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你走十年我等你十年,你走二十年我等你二十年。你要是死在我前頭我就給你收屍,死在我後頭我做鬼也守著你。」
chapter1
漆紅的仿木圓柱下坐著兩個女人正在擺龍門陣,手裡拿著票號,時不時地往外喊兩嗓子——
173號!
聽到聲音的人立刻從等候區起身向她們走去。
其中一個女人朝店裡指了指對那幾個人說:「最後頭那張桌。」
像被命運選中要幹一番大事業一樣,等到號的人滿臉榮光地去找桌子了。
半米高的門檻裡,一屋子牛油火鍋的味道瀰漫在那片空間,濃郁得令人窒息。
鴛鴦鍋底,紅色那邊的水已經快要燒乾,葛升夾著一筷子鴨腸在裡面燙了幾秒鐘,還帶著一星點血絲就撈起來,往加了大蒜的香油碟裡攪了攪直接塞進嘴巴。
「謝謝你啊,阿久,陪我來參加我兄弟的婚禮,還請我吃火鍋。」
是久在清湯裡夾起一片藕,放進碗,沒動:「你準備什麼時候回西安?」
「不回西安,我想好了,準備在成都待兩年。嘿,成都這兩年發展得可真快。」
「你兄弟都放棄這事業,成家立業了,你有沒有想過,也去做點別的?」
葛升將最後一筷子鴨腸放進紅湯:「服務員,加點水!嗨,人各有志,再說我兄弟還年輕,我都這把歲數了,別的事也不會幹。走南闖北這些年,我也想通了。一開始家沒了的時候,我是絕望得不想活才來乞討的。後來啊,嘿,我還真是喜歡上這種風裡來雨裡去的生活了,自在。」
暮春,氣溫變高,店裡燥熱,火鍋店裡人聲鼎沸,冒著泡的湯汁時不時濺出來落在桌面上。
服務員來加了一次水,葛升吃得差不多了,問:「那你呢,預備回南京,還是在成都玩兩天,再去別的地方轉轉?」
「不知道。」
「那我不管你了,走的時候打個招呼就行。」
是久點了點頭,起身結賬。
再回頭,發現葛升已經換了衣服端著破瓷缸坐在離火鍋店五米遠的牆根下,準備開張了。
隔著那五米的距離,是久衝他擺了擺手,轉身招呼了一輛計程車,對司機說:「ifs。」
曾滄聽說她來了成都,假模假樣地給她遠端規劃了一份攻略,讓她在成都轉完後別忘了去青城山或者峨眉山,說樂山也可以,幫他拜拜神,求求佛,保佑他來年高考順利。
求神拜佛都這麼沒誠意,考不上好大學也是該。
是久嘴上那麼說,實際上還是按照他給的攻略去做了。
在dq買了一杯暴風雪,隨著人流走到了ifs下面的廣場上。
擁擠的人群中,一隊長板愛好者井然有序地穿過人潮滑了過來。
其中一個女的穿著一身寬大的黑色運動套裝戴著白色棒球帽,經過是久時往她懷裡塞了一張色彩豔麗的宣傳單頁。
手伸過來的時候,是久看到她的右手中指上文著一個字母「w」。
撤離得很快,眨眼間的工夫,一隊人就消失不見了。
是久盯著宣傳單頁看了兩眼,首頁上,用誇張的文字寫了一個標題——今春最值得期待的戶外活動,精彩絕對不容錯過!
第二頁寫著——鶴鳴山三天兩夜戶外活動徵集令。
其他版面詳細介紹著參與方式、活動內容和注意事項。
她將單頁捲成圓筒握在手中到處找垃圾桶,卻被一場不期而至的雨給阻斷了。
春夏之交的天氣,陰晴不定,偌大的廣場上人群逐散。
沒傘,只好把單頁放在頭頂上開始往商場裡跑,結果人太多,等是久擠進大門,身上已經被淋溼了。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她可能要在商場裡逗留一陣子,所以想買套衣服先換上。
抬頭,正對面是一家戶外運動品牌店。
驀然低頭,又看了一眼宣傳單頁。
突然,她覺得這是天意。
旁邊太古里,野獸派店裡。
姑娘穿著米黃色的圍裙,低著頭,白皙纖長的雙手靈巧地將十六枝豔紅玫瑰整齊地放進藏青色禮盒。
在盒身與盒蓋中間用絲帶綁了一個蝴蝶結,抬頭,笑著對梁聞說:「先生,可以了。」
梁聞依舊低著頭盯著那姑娘沒挪眼,襯衣領口故意解開了三顆釦子,露出了騷包性感的鎖骨和光滑結實的胸膛一片,勾著嘴似笑非笑:「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他音色清亮但音調卻非常低沉,帶著關心的語氣,讓姑娘耳根一紅接不上話。
「來我這裡怎麼樣,要多少都開給你!」
「啊?」姑娘抬頭看到梁聞的眼睛,黝黑空洞,狹長輕浮,浪蕩公子哥的標配,姑娘禮貌一笑,「先生您真會開玩笑。」
裝在他褲子口袋裡的手機,第六次響。
他對姑娘笑了一下,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的人脾氣不小:「怎麼不接電話?讓你去拿個花,你都拿一個世紀了!梁聞你是不是又在調戲人家店裡的小姑娘?」
認識多年,又是金主的女兒,果然不同凡響!梁聞覺得可能是自己的愛好太缺乏創意才能讓邱可忞每次都能猜中。
「您吩咐下來的東西,我不得給您精挑細選嘛,所謂慢工出細活,你……」
「你少給我貧嘴,快點出來,我的車停在路口,下雨了,你小心別弄溼我的花。」
