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聞沒回她,先一步上了繩索,是久馬上跟著。
陡峭冰涼的岩石在眼前觸手可及,山風不時從四面八方吹來,是久抬頭望了一眼山體,一眼望不到盡頭。
主辦方事先在不同的地方標註了高度,第一段是久和梁聞差不多同時到達。但第二段,是久明顯要落後很多,梁聞在這個空當裡停下休息了一會兒。
是久追上去,緩了口氣,問:「你,你和沈教練什麼關係?」
「你不是不八卦嗎?」
「我是在收集資料,排除沒用的資訊,好有針對性地幫你。」
梁聞笑得戲謔:「沒看出來,你這麼有頭腦!」
「你看不出來的東西多了去了。讓我猜一下——你們還喜歡彼此,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你們之間出現了交往阻礙,那些阻礙清除不掉又難以消化,所以你們就這麼僵持著,既不放棄彼此,又不與對方重修於好,是這樣吧?」
要不是雙手實在不能同時離開繩索,梁聞都要給是久鼓掌了:「不錯啊,你是從哪裡來的?做什麼的?」
是久想了想:「從南京過來,開甜品店的,你不要轉移話題。」
梁聞指了指第三段:「我贏了才會讓你幫我,別這麼早就認輸嘛,那樣我會覺得沒意思的,我去上面等你,你到了我就告訴你。」
求人還這麼拽,除了曾滄也就這個梁聞了吧。
是久對於他那磨磨唧唧的性格感到十分不爽,嘆了口氣加了把勁跟了上去。
兩人在第二段終點說話期間,有個中年男人先他們一步衝向了第三段。
第三段和第四段是一個轉折,有一個近乎九十度的長彎,人基本上是與地面平行,與岩石垂直,這需要攀巖者擁有非常強勁的臂力和良好的身體素質。
是久爬得慢,但沒問題。
梁聞本來就是戶外達人,這個係數不是他的極限。
兩人一前一後往上爬,大彎逼近眼前的時候,梁聞發現先前上去的那個人停在大彎中間,上下不得。
梁聞喊了一聲:「兄弟,你沒事吧?」
那人臉色蒼白,渾身虛汗直流:「沒事,休息一下就行了。」
他的狀態根本不像沒事,梁聞補充:「如果堅持不了就趕緊放棄,他們會派人上來接你的。」
那人搖了搖頭,在梁聞超過他之前又往上爬了兩步,忽然他眼睛一黑,手腳一軟,繩索失去控制,整個人直挺挺地往下落。
「喂!」梁聞一驚,下意識伸手去,已經來不及了。
那人像是沒有意識了一般,整個人筆直地砸向第二段盡頭的凸出石壁。
說時遲那時快,梁聞雙腳猛地用力,藉著岩石將自己彈了出去,一把抓住正在往下飛速下滑的繩子。
堅硬的尼龍繩從梁聞掌心滑過,熾熱高速的摩擦瞬間就將他手心的皮肉刮爛,鮮血沿著繩索流了下去。
就在那人砸向巖壁的最後關頭,梁聞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才堪堪將繩索牢牢抓住纏在自己胳膊上,手臂和脖子上的青筋因用力過度而根根分明,猙獰恐怖。
痛感從掌心瞬間就蔓延到全身各處,梁聞吸著涼氣也無法緩解。
是久一個箭步爬上來,準備和梁聞一起分擔,被梁聞大聲一喝:「快點通知那些人去第二段把人救下去。」
是久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分擔纏繞在他手臂上的那些力量,那些繩索像蛇一樣纏在梁聞的胳膊上,似乎只要他一動,下面的重量就會把他的胳膊生生拉斷。
沈輕殊在收到求救訊號之後,腦子裡轟然炸開了,幾乎根本沒有懷疑,她就是覺得出事參與者中一定會有梁聞。
她和另一個教練迅速上繩索,在機械的幫助下很快上升到了已經脫力的那位墜降者身邊,繩索從他身上解開的瞬間有還帶著溫度的鮮血正在往下落,沾了沈輕殊一手。
她心臟一抽,常年從事戶外工作的她當下就明白了這是什麼情況。
帶著一百多斤重量高速下滑的繩索威力不亞於一把正在工作的電鋸。
如果……她不敢想,頭頂上那個抓著這條繩索的人是梁聞的話……
——她會瘋!
