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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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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記憶螢幕上,青春期是在立秋後的那場大遊行時拉開帷幕的。她成長的年代有過許多場遊行,但蝶來難以忘懷的是這個即將結束的夏天在它最後一號颱風襲來前夕的一場遊行。那是一場非同尋常的遊行,遊行隊伍前的敞篷車上站立著某國親王和公主,親王的微笑比女性還柔潤,而公主美豔驚人,因為她,鏗鏘激昂的紅色集會轉瞬間成了華麗的嘉年華會,那是蝶來生命中的重要片斷,她十三歲了,秋天正在到來。

其實,對於季節轉換蝶來是沒有概念的,只因為那天晚上突然降溫,風涼得蕭瑟,裸露了一夏天的胳膊起了雞皮疙瘩,樹葉子颯颯響著就乾枯起來,飄落了幾片,就像從地上飛起的傳單。綿綿無盡的酷暑剎那間結束,喧鬧的大街因為夏末第一陣涼風更加騷亂,這風更像是大遊行的序曲,它掃蕩了夏日的窒息和昏朦,天空更加清澈,情緒更加飛揚。人越來越多,但是被等距離站著的戴紅袖章的糾察阻隔在人行道上,被阻隔的行人就像岸邊的植物,茂盛得互相簇擁,而馬路空空蕩蕩地蜿蜒著,像不通船隻的河流,兀自安靜著。

柏油馬路已禁止車輛通行,站在街邊視線毫無阻隔,可以一路看到兩公里之外的淮海東路的八仙橋,遊行隊伍將從東頭的外灘過來,必然經過八仙橋。

現在那裡還毫無動靜,但人群和快樂一道聚集著,越來越稠密,對於將要到來的遊行,人們也以非同尋常的熱情和快樂迎候著,迎候一對落難親王和公主,他們被本國右翼政府驅逐,逃亡到中國。讓蝶來們更感興趣的卻是,亞洲親王的夫人莫尼克公主是法國血統,據說美得富有異國情調,她將使革命年代的一次遊行突然變質轉向。

有關親王和公主的故事,徐愛麗似乎擁有比報紙更多的資訊,人們把這稱為小道訊息,徐愛麗簡直就是弄堂裡小道訊息的源頭。她就住在蝶來家樓上,是個不用上班被人們稱為「家庭婦女」的三十歲女子,但徐愛麗似乎並不在乎人們對她的各種評價,她總是津津有味滿懷熱情向蝶來傳遞著諸如此類色彩繽紛的小道訊息。

在徐愛麗的渲染下,蝶來簡直迫不及待想見到那一對小國王室情侶,他們與革命的錯綜關係增加了其背景的神秘和複雜。有意味的是,蝶來和擁擠在周圍的行人一道,不敢相信在他們的時代居然會出現王子和公主,這類只在已經撕成碎片的童話書裡出現的人物,將從革命洪流中浮現出來,並且即刻出現在咫尺之遙,這到底是現實還是一齣戲呢?

蝶來帶幾分屈尊的神態擠坐在她的鄰居那些小市民中間,確切地說,就坐在徐愛麗身邊。她雖然這麼稱呼她和她們,其實心裡高興壞了,她和她們沿著上街沿的邊緣坐成長長的一排,就像戲臺下的第一排。雖然人行道擠成一鍋粥,但都是身背後的混亂,她們的弄堂通到淮海路,近水樓臺先得月,遇上大遊行,她們便早早搬來矮凳或小竹椅,還自備茶水零食。事實上,七十年代任何一場遊行在她們都成了娛樂,在她的成長歲月裡,革命是生活方式,也是娛樂方式。

今天的蝶來還暗藏得意,她把五歲的小弟都帶出來了,此刻他就坐在她的膝蓋上。身旁是小她兩歲的妹妹,大家喊她蝶來妹妹,喊著喊著變成了蝶妹,就像蝶來,她真正的名字叫葉心蝶,僅僅因為附近有間照相館叫「蝶來」,她和妹妹的照片在他們的櫥窗裡擺放過,於是「蝶來」便移花接木成了她的常用名。為此蝶來一直想著把自己的名字改掉,但是,沒有誰理她的茬,母親從來沒有耐心聽她的心願,父親是聾耳朵,對於某些話題,他就怎麼也聽不見。蝶來決心耐心等待,等長大的某一天,拿著戶口簿去派出所改一個響亮的毫不俗氣的讓人家沒法起綽號的名字。關於這個新名字她想了很久,改名字並不容易。

她一手摟住弟弟,一手摟住妹妹,她很享受這樣的感覺,拖兒帶女的,好像他們是她生出的孩子。可是蝶妹並不合作,她好幾次扭動身體試圖甩掉攬著她胳膊的那條手臂,手臂細弱卻蠻橫,不由分說地拽住同緣異體一樣細弱的肩膀。妹妹瞥一眼姐姐,這個善於施行微暴力的比她年長的女孩臉上的表情卻是快樂期待的,和她身處的環境一致,其目光在徐愛麗的指點下,和眾人的目光一起聚集,朝向淮海東路八仙橋的方向。她眼梢上翹的一對鳳眼亮閃閃的,只有與她血脈相連並且是年齡相仿的親人才能感知積聚在這個十三歲的細長的身體裡的不同尋常的能量,蝶妹並不知能量為何物,她只是憑本能感知它對身邊人以及周圍世界的藐視。

「媽媽知道我們這麼晚了還在外面,要打的!」她在姐姐耳邊嘀咕著,算作微弱的抗拒。

「媽媽在鄉下勞動接受再教育,怎麼會知道?」蝶來大聲問道。

蝶來說到「再教育」三個字還那麼鏗鏘有力,一點都不怕難為情,蝶妹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是啊,你們不講她怎麼知道?」徐愛麗在一邊幫腔。

這一來,蝶妹更不安了,她俯在姐姐的肩膀上輕聲但並不退讓地說道:「我會告訴她,我們坐在馬路上,天黑了也不回家,還帶著弟弟,他現在已經睡著了,他會著涼的,而且天下起了雨,等著吧,哮喘就要發了。」

對於蝶來,妹妹的最後一句話才是真正令人氣餒的警告,她畏懼弟弟的哮喘病,那高分貝的刺耳的哮鳴音在小男孩的氣管裡迴響時,也是家裡的災難日。

於是她才意識到有零零星星的雨滴,可也不太確定,因為後面站了幾排人,嘈雜地談論著。「說不定是他們的唾沫星子。」蝶來惡作劇的推斷讓妹妹差點哭起來,她有潔癖,又膽小,擠在人群裡有著深深的不安全感。

「好吧,就算是下雨,你看好小弟,我回家拿衣服拿傘。」

蝶來討厭不如說是害怕妹妹的哭泣,她最終是會做些妥協的,她欲起身,卻細眉一挑,挑出兩支眉峰,這張將會變得圓潤明媚眼下仍是線條愚鈍的臉蛋,立刻充滿挑釁生氣盎然,「要是你告訴媽媽,我可不會給你好日子過!」

她已經起身,但是妹妹扯住她,已帶上哭腔,「你不要走嘛,他們擠過來了,我抱不住小弟……」

又是妹妹比姐姐先感應開始湧動的人潮,後面的人像波瀾一般朝前推來又退回,蝶來朝東面的遠處看去,仍然什麼都沒有看到,然而,似乎隱約有口號聲傳來,不如說這似有若無的口號是通過妹妹的感應而聽到。

此時蝶來才發現坐在一旁的徐愛麗已經手提小板凳在十米之外的地方,正口沫橫飛地向一圈婦孺進行演講,無疑的,是關於公主的話題。徐愛麗生活的大半時間是在尋找她的聽眾,所以她到哪裡都有辦法找到屬於她的社交圈子,哪怕在街上。你永遠也別指望徐愛麗這樣的人會幫上真正的忙。蝶來對自己說。

