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來可能忘了,一兩年前,她和阿三還經常在自家後門口打打鬧鬧,玩著開門關門的遊戲,那時阿三要是想進蝶來家玩,總要在門口被蝶來關進關出後門多次,才能真正進入。
這一年裡他們之間突然疏遠,阿三幾乎不去她家後門而是常出現在弄堂口,和一幫無所事事的男生扎堆閒站,蝶來和妹妹進進出出時,他會搭訕她們姐妹,心情好時,蝶來應和他幾句,但也是你來我去的鬥嘴,蝶來很少對同齡男生和顏悅色,更毋庸說讓她春心萌動的男生。
然而,鬧著玩和把妹妹弄哭,這之間有根本的差別,況且正因為對阿三有感覺,蝶來才把阿三的行為放大。此時此刻,她怔了幾十秒鐘,心裡被憤怒撐得滿滿的,都是暴力的衝動。以牙還牙,這是革命時代道德標準,蝶來此時只恨自己是個女孩子,因此而有幾分茫然。她氣哼哼地一把將妹妹拉到天井幫她拍打身上的灰塵,卻又停手改變主意。「阿三怕他娘,我不跟他說找他娘說,這身灰留給他娘看,她可是黨員幹部,不會包庇自己的孩子!」雖然這麼做有點懦弱,但留著妹妹的一身灰做證據,蝶來覺得自己很有創意,氣就平了一些。
阿三的娘是里弄支部書記,算是弄堂裡的名女人,寒暑假居委會有時召集孩子們開會,她會來演講幾句。
蝶來看看暗下來的天,說:「這時候他娘應該回來了,走,去跟他娘評理。」說著,拉起蝶妹就走。
走到門口的蝶來又退回來,直接進了浴間,進了浴間鎖上門不久又大叫蝶妹,讓她把留在廚房的書包遞給她,書包裡有衛生老師給她的一大包折成條的月經紙,然後又叫喚妹妹幫她從家裡的醫藥箱裡拿一卷消毒棉花。原來,蝶來的大腿內側稚嫩的皮肉已被磨出泡來,她無師自通地將一卷消毒棉花墊在月經帶的兩側,總之整了老半天才把自己弄熨帖了。
妹妹在浴間外一遍遍地問蝶來發生了什麼事,現在蝶妹已把自己的委屈忘記,姐姐把自己關在浴間遲遲不出來這件事令她十分好奇。蝶來終於出來了,她告訴蝶妹馬桶阻塞了,必須先通馬桶再去阿三家。但想了想又改變主意,她總是要先做最渴望做的事。已經很久沒見阿三了,不知為何,去阿三家告狀已轉換成去見見阿三的衝動,於是蝶來拉了蝶妹直奔阿三家。
阿三來開門,這是個比蝶來年長一歲眉清目秀的男生,看見他,蝶來立刻換上怒氣衝衝的表情。噢,她是來告狀的,她對自己說,並扯了妹妹一下,蝶妹立刻和姐姐呼應,已經幹了的眼睛馬上汪上一泡淚水。阿三見狀十分慌張,便想把門關上,但蝶來的一隻腳已伸進門內,一邊用手指按著他家的門鈴,一邊迭聲喊著「阿三媽、阿三媽……」,扎著圍裙的阿三媽應聲從廚房出來。
蝶來拉著身上沾滿了灰的妹妹告狀,因而這狀告得有證有據,蝶來一開始還儘量注意禮貌,但一說到阿三他們把妹妹擠在門後,就難抑氣憤,誰欺負妹妹都不可以,更何況是阿三。她轉過臉聲討阿三般地責問道:「你的心也太狠了,她比你小,你帶兩個男生欺負一個小姑娘,是男子漢乾的事嗎?」這最後一句話是用普通話說的,有點像哪裡聽來的臺詞,倒是被她念得字正腔圓,令妹妹和阿三都有些意外,阿三的眼裡有幾分嘲笑。
「阿三,是你乾的嗎?」阿三媽厲聲問道。阿三慌張了,略略轉過臉,似乎要回避母親的目光。
「啪」的一聲又響又脆,阿三媽的巴掌已甩到阿三臉上,在黃昏幽暗的廚房過道,只見阿三的臉上留下一片紅手印。
「向兩個妹妹道歉!」阿三媽高聲喝道,又轉臉對蝶來,聲調立刻轉成溫和,「對不起你們了,」她摸摸蝶妹的臉,「也幫我向你媽媽道歉,改天我去看望她。」
「不用,不用……」蝶來慌慌張張擺著手,逃也似的拉著妹妹離去,阿三母親一掌便打去了她剛才還撐滿了胸的氣勢,這記耳光同樣響亮、突兀、兇猛和不可理喻。此時的蝶來只覺得原先熱氣騰騰的胸膛一陣空虛,臉色蒼白,眼冒金星,心臟「嘭嘭嘭」地竟然跳出響亮的聲音,小腹跟著抽搐,身體下面一陣熱潮,她緊緊地夾住腿,似乎這樣就能阻止血從身體裡湧出來。
是的,這多事的一天,蝶來竟遭遇來自外部和身體內部兩種異常力量的侵襲,這給予蝶來的刺激非常尖銳。