沒有一點徵兆地,她紅著一雙眼一腳踹在那劫後餘生不斷說謝謝的被救者身上,朝他大吼:「你是聾子嗎?強調了多少次,堅持不下去就放棄,你神經病找死啊?」
那人被罵蒙了,但又迅速反應過來:「我是消費者哎,繩子突然滑了你們不找自己裝置的原因,倒怪起我了是吧,信不信我去告你們啊?」
「告?」沈輕殊起身又是一腳,如同失去理智的潑婦,「你儘管去,拿著這條帶血的繩索去,要是我們的裝置有一點問題,我就當著你的面把它吃下去,不然的話……」
另一名教練及時拉住沈輕殊,趕緊拉住那個被激得差點動手的人:「好了好了,有什麼氣什麼怨我們下去說吧,其他人還要繼續往上爬呢,我們別影響別人。」
沈輕殊丟掉那條繩索,瞪了那人一眼,回那位教練:「你帶他下去吧,我上去看看那個,」她哽了一下,「去下面等我。」
附著在梁聞胳膊上的力量消失的那一瞬間,是久聽到了一聲像春天樹枝被折斷的聲響。
帶著心內的驚駭,她仰頭望去,梁聞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高挺的鼻樑往下流,他啞著嗓子,表情痛苦,卻非常平靜地說了一句:「我胳膊斷了。」
順著他那條晃盪在空中不受控制的胳膊,是久看到了他皮肉翻爛、血肉模糊的手掌。
chapter9
「沈輕殊你幹什麼?」
梁聞還來不及往後退,沈輕殊就一個箭步攀著巖壁衝了過來,一隻腳蹬在石壁上,一隻腳鉤住筆直的繩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抱住他的胳膊,細長手指從上往下略過他胳膊上冰涼的皮膚,找到脫臼點,雙手猛地用力——伴隨著梁聞的慘叫,只聽「咔嚓」一聲,胳膊接上了。
攀巖至此駐足觀望的人後背一涼,再看沈輕殊的眼神都帶上了恐懼,是久更是嚥了咽口水,不自覺地往下溜了一大截。
「沈輕殊,」梁聞垂著一隻胳膊,心肝疼得直抽搐,「你好狠。」
她突然靠近,貼在他胸前,在他耳邊輕聲說:「還有更狠的。」
之後在梁聞根本沒時間反應之前,張嘴咬住了他t恤領口,牙齒使勁一磨,咬出一個豁口,然後抬手只聽「嘶啦」一聲,梁聞的t恤被扯下一片。
「我×,」梁聞心疼,「這是……」
沈輕殊一把拽過樑聞的手,將布條纏上去,說得漫不經心:「我知道,某大牌某一季的限量款,全球只有一百件,領口有個小彩蛋,用某特殊工藝秀了倆單詞‘foryou’遇水才能看到,對不對?」在他手背上綁了個蝴蝶結,「潮牌誠可貴,生命價更高,對不住了啊!」
梁聞由著她給自己包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你根本沒有退出這個行業!你一直在關注,你對潮流了解得這麼清楚,輕殊,」他騰出另一隻手抓住她,「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我身邊不遠的地方?」
「你們村剛通網嗎?我只有待在你身邊才能瞭解潮流?你別想太多,我來找你純粹是因為職業操守,並不是別的。」
說完,她開啟對講機,讓山頂上負責滑輪的人把自己放下去。
是久瞅了一眼已經快要下到第一段的沈輕殊,又望了一眼梁聞,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上去,還是趁機下去。
「我要上到頂,你呢?」梁聞這話是說給是久的,但眼睛卻盯著下面沒收回來。
是久沒說話,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繼續往上爬。
是久攀上頂的時候,梁聞已經坐在那裡等了半個小時。
「是我低估你了,你很厲害,」是久喘著氣指了指他的胳膊,「受傷了還能堅持到最後。」
「是我做得不對。」
是久喝了口水,找了個離梁聞不遠也不會影響其他攀巖者上來的位置坐了下去,喘著氣問:「你們分手多久了?」
「我們沒分手,她只是離開的時間有點長。」
「所以,那個阻礙在你們中間的問題是?」
梁聞望著天邊長長的流雲,嘆了口氣:「她父母的去世。」
「因為你?」
「和我有關。」
「說明白點?」
「十年前,我和她有一個去美國當交換生的機會,她父母送我們去機場,在回去的路上出了車禍。」
是久頓了一下,但智商還線上,不解:「這是意外,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們回去的路線是我建議的,建議他們走機場高速,卻沒想到發生了事故……他們當場死亡。」
「可……」是久「可」了半天,還是一句話都「可」不出來。
後來還是梁聞打破僵局:「可這不是讓她不能原諒我的。她不能原諒我的,是在我先知道訊息後,並沒有放棄那趟去美國的飛機,沒有帶著她回頭,沒有告訴她那場事故。三個月後,她從她同學口中得知這一切。」
「為什麼?」
是久盯著梁聞看,並不覺得真相就如他說的那樣。敢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奮不顧身去拉拴著重物高速下垂尼龍繩的人,絕對不可能會為了所謂的前途棄女方父母死亡於不顧。
何況,沈輕殊的父母對他自己來說,也有著那麼特殊的意義。
梁聞身上的t恤被扯得稀爛,他索性脫了抓在手上,對一邊控制滑輪的師傅說:「送我下去吧。」
「你沒告訴我真相。」是久坐在原地沒動,眼睛盯著他。
「下去吧,很晚了。」
傍晚的夕陽映照在梁聞英俊的側臉上,他閉口不談的東西埋在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裡,是久試了,沒看懂。
chapter10
按照計劃,最後一天有個徒步登山的專案。
沈輕殊和教練們開完會,準備好第二天要用的東西,回到帳篷,是久已經躺在睡袋裡了。
她鑽進去,帶著一身露水。
是久盯著她的臉,想象不出眼前的這個女生曾經嬌生慣養過。她做事情動作利落乾脆,適應能力極強,穿戴簡單,如果她真的有過那樣的曾經,可以說她蛻變得相當徹底了。
「咳——」是久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進入女人們聊八卦的狀態,「沈教練在馬騰戶外做了多久了呀?」
沈輕殊回頭看了她一眼,從是久那張過分嚴謹的臉上像是看穿了什麼,她覺得很有意思,沒隱瞞:「前幾天才來的。」
「會一直在這裡做?」
「不會。」
「那會做多久?」
「我是替我朋友來的,她回來我就走。」
「去哪兒?」問得有點快了,是久又咳了一聲,「我的意思是……」
沈輕殊低頭整理自己的睡袋:「梁聞讓你問的?」
「沒有,我自己想問的。」
「我做極限運動,在很多專案上是專業級的,哪裡有比賽,我就去哪兒,不怕你告訴他,因為我也不知道下一步在什麼地方。」
「那,你後來有交過男朋友嗎?」要是再否認不是梁聞問的,是久都覺得假,索性直接說,「梁聞想知道。」
豬隊友!