「那麼你去拿東西,傘、衣服或者毛巾毯,對了,毛巾毯好,可以把小弟包起來。」蝶來看著蜷縮在她懷裡的小男孩,無法掩飾剛剛甦醒的母性獲得滿足的欣喜,「跑著去跑著來,五分鐘夠了。」她用著母親經常用的命令的口吻。

妹妹離開姐姐便靈活得像條魚,迅速隱沒於後面幾排人叢裡,蝶來卻又擔心起來,喊著:「可不能耽擱呀!遊行說來就來,看不到公主,你會後悔一輩子!」

蝶妹聽到姐姐毫無顧忌的喊叫聲更是恨不得潛到人海深處遠遠避開她的厚臉皮無所畏懼的姐姐,好在人潮已把她們隔開。

然而,蝶來的擔心成真。妹妹果然耽擱了,遊行果然說來便來。當蝶來隨著突然高漲的歡呼聲朝東面看去時,遊行隊伍已紅彤彤沉甸甸地湧過來,就像不可阻擋的漲潮的海浪。

坐在第一排的人們呼啦啦站起來,抱著弟弟的蝶來急了,想要徐愛麗幫忙,但徐愛麗做完演講再也不見人影。她抱著五歲的男孩站不起身,便把他放在妹妹的凳子上,跟著慌慌張張踮起腳尖伸長脖頸把自己拉得比誰都長。可小男孩還在睡夢中,坐不穩凳子頭一歪便掉到地上,哇哇大哭,同時後兩排的人吆喝著前排人坐回凳子,她的這塊周圍世界瞬時亂得像被狂風襲擊的集市。來了幾個戴紅袖章的糾察吹響哨子,很快,就恢復了秩序,第一排的人坐回小凳子,蝶來也恢復先前的狀態,但不無焦慮。

眼看遊行隊伍一米一米地接近,開道的摩托車已從她的面前經過,已經看得到隊伍前的敞篷車了,車上站著親王和公主,他們似乎在招手,他們身影模糊,因為還遠,但車輪在轉,在朝蝶來接近。伴隨著遊行隊伍的合唱聲,連歌聲都是異樣的溫柔,那是親王親自作的詞曲,歌頌與中國的友誼,雖然聽起來更像一首軟綿綿的情歌,像黃色歌曲,革命時代,情歌就是黃色歌曲。

歌聲越來越響,親王柔潤的微笑、公主標緻的臉形開始清晰,蝶來緊張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住正在接近的如同夢境中的人物,同時她在等妹妹,因她的姍姍來遲急得坐立不寧,這個慢郎中,她怎麼還不來呢?她怎麼可以失去親眼目睹公主的機會?

公主正在朝她接近,其光芒已輻射開來,觀看的人群因之而安靜。蝶來越發焦慮,她不時地轉開頭渴望從後面擁擠的人群中看到妹妹的影子,可是人群宛如牆壁擋住她的目光,她又一次把小弟放到旁邊的凳子上,腳踩上自己的凳子瞬時間比別人高了半截,還沒有來得及放眼望去,已引起一片「噓」聲,緊接著豎直的身體便被後面的人按下去。

在這幾十秒鐘的動盪後,親王和公主已近在咫尺,然後便從蝶來的視野裡流過去,流到遠處。蝶來就是在這個片刻觸控到瞬間的強烈,它的短暫和不可磨滅,它將是她空茫的青春期第一抹色彩,那色彩如此濃烈奇幻,令她目眩頭暈。

「莫尼克,莫尼克,」躺在床上的蝶來歌唱般地吟誦著公主的名字,「莫尼克笑起來的時候,好像嘴角上亮著燈。」

「因為她塗了口紅,因為她的牙齒很白,因為她是公主,我覺得她像妖怪。」與她頭腳倒錯躺在另一頭的妹妹回答。

「因為她太好看了,你們就罵她妖怪,我寧願長得好看被人家罵妖怪。」

「你想做妖怪?神經搭錯了嗎?」

「你才搭錯……」蝶來順腳一踢差點踢到蝶妹的下巴,她們雖然頭腳倒錯卻是睡在一個被窩。床的裡端睡著小弟,因為有哮喘病,他成了家裡重點保護物件,質地最優良的絲綿被子給他蓋,他本應該睡在長沙發上,卻因為是禮拜天,便擠到床上與姐姐們一起睡個歡樂覺。他與蝶妹睡一頭,蝶來睡中間,左邊是小弟的腳,右邊是妹妹的腳,她寧願與兩雙腳為鄰,也不要左轉身是臉,右轉身還是臉。在兩雙腳之間輾轉的蝶來,覺得天地相對寬闊,她可以東想西想,任自己思緒飛出去,飛出家,飛出城市。

這是星期天的早晨,其實已近中午,但他們三個還賴在床上,只要蝶來不起床,不對他們發威,兩個小的也絕不會從被子裡出來。如果他們的父母尤其是母親,知道他們的週末上午是這樣虛度——林雯瑛經常用「虛度」這兩字鞭策她的子女,她會拿來洗衣搓板,讓領頭的蝶來跪上去。蝶來受到的所有的嚴懲,都會轉嫁到弟妹身上去,所以,愛告狀的蝶妹不到忍無可忍是不敢向媽媽洩密的。

「如果你親眼看到她,你就不會說她像妖怪,她就是公主,我想象中的公主就是這麼漂亮。」

「我也看到她了,我還跟著車子跑了一陣。她的眼睫毛好長,就像假的,要是你的眼睛裝上長長的睫毛,就會顯得凹下去,會變得大一些會漂亮許多,不過你的眼睛太細太長了。可是,我想象中的公主是不化妝的。」蝶妹用一種世故的態度分析和表態。

蝶來臉對著天花板發了一陣呆,是的,公主的眼睛綠得那般濃郁,就像熱帶雨林,在雨林深處,藏著無數的奇禽珍鳥,它們斑斕的羽毛,襯托著深深淺淺的綠,在更深的深處,綠在下沉,濃得化不開。

公主就是從雨林深處來的,蝶妹的感覺沒有錯,的確很妖怪,但是,具有蠱惑力的美都是妖怪的,「妖怪」這個詞讓蝶來有一種特殊的激動。蝶來也迷戀「熱帶雨林」這個詞,它有著溼霧騰騰的妖豔感,這和她剛剛看過的《美麗的西雙版納》這部彩色紀錄片有關。

遊行的次日,她帶著蝶妹和小弟去醫院探望父親,對美麗公主的憧憬使兩姐妹熱切地想了解與親王和公主有關的一切,於是便被父親順便補了一堂地理課,他給女兒們描繪了親王和公主所來自的那個國家的地貌氣候以及整個亞熱帶的地理環境。只要抓到機會,父親就會給他們補課,他的嚴重的美尼爾氏症損壞了他的耳神經,但比之更為讓他擔憂的是兒女們的成長,對於他們增長飛快的身體他只有焦慮。

探病的次日上午,蝶來遵照父親囑咐帶著弟妹去附近的國泰電影院看了一場學生場的名叫《美麗的西雙版納》的有關中國西南部大自然的彩色紀錄片,據父親說,那個動物出沒其間的叢林與親王和公主來自的國家的自然環境有些相似。電影中,這一個神秘的蘊藉了自然豐厚物質的熱帶雨林襯托了野獸珍禽的生猛活力,它也成了蝶來思念公主時的背景。