這個晚上,蝶來沒有吃飯便去睡到床上,彷彿不堪兩記耳光的重壓,以及突如其來讓她幾乎休克的初潮。媽媽找出體溫表和酒精棉花,在蝶來量體溫時,她坐在床邊像開展秘密活動一般在蝶來耳邊竊竊私語,不過就是進行一些必要的女性青春期衛生知識補課。這個黃昏,母親從阻塞的馬桶裡發現了女兒的身體變化,可是遲來的教育竟激起蝶來的反感和羞恥,她拿開體溫表對母親嚷道:「曉得了,曉得了,衛生老師跟我說過了。」
「不要把衛生紙扔在抽水馬桶裡老師大概不會跟你說。」
蝶來賭氣地把身體轉向牆不理母親,把那根量到一半的體溫表交還母親,體溫表上的數字讓林雯瑛嚇了一跳,已經升到三十九度了,林雯瑛趕緊拿出醫藥箱,蝶來的父親是藥劑師,雖然住在醫院,家裡的藥卻很齊全。母親讓蝶來服退燒藥,又去煮了薑湯,薑湯裡放了紅糖,讓蝶來喝。
蝶來這一天內遭受的驚駭羞辱內疚,宛如傷口裸露在身,她需要遮蔽,需要在隱秘的地方舔自己的傷口。但這個城市對於蝶來是敞開的,無處躲藏的,於是這場莫名的發燒於蝶來幾乎是一次救贖,她的好像被攝去魂魄的肉體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躲藏到某個地方——雖然只是自己的被窩,並且因為腦袋太熱而昏昏然,所有那些讓自己感到難堪的感覺可以暫時休眠。
夜晚十點以後,蝶妹和小弟已完全睡熟,母親林雯瑛還在忙,她先給蝶來燙洗換下的內外褲,接著在縫紉機上為她製作衛生帶。衛生帶內層用的是柔軟又吸附力強的毛巾,完工後又在煤氣上燒煮進行消毒,關於經期的衛生她專門列了十幾條寫在紙上放在蝶來的書包裡。
林雯瑛是個細心並有幾分潔癖的女人,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心裡懷著疼惜內疚和不安。無論如何這女孩子的人生第一課應該母親給予,但她給遲了,或者說,她在逃避,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開始這令她和女兒都尷尬的第一課,在這個禁忌頗多的社會,似乎每一種話題都會引來意想不到的後果。而內心深處,她仍把這個看起來無心無肺無遮無攔的女孩子看成離發育還有很長一段路的小姑娘。
林雯瑛忙完這一切睡下時已近十二點,之後萬籟俱寂,早早睡下的蝶來突然醒來,是伴隨著驚悸的清醒,宛如是什麼東西將她拍醒,最初化成疲倦的壓力又清晰地壓過來。阿三媽和工宣隊長一樣,出手又快又狠,這兩記耳光怎麼竟在同一天裡發生?這可怕的一天為何又成了自己的初潮紀念日?其中有什麼玄機呢?
下身的血還在湧出,這血會不會從此就不肯停了呢?
蝶來的頭縮排被窩深處,她在默默地流淚,憂鬱如黑夜悄無聲息地一層一層裹住這個曾經是無心無肺的女孩子,先是眉眼、臉、頸部,而後是胸、胳膊、身體、下肢,直到每一根腳趾。
就在這一刻,當蝶來縮排被窩深處,當白天的驚駭恐懼羞恥內疚都被深深地吸進這憂鬱的黑霧,當蝶來開始去感受這令人流淚的寧靜時,一聲尖利的硬物撞擊聲刺開這個剛剛安靜下來的家。
有人用彈皮弓彈石子,把她家的窗玻璃彈碎了,無疑的,這天最後的也是振聾發聵的「乓」的聲響——石子彈碎玻璃的聲音,令蝶來崩潰。
她先是放聲尖叫,然後蜷縮在自己床上整整一週,如果可能,她恨不得蜷縮整個四年。她害怕,怕離開家,怕去學校,她被恐懼籠罩。
她相信,這襲窗事件是衝著她來的,是對她的告發的報復,或者阿三或者海參,比較起來,海參的可能性更大。到目前為止,她還來不及分析自己的心情,僅僅是被恐懼籠罩,還有,「都已經結束」的絕望感。
是的,絕望!恐懼之外另一種清晰的感覺,中學生活,她興奮的、近乎於幸福的等待著的生活,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這是她進中學的第二週,有關她的去向未來的令人嚮往的富於魅力的通道,在這一天剎那陰暗下來。
白天,家裡沒人時,她從被窩裡出來,刷牙洗臉吃早飯,然後放聲大哭。可是,哭聲只讓自己聽見有些無聊,再說哭泣還很累人,她很快就停了,洗了臉,覺得眼睛又酸又澀,便去躺到床上,剛閉上眼便睡著了。