沈輕殊整理睡袋的手停了,眼角微微發紅,像是宣誓一般鄭重:「我在這世上只剩下梁聞,愛著他,山川河流、雨露、草芥都可以做證。」
她話不多,整理完睡袋就鑽了進去,沒過多久,是久耳邊就只剩了一道清淺的呼吸。
後來真的進入夢鄉的沈輕殊,並不平靜——
那是一個站在太陽底下曬五分鐘就會融化的季節。
沈輕殊好不容易拿到交換生資格可以和梁聞一起去美國後,第一時間奔到了他家裡。
梁聞和魏人行剛從外面打完籃球回來,洗了澡,頭髮上的水還沒擦乾,浴巾圍在腰間,腹部上的巧克力形狀肌肉很漂亮,沈輕殊推門而入,隔著客廳的距離直接撲到他身上。
他笑著接住她,問:「什麼事情這麼高興?」
「先不告訴你,我問你,你覺得你到目前為止最高興的事情是什麼?」她抬著頭,白皙的臉上蒙了一層晶瑩的汗。
「一歲那年對剛出生的你一見鍾情?」
「嗯……」沈輕殊臉紅心跳,嬌嗔道,「你就會哄我,等我不在你身邊,你是不是也會這麼對其他女的?」
梁聞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吻:「不會。」
「這麼堅定?」
「我用了二十年的時間來回答你這個問題,還不夠嗎?不夠的話,還有下個二十年,下下個二十年,下下下……」
沈輕殊踮起腳堵住了他的嘴,客廳裡空調換了個溫度,梁聞抓著她的腰,兩人綿轉迂迴,房間門「咔嗒」一聲關上……
在機場,沈輕殊從未見過那麼傷心難過的父母。
沈媽媽站在太陽底下,整個人像沒有靈魂一樣,握著梁聞的手含著眼淚不斷重複一句話:「好好照顧輕殊,好好對她。」
梁聞牽著沈輕殊的手再三保證,一年後一定還他們一個活蹦亂跳的沈輕殊。
「叔叔阿姨回去的時候走機場高速吧,過來因為要買東西繞了挺遠的路。」
哭得雙眼紅腫的沈媽媽機械地重複:「走高速,走高速。」
因為梁聞延遲國內畢業的問題,沈輕殊聯絡了戚曉。
相差十二個時差,戚曉剛起床的時候沈輕殊正在出租屋裡給梁聞做晚餐,烤箱裡有他喜歡的番茄派,玉米濃湯在鍋裡已經可以聞到香味,水果沙拉放在餐桌上,她正往上面撒千島醬。
插在水晶玻璃花瓶中的紫色桔梗開得很好,手機就放在花瓶旁邊。
戚曉看到她在qq上給自己留言後,打了電話過來。
沈輕殊因為覺得自己太幸福,說話都是飄的:「戚曉,我不在的這三個月,你想我了嗎?沒關係,我已經關照過我家太祖宗要好好陪你了。」
笑音效卡在喉嚨,那頭戚曉抽泣:「輕殊,你沒事吧。」
沈輕殊一愣:「什麼事?沒事啊!」
「沒事就好,叔叔阿姨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過,但人死不能復生,你身邊還有梁聞,他……」
「戚曉你……你在說什麼?」
……
梁聞下課回到出租屋裡,沈輕殊蜷縮在沙發椅上,面前的電腦頁面開在他們離開的那一天——雙流機場到成都的高速上,發生了一起慘絕人寰的報復性爆炸事故,車牌尾號為川a45xx6的賓士車車毀人亡……
灰黑色的煙霧瀰漫了整整一片天,火燒一般的流雲和地上的熊熊大火無縫銜接,車身崩離得四零八落找不到完整的一片……
時間定格在下午三點十分,距離他們飛機起飛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而那個時候,梁聞要去了她的手機並幫她關了,說是為了省電。
之後整整三個月,父母那邊只有簡訊,說是工作忙沒有時間接電話,讓沈輕殊信以為真的,還有梁聞的從中周旋。
她轉身,滿臉淚痕,倦怠、絕望、崩潰,無可言說。
安安靜靜地對望了十秒後,她起身出了房門。
異國他鄉的夜色,到處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味道。
……
「回去走機場高速吧……」
「手機關了,省電……」
「我跟我媽確定了,叔叔阿姨最近在忙一個專案,所以沒時間接你電話,不是有簡訊嗎?」
「我媽今天陪阿姨去新世界掃貨,結果阿姨忘了帶會員卡,積分都在我媽卡上,她倆還互相計較,你說都多大的人了。」
……
梁聞,你可真厲害,描述得這麼詳細,簡直以假亂真,讓人如何不信。
可是讓沈輕殊毫不懷疑的,並非他煞費苦心的謊言,而是對他那一腔真摯純淨的熱愛。
所以,當純淨裡摻了雜質後,愛還是愛,就不見得有多熱了。
chapter11
沈輕殊從噩夢中驚醒,眼前深紅一片,她像是失明瞭一樣,再也看不清別的顏色。
她知道自己完蛋了,服裝設計這條路,走不下去了。
同年冬天,二十一歲的梁聞出了人生的第一個作品——《星風》,被宴華時代高價簽約。
他們回國。
第一個下雪的天氣,沈輕殊起床,被梁聞重新拽了回去,抱在懷裡:「別走。」
「我去看看雪。」
「別走。」
「一會兒就回來。」
「別走。」
