不為過,可偏偏那個人,卻是唐不雲。
不到十八歲就開始混跡社會,生下了一個並不知道爹是誰的孩子,從這一點上就完全可以推斷她過往的私生活有多混亂多讓人不齒。而她能讓人拿出來詬病的這只是其中之一。秋水巷裡住的人三教九流什麼樣的都有,唐不雲從來沒有正經職業,卻也沒缺過錢。外人都說她跟過的男人可以湊好幾桌麻將,上了一個桌,說不定誰還是誰的二大爺。沒人跟她認真,玩段時間膩了就散了。
可這個豆漿,自從退伍回來在秋水巷開了第一家「梁辛禾」開始,就被這個唐不雲勾去了魂兒,放著那麼多黃花大閨女不要,偏偏愛往她屋裡跑,被人說了閒話,還當多光榮似的。
以往說起唐不雲,秋水巷裡的單身女人們只是嫉妒,可是現在就是怨恨了,一個個的都成了正義的化身,認為豆漿娶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娶她。
曾滄畢竟是唐不雲唯一的親人,他雖然也不同意唐不雲和豆漿的婚事,但心裡卻是偏向唐不雲的。
唐不雲甩出那句話後,他到底是年紀小,眼睛兜不住眼淚,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淚,指著「梁辛禾」:「你非要結婚的話,你找誰不行,為什麼要找豆漿那樣的?人家長得帥,又有錢,關鍵是比你年輕,過兩年你年老色衰了,你還指望他能跟你白頭偕老?」
唐不雲聞聲,恨不得甩手就給曾滄一巴掌,但看那孩子哭得天昏地暗的,生生給忍了回去,只是掐煙時明顯能感覺到她多用了幾分力:「那也是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還提在曾滄手中的早餐被他用力一捏然後使勁丟進路邊的垃圾桶,他抬起胳膊用衛衣袖子抹了抹眼淚,鼻子一抽,紅著眼說:「這可是你說的,那以後,咱倆誰都別管誰。」
這要是隨便換一個家長,聽到孩子跟自己這麼說話,早就幾個嘴巴子上臉了,可曾滄的媽不是別的家長,她是唐不雲。她聽到曾滄這麼跟自己劃界限的時候,心裡的高興裝都懶得裝一下。
看熱鬧的早就對他們這種相處模式見怪不怪了,唐不雲讓人指著脊樑骨罵的最重要一個原因,不是她放浪形骸的私生活,而是不負責任地生下曾滄之後並沒有給這孩子足夠的愛,或者說,根本就沒有給。
chapter5
盛夏正午,驕陽似火,操場上是一片枯灰與焦灼,窗前的香樟樹上蟬聲嘶鳴,曾滄趴在課桌上眼睛透過蒙塵的玻璃盯著走廊發呆。
上午最後一節課,班主任交代下週一學校要舉行活動,要求全體爸爸都要參加,他在思考怎麼跟唐不雲開口,哪怕讓她去借一個?
他已經過了聽說別人有爸爸而自己沒有就開始鬧情緒的年紀,可說到底他並不大。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自尊和虛榮,哪怕是自己買的唐果比對方的好吃都能讓他高興好一陣子,何況,如果是在活動現場出現了一個比別人都要高大強壯的爸爸,那對他來說,足以彌補這些年父愛缺失的遺憾了。
他將自己的這種心願在吃晚飯的生活婉轉地轉達給了唐不雲。
到今天都忘不了,那天晚上秋水巷停電,唐不雲在餐桌上點了兩根蠟燭,他將學校的要求告訴唐不雲後,唐不雲抬頭,整張臉在搖曳的燭火中看起來溫和又慈愛。她笑了笑,從煙盒裡掏出裡面的最後一根在燃著的蠟燭上點燃,然後在吞吐煙霧的空當裡,她答應了曾滄。
那是他記憶裡為數不多,唐不雲在他提及「爸爸」這個詞後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還應允他要求的經歷。
南京夏天的天氣就像女人陰晴不定的情緒,前一秒的風和日麗和後一刻的大雨傾盆之間切換起來完全不需要過渡。
曾滄就是在那場傾盆大雨裡被唐不雲當著全校幾千人的面將自己的自尊心搓捻得分毫不剩。
一個以「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為主題的大型紅色文娛晚會,曾滄的班級出演的節目是改編的《飛奪瀘定橋》,需要所有爸爸在下面演「橋」,孩子們在上面演堅韌作戰絕不放棄的紅軍。
在此之前沒有一個孩子說自己的爸爸來不了,班主任已經一個蘿蔔一個坑地安排好了,可事到臨頭,曾滄卻在紅日落下大雨將至的那一刻看到唐不雲極度慵懶地抽著煙向他們走來。
班主任一看來了個女同志,氣不打一處來,毫不客氣地問:「這是誰的家長?」
根本沒給曾滄舉手發言的機會,唐不雲將煙朝垃圾桶裡一丟,脫口而出:「我兒子是曾滄,他沒爹,我來不行嗎?」
「他沒爹」三個字說出來,語氣裡充滿了類似於「他考了第一名」那樣的驕傲和光榮,而伴隨著其他同學的鬨然大笑,曾滄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他沒想到令他更抬不起頭的還在後面。