再起床時,妹妹就回家了,她是小學生,去學校半天,中午放學。蝶來很寂寞,她需要和什麼人談談,身邊願意傾聽的人就是一個妹妹了。
關於家裡的窗玻璃受襲這件事,當晚,母親就與她們討論過,當然不是平等的,而是以查詢的方式調查姐妹倆是否在外邊冒犯什麼人,蝶來及時阻止了妹妹把阿三的事講出來。
「阿三媽真兇哦!我好佩服她,我以後也要這樣管兒子……」妹妹居然發出這樣的評論。
要是在平時,她們之間會有一場關於如何管教未來兒子的有趣討論,但現在,蝶來憂心忡忡,「阿三媽不應該當著我們的面教訓阿三,讓他在我們面前丟盡面子,阿三現在恨死我們了!」
「不過,其實,動手推我的是另外兩個男生……」
蝶來的眼睛都睜圓了:「你不是說阿三和他們一起?」
「是在一起,但是他沒有推……」
「你……怎麼不講清楚?」蝶來沮喪極了,朝妹妹發脾氣的力氣都沒了。她想了想,「反正這兩個男生是他帶來的,他也有份」。似為自己開脫。
「那麼,為什麼不告訴媽媽?我看,彈窗的事就是阿三乾的!他覺得冤枉,所以要報復。」
妹妹有幾分興奮地指著碎成一朵花、但玻璃仍然留在窗框上的破窗子評論道,彷彿這是別家的窗。
這時候的蝶來才覺得自己有多孤獨,她所有的恐懼,以及遺憾,以及初潮,妹妹竟毫無感知。「要是不是他彈的呢?怎麼說得清?媽媽扯進來,事情只會越弄越大。」蝶來這才模糊意識到她與媽媽的相像,不苟且,太較真,眼裡容不得沙,而給自己惹來的麻煩總比別人多。
「再說了,他媽媽當著我們的面打他耳光,是很羞辱他的,所以用石頭彈我們家的玻璃也是正常的。」蝶來內心的確有一種甘受報復的自虐心態,無論如何來自於他倆中任何一個的報復至少部分地抵消了她的愧疚,尤其是阿三的報復,她為何那麼輕率地便做下了讓自己後悔不已的事?
「總之,那兩個男生是阿三帶過來的,他們推你他不阻止,我是不會原諒他的,不過他已經為這事受到懲罰,我們以後還是朋友。」蝶來囉囉唆唆地在平衡自己的心情,「如果玻璃窗是他彈的,那麼他媽媽再打他耳光也活該,我們和他也扯平了,不過以後我不會再理他。」她其實是遺憾他也許不再理她。
這樣的話,與海參那頭就扯不平了,蝶來一盤算又心煩意亂起來。
「那麼,你在擔心什麼呢?」妹妹問道,小小的人兒,大眼睛漂亮還有洞察力,「玻璃窗已經打碎了,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媽媽說過的,這個星期天讓工人在窗玻璃外加裝一層鐵絲網。」
「我擔心他們今天彈玻璃窗,明天會做其他壞事。」
「為什麼?」妹妹咧咧嘴角,有點想哭。
她看到姐姐的眼圈也紅了,自己的眼淚便爭先恐後撲落落地從臉頰撲到衣襟,她不是害怕,而是失望,不過是碎了一塊玻璃,姐姐,這個總是無畏的勇者竟也害怕了?妹妹是為姐姐的害怕而害怕。
彈窗的事,住在二樓的徐愛麗在同一時間也知道了,白天,她敲門進來在蝶來的床邊坐了一會兒,她跟蝶妹一樣,有幾分興奮,甚至是幸災樂禍的。弄堂裡每每有事端發生,她都是分外神清氣爽,至少這個白天她有理由進到蝶來的家來,這幢兩層樓的舊洋樓雖然只住了他們兩家人,但彼此卻是緊閉大門,幾乎不串門。
蝶來對徐愛麗的心情很矛盾,既討厭她小市民習性——飛短流長無事生非,煩悶的生活中卻又少不了她傳播的流言帶來的懸念和興奮,與徐愛麗交往更迫切的理由還有,她經常借一些禁書給蝶來看。
現在她上門問長問短的同時還帶了一本手抄本《塔裡的女人》作為獲得他人隱私的交換條件,她要蝶來把昨天發生的所有新情況向她彙報,包括蝶來母親對於彈窗事件的態度。
蝶來講了阿三的事,接著又把操場發生的事也說出來了,雖然她其實並不想把這件發生在學校的事拿到弄堂來說,無疑的,說給徐愛麗聽等於說給全弄堂人聽。想好不說的話,卻常常禁不住徐愛麗的東問西問,不可思議的是,她居然把自己初潮的事也說出來了。蝶來說到這件事的時候是「咬」著徐愛麗的耳朵說的,很有幾分興奮,蝶妹在一邊乾著急。其實她更願意和徐愛麗交談這件事,可是徐愛麗的反應讓蝶來又立刻後悔。
「你媽不就更操心了嗎?」她把手抄本藏到身背後,「你已經發育了,有些書不能看的!」