沈輕殊站在門口,風將她的頭髮吹得凌亂,她沒回頭,梁聞沒追上來,只是哽咽地說著:「沈輕殊,你敢走就別回來。」
她便沒回來。
一走就是十年。
徒步登山活動在最後一天下午結束。
在鶴鳴山腳集合解散。
梁聞抓住是久,請求:「能幫我一個忙嗎?」
是久有些為難:「沈教練那邊還得你自己行動,我能問的都幫你問了。」
梁聞笑:「問什麼啊!我是讓你幫我把車開回去,我胳膊用不上力。」
是久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整理帳篷物資的沈輕殊,那句「怎麼不讓沈教練幫你開」的話,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她接過鑰匙,倆人先一步和眾人告別。
回到成都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步行街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車停在朗御大廈,梁聞說要報答是久,請她吃飯。
在一家格調很高但其實也就是吃火鍋的店子,兩人剛坐下,是久選單還沒看全,一對情侶模樣的人突然走過來坐下。
「不錯啊,出去一趟,稿子沒畫出來,妞兒倒是泡上了。」說話的是個女人,手裡夾著煙,妝容精緻一身名牌,她眼睛盯著是久,像是要把她盯出朵花來。
「有妞兒也算收穫。」接話的是個男人,站在女人身邊,樣貌不錯,氣質也還行,但和梁聞比還差了點。他從煙盒裡拿出一根菸,猶豫一下,又放了進去。
梁聞沒做任何解釋,轉頭問是久:「能吃辣嗎?」
是久點了點頭,其實她不吃辣,她只喜歡甜。入鄉隨俗,她不想搞得太矯情。
「你叫什麼?」邱可忞問是久,「戶外認識的?」
「是久。嗯。」
「模樣不錯,」邱可忞評價,「脾氣我也喜歡。但別對他認真,他不是什麼好人我告訴你。」
梁聞叫來服務員,遞過選單後,直接切入正題:「我想好好吃頓飯。」
邱可忞攤了攤手:「吃啊,沒不讓你吃。」
梁聞笑:「稿子我畫不出來,」指了指自己的右胳膊,「有傷,而且只剩下不到一週的時間,我做不到。」
邱可忞好像對此有過預料,並不意外:「還有時間,你不試試?」
「老魏上唄,我覺得他的概念已經很成熟了。」
魏人行連連擺手:「那怎麼行,我們炒作的賣點就是你梁大設計師的十年新作。」
「要不這樣,」邱可忞從中調和,「反正還沒有官宣,用人行的概念,冠你梁聞的名頭。收益歸公司,虧損也和你沒有關係。」
梁聞點了點頭:「按照你們說做的吧。」
魏人行和邱可忞是夫妻,宴華時代是他們的公司,梁聞只是他們的一個賺錢工具,他們一唱一和的內容想必已經在此之前排練過很多遍,只等梁聞點頭而已。
比起拿不起筆,作品水平下降在他們的行業裡是更能被接受的。因為附著在梁聞身上的商業價值已經不單單是他個人的事情,還和隸屬公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邱可忞都不會輕易放棄這個人,何況他只是短時間內無法創作而已。
「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們好好吃。很高興認識你,是久是吧,下次一起玩啊。」
是久盯著邱可忞和魏人行走出了店門才開口問:「你們關係很好?」
火鍋上來,梁聞低頭開始涮:「什麼都別問。」
「我只是想提醒你……」
「我知道,」梁聞似乎並不很能吃辣,放進火鍋裡的東西幾乎沒怎麼動,「會立刻離開城都嗎?」
「不,我還要去一趟峨眉山或者是青城山,也許都會去。」
「做什麼?」
「替一個小朋友許願。」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如果趕得上宴華的新品釋出會,來玩。這是我在朗御下面酒店的會員卡,你拿著可以直接入住,走的時候放在前臺就行。很高興認識你,你叫?」
是久一臉黑線,很想潑他一臉火鍋湯,但她素質好,忍了:「是久。不用了,我有地方住。」
梁聞不堅持,似乎是不想與異性之間有過密來往,離開得果斷:「你慢慢吃,有機會再見。」
夾了一塊藕,是久在清水裡涮了涮,但上面辣子油依舊很重,她放棄了,起身出門走進夜裡。
chapter12
接到沈輕殊的電話,是久正去往青城山的路上。
有點意外,她問:「沈教練,怎麼了?」
「別叫我沈教練。還在成都嗎?」
「嗯,但不在市區。」
「方便見面嗎,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
對方好像有點猶豫,隔了幾秒才回:「上次在鶴鳴山,梁聞的畫稿我在整理帳篷的時候發現他沒帶走,你能幫我轉交給他嗎?