梁聞掛掉電話,扭頭問那姑娘:「有雨傘借嗎?主要是給我一個能再見到你的機會!」
姑娘抿嘴一笑,指了指一邊的架子:「我們店的晴雨傘129一把。」
「這麼貴?你看我也是一個窮打工的,這麼晚了還要給資本家賣力,咱們同是天涯淪落人,相煎何太急?不如留個聯絡方式,改天還傘,再請你吃頓飯怎麼樣?」
姑娘還是笑:「對不起先生,我真沒傘。」
「哦,那我買把傘,你業績是不是就能多點?」
姑娘被他逗得接不上話。
梁聞見好就收,走到架子邊,修長手指略過那個標價129的晴雨傘,停在了銀色狐狸紳士傘上,毫不猶豫地取下走到收銀臺,掏出一張黑卡遞給姑娘。
電子顯示屏上的數字在原來的基礎上加了一個1660。
梁聞抱著花盒,走到門口,撐開傘後,回頭垂死掙扎:「你考慮一下?來我這裡,不吃虧的!」
對著那樣一張臉,姑娘心跳狂亂,但最終還是笑笑,沒當回事。
這雨下得有點猛,砸在傘面上「嘭嘭」作響。
梁聞急速朝出口走,西裝褲腳已經被水浸溼。
路口藍色ghibli的車燈開著,坐在車裡的人看到梁聞逆光而來,對副駕說了句:「敢不敢賭,他絕對勾搭小姑娘了。」
魏人行將煙掐滅往路邊垃圾桶丟去,穩穩進籃:「不用賭也知道他肯定勾搭了。老天給了他一張禍害人間的臉,不趁著單身好好利用,那他就是傻子。」
「我聽你這語氣,像是後悔跟我結婚太早,導致你沒能好好利用自己那張臉了?」邱可忞盯著他,一臉盛氣。
「說他就說他,你扯我幹什麼,我心裡可只有你。」說完,他扭頭對著她的嘴唇親了一下。
「非禮不要給我視啊!」梁聞一頭鑽進去,將花盒丟到魏人行懷裡。
「你可算是捨得出來了。看你的樣子,今天的姑娘是沒搞定呀!」邱可忞發動車子。
梁聞扯出幾張紙擦了擦肩膀:「我又不是西門慶,逗逗就算了,還能見一個收一個?」
邱可忞說:「我倒是期待有個人能把你給收了,也算是為民除害。」
車子轉了個彎,梁聞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把我放前面。」
魏人行驚訝:「酒會你不去?」
「不去。」
「那怎麼行,大家都想聽聽你下個秋冬新品的概念,你不去,恐怕連燈光都要黯然失色的呀。」
「邱可忞,」梁聞難得正經,「我可能江郎才盡了。」
「咯吱——」
邱可忞猛地一踩剎車,扭頭,怒視:「你再給說一句聽聽!」
「我腦子裡沒東西,畫不出來,已經半年了,你不是清楚的嘛。」
車內的氣氛驟然冷卻,梁聞盯著車窗外的行人和車輛眼都不眨一下。
邱可忞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泛白,想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一個設計師,連筆都拿不起來,還有什麼是比這更可怕的嗎?
魏人行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又放了回去,最後勸:「你小子就是壓力太大了,出去放鬆放鬆吧。」
說到放鬆,他想起剛才等梁聞期間有人在他們車門上塞了宣傳單,他丟菸頭的時候還特意拿進來瞅了一眼,野外生存,有攀巖、露營等,後來雨下得突然他還沒丟。他靈光一現,問:「哎,攀巖怎麼樣?我記得以前讀大學的時候,你還挺喜歡攀巖的,那個時候輕殊還為了這事常跟你……」
「神經病啊你!沒事你提沈輕殊幹什麼?」
邱可忞絲毫不顧及魏人行的顏面,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但梁聞還是反應過激地推門準備下車。
「哎,」魏人行抓住他的胳膊將那張宣傳單頁塞進他褲子口袋,「我錯了,不該提她的名字。攀巖你考慮考慮,就當放鬆了。」
梁聞一把甩開魏人行的手,拿上自己新買的傘,頭也不回地融進了雨夜裡。
chapter2
柔軟晨光沿著大慈寺太古里黑色瓦片的房頂鋪成開去,一路流瀉順著朗御大廈玻璃外牆攀爬而上,穿透第47層落地窗,沿著沒拉緊的窗簾溜到地板上,在水晶酒杯上投出一個好看的光圈。倒在地上的酒瓶,裡面還剩一半,通過褐色液體能看到一張沉醉未醒的臉。
手機在杏黃茶几上執拗地響了無數次。
沙發上和衣而睡的人眯了眯眼睛,極不情願地順著聲源將手機抓了過來。
他沙啞著嗓音,不耐煩:「說!」
邱可忞笑:「還睡呢!稿子交不上來,我不催你,但你自己要有點態度啊。」
「什麼態度?一天24小時擱辦公室裡和我的電腦大眼瞪小眼嗎?」
「行了,別撒火,給你放一週假,隨便去哪兒,但回來之後別再跟我說畫不出來這種話了。秋冬新品的概念,我們先定人行那個,等你做出來再換也不遲。」
邱可忞掛電話掛得很急,似乎是不想給梁聞反駁的機會。
梁聞懊惱地將手機扔到一邊,起身準備去洗澡。
褲子口袋裡質地粗糙生硬的宣傳紙掉在地上,他皺著眉撿了起來,揉成一團準備丟垃圾桶,卻在最後那一秒停下。