蝶來一急便要去搶她的書,徐愛麗開心地笑了。「好了,好了,你現在是大姑娘了,不可以這麼武頭劈啪,書可以借給你,‘中毒’我不管。」書還捏在手裡,「你還沒有告訴我,這個男生住在哪裡,叫什麼名字?」真是愛管閒事,蝶來總算明白媽媽為何討厭她。「你要調查一下,他們兩人是不是認識,會不會串通好一起幹的?」
「你很像居委會主任。」蝶來嘲笑她。
徐愛麗卻越說越來勁:「我看這是試探,如果你們家就這麼‘吃’進去,他們會得寸進尺……」
「怎麼得寸進尺法呢?」蝶妹好奇地愉快地問道,簡直和徐愛麗一個立場。
「現在用彈皮弓彈窗,以後直接彈你們的頭,你們每天進進出出怎麼辦?」
「那,我也不去學校了,我跟姐姐一起待在家。」想到可以不去學校,蝶妹竟很開心。
「待在家裡幹什麼?」蝶來朝妹妹瞪一眼,徐愛麗的唯恐天下不亂的危言聳聽令她覺得荒唐卻也不無懼怕,昨天發生的一連串事件產生了整體性的神秘威懾力量,她的活力,無法發洩的能量,突然像被刺破的氣球,一下子都洩了。
「必須把昨晚的事讓派出所和居委會知道……」
這種餿主意,蝶來簡直不想去接徐愛麗的活,她冷不防伸出手從徐愛麗手裡搶過那本《塔裡的女人》。一時間,昨天的事件立刻被這一個魅惑人的書名又推遠了,她再一次慶幸和徐愛麗為鄰,如果這個女人不是這麼愛無事生非,她們可以成為忘年交。
最近「忘年交」這個詞在青少年讀物中很流行,比如毛澤東和他的老師徐特立就是忘年交,蝶來卻在暗暗竊笑,如果母親知道她希望和徐愛麗成為忘年交,會不會七竅冒煙?
既然蝶來已經告訴徐愛麗這麼多故事,徐也不好意思捏著這本珍貴的手抄本不放。而蝶來書已拿到手,也要敷衍這個女人幾句,這時候她才注意到今天的徐愛麗穿了一件白底彩色金絲菊花的的確良襯衣,最抓她眼球的是,徐愛麗的花襯衣前胸又高又尖,似乎她的乳房裝著兩個錐子。如此高聳的胸部應該很誇張,但讓十三歲的蝶來非常向往,心裡剛剛有問題嘴巴已經冒出來了:「今天你的胸部怎麼突然高了許多,而且很尖!」
這種問題哪有人好意思問,尤其是出自十三歲女孩的口,蝶妹為姐姐感到難為情,便捂住耳朵以示不堪入耳。徐愛麗卻在發笑,她的生活中沒有這個莽撞的女孩為鄰,一定要煩悶許多。
「我用襯衫零頭布自己做了新胸罩,也是花的。」徐愛麗居然把襯衣紐扣解開,給蝶來看她的胸罩,蝶妹嚇得把眼睛都閉起來。
「你去天井跳繩去!」蝶來心不在焉地把妹妹打發走,對著徐愛麗的花胸罩發了一陣呆,雖然徐已經立刻又把紐扣扣上。但是這件顏色鮮豔的內衣卻給了蝶來強烈衝擊,她一時愣在那裡。
「裡面墊了兩層棉布,然後用棉線在縫紉機上一圈一圈踩出硬殼子的效果,」徐愛麗向發呆的蝶來解釋道,再一次解開襯衣紐扣給她看胸罩,「這樣就顯得很挺。」
「是誰教你的呢?」蝶來羨慕地發問,在她看來,徐愛麗作為女人其天賦很高,有著無窮無盡的聰明點子。
「胸罩樣子是朋友從‘三八’弄來的。」徐愛麗告知。
「三八」是淮海路上一家專售女人胸罩的商店,全名就叫三八胸罩店,奇怪的是,在禁慾的革命年代居然能保留這麼一家富於性意識的內衣商店。
「蝶來,你不是來例假了嗎?胸部發了吧?」徐愛麗居然用手去摸蝶來的胸部,蝶來下意識地推開她。「越早用胸罩越好。」徐愛麗胸有成竹地說道,蝶來聽見妹妹一聲怪笑,她又躲在門邊聽壁腳了,蝶來也顧不得管她,悄聲問徐愛麗:「為什麼?」
「胸罩戴得早乳房就會發育得很好看,不會下垂,這個道理你媽媽應該知道。」
「她好像不知道,她從來沒有叫我用胸罩。」
「你媽這個人,哼。」徐愛麗鼻子哼哼搖著頭,「你來例假前,她也不曉得告訴你一些常識,她到底在操什麼心,她怎麼這麼古板,我看她年輕時的照片還蠻摩登的,跟現在比,就像兩個人。」
蝶來不響,心裡立刻又多了件心事。抬起頭看見妹妹拿著繩子站在天井門內朝她做鬼臉。
蝶來的熱度在兩天後已完全退去,但她稱頭痛肚痛,因為是長女的初潮期,林雯瑛也願意給女兒幾天時間讓身體和心理適應,同意她在家裡休息幾天。
這天下午,蝶來正坐在浴間的抽水馬桶上讀《塔裡的女人》。她的例假三天就結束了,害怕血流不停的不安感頓然消失,奇怪的是,先前那兩記耳光給予她的強烈的恐懼和內疚,也隨著例假的結束而淡然,人是這麼容易健忘嗎?