「沒良心,遊行隊伍過來時我急死了,怕你來晚了,我到處用眼睛找,害得我沒心思仔細看公主,你倒好,居然跟著車子跑。」蝶來的思緒終究被現實阻撓,妹妹的話在虛空中轉了幾圈才被蝶來捕捉到,她陡然沮喪,便遷怒於妹妹。

蝶妹不響,蝶來更來氣,腳在被窩裡踹了兩下,被窩裡掀起一陣小風暴。

蝶妹依然不吭一聲,卻爬出被窩,拿了自己的一大捧衣服,朝房間外的浴間去。直到這時姐妹倆才一起發現他們的小弟一直坐在放在房門旁的痰盂上,她們想起他至少已坐了半個時辰,他大便完後要她們幫著擦屁股,但是她們在討論莫尼克,完全無視弟弟的請求。他漸漸放棄請求,把從不離手的香菸牌攤放在地上,一張張地欣賞著,自娛自樂,等著擦乾淨的屁股高高地翹在痰盂上,就像一隻打足氣卻已被遺忘的皮球。

有多少次,姐妹倆無視弟弟的要求,讓他沾著糞便的屁股晾在痰盂上,在弟弟的帶哭的要求聲中為誰去給弟弟擦屁股而爭吵半天,蝶來絕不會因為自己是姐姐而讓步,這也是她向人們習以為常的準則發出挑戰的時候,讓步的經常是妹妹。現在為了平息蝶來的怒氣,蝶妹不聲不響過去照料小弟,蝶來也從被窩裡坐起來,「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禮拜天。」蝶來一件一件檢視著自己的一堆衣服,那是一條印花人造棉裙子和一件白色短袖汗衫。

「我也恨!」弟弟咕噥。

「你恨什麼?」蝶妹好奇地看著小弟。

「恨你們!」他的漂亮的大眼睛卻是瞪著蝶來。

蝶來卻盯視著蝶妹手裡的衣服,那是一套和她的一模一樣的花裙配白汗衫的童裝,「我們以後不能穿得一樣,錯開來懂不懂?比如說,我穿白汗衫的時候,你就穿襯衫。」

「為什麼?」

「我不要和你一樣,下個月我就是中學生了,我以後去哪兒不要你跟,我最恨有人跟我一樣。為什麼你不是我姐姐,為什麼這個討厭的男小人不是我哥哥,為什麼沒有哥哥姐姐帶我坐火車,我也要去大串聯,去黑龍江去內蒙古去雲南,我想去邊疆,想去離上海最遠的地方。為什麼禮拜天要和你們這幫什麼都不懂的小人一起過!我恨你們,恨這個家,恨!恨!恨!」

蝶妹嘴一咧,眼圈立刻紅了。

「碰哭精!」蝶來狠狠罵一聲,砰地關上房門,搶先妹妹一步進了浴間。

吃午飯的時候,蝶來穿了一套媽媽的衣服出現在廚房的飯桌旁,令蝶妹和小弟大吃一驚。那是媽媽的一件紫色絲絨旗袍改制的夾襖,媽媽過去的旗袍差不多都改成了這一類衣服,或者變成兩個女孩子冬天棉襖的罩面。這件紫色絲絨夾襖是媽媽節日穿的衣服,雖然真正上身時外面還要罩上藍布罩衣。它成了常年掛在家中衣櫥裡最奢華的一件衣服,現在這紫色的奢華令蝶來陡然有了小女人的嫵媚。

事實上,這件古典派的夾襖穿在蝶來在紅色時代發育的身體上並不合身,或者說十分突兀,夾襖的細腰身緊緊卡在蝶來從未得到約束的腰上,既不和諧又緊張,其窄肩窄袖於蝶來茁壯的肩膀手臂更是捉襟見肘。總之,這嫵媚是帶著不協調的怪誕色彩,讓從未見過世面的蝶妹和小弟像見到怪物一般好不驚慌失措。

飯桌靜了片刻,蝶妹尖叫起來:「不公平,好衣服都給你穿去,這是媽媽的衣服,我也要穿,你不給我穿,我就要告訴媽媽!」眼淚跟著掉下。

「我也要告訴媽媽……」小弟向來人云亦云,尤其喜歡跟哭,因為還留存剛才坐在痰盂上的委屈,因此哭得比蝶妹還傷心。

廚房的哭鬧聲把徐愛麗從樓上吸引下來,於是她也看到了蝶來的嶄新形象,或者說,舊時代的形象,這似乎勾起了她的一些回憶,她深深地嘆氣了。

徐愛麗十年前嫁給比她年長十歲家境富裕的資本家兒子,才過了三五年的舒適生活,便被革命運動席捲拋入一無所有的社會底層,好在徐愛麗天性樂觀,似乎樂觀得過分,而被鄰居們包括蝶來母親林雯瑛稱為「十三點」。弄堂裡的人是勢利眼,過去輕視她現在更不搭理她,願意接受她搭訕的就是一個蝶來了。雖然林雯瑛不準蝶來與她交往,聲稱她會帶壞蝶來,可是這種阻撓只會激起蝶來接近徐愛麗的願望,況且,在白天的公用廚房,上班或被派去農村勞動的林雯瑛又如何阻止蝶來與徐愛麗的各種交談?

「我有過十幾箱子這樣的衣服,你媽媽這件衣服在當時也不算很摩登,現在看看已經很好看了。蝶來,你們這一代比我還可憐,因為連個邊都沒有捱到。」

也許是徐愛麗的口吻,抑或話語後蘊含的悲嘆,總之,不僅小弟的哭聲更響,蝶妹也哽咽了。

「真是個碰哭精,誰惹你了,我不過是把媽媽的衣服穿一穿,為什麼我做什麼事你都要軋一腳?」蝶來既生氣又無奈,求助地朝徐愛麗看去,「徐愛麗,你說是不是,她還沒有到穿媽媽衣服的年齡?」

「是呀是呀,蝶妹,」徐愛麗有些討好蝶來,「你還沒發育,身體沒有線條,穿這樣的衣服顯不出來。」

「線條是什麼呢?」蝶妹含著眼淚問道。

「喏,莫尼克,記得嗎?」徐愛麗問。

「當然記得!」姐妹倆齊聲答,就是因為莫尼克的話題,才讓蝶來翻箱倒櫃,找起媽媽的衣服。

「她就是有身體線條的女人。」徐愛麗用食指在虛空中畫出一條曲線,姐妹倆對著看不見的曲線怔了半晌。

有人敲後門,並喊著徐愛麗的名字,幾乎每天都有人來找徐愛麗,她簡直就是弄堂裡菜市場的交際花,因為她連排隊買菜時都會搭訕來新朋友,不過此時她卻是有幾分遺憾地扔開這個她最熱衷的話題去開後門迎接她的朋友。

姐妹倆一起朝著廚房的窗外看去,不如說朝著記憶中的那個美麗形象看去,蝶妹的眼淚已經幹了,但小弟還哼哼唧唧地呻吟著。

「你先叫他停下來!」蝶來手指小弟眼瞪妹妹命令道,旋即放緩聲調,「不要吵了,我想出一個遊戲,你玩不玩?」

所謂遊戲,是蝶來和妹妹互相化妝玩。蝶來說,趁徐愛麗接待客人,趕快回自己房間把門鎖起來,「我不要她在旁邊多嘴多舌的。」

於是妹妹和弟弟徹底安靜下來,跟在姐姐屁股後面,輕輕地進房並鎖上房門,似乎刻意地躲開徐愛麗的這個行為,無端地使遊戲有趣起來。為此姐弟仨莫名地竊笑了一陣。

蝶來用毛筆蘸著墨汁在妹妹的眼皮上畫眼線,雖然毛筆很粗,墨汁又有味,間中還流到嘴裡,蝶妹都忍了,看見自己的眼睛像熊貓眼一樣又圓又黑,竟很滿意。蝶來居然又找出一管遺留在抽屜角落裡的用殘的唇膏給她上口紅,這唇膏被扔棄在抽屜裡至少五六年了。一九六六年開始了另一個時代,似乎革命是先通過顏色展示出來,到處是紅,紅旗紅袖章紅標語,書的紅封套,這是大的紅,是革命時代的底色;之外的紅都是小紅,小紅是褻瀆,口紅的紅,脂粉的紅,女人衣服上的紅。