老師忍著情緒又問:「曾滄沒有父親,那總得有叔叔吧,咱們這個活動實在不適合女同志參加。」
「我連他爸是誰都不知道,還能知道他叔叔是哪個啊!」
理所應當、輕佻又漫不經心,唐不雲那對於年少輕狂的惡果從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態度深刻地烙在曾滄那顆稚嫩的心中,成了日後無論年歲如何變化都只會越來越清晰的痛苦。
曾滄已經不記得後來那場活動是怎麼繼續下去的,只是很長時間內,長到他小學畢業、初中結束,終於換了地區讀高中,始終環繞在他身上的那些恥笑、輕蔑、可憐與投向弱者的同情才漸漸逝去。
而這一切全是拜唐不雲所賜,可她從來不檢點自己的行為,我行我素了這麼久,憑什麼她說結婚就結婚,輕而易舉地將過去濃縮在一起扔給自己後她就瀟灑翻頁從此開始新的生活,憑什麼?曾滄那股深藏在心中很多年的怒火開始慢慢升騰,他雙拳緊握,黑板上老師的影子變得越來越模糊,盛怒之下,他決定,要報復。
chapter6
「一份在這兒吃,兩份打包帶走。」是久站在「梁辛禾」收銀臺前點早餐。
「今天怎麼買兩份?」夥計給是久打單的時候故作親切地問。
是久一邊接單據一邊將錢遞給他:「我店裡最近來個常客,所以要多一份。」
夥計不解:「你一個開甜品店的,還給常客準備早餐?」
「他每天守著點蹲我門口,早餐又不吃,長此以往,我怕要給他收屍。」話雖戲謔,但表情依舊一本正經。
聽得那夥計八卦地笑著問:「喲,不能是看上我們阿久了吧?」
是久冷靜分析:「我覺得更像是碰瓷。」
話雖這麼說,可一股電流般的灼熱感卻無形當中穿過胃部直抵心間是怎麼回事?
沒給是久更多的時間去分析那種感覺是怎麼來的,「梁辛禾」裡突然的聲響就打斷了她。
只見曾滄單腳踩在椅子上,一手支在抬起來的腿上,一手拿著一碗湯麵大聲呼喝:「還有沒有人管了,面裡的蟲子是給我補充蛋白質呢?」
這邊收錢的夥計趕緊跑過去,盯著曾滄碗裡的面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碗裡有幾條蟲子,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絕不可能是在湯裡煮過的蟲子,因為它們實在是太鮮活了。
「這麼著,叔給你重做一碗。」夥計不想把事鬧大,低聲跟曾滄打商量。
但曾滄擺明了是來找碴兒的,根本不拿夥計的話當回事,反而自嘲:「別,我連自己爹是誰都不知道,我還能知道我叔是誰?你也別給自己戴高帽子了,叫你們老闆出來。」
「梁辛禾」的老闆是誰,不就是那個揚言要娶唐不雲的豆漿嘛,這孩子大早上來鬧事,只怕也是跟這件事有關。
夥計聽曾滄這麼一說,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湊近了他哄著:「小滄,幹啥呢,都是鄰里鄰居的,這往後又是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
「誰跟他一家人了,趕緊給我叫出來,不然我告工商監督局了啊!」
「我們老闆,」夥計臉一抽,「還在你家睡著呢……」
曾滄腦袋裡「轟」的一聲,要不是顧及著那些握在手裡的蟲子實在噁心,從網咖通宵回來也不會這麼著急忙慌地來「梁辛禾」至少應該先回一趟家。
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事端已經挑起來了,就是跪著也得把戲給演完,於是他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對那夥計說:「那你就去我家把他給我叫起來,今天你們不給我解決了這個問題,你們‘梁辛禾’就等著上熱搜關門吧!」
夥計見曾滄來真的,只好攛掇了另一個服務員去對門把豆漿給叫回來。
是久自嘆不如:「碰瓷高手!」
夥計聽後笑著搖頭:「那孩子心裡窩著氣呢!」
沒讓曾滄等很久,豆漿幾乎是跑著過來的,只匆匆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劍眉星目,笑容燦爛地往曾滄面前一站,耐心地問:「聽說,你找我?」
雖然已經退役,但多年軍人生涯讓豆漿身上多了一份不怒自威的氣質,即便是笑著,那股森然的寒氣還是讓原本氣焰囂張的少年頓時弱了三分。好在他有備而來,為了讓豆漿知難而退,或者說是幫豆漿迷途知返,這點勇氣他還是有的。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那碗麵:「面裡有蟲。」