蝶來已經不做反省,一頭栽進書裡。
由於書名有一股神秘曖昧氣息,蝶來便以為書中藏有見不得人的東西,讀書的心情就很緊張很亢奮,便很忌諱旁邊有人干擾或窺視,雖然下午的家中只有一個妹妹,但也不得不防媽媽突然回家。也許家這個地方,只有進行個人衛生的浴間是最隱秘的,所以每每讀這一類手抄本,蝶來便要把自己關進浴間。
這時聽到家中門鈴響,蝶來隔著浴間門吩咐妹妹去開門,妹妹去了一趟後門,回來報告說,門外站著個男生叫俞海嵩,海參的名字立時讓蝶來神經緊張,她讓妹妹回到後門口去問他找她有何事。
「他要你到門口去,他會親口跟你說。」妹妹再次從後門進來彙報。那時家宛如聖地,甚至非常接近的同學往來也只限於到家門口,何況男生,更何況海參這個男生。
「我不去門口,他不說拉倒。」蝶來仍然坐在抽水馬桶的桶蓋上,手裡還拿著書,書中故事並不像題目那般吸引人,但對於飢渴各種書籍的蝶來仍非常解渴。故事的氛圍雖然是陰鬱的,卻有一種虛構世界帶來的魅惑人的氣氛,蝶來此時此刻最不願意做的事便是回到現實,尤其憎恨海參攜帶來的那個現實,她想象不出他來幹什麼,難道他是為他打破的窗子來道歉嗎?她現在心裡認定是他彈的窗玻璃,她才不要接受他的道歉,這樣他們之間才能扯平。
於是,蝶妹第三次去了門口,這一次去了很長時間,蝶來雖然還把自己關在浴間,但心思已從書裡出來,她很奇怪為什麼妹妹在後門口逗留這麼長時間,按照她的急性子,恨不得衝出去把妹妹扯回來。
聽到妹妹關上後門回進來,蝶來走出浴間:「你在幹什麼,這麼長時間?」
只見妹妹兩腮紅紅的,好像很興奮。蝶來就有些火。
「你們班這個男生很好玩,說我跟他妹妹長得很像,都是翹鼻子圓眼睛,是babyface,他教了我一句英語,因為他媽媽是英語老師。」
「哼,他媽媽是英語老師你都知道了?」蝶來反感地哼著鼻子,譏諷道,「我看你快成‘百搭’了。」
「我怎麼會跟他妹妹像呢?不過真的很巧,他妹妹跟我是一個學校一個年級,但不是一個班,我在二班,她在三班,我要去找他妹妹看看,到底像不像!」蝶妹完全不去回應蝶來的惡劣情緒,繼續她的話題,那是她對付蝶來的辦法。
果然蝶來便順著她的話題走:「他在瞎說,你怎麼會跟他妹妹像?他還不是沒話找話,想討好你。」
「他為什麼要討好我?」妹妹問,蝶來倒是一愣。
樓梯拖鞋一陣響,徐愛麗下來了,站在樓梯半當中問蝶來:「剛才那個小男生就是你說起的給工宣隊吃過耳光的那個?」她簡直像長了狗鼻子,嗅覺也太靈了!
「工宣隊給他吃耳光了?」這邊,妹妹吃驚地問道。
「你不要管我們學校發生的事,以後這個男生跟你說話,你不要理他,這個人我最討厭了。」蝶來嚴厲地關照妹妹。
但是吃耳光的說法特別刺耳地在蝶來的耳畔響了一陣,蝶來又一次感受到某種愧疚,在讀手抄本時已經全然忘記的種種不愉快又變得鮮明起來。蝶來先把妹妹趕去天井跳繩,然後她走上兩格樓梯向仍停留在樓梯半當中的徐愛麗傾訴:「他叫我出去跟他說幾句話,我沒有理他。」
「你應該聽聽他說什麼,可能就是為彈窗的事,他說不定後悔了,來道歉了。」
「我才不要他道歉。」蝶來嘀咕著,心裡陡然輕鬆下來。
徐愛麗從樓梯上下來一格,湊近蝶來,用「咬耳朵」一般的竊竊私語的腔調問蝶來:「我看他和蝶妹說了不少話,這個男生個子不高但是看起來很聰明腦子很好用,你叫你妹妹當心點,不要隨便跟不認識的人講話,要吃虧的。」
吃什麼虧?蝶來不悅地皺起眉頭,覺得徐愛麗這個人俗不可耐,但是手裡還握著她弄來的手抄本,只能裝作沒聽見,心裡卻窩囊得要命,不由得恨起可能會讓妹妹「吃虧」的那個人來,雖然這是個莫須有的「吃虧」。是的,現在她更討厭海參,而之前的愧疚並沒有減輕她對他的討厭。