蝶來母親是個謹慎的女人,革命剛到來,她便處理了所有與新時代相悖的物什,當然首先是女性用物,最個性的東西總是最危險,她銷燬了她的愛物,包括她的時裝首飾照片和化妝品,但似乎處理得並不乾淨,仍有一些東西遺留下來,比如結婚照,結婚戒指,出客穿的一兩件特別珍愛的旗袍,以及用剩的化妝品。說到底,她仍然無法超越女性的脆弱,對於愛物不可救藥的依戀,即便它們已經蛻變成有毒的物質。於是便有了抽屜裡的口紅,有了星期日下午的化妝,有了一個女孩生命歷程中擦不去的印痕,只是蝶妹的上嘴唇太薄,積年的口紅已乾澀,塗在唇上太濃太厚,滿滿地溢位唇線,就像剛剛拔過牙,牙血從嘴裡滲出來,血腥氣的嘴。

雖然這妝化得不盡如人意,事實上,與她那五官生動的原生態的臉相比,這張臉已經變成面具,但蝶妹並沒有太多抱怨,甚至還有幾分得意,無論如何這張臉更有色彩,更強烈。因為妹妹難得的合作,更是為了凸現自己親手繪製的作品,蝶來把媽媽的紫色絲絨夾襖借給妹妹穿上那麼一會兒,然而這身夾襖剛上妹妹身,便引來弟弟的狂喊:「妖怪!妖怪!」的確,蝶妹一張重彩的臉在紫色奢華襯托下妖氣十足,她細弱的身體溫柔的氣質和鮮明的五官似乎更適合這件窄腰窄袖的古董衣,兩姐妹一起對著鏡中這個妖豔的、已從現實中跳躍出來的形象發了一陣呆,厭惡、疑惑、豔羨、憧憬?

這一次化妝帶來的強烈震撼,甚至改變了蝶妹的人生,她後來拜師學唱戲,瞞著家人報考鄰近小城戲曲團,就是為了可以名正言順帶著一張化濃妝的臉上舞臺。

那天下午蝶妹花了更多的時間給蝶來化妝,比較起來,擅長畫畫的蝶妹的手勢要嫻熟得多,因此蝶來的臉遠比妹妹生動。蝶妹也把蝶來的眼睛放大,但,是美化地放大。她畫眼睛不像蝶來一筆重重抹上,而是一層一層渲染上去,同樣散發著發酵臭味的墨汁,在她筆下卻變得剋制而蘊藉了馨香。蝶來的眼睛從現實的平淡中強烈出來,一些莫可名狀的情緒濃縮凸現,這雙眼睛顯得憤懣迷惘,蝶來在自己變得陌生的眼睛裡看到另一個「我」,可憐的沒有著落的將無處安置自己青春的女孩子。

然而,樂極生悲,當姐妹倆並肩站在鏡子前,對著她們自身令人激動的陌生形象,或者說,對著給她們帶來無限想象的親手繪製的畫面,就在她們享受和沉浸的時刻,媽媽回來了。她以看病的名義從郊區農村提前回來,懷著強烈的恐懼奔向家,在她的想象中,長女正帶著老二老三幹著什麼荒唐事在這個無所事事不需要去學校的禮拜天。如果有一天孩子們頭腦發昏做出什麼傻事朝著墮落的深淵墜下,一定是在禮拜天。她不知道,她跟她的長女一樣不喜歡甚至害怕禮拜天,患上了禮拜天恐懼症。

她的擔憂向來就帶有某種預兆,而現實往往比她的想象還要沒有邊際,她把鑰匙插進後門鎖眼時便聽到女孩們肆無忌憚的瘋笑聲,然後便是兩張放肆著所有荒唐夢的臉,還有頭髮,這兩個女孩竟把辮子拆開,長長的頭髮披在肩上。林雯瑛簡直是受到了驚駭,就像真的撞上了妖怪,然而她是個不受蠱惑也沒有任何幽默感被唯物主義世界觀洗過腦的女子,拒絕從中感受女兒們正竭力從一個灰暗的沒有希望的人生中跳將出來,試圖在她們的還沒有開發的虛構世界耕耘,林雯瑛並不認為嚮往美麗是女孩的權利。

林雯瑛從突如其來的驚駭和迷惑中掙扎出來,恢復了一張在日常中總是在生氣的呆板表情,她找出用來裁剪衣服的竹尺,在鋪著玻璃檯面的方桌上「啪啪啪」地拍打著,與她的千篇一律的長篇大論、任何一塊牆上都可以讀到的大批判專欄上的語言相比較,這「啪啪啪」聲更加可怕,尖厲盲目刺耳得令人抓狂。

竹尺很快就疲憊了,沒完沒了的陳詞濫調的訓斥本是衝著蝶來,所以蝶妹在經過最初的擔驚受怕後便安之若素很快又昏昏欲睡,而蝶來的耳朵早就學會向所有她討厭的資訊關閉,她正在做自己的夢,計劃著某一天帶著這張已經棄自己的平淡而發出異彩的臉去哪裡做一番事業。能去哪裡呢?她在媽媽焦慮的聲音裡奮力思索著,宛如要從這片焦慮的海洋裡游出來似的,也許到家門口蝶來照相館拍一張照作為永久的紀念是個不錯的主意,現在想到自己的綽號來自於這個地方已不覺得可恨而是覺得有緣分,臉上隨之有了笑意。

未料媽媽的竹尺「啪」的一聲響,就像說書裡的驚堂木,把她和妹妹從渾渾噩噩中拍醒。她向妹妹做了一下鬼臉,蝶妹立刻給予回應,她們互相擠眉弄眼,在現實的荒謬和裝腔作勢面前,強烈感受著共患難的幸福,尤其是在媽媽氣得瘋狂的時候,居然還能騰出空間去彼此欣賞對方那張被自己的手重彩繪制的失去真實感的臉,她們都在暗暗吃驚遊戲給予現實的驚人影響。

所以當媽媽讓她們用畫過臉的羊毫筆在毛邊紙上寫檢討書,並張貼在自己的床頭,以這樣一種流行的懲罰讓她們反省時,她們也並沒有把這看成羞辱,也許,這更接近遊戲的一部分。向來,在她們的記憶裡,遊戲的尾聲總是令人掃興的,而蝶來天性裡便是個尋歡作樂的行家裡手,就像蝴蝶在荒漠的戈壁灘採花蕊一樣,每一小朵野花都不放棄地去尋找屬於她的樂子,對於隨時到來的阻力挫折有本能的感應和準備,所以一有時機便急急忙忙製造自己的娛樂,直等又一個惡劣尾聲來結束那些個轉瞬即逝的快樂。她的樂天性格像陽光照暖了妹妹的蜷縮起來的慧脈,是的,蝶妹更像一盆嬌貴的盆栽,需要溫暖的不強烈的卻是持久的光照。蝶來從來不曾知道,她是她的美麗嬌柔聰明過人的妹妹的不可或缺的光照,雖然同時,她的蠻橫霸道讓她的妹妹又恨又怕。