能不能?當然不能!梁聞又不是智障,留在那裡還不就是為了逼她去見他。
不過是久說得委婉:「我想可能沒辦法幫你,我現在在去都江堰的路上,接下來不直接回成都的,」隨後還多此一舉地提示,「你們客戶資料表上應該有梁聞的聯絡方式,你不妨直接打電話找他。」
沈輕殊在電話那頭無奈地笑了笑:「你們結盟了?」
是久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結盟?」
「算了,我不應該找你的。」
掛電話之前,是久忍不住插了句話:「沈輕殊,你說你愛著梁聞,我相信。可我覺得就算山川河流、風雨、草芥都知道也沒什麼意義,最該知道的是他。」
「讓他知道就有意義了嗎?」
是久不知道,或許有,或許沒有。
「你們在愛著一個人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我認識的人不多,在南京有個朋友叫周叢,他患有人格分裂,在不同環境的刺激下會變成另一個性格的人,幾個性格互相陌生,但他們有個共同愛著的人叫宮似,表達愛的方式不一樣,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希望愛著的那個人,在被愛的時候感覺上是幸福的。」
她問:「你說你愛著梁聞,可你覺得,他幸福嗎?如果不幸福,你的愛大概就沒有意義,即便你愛得很辛苦、很虔誠、很濃烈,那也沒有意義。」
掛掉電話,是久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來一張糖紙,那天在帳篷裡吃到的那顆糖的味道瞬間清晰地拍擊著她的腦神經。
她在去往青城山的中途下了大巴,攔了一輛回成都的車直奔朗御大廈。
從梁聞那裡拿到房卡後,是久把自己關在酒店房間,開始摸索那顆糖的味道,想把它變成一道甜品。
奶香、薄荷、酸乳的味道都配了出來,唯獨那個甜,蔗糖太過、蜂蜜不足,不管她怎麼配比都達不到最佳狀態。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房間裡待了多久,只知道太陽昇起又落下了幾次。
甘蔗在微信上告訴她又收了新徒弟,周叢最近狀態很穩定,月昉的棋藝有進步。
曾滄抱怨唐不雲結婚後管他管得太嚴跟變了個人一樣,說豆漿挺好的,就是有點怕老婆,和他一樣在家裡沒地位。最後叮囑她別忘了替自己求神拜佛。
葛升來見過她一次,期間聊到夷芳,說她出去旅遊了,和以前的一個朋友一起,那人是一個作家。
最近一次日出後,是久癱倒在地板上,四周凌亂地擺放著各種製作甜品的原料。她預備放棄的時候梁聞推門進來。
「這是被搶劫了,還是你剛搶劫完回來?」
是久有氣無力地問:「有何貴幹?」
梁聞走到窗邊,捏了一塊是久做的甜品放進嘴裡,評價:「口感不錯,少了甜味。」
是久重複:「有何貴幹?」
「宴華新品釋出會,我是來邀請你的。」
她和梁聞之間連「熟悉」都算不上,她想不出他會把邀請她這件事放在心上的原因。
唯一可以讓她聯絡在一起的,是猴子石山頂上,那個梁聞沒告訴她的真相。
是久是很聰明的人,不需要讓別人給自己提供太多資訊,她自己就能把前因後果串起來。
「我換件衣服。」
梁聞剛走到門口,她又問了句:「沈輕殊聯絡你了嗎?」
「她聯絡你了?讓你幫她把我的畫稿轉交給我?」
果然如此!
「那看來是沒有跟你聯絡。」
「但我聯絡她了,告訴她那些畫稿在宴華今天的新品釋出會上有用,我開啟了門,來不來隨她。」
chapter13
宴華時代作為國內的時尚風向標,旗下涉及的領域頗廣,最初是做時尚雜誌起家的,2007年在a股上市後開始擴張版圖,現在基本上是什麼賺錢做什麼,但主打依舊是雜誌、珠寶、服飾這一塊,由邱可忞和魏人行夫婦負責,最大牌的服裝設計師就是梁聞。
今晚這一場秋冬新品概念介紹會,來捧場的無一例外都是衝著梁聞的名氣。
十年前,他帶著原創作品《星風》一路殺進巴黎時裝週,從此一舉成名,聲名大噪;之後作品基本上都在延續《星風》的風格,並沒有太多讓人眼前一亮的驚豔。
而今晚的噱頭是梁聞十年新作,顧名思義,將會顛覆《星風》和之前所有作品的概念。
是久挑了個不太顯眼的地方坐下,釋出會在主持人講了一大堆無用陳詞之後才緩緩拉開序幕。
梁聞坐最前面一排,他今天穿著比較英倫範,側臉映在水晶的燈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貴和典雅。
是久想到了一個詞來形容他——清古冶豔。
幻燈片開始播放的時候,是久聽到身邊有人開始竊竊評論——
「雖然是顛覆了以往的概念,但我覺得這作品並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甚至還不如他以前的有個人特色。」
「看來我不是一個人,梁聞的作品比較貼近自然,就算沒有突破也不會有大錯的地方,但今天晚上卻給人一種畢業設計的粗糙感。」
「而且相當功利。」
「表現欲太強。」
「張力不夠!柔軟不足!亮點為零!毫無價值!」
「如果這真的是他的作品,那我只能說,梁聞的設計之路到頭了。」
……
是久驚訝,但不敢扭頭去看那些評論的人,腹誹如果他們不是梁聞請來的託,那他們的眼就真的很毒了。
幻燈片播放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原本到了應該主持人請創作者上臺去講作品靈感來源和設計初衷的感想的,但被一段忽如其來的音訊打斷了流程——