又隔了兩天,班主任來家訪,並非是因為蝶來的缺課,他是為前些日子蝶來家窗玻璃被彈一事而上門,順便也是來探望她,老師似乎很同情她因家裡受到襲擊而害怕去學校。因為他上門的第一句話便是:「事情已經水落石出,你不用害怕了。」
原來蝶來家窗玻璃被彈既不是海參也不是阿三所為,是同班另一男生綽號「斜頭」乾的。他也是個小個子,就排在海參邊上,綽號來源是因為他的頸椎有問題致使頭部傾斜著。「斜頭」酷愛玩彈皮弓,最近的彈弓目標是同班女生家的窗玻璃。
「斜頭」有張黑名單,名單上有八個女生家的窗玻璃遭到或將遭到襲擊。「斜頭」是根據什麼標準來制訂黑名單一時還不清楚,但蝶來的名次在第三,目前的受害者是五名,在蝶來之前已有兩家遭到襲擊,但因為種種原因,比如住得高,比如路燈不夠亮,總之前兩家的窗玻璃都沒有被擊中,擊碎第一塊玻璃是從蝶來家開始。這使「斜頭」很興奮,後面連著三天都進行夜間彈窗活動,但在第三天被抓,在派出所寫了交待。
老師所帶來的真相,至少廓清了這個行動背後的迷霧,總之沒有任何陰暗動機,僅僅是一個精力過剩的男孩做出的不可理喻的行為;至少那個晚上四面楚歌的危機感變得淡薄了,可蝶來不無遺憾,她需要的某種平衡沒有獲得,也就是說,她仍然欠了海參。在家的這幾天,她來來回回想著那天發生的一切,操場上,她和海參發生爭執的過程,過程其實很短,不斷回想之後,竟有些虛幻起來。
現在她又在想,那天下午,海參突然上門到底是為了什麼?她就這件事和徐愛麗討論了一陣,聽到的是非常荒謬的結論。
「我看他是關心你,見你幾天不去學校。」
「他恨也恨死我了,我向工宣隊長告他狀,他吃到耳光,在全校開大會的操場,真是丟盡臉面。」
「那是兩碼事,本來是小事,只怪那個隊長喜歡打人,我跟你講,要打人的人,總會找碴子去打,所以你以後在學校少跟人囉唆,女孩子不要出頭露面,危險!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徐愛麗引用了當時樣板戲中反角人物的臺詞,這使得蝶來對她的話半信半疑。
「我看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見蝶來不響,徐愛麗突然像發現新大陸一般興奮,「他一定對你有意思,在操場上和你爭來爭去還不是找話題接近你……」
「你太無聊了!」蝶來生氣地阻止徐愛麗,她年長蝶來近二十歲,但蝶來從不把她當作長輩,「我不要跟你說了,你的思想很複雜的!」「思想複雜」的說法曾在女學生中很流行,意指思想不健康,影射其內心骯髒,算是嚴厲指責。蝶來說著,扭轉身拖鞋噼噼啪啪響著下樓梯進了自家房間,發脾氣地「砰」地關上房門之後就把海參上門的事扔在腦後。
不知為何,老師和媽媽對於某些現象並不作直接討論,比如耳光事件,從他們的交談中蝶來發現媽媽已獲知了操場事件,然而她和老師之間已達成默契,對此不作評論。媽媽只是向老師出示了蝶來的那些書法練習,婉轉地告訴老師,蝶來並非一無是處,雖然目前出師不利。她提醒老師,這是個精力過分充沛,不讓她擔起責任就會闖禍的女孩子,也許去政宣組抄抄大字報的工作可以讓她做。
蝶來再去學校已是一星期後,工宣隊要給新生建立紅衛兵組織,選舉紅衛兵幹部,讓新生們先回班級,抗大式訓練告一段落。雖然一星期前她遭遇打擊而對中學校園產生幻滅,但是幻滅的修復也很快,因為蝶來的注意力已經轉移。或者說,她找到了忘記恐懼改變自我形象的方式,當她第一次戴上胸罩時,覺得自己是成年女子了,校園的暴力也已不在話下。她自己也不甚明白,胸罩並非盔甲,為何她戴上它的瞬間,便有了勇氣和安慰?