半分鐘後,馬騰戶外俱樂部接到了這次鶴鳴山野外生存三天兩夜最後一個報名參與者的電話。
錶盤上最短的針指向「11」,是久擰開礦泉水灌了兩口,外套裡面有些悶,她將背包取下放在地上,脫掉外套,淺藍色的t恤背部汗溼了一片。
旁邊的人不耐煩地問司機:「到底什麼時候走啊,這氣溫都快趕上三伏天了。」
司機也一臉無奈:「還有一個人沒來。」
「哎,你說現在的人怎麼這麼沒公德心啊,讓這麼多人等他一個,不像話!」那人像是在跟是久抱怨,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久將外套塞進背包,集合他們的教練迎面走來,衝車外的人說:「上車了,不等了,那人說自己開車過去。」
「什麼毛病,有車了不起啊!」
「不來不會早點說,害大家白等這麼久!」
……
從成都集合出發的加上教練一共24人,旅遊大巴的載客量為45人。是久掃了一眼其他參與者,要麼拖家帶口,要麼三朋兩友的一起。
所以她非常有自覺性地走到最後一排,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汽車發動,穿過市區拐上高速後,教練開始給此次活動的參與組合搭檔發放資料。
搭檔只是個心理暗示,暗示自己在接下來的活動中不是獨自一人,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若是不願意,可以從頭到尾一句話不跟對方說。
資料發到是久手上後,她盯著自己搭檔的資料看了一眼——梁聞,性別男,年齡31。
汽車到達大邑縣後又上來了一批人,有十多個。
開車前,透過車窗玻璃,是久看到一個姑娘正踩著長板朝他們滑來。
穿著紅白相間的細條紋緊身t恤和深藍色牛仔短褲,兩條勻稱健美的長腿非常靈活地在一個彩虹色長板上變換著動作,靠近旅遊大巴的時候,一個優美的起跳,長板在空中旋轉了360度,然後穩穩落在她的腳下。
滑至車門,後腳跟靈巧一頓,長板戛然停住,豎起,被她從中間一提,迅速帶著走上大巴。
一車人的目光都停在她身上。
是久也不例外。
她低著頭,伸手將頭上棒球帽的帽簷又往下壓了壓。
看不清臉。
但她伸手壓帽簷的動作落進是久的眼睛,她看到了她的右手中指,上面有個文身,文著字母「w」。
——是兩天前往她懷裡塞宣傳單的那個人。
沒等是久反應過來,那人迅速朝她走來,麻利地將長板塞進座位底下,帶著一身好聞的陽光味扭身坐在她身邊的空位上。
是久偏頭看了她一眼,皮膚有點黑,但黑得健康、光滑,脖子靠近鎖骨的地方也有一個文身,文著一條抬頭吐信子的黑蛇。
靠近是久那邊的耳朵上從上往下戳著五個不止的耳釘。
不算短的頭髮綰成結綁在腦後,露在棒球帽外面。
很酷,很拽,很高冷,是久想。
「你是工作人員?」是久想她肯定知道自己看她,索性開口打個招呼。
她偏過頭,一道犀利設防的眼光不加掩飾地掃過來,帶著非常不友好的語氣,回了一個字:「嗯。」
此後,兩人之間再無對話。
chapter3
大巴停在鶴鳴山山腳下。
是久低頭看時間的工夫,一車人已經下得差不多了。
女生蹲下將長板從座椅下抽出來,望了一眼是久,指了指她的背包,問:「需要幫忙嗎?」
是久搖頭:「不重。」
她不勉強,大步走在前面,下車就踩著滑板風似的滑走了,沒兩下就把是久給遠遠地甩在了身後,然後鑽進山門售票廳。
教練吹哨子集合:「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儘量精簡你們的行李,沒必要帶著的留在大巴上,貴重物品自行保管。」
他指了指身後的山:「我要求大家在下午三點準時到達猴子石集合,我們會對明天的攀巖做一個系統的培訓。之後8人一組一個教練去領物資,根據之前給大家分的組搭建帳篷。最後,今晚會有一場篝火晚會,要求每個人自我介紹,有才藝的別藏著掖著,你們……」
「最好準備準備」這句話還未說出口,一輛黑色轎車高速不減地駛向眾人,擦著最後一排人的後腦勺漂了個移,最後穩穩地停在大巴旁邊的白色停車線內。
眾人驚呼,扭頭。
幾秒鐘後,一個男人開啟車門,一身輕便裝束,不慌不忙地向大家走來。
他手上拿著一張皺皺巴巴的宣傳單,走到教練旁邊,十分裝×地摘掉墨鏡掛在胸前t恤領口,指著單頁問:「馬騰戶外?」
教練手上拿著口哨,張著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嘀咕:「拽個什麼玩意兒!」
男人抬頭,黑色棒球帽下的那雙眼睛漆黑空洞、狹長輕浮,帶著至極的傲慢與不屑朝人群瞟了一眼,很快收回,重複:「馬騰戶外?」
「是啊,馬騰戶外,你是那個自己開車過來的,梁聞?」教練反應過來,不耐地呵斥,「遲到了就不要多話!站在隊伍裡去,哎,哪個是梁聞的搭檔?」
聽到「梁聞」,是久嘆了口氣,舉手。
梁聞順著教練的目光看過去,撞上了是久的眼神,覺得有意思,嘴角勾著笑慢悠悠地走到她身邊。