由於檢討書上那些「蟹爬字」讓媽媽看了來氣,醜字出自於蝶來天生笨拙的手,因此她被勒令每天練寫一百個毛筆字,蝶妹陪練五十個。

這個疊加上去的懲罰同樣為難不了蝶來,或者說,比起將一張化妝後的豔臉洗去,以一張平淡的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臉重新面對生活的乏味和毫無意義,媽媽的懲罰差不多成了拯救。她終究可以集中心思去做一件事,鋪開毛邊紙,將洗得乾乾淨淨的柔軟的羊毫毛筆飽蘸墨汁,在硯臺上細緻地舔筆,直到把筆舔尖,然後亦步亦趨將顏正卿方正平穩的漢字臨在比草紙還粗黃的毛邊紙上。

在這一橫一豎一撇一捺的過程中,蝶來體味到令人悶得發慌的一絲不苟、毫無趣味的重複、無法逾越雷池的強迫症,以及伴隨著這種種艱辛感的自虐的快意。好像,她在幫助媽媽懲治那頭藏匿在她身體裡的野獸,那頭叛逆強壯無法無天,在藩籬內四處突奔著尋找洞口,渴念往遼闊的遠處馳騁的野獸,那頭永遠無法預料它會給自己的生活添上多少亂子的野獸。

重要的是,這所有的努力是為了迎接將要到來的中學生涯,「我要做中學生了呀!」蝶來居然在夢中被自己口號般的夢囈喚醒。中學就像一條去向掩藏著秘密快樂的伊甸園的通道,何況,她將進的這所申江中學是名校,曾經是全市的重點中學。她仍記得在小學一年級時,老師就給了他們奮鬥目標,那就是考進申江,但是,革命突然席捲而來,老師的叮嚀成了上一世紀的模糊迴響。然而隔著陳年往事,申江的光環雖然微弱卻更有吸引力,她與蝶來未來道路上的光芒重疊,一併閃爍著。

蝶來只要想到中學大門就在眼前,所有的小災小難都能快樂承受,她已經朦朦朧朧意識到,人生該是先苦後甜的,她只是為後面的美麗遭遇吃些小苦而已,她興致勃勃地安慰自己。

字帖和毛邊紙是林雯瑛特地去福州路上海僅此一家的藝術商店買來的,她是行動能力很強的女人,說要練書法,便通過同事找了頗有名氣的書法家。雖然在革命年代老師不便於向學生收費,但林雯瑛為老師準備了厚禮,一條大前門香菸兩瓶中國名酒,差不多是一家人一禮拜的菜金。但付出也是得到,至少可以讓在醫院空自擔憂孩子們無東西可學的蝶來父親安心下來。

然而關於蝶來,父親在醫院裡所擔憂的學業則是遠慮,林雯瑛考慮的都是近在咫尺的危險,做母親的最害怕的是年輕女孩學壞,革命年代的大街小巷造反派和打手混雜,就像潛伏著野獸的叢林,她得想辦法把女孩子穩住在家。因而對於林雯瑛,能不能寫一手好字還在其次,學書法至少把女兒們尤其是蝶來鎖在桌旁若干小時。現在,那些不堪想象的有關女兒們在某個禮拜天墮落的畫面,被字帖上一絲不苟中規中矩的筆畫替代,那令人心安的正楷漢字象徵著她期盼的周正正派的人生。

讓林雯瑛意外的是,每天一百字的功課,蝶來不僅按時完成還超額,在進中學前的一個月,每天寫出兩百到三百個字。這樣的勤奮和努力已經不是母親的壓力可以催發出來的,林雯瑛不知道她的長篇累牘的陳詞濫調的訓斥中仍有那麼一兩句責問起了醍醐灌頂的作用:「難道你要帶著這麼難看的字進中學嗎?去看看你們中學的宣傳欄,那些毛筆字漂漂亮亮。蝶來,什麼時候你的字能上大批判專欄,讓你自己讓媽媽臉上有光?」這正是蝶來的心病,她可是個處處都想出風頭的女孩子,還有什麼比在校園的政宣組工作,在大批判專欄前寫寫畫畫的學生風頭更健呢?

正是在提起毛筆的一剎那,蝶來瞥見了目標,她的人生本像霧天裡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巨大空曠的廣場,沒有比這種無標識的灰濛濛的巨大空曠更無聊更鬱悶更迷惘的了,現在標識出現了,即便很渺小不值一提,蝶來仍為之振奮。

那些日子,蝶來的手上臉上衣服上毛巾上傢俱上,總之她染指過的任何東西都沾上墨漬,更毋庸說,整個家整幢樓的空氣已被墨臭汙染。徐愛麗上上下下手捏鼻子,甚至隔壁人家都在追尋臭味的出處,大瓶裝的零售墨汁比整瓶賣的曹素功墨汁便宜,但質劣,在炎熱還未褪盡的初秋,迅速發酵,氣味接近腐爛的樹葉。蝶來爽死了,這墨臭可是幫她發洩了幾多對成人世界的不耐煩,包括對徐愛麗在大遊行夜晚偷偷溜去別處的不滿。

蝶來的用功讓徐愛麗陡然寂寞,同時,鄰居抱怨墨太臭而使媽媽責成蝶來用墨塊,墨塊磨出的墨汁香噴噴的,況且其中還有個意義問題。媽媽在革命運動中學會在任何事情上尋找意義,她問女兒,難道忘了,從寫描紅簿開始,書法老師不就教導學生如何磨墨?寫字前磨一陣墨,起到凝神和養性的作用,這個意義是媽媽想出來的,或者說,是她自己的學堂老師告訴她的。她想了想,覺得能總結的意義還有許多,但是天很熱,有那麼多家務要處理,突然就有些意興闌珊。

可磨墨這件好事只堅持了一天,在當晚的飯桌上,蝶妹向媽媽抱怨她的肩膀手肘痠痛到端不起一碗飯。原來蝶來讓妹妹幫助磨墨,或者說,是互相給寫字的一方磨墨。這是蝶來制定的規則,顯而易見的不合理在於,蝶來寫的字比妹妹多兩三倍,她要求先寫,妹妹便磨了一整天墨,蝶來的字還沒有寫完,蝶妹的手肘與肩膀就用力過度出現勞損症狀。

蝶來在飯桌上表示願意夜晚加班給妹妹磨墨,被媽媽制止了,她覺得蝶來在胡鬧,但從道理上講似乎並沒有錯,做母親的倒也不好欲加之罪,只是把她們的墨塊收去了。還了得,才一天,這一段新墨已用去五分之一,蝶來媽媽不知是該高興還是煩惱,顯而易見女孩子們練字很刻苦,但墨也消耗得太快了,一塊好墨是半斤豬肉的價格,似乎代價太高;而且讓她鬱悶的是,每一次懲罰長女,到頭來吃苦頭的卻是最疼愛的幼女。

於是蝶來又用回墨汁,考慮到媽媽對於物質消耗過快的擔憂,以及墨汁快見底時很稠厚,蝶來加了自來水重新調勻。這樣一來,墨汁的味道變得更難聞,持續地瀰漫在她們家,瀰漫在整幢樓,這發酵的腐爛氣味已經如此遠離她們當初尋求美麗的初衷。

然而徐愛麗突然不嫌墨臭了,因為蝶來已經搬到公用廚房的餐桌上練字,這樣,在練字的間隙,互相聊天,蝶來覺得心安理得,徐愛麗乾脆拿了毛線搬來竹椅坐到廚房打毛衣。而蝶妹坐在姐姐的對面,和她共用一瓶墨汁,她練的是柳公權的字帖。姐妹倆一邊練字一邊聽徐愛麗傳播小道訊息,並互相評說,一時廚房間有聲有色吸引隔壁鄰居一起參與,徐愛麗得意地總結說,我們的廚房越來越像沙龍。