之前,徐愛麗的花胸罩以及她的關於胸罩對乳房的好處曾給予她激動啟示,蝶來無法安之若素於母親對她正在發育的乳房的無動於衷。是的,面對她的初潮,母親更關心的是怎麼消毒內褲和衛生帶,不要把一厚疊草紙直接扔進抽水馬桶之類的瑣事,她並沒有告知將如何處置日益脹大的胸部。
關於女性的常識問題,蝶來更願意聽從徐愛麗的勸告。蝶來在討厭徐愛麗的庸俗的小市民氣時,卻又被她的帶幾分放蕩的性感吸引,似乎她比自己的母親更有女人味。
蝶來在五斗櫃和樟木箱裡翻騰了一陣,竟然找出媽媽的舊胸罩,舊胸罩罩在蝶來初初發育的乳房上並不合身,乳罩偏大,蝶來便在乳罩裡墊上棉花,整個胸部陡然豐滿起來,她套上襯衣,發現自己的身材曲線有致,胸部豐滿後腰身便顯現了。蝶妹見了很羨慕,吵著要姐姐把墊棉花的胸罩也讓她戴一下。就這樣,兩姐妹戴著假胸對著穿衣鏡左右顧盼,無師自通地在房間裡走著模特兒的臺步,雖然當時她們對於這個行當毫無所知。
終究,蝶來沒有勇氣戴假胸,便去找徐愛麗幫她改小胸罩。徐愛麗告訴她舊胸罩是無法改動的,她願意幫她重做一個,如果她家裡有做衣服用剩的白色府綢棉。
在買布要憑布票的年代,林雯瑛捨不得扔掉裁縫改制或做新衣服用剩的零頭布。零頭布漸漸累積成一隻枕頭大的包裹,蝶來在零頭布包裹裡翻騰了一陣,發現白府綢布倒是有不少,但零零碎碎,尺寸遠不夠做胸罩。而這些零頭布竟讓蝶來情緒惡劣,這不就像她正在度過的日常人生,瑣碎得不足掛齒?
徐愛麗拿著整塊足夠做胸罩的白府綢就像舉著一面白旗幟從樓上下來,這面「白旗」立刻把蝶來從惡劣情緒中救了出來,尺寸大小正是她要求蝶來準備的。也許徐愛麗就是按照這塊布的尺寸要求蝶來準備布材也說不定,反正這類小心機蝶來搞不清,也不想搞清,她現在的心思在自己剛剛發育的乳房是否能幸運地戴上誘人的胸罩上。
這天下午,徐愛麗只花了兩小時便在縫紉機上給蝶來踩出一隻新胸罩,雖然不如她自己的花胸罩那般考究——沒有鑲蕾絲花邊中間罩子部位也沒有踩出密密的線腳讓它顯得硬挺,但比媽媽的舊胸罩要合適多了。為了讓徐愛麗量尺寸,蝶來的乳房不得不讓徐愛麗再摸幾次。
徐愛麗這麼個精明的斤斤計較的女人,當然不肯白白送一個胸罩給蝶來,她以三八胸罩店的價碼賣給蝶來。因為包含了布票費,雖然也就幾元錢,但蝶來卻拿不出這些錢,她的零花錢數額太小,而且她從來沒有耐心儲蓄,每月錢到手不過一星期就用完了。
徐愛麗等不及蝶來下個月的零花錢,乾脆直接問她母親拿,林雯瑛當然會不悅,背過身還會責罵蝶來。但徐愛麗很會遊說,她向林雯瑛指出,女孩子的胸部在發育,需要小心保護,目前女孩中流行的緊身小馬甲會使乳房發育畸形啦,將來生了孩子還有個餵奶問題啦,讓林雯瑛也是擔心的,所以便按照徐愛麗提出的價格再加了些錢買下她為蝶來做的胸罩,林雯瑛絕不肯欠徐愛麗的情。
迴轉身林雯瑛還是把蝶來罵了一頓,她生氣蝶來和徐愛麗竟討論到胸部發育的事,女孩子家至少要懂一點害羞是不是?媽媽的責問倒是更像羞辱,蝶來氣得要命,但又不得不按照媽媽的囑託在胸罩外再加一件小馬甲。
雖然戴個胸罩都不那麼順利,但第一次戴上它卻讓蝶來無端的興奮,她看著自己突然變得稍有線條的身材,便聯想到莫尼克線條分明到令人臉紅的魅人身姿,她隱約看到離嚮往的美麗已近了一步。而胸罩帶給她的憧憬和快樂抵消了她對校園的懼怕和厭惡,現在她有了重新去學校的動力。
蝶來重新回到中學的這個星期正逢新生坐回教室參加班幹部和校幹部的選舉,這時候氣溫不僅沒有下降,還回升了幾度,一心要在選舉時出風頭的蝶來經過醞釀和挑選,穿了一件媽媽擱置不穿仍有六七成新的彩色條子尖領長袖襯衫,戴了胸罩的蝶來穿上這件襯衣,竟有幾分性感,或者用當時的說法竟有些風騷。
她自我感覺良好地走進教室,聽見有男生髮出「噓」聲,一大片目光湧過來伴著奚落的笑聲。
「喔喲,扎臺型(出風頭)!」
「穿得像‘拉山’(不正派女孩)!」
可喧鬧聲裡她最先撞上的是坐在第一排的海參的目光,他無聲地給她一瞥,沒有笑意的目光有些陰鬱,這比那些謾罵聲更令她發虛。經過他身邊時,她便故意滿不在乎地昂著頭,如果現在挺不住,這四年她都將抬不起頭。
這天選舉班幹部,蝶來的名字居然也進了候選人名單,她才得意了幾分鐘便落到失望的谷底。她落選了,落選得很丟臉,稀稀拉拉的幾條手臂,候選人中她的名次最低。