「美女一個人?」
「搭檔是做什麼的?」
「是睡一個帳篷的意思嗎?」
「哎呀,現在的世風已經如此開放了嗎,我咋不知道!」
……
是久哭笑不得,當下就覺得身邊這個人簡直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最好詮釋。
遠處,滑板女生從售票廳裡出來,手上拿著一沓門票。
她踩著長板從臺階旁邊的水泥斜坡上滑下,左腳在地上輕輕一擦,滑板帶著人「嗖」的一聲飛過來,快要撞上教練的最後一刻,「咔」的一聲停住。
教練指著那姑娘說:「等下大家可以憑票到景區參觀遊玩,但別忘記,下午三點的時間。哦,對了,給大家介紹一下,我身邊這位美女是大家接下來的生活助理兼教練。有任何需要,當然了我是說工作範圍內的需要,都可以找她,她叫沈輕殊,大家可以叫她沈教練。」
人群驚訝,騷動。
梁聞盯著是久打趣的目光還沒移開,「沈輕殊」三個字就像驚雷一樣在他腦子裡炸開了,震得他整個人一抽搐,接著身體僵硬,彷彿被什麼東西給定住了。
「你沒事吧?」是久皺了皺眉頭,心想這個人怎麼說風就是雨,上一秒還是個騷包成二百五,下一秒就像個被雷劈了一般的二傻子。
二傻子低頭的視線裡出現一隻拿著門票的手,纖長勻稱,紋理細膩,就是曬得有點黑,中指上文著一個「w」。
「票!」沈輕殊踩在滑板上拿著門票朝梁聞身上拍了拍。
梁聞指尖冰涼,似乎失去了反應能力。
是久伸出手將票接住:「我們是搭檔,我替他拿。」
沈輕殊抽了兩張遞過去,剛一扭身胳膊就被人猛地扯住,滑板沒控制好,她失去了平衡,好在反應夠快,剛從滑板上跳下來,滑板就「刺啦」一下飛到對面,撞在臺階上發出「嘭」的一聲。
「你有毛……」
「病」卡在嗓子眼被梁聞瞅向她的眼神給堵了回去,對望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抓著自己胳膊的那隻手是下了死力氣的,痛得她心肝打顫。
「病?」梁聞的語氣依舊輕佻,只是現在的輕佻裡還帶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難過、哀傷和抽離,「有啊,病得快要死了。」
是久無語,單手捂臉,覺得梁聞這個二傻子可能要背時,調戲人從來不分物件,別人還好說,但那個沈輕殊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惹的貨啊!
一場猛女揍騷漢的勁爆場景繃在弦上,一觸即發——
然而,時間過去了一秒,兩秒……一分鐘,兩分鐘……依舊沒能迎來想象中鑼鼓喧天的混亂場面。
是久從指縫裡瞟過去,只見那兩人,站在彼此對面,眼神里充滿驚詫、慌亂和錯愕,彷彿這天、這地、這路人,都不存在,全世界只剩對方。
什麼情況!
chapter4
江大服裝學院,服裝設計方向有兩個班,一個專攻經典傳統,一個專攻時尚潮流。
近湖旁邊有一排教室,大家都叫它紅房子,是民國時期的建築,因為風格鮮明,靠湖近水,景色宜人,冬暖夏涼,是眾多院系每年必爭的上課之地。
但是自從2008年新校長就職把那排建築直接劃分給了服裝學院之後,爭奪它的就從外亂變成了內鬥。除了規模小點,精彩程度絲毫不減,甚至因為目標明確,殘忍之處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拿傳統班來說,他們為了能在前期佔據有利主導地位,不惜犧牲學生的休息時間,輪流去紅房子自習,必須守到最後一個拿到鎖教室的鑰匙,否則不能回去睡覺。
這在別人看來充滿團隊榮譽感的事,在沈輕殊這裡簡直就是智障行為。
「哪裡不能上課了嘛,難道去近湖讀兩天書就能成為可可香奈兒或者紀梵希了?」沈輕殊邊抱怨邊從書架上扯出宴華時代最新一期的雜誌。
室友戚曉給她科普:「輕殊你不知道,近湖風水好。」
「風水好?我家祖墳還風水好呢,要不要給校長提個意見把學校遷過去啊?」
「主意不錯,但驚動你家太祖宗不好吧?」戚曉一本正經地回答。
沈輕殊將雜誌捲起來朝她腦袋輕輕一拍,話語張揚:「要是讓我家太祖宗知道他們的孫女大晚上不能好好睡覺要被逼著去佔教室,一定能氣得從墳墓裡爬出來。我告訴你,說不定已經來了,就在你現在站的地方,正盯著你看呢!」
「啊——」戚曉被嚇得大叫兩聲,瞪她,「沈輕殊你故意的!」
「哈哈!」沈輕殊大笑,從門背後抽出自己的畫板,說得隨意又欠揍,「反正看你自己,要麼待在宿舍和我太祖宗聊天,要麼跟我一起去紅房子守夜。」
戚曉膽小,猶豫兩秒後,架不住沈輕殊的恐嚇拿上畫板跟著她去了紅房子。
夏季,入夜,晚上八點多。
新生入校本來就沒多少心思放在學業上,再加上近湖四周竹林密佈,燈光天然曖昧,一到晚上就成了小情侶們的約會聖地。幾乎每個學校都有這麼個地方,沈輕殊覺得自己深受其害,和戚曉一路跑得心猿意馬。