是梁聞的聲音,他說:「邱可忞,我可能江郎才盡了。」
「我腦子裡沒東西,畫不出來,已經半年了,你不是清楚的嘛。」
「稿子我畫不出來……有傷,而且只剩下不到一週的時間,我做不到。
女聲回:「要不這樣,反正還沒有官宣,用人行的概念,冠你梁聞的名頭。收益歸公司,虧損也和你沒有關係。」
梁聞接:「按照你們說做的吧。」
……
主持人反應過來冒著冷汗去關幻燈片的時候,現場已經一片譁然。原本還覺得沉悶沒有亮點的釋出會,像是有人投進去了一塊石頭,瞬間在平靜的水面上激起了軒然大波。
閃光燈開始像閃電一樣劈頭蓋臉地聚焦在梁聞身上,八卦娛樂媒體記者終於在這場狩獵中發現了有價值的東西,帶著各種形狀標誌的話筒一股腦地戳到梁聞面前:
「梁先生,音訊裡的內容真的是您的原話嗎?」
「梁先生,這次釋出會的作品真的不是您創作的嗎?」
「魏先生給您做槍手做了多久了?這是第一次嗎?這是您個人的意願還是宴華時代的團隊決策?」
……
是久被突如其來的人群給擠到了牆根,順著那些閃光燈,她看到不止梁聞一個人在被圍攻,其他兩個,一個是臉黑得能滴出墨水的邱可忞,還有一個是滿面春風的魏人行。
邱可忞在極力壓著情緒試圖挽救現場混亂的秩序,不停地打電話給安保和公關部門。
魏人行看起來就放鬆多了,把這當成一場成全和自我成就。當他上次拿出煙盒裡的錄音筆,按下錄音鍵的時候,梁聞就打算配合他的演出。
只是演出應該在什麼地方結束,梁聞自己也預料不到。
他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靜,不開口,不解釋。
他在等,等一個人。
如果那個人來了,這場鬧劇就能結束,結束的也不僅僅只是這場鬧劇。
站在開往機場的計程車前面,戚曉最後一次勸:「真的要走嗎,這一走再回來,梁聞有可能就四十歲了。我倒不擔心他會娶別人,我就是怕他會等得油盡燈枯。」
沈輕殊低頭看她手上那沓沾滿黃泥的畫稿,問:「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嗯,有點。」
「只是有點嗎?不管怎麼做都是自私的吧。和他在一起,想到我爸媽,良心上過不去。不和他在一起,彼此耗著痛苦著,心裡也不舒坦。」
戚曉想了想,說:「那我問你個問題。你覺得你爸媽的死是梁聞引起的嗎?你不要說是梁聞讓他們走的機場高速,就算梁聞不說,正常人都會選擇走機場高速回去,你們去機場的時候之所以沒走那條路,只是因為你們要繞道買東西,對不對?」
「對,可是他不該……」
「是,他不該在知道你父母已經出了事還執意帶你去美國,而且瞞了你三個月,要不是因為我嘴賤可能還要瞞更久。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他……」
「你不要說他是為了自己的前途這種玩笑話,你自己都不會相信的,他連自己的生死都能給你,前途在他眼裡算個屁?」戚曉指了指她手上的畫稿,「他的前途現在就握在你的手中,你覺得他想要的是前途,還是你?」
「是我。」
戚曉長長鬆了一口氣,默默在心裡為自己的智慧點了個贊。
「這就對了,現在我們來解決最後一個問題。你想要已經死去的父母,還是那個只想要你的梁聞?」絲毫沒有間隙,她接著說,「我來幫你,首先,都想要這個答案排除掉。然後,人死不能復生,要父母也不理智。排除法,我們選擇要梁聞。」
沈輕殊甩開戚曉的拉扯,將畫稿遞給她:「這不是一道選擇題就能搞定的事情。畫稿你幫我給他拿過去吧。」
戚曉愣住,合著一萬噸的口水都白費了?
心裡氣不過,她又非常無力地問:「大姐,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看手機,你……」
沈輕殊對她做了個噓聲的動作,按下指紋解鎖,來自魏人行的微信訊息彈了出來——
三條超過50秒的長錄音和一場現場混亂又不受控制的短影片。
她將耳朵貼在手機螢幕上,戚曉總覺得時間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沈輕殊都保持著那個動作,一句話沒說。
她在聽完魏人行的錄音後,整個人的表情變化相當豐富,指尖無意識地顫抖,有那麼一瞬間,戚曉總覺得她是要用在指甲把手機摳破。
緊接著在戚曉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沈輕殊拉著她慌里慌張地打了車,對司機說:「銀泰中心。」
chapter14
會場不受控制,混亂達到頂峰的時候,是久聽到了後門被推開的聲音。
無數道閃光燈追隨著那個聲音移了過去,門口沈輕殊逆光而來,喘著粗氣,臉上的情緒彷彿在此之前有過萬千變化,現在的她讓人捉摸不透前一秒她是傷心過還是高興過。
梁聞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她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就知道,這一場豪賭他總算沒輸成光桿司令。
沈輕殊那道乾淨利落的身影從後面穿過人群來到了梁聞面前,將沾滿黃泥的畫稿遞到他面前,儘量平靜地問,語氣裡帶著點嬌嗔:「你憑什麼——」憑什麼都不告訴我,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脆弱,但她沒那麼問,只是說,「覺得我一定會來?」