「沙龍是什麼意思?」女孩們問道。

「喏,沙龍是外來詞,就像司別靈(鎖)、水門汀(水泥),是英語的譯音,就是社交聚會的地方。」於是,蝶來在徐愛麗的教導下,知道了「沙龍」這個詞。

同時,蝶來以她的方式在努力,如果做得到,她也憧憬自我修煉成一個提著毛筆端坐桌前的淑女,每當她欺負蝶妹和小弟後,會深惡痛絕自己的野蠻行徑,而在十三歲夏末颱風襲來前夕的那場大遊行之後,蝶來的自我憎恨又多了一層憂傷。禮拜天早晨她躲在被子裡眼淚汪汪,在妹妹和弟弟的兩雙腳之間,感傷地思念著公主的美麗,恨不得把自己的肉體毀了,重新塑造一個至少是讓自己喜歡的形象。

陡然,在放大了好幾倍的中學校園裡,蝶來孤零零地站著。

她不是獨自一個,操場滿滿的,她站在自己班級的佇列裡,班級佇列分成兩行橫排,橫排一分為二,男生在頭,女生在尾。

蝶來個子高,她和另一名叫羅英男的女生雙雙站在女生排頭,或者說,排在男生隊伍的尾端,與她緊鄰而站的男生幾乎比她矮半頭,而與她並肩站著的女生英男如同她的名字,削著男孩頭穿著改良過的男式舊軍裝,個子比蝶來還高。

蝶來有一種插隊在男生隊伍的錯覺,這正是令蝶來孤獨沮喪的緣由。

首先她討厭男生比自己矮,或者說,討厭自己比男生高,乾脆說,她歧視自己的高和比她更高的羅英男,對自己參與其間的畫面厭惡透頂:高女生和矮男生比肩站。

更氣餒的是,進校第一天,她還未看清身旁男生的臉,便與他建立了被人嘲笑的關係。

男生姓俞叫海嵩,當老師第一次點名時,把最後一個字讀成「崇」,他做了糾正,但普通話很差的他,把「嵩」讀成「參」,於是蝶來嘴快地問出聲:「‘海參’嗎?還有蹄筋呢!」

在全班鬨堂大笑中,俞海嵩便獲得了「海參」的綽號。

但是接下來老師就唸到葉心蝶的名字,未料這個叫海參的男生立刻把她的綽號也叫出來:「蝶來!」還添上註解:「蝶來照相館!」當然這一次笑聲更持久,他得意地朝蝶來看去,蝶來簡直氣昏了,坐在後排的她看到的是好幾排的臉轉過來朝著她笑!是啊,連他的臉都未看清便讓他給賣了。

她的氣憤可用咬牙切齒形容,蝶來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可以擺脫這個綽號,因為按照地段進中學,她小學同學多半住馬路對面,因此他們都被分在另一所不知名的過去是民辦學校的中學。蝶來剛剛在小學同窗面前得意自己將來去於名校校園,卻未料到進「名校」第一天便被人喊出綽號,最冤的是此人她並不認識。

「蝶來,海參來了,蝶來,海參來了……」當天回家路上,她聽見有少年在她背後唱出了熟悉的小調,那是「阿三,老英來了」的調頭,早在一九四九年以前就在上海租界街頭流行的小調。「阿三」是指當年在上海英租界做警察的印度人,他們的頭上纏著紅布,對著英國人上司畢恭畢敬稱「sir」,音同「瑟」,當時上海市民便喊印度警察為「紅頭阿瑟」,街頭小痞子捉弄常與他們作對的印度警察,看見他們便喊:「阿瑟,老英來了!」「英」,當然是指英國人。

到了蝶來這一代,小調居然還在流行,只是在他們嘴裡,這「老英」聽起來像天上飛的「老鷹」,「阿瑟」變成「阿三」。上海弄堂裡有多少「阿三」啊!似乎小調中的「老鷹」是「阿三」的剋星,因此對著某人喊「阿三,老鷹來了!」就很嘲弄了。

把「阿三,老鷹來了!」的調頭改成「蝶來,海參來了!」可想而知蝶來有多麼窩囊,她停住腳步轉過身去狠狠瞪視唱小調的某男生,男生也是矮個子,左肩扛著癟癟的書包,右肩挑著他自己的外套,滿頭大汗。此刻這男生停下腳步不甘示弱地迎住她的目光,他的眸子黑而大而明亮,透著讓她討厭的機敏,她用力瞪大她的細長的眸子,試圖使自己的目光像兩根通上電源的金屬線閃閃爍爍地發射著冰冷的強光朝她憎惡的物件彈去。

果然,男生黑亮的眸子轉開去,緊接著轉身,嗖地躥進身旁的弄堂,蝶來應該乘勝追擊把他教訓一下,弄堂門口的牆上正寫著「宜將剩勇追窮寇」之類的標語呢!但今天她忍了,這是中學第一天,她可是痛下決心要成為一個淑女。

她慢慢地轉回身繼續著回家的腳步,風拂過臉頰,是黃昏時的輕風,樹葉富於感染力的沙沙聲裡,她的汗津津的脖子頓時清爽起來,一絲莫名的柔情從脖頸處朝胸口和四肢像漣漪一般盪漾開去。然而,只要蝶來試圖讓自己變得可愛,學著淑女輕盈款款行走在街上,她的腳和手的擺動立刻會變得無法協調,如同傀儡一般四肢被看不見的線牽動著,笨拙而毫無生氣。

這條街很窄,站在人行道兩邊的梧桐樹樹枝頂端的葉子已互相糾葛,即便是在酷暑,這條街的陽光仍是疏淡的,在下午近晚的黃昏中更顯得暗沉沉的。當風力較大時,樹葉翻掀開來,小街的光線突然透亮,就像鬱悶的心頭被撥動,有著夾帶輕微的疼痛的快意。

是的,無論第一天有多麼不盡人意,蝶來在回家路上這一刻懷揣的感受已截然不同。她每天走來走去的小街好像更窄了,光線更暗了,她熟悉的那個世界似乎更加窒息,然而同時巨大的憧憬把她剛剛發育的胸脯擠得滿滿的,中學這個地方雖然空曠得讓人寂寞,但她隱隱感悟到,這只是個過渡,過渡到那個她憧憬過許多次的未來。未來是什麼呢?在她腦中是個更加抽象卻又紛繁的新世界,她急急忙忙成長著,不就是要去向那裡嗎?

之後的幾天,日子也並不好過,每天站在操場走佇列是最寂寞的時光,領操臺上站著魁梧高大的中年男人,人們稱他工宣隊長,他正威風凜凜地吹著哨子,喊著「稍息」、「立正」,就像軍隊訓練。蝶來對此並不陌生,小學的整個六年級,還有七年級的一半時間是在操場上練操度過的,只是這「稍息」、「立正」的命令從他那裡吼出來殺氣騰騰,蝶來不僅寂寞著,還憂心忡忡,是否整個中學是以這樣的方式度過?