紅房子外牆被爬山虎佔滿,一到晚上蚊蟲遍佈,剛一走近就能看到門框上黑壓壓的一片。
推門,一股陳舊的味道好像來自上個世紀,伴隨著夏季晚上的悶熱浪潮撲面而來。
沈輕殊輕輕咳了兩聲,空曠的教室盡頭迎來一個人的目光,順著吊燈望過去,那人坐在畫架前,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衣,袖子卷在肘間,濃密烏黑的頭髮在黃昏色的燈光下散發著好看的光澤,兩人目光相撞,夾在那人頎長指間的素描硬炭筆「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沈輕殊毫不掩飾地評價道:「好帥!」
「帥那是肯定的,不然怎麼當上的校草。」戚曉撇了撇嘴,「但你不知道吧,我都查過了,他是大我們一屆潮流班的高材生,叫梁聞。盛傳他是披著人家天使外套的惡魔,骨子裡殘忍極了!」
對面蹺著二郎腿的模特唰地掃了一眼門口,然後用腳尖踢了踢梁聞的畫架:「還畫不畫了?」
梁聞收回目光,彎腰去撿筆,再抬頭,沈輕殊已經移動到了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少女特有的天真爛漫直接問:「學長,女朋友免費送,要嗎?」
他還沒開口,對面的模特就按捺不住了:「你把我當死的嗎?」
沈輕殊扭頭,邱可忞正盯著她手上的雜誌。
「學長你肯定希望女朋友是個活的吧!」
這話一齣,戚曉直覺今晚的教室是守不住了,不想浪費時間,找了個藉口溜掉了。
邱可忞冷笑一聲:「你哪兒來的啊,都說我是他女朋友了,你腦袋是用來拗造型的,聽不懂人話?」
沈輕殊堅定地說:「你不是他女朋友。」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自信、流氣又充滿了攻擊性,她回:「因為他的女朋友叫沈輕殊,而你不叫那個名字。」
「梁聞你可以啊,一個小時不到,仨表白的,」邱可忞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我不陪你選妃了,我找我們家老魏去。」
梁聞在稿紙上勾了一筆下裝的輪廓,頭沒抬,沉著音對沈輕殊說:「過來。」
chapter5
被梁聞抱在懷裡吻得七葷八素後,沈輕殊大腦一個激靈,覺得再這樣下去,可能今晚陣地不保,靈活地從他懷裡掙脫開,帶著點嬌嗔質問:「一個小時仨表白的?」
梁聞寵溺一笑,揉了揉她的頭髮:「寶貝兒,我控制不了別人的想法啊!」
「那披著天使外套的惡魔?」
梁聞乾脆停了下來,望著沈輕殊以一臉無辜受傷的表情說:「是你交代我,遇到表白的殺一儆百。」
「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有乖乖聽話?」
「當然,你不在,我都是一個人。」
「撒謊,剛才那個女的?」
「邱可忞,」他指了指沈輕殊手上的雜誌,一五一十地交代,「以後是宴華時代的接班人,以前小學跟我同過班,現在是我的學習小組搭檔,兼你家對面鄰居魏人行的女朋友。」
「哦,」沈輕殊將雜誌丟掉,「人設這麼複雜啊!那也不行。」
梁聞笑,俯身在她耳邊柔聲問:「那你說,要我怎麼辦?」
「你得告訴全天下的人,你是我一個人的。」
「這個好辦。」他狹長眼睛眯起,彎彎的,像皓月當空,伸出手鉤住沈輕殊的脖子拉到自己的眼跟前,親暱溫柔,如同被熨帖過的聲線,在她耳邊輕聲低訴,「去外地瘋了一個暑假,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戚曉殺豬般的喊叫聲從宿舍當頭傳進來的時候,沈輕殊剛把頭髮紮成馬尾,揹著書包準備去食堂。
「不行,你不能走!」戚曉衝進來張開了胳膊攔住沈輕殊的去路,「你老實交代,為什麼一天晚上就能勾搭上樑聞學長,還讓他在校內bbs上公開承認你們的關係,你出賣了什麼?我們近湖的房子,還是你那堅守了18年的貞操?」
「都沒有。」沈輕殊笑著搖頭。
戚曉退著走,依舊擋在她面前,不依不饒:「你撒謊,怎麼可能,那麼大一帥哥,別人追了一年連句話都沒說上,你就一晚上?憑的是什麼?」
「先機。」
「啥先機?」
沈輕殊不兜彎子了:「他是我一出生就認識的人,是我男朋友很久了。」
「哦,」戚曉愣在原地,「敢情我是被你當成二愣子耍了一道是吧?」
沈輕殊不懷好意地笑:「別難過,我把我家太祖宗留在宿舍陪你……」
「滾蛋……」戚曉現在對沈輕殊家太祖宗有陰影,很深。
「得令,小的告退!」
放走了沈輕殊戚曉,戚曉又想了想,總覺得哪裡不對,最後才反應過來,宿舍現在就剩下她一個人了啊,還有那些,沈輕殊的太祖宗……
「啊……」戚曉渾身汗毛直立,嚇得屁滾尿流地追了出去,「沈輕殊你等等我……」
食堂二樓的小炒部,梁聞點了一道綠豆排骨湯,沈輕殊的最愛。
邱可忞也喜歡。
「你喜歡就讓老魏給你買啊。」梁聞低著頭在紙上勾線。