梁聞一手接畫稿一手摟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低語:「最後,你來了。」
憑的是,我無條件地愛著你,並且相信你對我也是如此。
沈輕殊很想罵他,很想打他,很想質問他,可她終究只是抓著梁聞的衣服,將頭埋進他的懷裡,一個本不應該出現的,長達了十年的分離,她想,是時候終止了。
「是,我來了。」
梁聞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帶著點委屈,裝進盛滿溫柔的語氣裡:「以後別再丟下我。」
幾乎是同一時間,是久和戚曉像是完成使命般地鬆了口氣,彼此察覺對方,相視一笑。戚曉端起手邊紅酒遞給是久一杯:「你叫是久對吧?」
是久接過去,問:「你怎麼知道的?」
「輕殊跟我說起過你,說你是做甜品的,我看你衣服上有奶油,猜的。」
是個聰明人。是久衝她笑了笑,舉起酒杯表示很高興認識她。
紅酒入口,果香味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喝第二口之前,是久覺得嘴巴里留存了一股程度適中的甜味。
「對,就是這個味道。」是久雙眼發亮,根本不管梁聞拿著畫稿在臺上講了什麼,她抱著一瓶未開封的紅酒,風似的衝出了會場。
戚曉皺了皺眉頭,心想還沒跟她說賣她紅豆的事,她跑什麼跑啊。
梁聞的新品概念叫《雨泥》,主打大地焦枯帶點新綠的顏色,不像《星風》那般柔和夢幻,是一個充滿力量與殘酷的主題,能不能打破《星風》保持的紀錄,要等到樣品正式釋出之後。
但在此之前,梁聞找到了邱可忞。
邱可忞正在後臺與魏人行爭吵,她扯著嗓子,歇斯底里:「魏人行,你瘋了嗎?發什麼神經?」
魏人行的表情淡然又絕望:「你覺得我今天是在發瘋,但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瘋來得有點晚?我愛你,所以我甘願犧牲掉自己的夢想待在你身邊,聽你呼來喚去,做著我不想做的事,說著我不想說的話。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和梁聞是以專業成績並列第一考進江大的,美國交換生的名額我也有,但因為你說你不想異地戀,所以我放棄了。他今天的成績,我本來也可以有,當然,為了你我心甘情願是現在這樣。可是,這是我的設計我的想法,我一筆一畫做出來的,你卻讓我去做槍手?為什麼?邱可忞,我在你心裡就那麼不值一提?」
邱可忞睜大了眼睛,臉上是不可置信的盛怒,從來對她言聽計從的魏人行,為什麼會說出這些話。
「我們的關係會怎樣,這個決定權從來都在你手裡。」魏人行深深地看著邱可忞,眼底一片赤誠,這麼多年從未熄滅過對她的愛,卻也一點一點熬沒了自己的堅持,「我等你想明白,我等你來找我。」
他轉身,視線與梁聞對上,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和他錯肩的時候伸手拍了拍他,好像剛才在外面發生的那些混亂都沒存在過,他們還是最初那樣的關係,住在樓上樓下一起上學放學……
邱可忞脫力般蹲在地上,整個人有點蒙,這一切來得太突然變得太快,她根本招架不住。梁聞有些於心不忍,但想到門外等著的沈輕殊,他還是將那份簽了長達十年的勞務合同遞到她面前,說:「我的戲份該結束了,你的主角一直都找錯了。」
門外,走廊上。
魏人行一身疲倦地走了過來,看到沈輕殊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問:「你會怪我嗎,把那些事情告訴你?」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魏人行搖了搖頭,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就像小時候:「梁聞那小子把你保護得太好了。他啊,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其實我知道,他過得挺苦。輕殊,事情已經過去了,我想叔叔阿姨是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可是過去的十年,沒有在梁聞身邊,你過得並不幸福吧。那樣的話,叔叔阿姨的期待就落空了,我希望我今天做的是對的。」
聽到別人說起自己的父母,不難過是不可能的。
若是換在十年前,那樣的真相沈輕殊定然是接受不了的。可是在經歷了坎坷輾轉的十年後,她早已不是當初那朵溫室的花,渾身長滿了堅硬的刺,內心也足夠強大。她低低叮囑:「這件事,別讓梁聞知道。」
否則,他苦心經營壓抑隱忍的那十年,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你們啊!」
老實說,魏人行很羨慕梁聞那傢伙,不管是在事業上的全心投入,還是在愛情上的一腔孤勇。
他羨慕,所以,他想成全。
chapter15
沈家還未出事之前——
截止到下午三點鐘股市收盤,上證指數再創歷史新低,跌破2000點,盤面一片綠油油,哀號聲在萬金交易所空蕩的大廳裡不絕於耳。
宴華時代這支股票在沈隨重金砸下以一人之力控股上漲一週後,終於扛不住以一個跳空低開跌停落到了谷底,隨之而來是一個天文數字的虧損,並且在大盤下跌趨勢下根本無力迴天。