在她冥想的這一刻,叫海參的男生側過半張臉給她斜斜的一瞥,讓蝶來很不爽,接著又給了一瞥,帶著些嘲弄?好奇?欣賞?愛慕?誰知道呢,蘊含的意味之複雜連男生本人都分辨不清。

海參意味複雜的一瞥又一瞥令蝶來更加心煩意亂,她似乎又聽到了可怕的調頭,「蝶來,海參來了。」它隱約飄蕩在佇列裡,飄蕩在滿滿一操場的佇列上空,蝶來還擔憂自己的中學歲月將被這首低階趣味的街頭小調葬送。

到中學報到後,新生們第一天進大禮堂參加入學典禮,之後便來到操場,進行抗大式訓練。雖然節氣上是進入了秋天,白天仍然驕陽似火,街上的人還穿著夏裝,但在操場上曬一整天太陽的學生卻一律在淡色夏裝外套著深色外套,似乎這黑或藏青的深色比較適合這嚴厲的軍訓氣氛。

蝶來的藏藍外套已洗得發白,那是一件媽媽年輕時流行過的革命時代的時裝,一種有雙排扣被稱為列寧裝的女式上裝,它和革命運動最初兩年流行的女式軍裝在風格上接近,英武中暗藏性感,因為這兩種服裝都有制服的特點,收腰,明線,線條挺拔卻又貼身,凸現了女性的體態。

這件舊衣服和媽媽其他過時的衣服一道被壓在箱子底下很多年,卻被蝶來找出來,她開始時出於好奇往身上套,之後便不肯脫下了。

這一年蝶來在躥個子,竟和媽媽一般高,身體雖未豐滿但女性所有的特徵已呼之欲出。她和她的同齡人被革命運動耽擱在小學整一年,讀完七年級才畢業,革命年代的教育體制剛改革,小學七年制,中學四年,包含了初中和高中。

按照農曆演算法,蝶來過了年便是虛歲十五歲,實足年齡十四歲還未到,她的同齡女生不少人來了月經。蝶來好像註定是晚熟的女孩,甚至還不清楚有月經這回事,但她已經在經歷胸脯脹痛乳頭有個硬塊像發酵一樣鼓起來的發育階段,心情竟像乳房一樣敏感並蘊含著隱約的痛感。

蝶來能感覺媽媽的列寧裝讓她有了幾分窈窕和成熟的韻味,卻不能容忍身邊的男生對她的覬覦,這個叫海參的比她矮半頭的男生不時微偏著頭,她發現他在偷看她。

「有什麼好看的?」蝶來兇巴巴地朝他白一眼。

他收回視線,十秒鐘後,他說話了:「你不看我又怎麼知道我在看你呢?」語調不緊不慢,有著與他矮小的個子不相稱的從容,在蝶來耳朵聽來就有幾分玩世的味道。蝶來反感地轉臉去瞪他,領操臺上的工宣隊員在喊口令:「立正,向右轉。」整操場一千多名學生轉過身,這樣,他名正言順用後背對著她。

到了下午,蝶來中學的軍事化訓練變成抗大式學習班的形式,學習內容是聽拉線廣播,收聽市革命委員會召開的全市批判大會。又有一場運動要開始,革命運動就像盒子連環套,大運動套著層層疊疊的小運動。

這類批判會千篇一律,不僅是蝶來,幾乎全操場的同學都在昏昏欲睡,可中間穿插的口號卻很令人興奮。雖然大會上有人領喊口號,但中學校園的領操臺上也設定了領口號臺,一男一女兩個學生坐在領操臺上領口號,通常是在廣播裡的口號聲結束後,在工宣隊長的指揮下再添上幾句與本校現狀有關的口號,不外乎「打倒」幾個已在學校監督勞動的前校長、教導主任以及模範教師之類的人物。

對於蝶來,喊什麼並不重要,過癮的是可以振臂高呼,在人群裡呼喊,就像如今的年輕人在搖滾音樂會喊叫一樣,終究是可以抒發在日常生活中積聚的鬱悶。這是在革命後期,天安門前的紅海洋迴流到山川平原變成湖泊和小溪,街上墨汁淋漓的大標語大字報也經不住風吹雨打漸漸飄零,驚濤駭浪後的後悔後怕,成人和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一起壓抑的時代。

跟著群體的口號聲,毫無風險地抒發了自己多餘的精力被壓抑的熱能是件多麼爽的事啊!瞧瞧蝶來,用力舉起手臂把自己的聲量放到極限,簡直是在尖叫。

口號的間隙,坐在她前一排的海參回過頭朝她笑著揶揄:「輕一點,你把我的耳膜都震破了,用得著這樣積極嗎?」

這不是找上門討罵嗎?蝶來對他惹來的怒氣還沒找到出口發洩呢!他倒好,居然還來挑釁。蝶來鳳眼上的一雙眉毛高高揚起,鋒芒畢露,「有幾隻蒼蠅嗡嗡叫!……不須放屁!」

用毛澤東詩詞作為罵人武器很流行,蝶來雖然壓低了嗓子,但她清亮的嗓音仍然富於穿透力地讓整塊人群,差不多一個班級的人都聽到,大家笑了,海參也笑,笑眸對著她,好像被這個伶俐的女孩奚落是件快意的事。未料班級的騷動和喧譁聲引來工宣隊領隊的注意,正揹著手滿場巡邏的工宣隊隊長走到他們面前板著臉問道:「誰在起鬨?」

大夥又笑,眼睛看著蝶來和海參,工宣隊長便輪流打量蝶來和海參,最後,目光是落在蝶來身上。不知為什麼,這個三十歲的男人單眼皮裡的眸子亮閃閃地罩住蝶來時,她一陣驚慌,忙不迭地朝海參一指,似要把那灼人的目光引向對手,「是他先惹我,我在喊口號,他嫌我聲音響!」

「你哪裡是喊,你是在尖叫!」海參看著她,眼裡含著一絲笑,從她的眼裡看過去,是自以為聰明的男孩的嘲笑。

他的回答引來更響亮的鬨笑,海參也咧開嘴笑,不乏得意,甚至隊長的嘴角也掠過笑意,可他的笑有股寒氣,就像陰天的風掠過,他的眸子突然有了冷酷的意味。蝶來一陣發怵,不祥的預感籠罩住她,竟忘了反駁海參。

「你站起來,讓我聽聽你是怎麼喊口號的。」工宣隊長堅硬冰冷的聲音。蝶來的腦袋嗡地響起來,頭漲大成兩個,但她馬上發現他是衝著海參發命令。

笑聲戛然而止,海參的臉突然蒼白,他的身體像凍僵一般凝固著,有線廣播裡什麼人在義正詞嚴地批判著什麼。

「站起來!」這個形象清秀的男人喊出的聲音卻粗魯蠻橫。

操場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蝶來的身體在微微抖動,她所恐懼的事情正在發生,示眾成了現實,人們看著海參,但目光也同時圈住了她。

海參慢慢起身站得筆直。

「你說她喊口號是尖叫?」隊長問道,冷笑著,他的目光又罩住蝶來,她的身體一陣哆嗦。

「那麼你是怎麼喊口號的,喊給我聽聽!」隊長的聲音冷酷起來。

蝶來的上唇粘著齒齦,嘴像沙漠一樣乾燥,不要說喊口號,現在讓她說話,大概也是一個字說不出,然後她發現這聲冷酷的命令也是對著她討厭的男生。

「你給我喊啊,喊啊!」隊長對著海參大吼。

這時有線廣播喊起了口號,操場上的人們竟笑起來。一直沒有作聲的班主任朝工宣隊長瞥了一眼,事實上,眾人都在偷看他,蝶來卻去看海參,他們目光相撞,他垂下眼簾。

「啪!」比母親的驚堂木還刺耳,工宣隊長巨大的巴掌朝海參甩去,近旁的蝶來本能地抬起臉欲朝後仰,她瞥見海參半邊臉腫脹起來,上面印著隊長的五根手指,這張變形的臉同時反射著刺目的陽光,蝶來只覺得一陣眩暈眼睛發黑,身體失去重心般地朝羅英男身上靠去。