「我就要你這份。」
「這份是我家女人的。」梁聞拒絕。
「這麼快就成你家女人了,梁聞你能不這麼噁心嗎?老孃從小學就認識你了,還比不上一個你認識了一天的人?」
魏人行端著兩人份的東西走過來,笑著問:「什麼認識了一天?」
邱可忞氣惱,朝門口正朝他們走來的沈輕殊使了使眼色:「那姑娘估計是屬火箭的,效率這麼高!一晚上就把我們潮流班的高嶺之花給摘了。哎,梁聞你堅持了那麼久的原則哪兒去了啊?」
魏人行往門口一看,接住了沈輕殊的目光,立刻會意,然後痛心疾首:「就是說啊梁聞,你說你在學校裡亂搞男女關係,怎麼對得起在家寒窗苦守的小娘子,你個陳世美!」
「還有小娘子?梁聞,你到底還瞞了我什麼,夠不夠朋友啊?」
梁聞笑著將走過來的沈輕殊拉到自己身邊的椅子上摟住,正兒八經地跟邱可忞介紹說:「這是我家小娘子,我們認識了18年10個月零23天。」
邱可忞一愣,覺得這句話好像有點熟悉,在什麼地方聽說過。
不過沒等她想起來,沈輕殊已經向她伸出了手:「你好,梁聞的女朋友,沈輕殊。」
「我想起來了,」邱可忞盯著這個桌子上的幾個人看,「小學三年級那會兒,我跟你表白,你拒絕我,說你家已經有個小娘子,認識了9年10個月零23天。你好啊沈輕殊,九年了,我終於見到了你。」
「有沒有人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女朋友小學三年級會跟梁聞表白?」
「梁聞你居然把小學三年級時跟你表白的人的名字藏了起來沒告訴我?」
沈輕殊和魏人行同時發問。
「不是啊,你聽我解釋!」
……
chapter6
天氣驟變的傍晚,一場不期而至的大雨阻斷了原本計劃好的篝火晚會。
雨滴砸在帳篷黃色牛津布上發出「嘭嘭」巨響。
是久手中拿著手電一關一合,百無聊賴。
帳篷口的梁聞端坐在防潮墊上,手中拿著一本畫稿,稿紙上是一件畫了上半身輪廓的夏裝。
他背對著是久,把外面本來就不夠明亮的光線給全部堵住了。
「我說,」是久將手電的光對準梁聞的後腦勺,「搭檔不是睡一個帳篷的意思。」
「你認識她多久了?」
他突然開口,是久聽得莫名其妙:「什麼?」
「沈輕殊,你認識她多久了。」
「比你早了兩個小時的樣子,怎麼?」
「兩個小時!」他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不帶感情,聲音卻是非常好聽。
是久覺得他瘋得不輕,欲轉移話題:「對,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你覺得她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漂亮吧?」
「嗯。」
「個性吧?」
「嗯。」
「你猜,我今天晚上能不能搞定她?」
聞聲,是久手一滑,手電咣噹落地砸在她腳背上,痛得她猛地吸了一口涼氣。
——浪蕩!
再望過去,眼前一亮,堵著光的身體鑽出了帳篷,粗糲風雨裹著山中泥土的潮溼腥鹹的味道轟然捲了進來。
是久撲到帳篷口準備把拉鏈拉起來。
亮白的雨從灰暗的天空落下,砸在眼前的樹上又落下滲進草地。
她覺得新鮮,便留出一道縫隙,趴在帳篷口向外張望。
右邊帳篷裡傳來一陣嬉笑,倒在牛津布上的影子在電光中搖曳,是一群大學生在玩「殺人遊戲」。
左邊帳篷裡,傳來小孩兒軟糯的聲音,在問這雨什麼時候停。
視線不遠處的正前方,梁聞淋著雨站在沈輕殊的對面。
沈輕殊穿了一件雨衣,袖子卷在肘間,低著頭正和教練一起在挖引水溝。
梁聞居高臨下,嘴角帶著戲謔的笑意叫她:「沈輕殊。」
沈輕殊沒有抬頭,雨順著她的帽子,在背上匯聚沿著雨衣流下去,有些鑽進了她的雨鞋,梁聞看見了,眉頭一皺,指腹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輕殊,」教練望了梁聞一眼,「你熟人吧?不然你別弄了,反正等下戚曉就上來了,你跟人去休息吧。」
「戚曉給我電話,說她那批貨出了點問題,今天上不來。」沈輕殊纖細的雙手握著工具,不太嫻熟地跟在教練身後將挖起來的泥草攏到一邊,將雨水從搭帳篷的空地引過來。
梁聞瞥見她右手中指上的文身,眼睛像是被針刺了一般,生疼。
他走過去,一把握住沈輕殊的手:「跟我走。」
「呃,輕殊,不然你……」
教練的話還沒說完,沈輕殊站直了身體,盯著梁聞看了兩秒,接著嫻熟利落地將雨衣從身上脫下來扔到梁聞的懷裡:「穿上。」
梁聞將沈輕殊脫下來的雨衣放在鼻頭聞了一下,然後抬頭笑意不減:「衣服塑膠味很重,質地粗糙,走線鬆散,設計感為零。沈輕殊,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對自己的要求已經變得這麼低了,」靠近,曖昧,話語綿轉,「沒有我,你果然不行吧。」