豆漿看著他那張稚嫩緋紅的臉,一時沒忍住爽朗地笑了出來,問:「那你想怎麼樣?讓我給你道歉,還是賠你損失?精神、金錢都行,你說!」
到底不是個中高手,曾滄一下子就沒了氣勢,甚至找不到接下來該說什麼,一時間窘迫得手足無措,可只要一看到豆漿那張春風得意的臉,他所有的戰鬥力就又被重新給逼了出來。
「對啊,首先就是給我道歉,然後賠我損失,精神和金錢我全部都要。」
「行,」豆漿乾脆地回答,「只要你高興,我什麼都願意。」
「高興?這離讓我高興還遠得很。」
「不怕,我們來日方長!」
「誰跟你來日方長了,你能不要這麼上趕著……」
「曾滄,」清越慵懶的聲音從他腦後傳來,那裡站著唐不雲,她雙手環抱慢慢朝他走來,問,「你說,你想做什麼?你有什麼不滿意的朝我來,你跑到人家店裡瞎胡鬧,還讓不讓其他人吃飯了?」
豆漿解圍:「沒事,他就一小孩子。」
「誰小孩子了,」曾滄不領情,問豆漿,「你剛說的,只要我高興,你什麼都願意還算不算數?」
豆漿回:「當然。」
「那好,」曾滄指了指碗裡的面,「你把這些蟲子吃了,吃了我就不告你,也不讓你道歉,損失費也不要了。」
眾人驚愕,全都扭頭去看戲,有覺得曾滄過分的,也有想看看唐不雲怎麼收場的,還有一些甚至想看看豆漿究竟能為唐不雲做到什麼程度。
電光石火間,在豆漿伸手端起那碗麵的時候,唐不雲搶在他前面根本連筷子都沒用,伸手將浮在那碗麵上的幾條蟲子捏起來,眉頭沒有皺一下,直接送進嘴巴,然後當著曾滄的面一下一下地嚼碎嚥下……
「我說了,有什麼不滿意的,你朝我來。」唐不雲重複。
時間在這一刻開始凝固,四周方圓被拉扯出了一個極度緩慢的長鏡頭。
曾滄心中那份隱隱的疼痛開始變得強烈又窒息,不等身邊任何一個人開口,一大顆眼淚就奪眶而出。唐不雲這不過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眼前這個豆漿遠比他重要得多,她可以為他不顧一切,指責、謾罵、侮辱甚至吃噁心的蟲子。
而他曾滄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她年少無知時一個衝動的結果,他的存在更多的時候都是她過去不光彩的象徵,所以,別說愛了,就算是稍微假裝一下的關心和偏袒都不可能會有。
「好,」曾滄退到門口,含淚帶笑地說,「我祝你們,百年好合,天長地久!」
chapter7
是久每天去店裡之前都會先去給葛升送個早餐,葛升已經在十三中附近的公園裡找到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好地方。是久以為他會在這裡安穩很久,但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要離開了。
「為什麼,南京不好嗎?」是久說不上來那種感覺是什麼,但總覺得心裡塞了東西一樣,憋且悶。
葛升啃了一口油條:「當然不是不好,只是啊,我當初來南京是有目的的,現在目的達到了,留下也沒有意義了。」
「不是為了‘賺錢’而來?」
葛升有些不好意思:「說出來,你別笑話我,別看我這副邋遢樣子,其實啊,早些年我也是有家庭的。」說到家庭,他眼睛裡突然亮了一下,「還有個半大的小子,不過後來,家鄉發難,我們給走散了。」
「找到了?」
「託了很多朋友,才打聽到的,都長大了。」
「那你怎麼不……」
葛升抬起頭,看了看是久,眼睛微潤,有些無奈:「你要是問我怎麼不去認他?呵呵,我這個樣子,只會讓他覺得丟人。再說,他現在過得也挺好的,我能遠遠地看他一眼,就滿足了。」
是久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局面,只好轉移話題:「那你,下一步準備去哪兒?」
他立馬來了精神:「去西安,萬畝桃林你聽過沒?這兩年啊跟桃花有關的仙俠劇很火,每到春天去那兒旅遊的人海了去,我跟我朋友一合計,這個時候去,先盤查好地盤,然後就等桃花一開,遊客一去,嘿,」他掂了掂那個破瓷缸,「甭提要賺多少了。」
「你們有這商業嗅覺,當乞丐真真兒是可惜了。」
「可惜啥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脫了這身衣服,洗個乾淨澡,你升哥我不見得就進不了高樓大廈。我這叫幹一行愛一行,你升哥我也是見過世面的,層次比較高的朋友,我也不是沒有。」
「是嗎?」是久表示懷疑,「那我們還會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