宴華時代的股票大跌,實際上公司卻是受益者。沈隨以為自己的資金池大,所以大量買進,自信可以控制股價,卻沒想到買的全部是宴華自己高價賣出的部分,而當大盤崩到谷底,個股胳膊拗不過大腿的時候,宴華時代又開始低價囤積收購。
沈隨倒在椅子上,兩眼一閉,他知道自己完了。
組成那個天文數字的原始資金有兩部分,一是民間不合規集資,一是地下高利貸。
無論哪一個,沈隨都沒有辦法應對。
沈輕殊拿到美國交換生資格的那個下午,有超過三十個人拿著借條將沈隨堵在了辦公室,其中一個聲淚俱下地求他,說那是他孩子治病救命的錢,是他們全家唯一的希望。
金額不大,只有十萬塊,可是沈隨拿不出來。
那人最後在絕望中當著沈隨的面從30樓的視窗跳了下去……
沈輕殊和梁聞一起離開的那天,地下高利貸已經放話,見一個沈家人就抓一個,不還錢就往死裡揍,不論男女老少。
沈隨和沈輕殊媽媽是在絕望到極點之下才在高速路上點燃油箱的。
梁聞收到沈隨簡訊的那一刻,沈輕殊正在手機上玩「泡泡龍」。
他伸出胳膊將她摟在懷裡,使勁抱住,下巴抵著她的腦袋,硬生生將眼淚逼了回去。
「手機給我,省點電,乖。」
沈輕殊就乖乖地將手機給了他。
梁聞關手機的時候,沈輕殊趴在他腿上準備睡覺,她沒看到他十指顫抖得無法自制,她沒看到他咬著嘴唇快要把皮肉咬破,也沒看到他眼睛紅得快要滴血……
他一直都惴惴不安,從收到沈隨的簡訊開始。沈隨在簡訊上求梁聞帶沈輕殊離開,千萬別讓她回來。他別無所求了,只希望沈輕殊能安然無恙地活著。如果有可能,讓她永遠不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曾經害過別人的性命,曾經做過壞人。
沈家出事後,梁聞私下聯絡了邱可忞,跟她做了一個交易,賣掉他自己十年時間給宴華時代,創造出比沈隨虧損部分多出三倍的價值,讓宴華時代傾力封鎖沈隨這次違規交易的一切訊息,並填上沈隨所有虧損部分。
沈隨虧的錢本來就被宴華時代賺了,幫他填上,宴華時代也沒有損失,又憑白得了一個人才,宴華時代不管怎麼想都是賺的,沒理由不同意。
三個月後,當沈輕殊在戚曉的無意漏嘴中得知自己父母車禍雙亡後,網頁上的訊息,已經是掩蓋了事情真相的了。
……
是久終於做出自己滿意的一款甜品,她特意找來了梁聞嘗試。
「紅酒尾調的甜香很適合當這個甜品最後一層的味道,你是個很有想法的甜品師。」梁聞稱讚。
是久接的卻是梁聞之前的話:「所以,這十年,你沒去找她,是因為你為了她把自己賣給了宴華?」
「你小說看多了吧,」梁聞笑,「誰說我沒去找了?不過她有心躲著我,又怎麼會讓我找到?」
「找不到,就那麼瞎等?」
「也不是,我知道她會回來,所以我才等。」
是久搖了搖頭,心想他太不坦誠了,最後還不是因為瞎貓撞上了死耗子緣分底子深才巧遇的,否則,就算是等死她也不會回來吧。
但她懶得拆穿。
梁聞其實也是懶得說,他這十年曾經無數次都找到過她,光比賽服都無償贊助過好幾次。
鶴鳴山的戶外活動宣傳單頁上最下面留有聯絡人的電話,聯絡人那裡把戚教練劃了手寫換成了沈教練。
就這麼小的一個細節,他看到了都沒有放棄,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打了電話報名。
雖然那個時候,他根本不確定那個人就是沈輕殊,但他還是那麼做了。
這世上所有看似巧合的相遇,不過是其中有一個人為了這相遇殫精竭慮過罷了。
是久將房卡遞給他:「那麼,你永遠都不會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對嗎?」
梁聞接過房卡,轉移話題:「甜品不錯,取名字了嗎?」
是久想到沈輕殊之前跟她說的那句話,她說:我愛著他,山川河流、雨露、草芥都可以做證。
而他回應給她的愛也是濃烈熾熱無路可退。
「露濃。」是久說。
梁聞點了點頭表示讚賞。
兩人一起下樓,沈輕殊和戚曉正坐在大廳沙發上聊著什麼。
看到梁聞,沈輕殊突然站起來奔向他,他自然而然地張開手接住。
「下雨了。」沈輕殊指了指外面。
梁聞問:「去哪兒?」
「那兒!」她盯著梁聞,隨便指了個方向。
梁聞笑:「一起?」
沈輕殊點頭:「一起!」
尾聲
梁聞和沈輕殊離開後,戚曉吃完是久剛做出來的甜品,才支支吾吾地開口:「我手上壓了批雲南紅豆,找不到買家,但那批紅豆的品質沒話說,賣給你我按原價。」
是久愣了一下:「你看我頭上是不是寫了三個字?」
那女人眉頭一皺:「沒有啊。」
「不,寫了,你仔細看看。」
「什麼?真沒有啊。」
「冤大頭!沒看到?」
「噗——」戚曉一下沒忍住笑了起來,「你別誤會啊,我不是看你做甜品正好需要嘛,我告訴你這批紅豆為什麼說它品質好呢……」
「再好,我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從成都背一麻袋紅豆回去啊,我青城山還沒去呢!」
戚曉快哭了:「是久女俠,我給你跪下了。我這主要是因為資金週轉不開,再說,外地倉庫催得急,不然你說這種東西放到手上一兩年都沒有問題的呀,我也不急著處理是不是?」
「外地倉庫?還不在成都?」
戚曉眨巴著眼睛:「嗯,在昆明。但是,我那紅豆的品質真不是我自己吹,顆粒飽滿,色澤豔麗,我保證你買了我的就再也不想……」
「好了。」是久聽不下去,「你說的這個昆明,我倒是想起來它的鮮花餅我還挺感興趣。這樣吧,我自己去一趟,你到時候把倉庫地址發給我,要是滿意了呢,我就買,不滿意,你就另找下家。」
「放心,包你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