沈輕殊後退一寸,梁聞上前一尺,直到把她逼到了空地邊緣才伸出手一把掐住她的腰,像十年前那樣狠地說道:「你再往前走一步,走一步,你絕對會後悔。」
「是嗎?」也是和十年前一樣,她果斷、決絕,又是一個想起來就讓人難過的轉身,只不過這一次,她面對的是懸崖。
是久根本來不及從帳篷裡爬出來,就看著那兩個人發瘋一般先後往下跳。
堅硬生猛的雨滴砸在是久背上,她衝了過去,在教練並不驚訝的目光中,看到沈輕殊一個輕便縱身,從空地下的平臺上跳了上來。
而梁聞則跳進了一個巨大的沒過他頭頂的泥坑當中,引水溝裡的水正在往裡面注,水已經漫過他的腰。
沈輕殊撿起地上的雨衣,蹲下,帶著一點同情的笑意,將雨衣伸過去問:「要嗎?」
梁聞索性靠在泥坑裡不上來了,反正雨大泥滑也上不來,眼角含笑,反問:「要什麼?你嗎?要啊!」
沈輕殊將雨衣扔過去砸在他頭上:「梁聞,你覺得我現在還會和以前一樣?」
梁聞笑著搖了搖頭:「不會,當然不會。人都會變。好比我,我早就不像以前那樣,遇到表白的,只要長得不磕磣我都不拒絕的。你走了我才發現,原來枯守一棵樹是多麼無趣的一件事。現在啊,」他爬在泥坑邊緣,眼尾上揚,眼睛裡飄蕩著一片浮雲,「我擁有一片森林,想上哪棵樹就上哪棵樹,你都不知道有多快活!」
是久張大了嘴,雨水趁機灌了進去,酸而澀。
chapter7
雨是在夜開始的時候停的。
是久換了乾衣服和帳篷,同住的是沈輕殊。
她枕在胳膊上,嘴裡叼著糖,伸進褲子口袋裡摸了一把遞到是久面前,問:「要嗎?」
是久拿了一顆放在身邊,繼續用毛巾擦頭髮:「不去把他拉上來?」
「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是久將糖剝開塞進嘴巴,一股濃郁的奶香瞬間就在嘴巴里瀰漫開來,接著薄荷的清涼立刻上來沖淡了那種味道,最後留在口腔裡的是酸甜適中回味無窮的綿轉。
好有層次的味道,是久低頭認真看了一眼糖紙,然後將其摺疊好放進口袋。
「教練會去的。」
「你們以前認識,交往過。」是久判斷。
「嗯。」沈輕殊也不否認。
「那,」話說到這裡,是久突然又不想問了,轉移了話題,「明天的天氣怎麼樣?攀巖會有影響嗎?」
沈輕殊的聲音裡充滿倦意,回答說:「不會。」
折騰一番,是久也困頓不已,簡單洗漱完後挑了一個睡袋鑽進去,不一會兒就眯著眼睛睡著了。
半夜,身邊忽然一空,她睜開眼,見沈輕殊正從睡袋裡鑽出來,輕悄悄地拉開帳篷拉鏈走了出去。
是久沒跟著,只是爬到帳篷口往外望了一眼。
雨後雲開的夜,天空星光滿布,一輪彎月靜靜地掛在天上,把大地照得一片雪亮。
是久翻了個身,頭往上,仰面盯著星空,睡意減淡。
夜風從山口刮進來,有些涼。
沈輕殊雙手插進褲子口袋,寬大的襯衣被風吹得在背上鼓出一個大包。
她走過去,站在之前和梁聞一起跳下去的地方,居高臨下地俯視。
梁聞還待在那個泥坑裡,裡面的水已經全部滲進地下,他背對著她,衣服上裹滿黃泥。
萬籟俱靜的夜空裡,梁聞整個人趴在泥坑壁上,結實有力的胳膊撐在上面,手邊有一沓用黃泥壓住的稿子。
雪白的稿紙被黃泥上了一層天然的色彩,紙角偶爾被風掀起又落下。
而梁聞對著一切都渾然不覺,他可能已經忘記自己在這個泥坑裡待了多久,他手裡握著筆,在稿紙上流連的時候就像鋼琴家的手在黑白鍵間往復。
沉迷,痴醉,對這個世界失去知覺,陷入了令人生怯的自我意識中,腦海裡只有一條又一條流暢活潑性感優雅高貴的線條。
他來靈感了,一定是。
半年拿不起筆的梁聞,陷入純淨的黃泥當中突然來了感覺,他不讓教練拉他上來,只讓他把他的稿紙送過來。
教練覺得他是瘋子。
但沈輕殊明白,並瞭解這種感覺,雖然遠久了,可印象卻依舊深刻。
她不打算打擾他,轉身,走了兩步。
身後的坑裡不輕不淡地傳來一句:「別走。」
她扭身,梁聞仰望著她,眼神里有流轉不盡的柔光,以及深不可測的傷感,似在妥協又像是討好的語氣:「你不在的時候,我都是一個人。」
沈輕殊心頭一軟,但並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你在我矇昧無知的年紀裡出現,長進我的肉裡,突然有一天,你撕裂我的身體從裡面跑了出來,我流著血,找了你十年。十年,沈輕殊,你再不回來我就要死了。
沈輕殊一頓,往前的步子猝然停下,像是中蠱了一樣不受控制。
她扭身過去,縱身一躍,跳到了泥坑邊上,伸出手:「上來,我拉你上來。」
梁聞仰著頭,眼睛裡全是她。
他握住她的手,用拿筆的手在上面摩挲,停在那個文身上,問:「這是什麼?」
沈輕殊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的這個舉動,連忙將手從他手裡抽出來,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麼。」
「是我對嗎?」
「不是。」沈輕殊突然生出點暴躁,斂眉問:「你上不上來?」