「老師,老師,蝶來昏過去了。」羅英男喊叫起來。

我昏過去就好了!她對自己說,身體趁勢橫下來。

蝶來緊緊閉著眼睛,任憑羅英男和班主任以及一撥女生半扶半抬地把她送進學校衛生室。蝶來被紮了針灸,在難耐的痠痛中,她覺得下身一陣熱流湧出,她以為自己尿出來了,驚慌地睜開眼睛抬起身體,卻看到衛生室雪白的檢查床上有一小攤血跡。她下意識地用手去摸,那新鮮的還浮在被單上的血跡立刻沾到手上,她哭了。

那天多虧床邊只留下羅英男,羅英男自告奮勇回了一趟家,她的家就在學校隔壁弄堂裡,她拿來她的乾淨罩褲給蝶來換,衛生室老師的白色藥櫥里居然儲藏著月經草紙和衛生帶。所謂衛生帶,是一條寬六七公分長一尺兩端有細帶的兩三層厚的棉布條。沒有比這件物什更醜陋的東西了!以前,蝶來曾看見它掛在某些人家的天井裡曬太陽,弄堂裡的男生稱它為「鹹帶魚」。現在她得把這條醜陋的「鹹帶魚」繫到自己身上,她心裡的羞愧是雙倍的,因為經血,因為月經帶,因為自己對所有這一切的無知。

衛生老師成了她的啟蒙人,她在教蝶來使用這些月經用物時,同時給她上了一堂女子生理衛生課,一旁的羅英男乘機告訴蝶來,她一年前就來了月經。

這突如其來的初潮令蝶來幾乎忘卻先前操場發生的一切,她懷著羞愧,不是對海參,而是對突然流血的自己。離開衛生室她便直接回家了,書包裡塞著換下的褲子。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必然經過淮海路這條繁華大街。那時候稱不上繁華,但行人密度仍是相當高的,在這條街上行走常有被行人掩蔽的感覺。揹著書包的蝶來懷著難以名狀的羞愧、興奮和壓抑,接二連三的突發事件令她身體虛弱,神經卻處於亢奮狀,胸膛被各種情緒塞得滿滿的。而墊著厚厚消毒草紙的衛生帶夾在兩腿之間十分難受,似乎下身擠著大件東西。

蝶來現在最擔心的是行人們是否會通過自己臀部的擁擠發現她褲子裡的秘密,雖然這條羅英男的罩褲比她自己的褲子寬大得多。於是蝶來當即放長書包帶子,把書包斜背在肩,將書包袋按在臀部後,雖然走起路來包袋一拍一拍敲打著臀部有點蠢,但阻擋了人們的視線。

正當蝶來覺得自己很聰明,有效地遮蓋了自己身體的秘密時,忽然下身一陣潮湧,她緊緊夾住兩腿,那血會不會從褲子裡湧出來呢?蝶來幾乎不敢挪步,短短的回家路程突然長得看不到希望,她著急得想哭。這時,一部頂上掛著幾長條「辮子」的電車停在她的面前,才發現自己正站在學校附近的車站上。下午的電車空空蕩蕩,她不假思索地跳上電車,找了空位子便坐下,至少這個姿勢可以控制經血不從褲子裡漏出來。

她並不曉得這電車會把她載到哪裡。

口袋尚有幾分錢,剛夠她買一張四分錢的車票。蝶來在日常生活裡很少有機會坐電車,除了節日走親戚,但那時車子變得擠了,乘車是受罪。更小的時候走親戚,父母總是叫一部三輪車坐一家人,夫婦倆並排坐在位子上,妹妹和小弟坐他們膝上,蝶來只能蹲坐在父母腳前的那一小塊空間。可憐的蝶來,忍受了多少次蹲坐的屈辱,只因為節日的電車他們擠不上去,不過那也是革命前的往事了,革命運動開始後,三輪車沒有了,親戚之間也很少走動。

蝶來坐在電車上看著窗外的市景,一時忘記自己身上剛剛發生的生理鉅變以及校園的暴力,沉浸在睜著眼睛享受夢境的愉悅中,就這樣一路跟著電車去了終點站。

蝶來接著便發現去向終點站的上海與市中心的上海越來越不同,先是經過幾條有臺硌路的小馬路,旁邊是矮平房,每家門口都擱著馬桶,那是上海的老城區,但蝶來竟從未來過。之後便是塵土飛揚的馬路,兩旁是廠房,她聽到了輪船的汽笛聲,然後就看到黃浦江在一條窄街的頂端。

這裡已經不是外灘的黃浦江了,而是工廠邊的黃浦江。江邊煙囪高聳,許多的起重機,和鋼鐵被敲彈的巨大聲響,這裡與她熟悉的上海如此迥異,蝶來宛如被流放到異地,立刻思念起家了。她牢牢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裡捏住已快被她捏爛的電車票,又跟著車子坐回市中心。

這時候,天開始暗了,車站上的乘客擁擠起來,到了家附近的那一站,其實就是她上車的那一站,她猛地起身,只覺得下身一陣熱潮湧來,她駭得緊緊夾緊雙腿,臉漲得通紅,血流出來也顧不上了,她總要回家的呀!急著回家的蝶來只能夾著腿拼命從人堆裡擠出來,緊要關頭竟然有人把手放到她的臀部,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人們驚駭地臉轉向她,然後她面前被迅速地讓出一條通道。

她跳下車聽到後面有人罵了一句:「小神經病啊!」這種時候蝶來居然還不肯示弱地轉身回罵:「你才是神經病,你是花痴!下流胚!」車門上還夾著乘客身體的電車載著七零八落的笑聲搖搖晃晃地開走了,蝶來斜揹著書包,一隻手將包袋按在後臀部上,在行走時才突然意識到系在身上的衛生巾其實像閘門一樣擋住從身體裡流出來的血,但兩腿內側被折成厚厚一條的消毒草紙摩擦著十分不適,走到家門口時已經疼痛難忍。

她剛踏進家門,蝶妹迎向她,還未說話,便流眼淚,她的哭,不是號啕大哭,而是抽泣,簡直是泣不成聲,那是她最傷心的哭泣方式。蝶來的心立刻下沉,自己曾有的恐懼和恥辱也一起湧上來。

「怎麼啦,誰欺負你了?」她帶著哭音問道。

蝶妹一愣,幾乎是失望,這可是姐姐很少有的反應,平時的她雖蠻橫霸道卻又自信滿滿倒是令妹妹有了依靠。

蝶來已經看到妹妹肩膀上白乎乎的一片,她把她拉過來,看清是牆灰,豈止是肩膀,整個脊背都沾滿了牆灰。「怎麼回事啊?」她大聲問,復又變得氣勢洶洶,憤怒使蝶來的能量重新燃燒起來,蝶妹熟悉的那個姐姐回來了。

「他們推我……」蝶妹又哭開了。

「是誰?」蝶來細長的眼梢揚起時,有一股凌厲的氣勢,欺負妹妹比欺負她本人還要讓她怒不可遏。「別哭,告訴我是誰推你,推在哪裡?」她提高聲調,用海參的話來形容,是不折不扣的一次尖叫,看起來似在朝妹妹發火。但蝶妹反而平靜下來,她已經從姐姐的怒氣中獲得力量,至少她現在能停止哭泣向蝶來敘述遭遇。

「是阿三,我從學校回來在弄堂口碰到他和兩個男生,他們就一路跟過來,一定要進來……」說到這裡,蝶妹又想哭。

「他們要進我們家嗎?」

蝶妹哭著點頭,「我開門進來後要關門,阿三不讓關,他,還有兩個男生後來就推門,把我擠在門後邊的牆上,我痛得哭起來,他們還不放手。」

蝶來怒氣沖天:「好的,阿三,你等著吧!」

正因為阿三是弄堂裡唯一打動過蝶來的英俊少年,才讓蝶來格外氣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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