「你說那個‘w’是我,不說我不上,說不是我也不上。」
無賴成這樣沈輕殊實在是沒有想到,不想與他糾纏:「隨你。」
剛一個轉身,還沒站起來,手就被人猛地一拉,她整個人往後一仰,倒進了一個渾身是泥的懷裡。
是久只聽遠處傳來「撲通」一聲,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想到了一個詞——幽會。
並且地點選得相當有藝術感。
他身上草根木質尾調的香水已經被雨衝得所剩無幾,可就是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著雨後青草與泥土的味道,讓沈輕殊無法自控。
忍不住想要往他懷裡鑽,忍不住想要抱住他。
「是我嗎?」梁聞低著頭捉住她的手問。
她想否認,但逼仄空間裡,她已經無路可退。
「是。」
「為什麼不回來?」
「是你說的,我要是走了,就別再回來。」
梁聞苦笑:「你那麼聽話,我讓你別走的時候,你怎麼還是走了?」
他伸手撫上她脖子靠近鎖骨的地方那個文身,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疼嗎?」
「不疼。」
「你不在,我都是一個人。」梁聞重複說這句話,就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學生,面對老師的責問,他說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那又如何?」
不如何,你來,從此我們兩個一起走;你不來,我還是一個人。
梁聞翻身爬了上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裡拿著厚厚的稿紙,突然往空中一拋,風一吹四散開去。
沈輕殊大驚,梁聞卻平淡地笑了笑:「你恨我在你父母去世當日為了自己的將來沒有回頭,讓你沒能見到他們最後一面;你不能原諒我把那件事壓著欺瞞你那麼久,等你回去他們屍骨已涼;你接受不了和間接害死了你父母的人共度一生,所以選擇遠走他鄉。我都知道,沒關係,我等你,你走十年我等你十年,你走二十年我等你二十年。你要是死在我前頭我就給你收屍,死在我後頭我做鬼也守著你。」
沈輕殊的手藏在身後悄悄握成了拳,渾身的戰慄都彙集在指尖,戳進掌心。
見她不肯伸手,梁聞了然地笑笑,扭身朝帳篷走去。
梁聞經過是久的時候,是久翻了個身,搖頭總結:「看來,沒搞定。」
「明天攀巖,敢不敢和我比賽?」
是久知道沈輕殊也快要回來了,往裡面滾了滾,應戰:「恭候。」
chapter8
一條細細的拉鏈從上往下被慢慢拉開,上午陽光順著縫隙溜了進去,掃在梁聞那張略帶憔悴的臉上。
他從帳篷裡迅速鑽出來,摸一把臉。不遠處,有露水凝成水滴掛在草尖太陽一照晶瑩剔透。
帳篷外面有一沓整齊的稿紙用石頭壓著,稿紙上沾滿黃泥,一夜風露,現在看起來軟塌塌的。
他沒管它們,掃了一眼這雨後清新的鶴鳴山,接著直接跑到是久的帳篷那裡把還在睡的人給拽了起來。
是久迷糊著一雙眼:「沈教練一大早就起來,去佈置攀巖要用的繩索了。」
「嗯,我不是來找她的。」
「那你找我有何貴幹?」
「說好了我倆今天pk的,我是來問你,你的水平是怎麼樣。」
「可以挑戰5.13。」
「那今天咱們是遇到對手了啊。」
是久不想跟他廢話,直接問:「你是來找我幫忙的吧,想讓我在沈教練面前替你美言幾句,還是想從我這裡套點沈教練的話?」
梁聞呵呵一笑:「再怎麼說我也算是個成功人士,你覺得我會做那麼掉價的事?好吧,我就是想讓你從側面幫我問一下,她是打算一直在這個馬騰戶外上班還是怎麼樣,現在生活得如何,都有些什麼朋友,反正就是那些你們女人在一起喜歡八卦的問題。」
是久喝了一口水,眉頭一皺:「可是我不喜歡八卦。」
「要不,這個作為我們pk的獎勵,我贏了,你就幫我。」
「那要是我贏了呢?」
「你?」梁聞瞅一眼是久的小身板,「你不可能贏。」
「你們這裡的男人,果然都很自以為是。」
是久仰頭一口氣將瓶子裡的水喝乾又從箱子裡抽了一瓶新的出來,不遠處,教練在吹哨集合。
第一天主要活動就是攀巖,難度係數從5.0到5.10,規格還挺專業。
培訓做完,正式開始時已經臨近中午。
是久和梁聞選擇了5.10的那組,指導教練正好就是沈輕殊。
她戴著一副墨鏡,細瘦的身材裹在一套衝鋒衣裡,臉上的表情嚴肅又冷酷,拿著名單單刀直入開講:「能選擇5.10這個係數的,我相信你們都不是第一次攀巖,對於攀巖的要領和注意事項,你們可能比我還專業。所以我不多贅述,只有一點,」說這句話之前她掃了一眼梁聞,「堅持不下去的時候,請及時向我示意。放棄並不可恥,生命才最重要!」
是久心領神會,向梁聞補刀:「聽到沒,放棄不可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