班主任把她留下來,告訴她,就是因為這件條子襯衣讓她失利。「給人留下良好的印象,首先是艱苦樸素。」這位男教師這麼告誡她。
「不要特殊,跟大家一樣,這樣你才安全,如果要當班幹部,要比別人更樸素才對。」
可是,蝶來嚮往的就是特殊,就是跟他人不同。然而她同時意識到,要特殊得受人尊敬,先要在班級裡出人頭地。
第二天,她把媽媽的條子襯衣襯在裡面,外面套上那件灰色列寧裝,襯衣領子翻在列寧裝外面,無論如何這也算是對外部世界的一次妥協。
這天,每人交一篇歌頌國慶的文章,蝶來有了用武之地,從某種角度是要扳回失利的局面,她在文章裡堆砌了一大堆華麗辭藻,用於歌頌的體裁倒是很熱烈,班主任把她的文章作為範文讓她自己朗讀了一遍。穿回列寧裝的蝶來站到講臺前理直氣壯了許多,可是海參的座位正好對著講臺,每每抬頭便先撞上他的目光。這些日子,他的目光總有些陰鬱,令蝶來不爽,它讓她想起自己做過的蠢事,蝶來的朗讀竟有幾分不自信。
她隱隱覺得,海參的存在就像一根魚刺,在她得意忘形時突然就被這根刺鯁住了。
她從講臺前回到自己的位置時故意不看他,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位子。謝天謝地,至少在教室,她和他天涯海角。
無論如何,蝶來因為這篇高調文章晉身班級政宣組,她要麼成為班級領先人物,要麼被眾人唾棄,當然,蝶來無法容忍後一種結果,她用直覺選擇了自己的位置。
她一進政宣組便遇上迎接國慶的宣傳活動,於是放學後便泡在教室用毛筆抄寫一批歌功頌德的文章到白報紙上,其中也包括她自己的那篇。做這類事不僅能滿足自己出風頭的慾望,還能擺脫妹妹伴隨左右的無聊沉悶沒有任何成就感的日常生活。除此之外,政宣組活動對她更像娛樂,一群自以為是的孩子,在教室用寫寫畫畫的方式——無心無肺操練時代的流行,就像觀看大遊行取樂。那場親王和公主引領的遊行,已經很遙遠,蝶來覺得自己已長大許多,不屑一顧那麼小兒科那麼小市民的樂趣。
可蝶來怎能預料,這樣的自貶還為時過早,即便她已成為革命運動的一分子,她視為無聊的需求仍然一觸即發。
國慶這天市裡將有一場慶祝大遊行,據說在載歌載舞的遊行隊伍中可看到正當紅的樣板戲的主角,以及革命前就走紅的文藝界明星,從市民角度,似乎他們這批明日黃花更有魅力,當年的光環通過傳說而愈加燦爛。
每每到這種時刻,蝶來就很煩惱,首先她絕對不肯放棄任何歡樂場面;其次,作為家中長女,她有著讓弟妹分享歡樂的責任,她必須帶上妹妹和年幼的小弟。問題是,如何說服父母讓她帶著弟妹去挑戰可怕的擁擠。但這次,蝶妹卻胸有成竹告訴蝶來,有個地方既能看到遊行又免受擁擠。
「我有個同學,她家就在淮海藥房樓上,她請我們去她家看。」
「你以前怎麼沒有說起過?」
「我剛認識,她不是我們班的,我們很談得來。」
「真的嗎?她叫什麼名字?」蝶來不太相信地問道。
「她叫胡海星。」
「哦,姓胡嗎?」她也不知為何有一種放下心來的感覺。
「她……」妹妹張張嘴還想說什麼,蝶來已經用強調的口吻打斷她,急著確認這件事的牢靠程度,「那就說好了,我們有三個人,到時候我們帶些小禮物去,媽媽總要買些吃的給我們過節,我們不吃,送給你同學吃。」蝶來已經討論到細節。那天是陰天,她發愁地看著窗外,「還有兩天就是國慶節了,要是下雨怎麼辦?」
「氣象預報說後面三天都是晴天。」蝶妹報告說。蝶來即刻喜笑顏開,從書包裡翻騰出一本連環畫《茶花女》作為獎勵借給妹妹看一天,但這本書到了晚上便被媽媽沒收了。
國慶那天早晨,蝶來和她的弟妹穿著媽媽為他們趕製的節日新行頭,那是兩套一模一樣的上裝和褲子都是燈芯絨的服裝,弟弟也穿燈芯絨,卻是姐姐早年的紅燈芯衣褲被媽媽染成咖啡色。染色一事全家瞞著弟弟,因此他還以為是新衣服呢。
兩姐妹手裡捧著糖果餅乾各一包,那是經過包裝的食品禮物,每包各有四塊萬年青餅乾兩粒大白兔奶糖,這已是當年檔次最高的餅乾和糖果了。蝶妹在食品紙袋外精心地紮了一朵緞帶蝴蝶結——曾紮在幼年蝶來姐妹辮梢上之後又被蝶妹小心收藏起來的蝴蝶結,蝶妹在這些生活細節上富於創意的小舉動總是讓姐姐望洋興嘆。
那棟站立在淮海路轉角上的房子呈三角形狀,其尖角凸出端的窗子處正好是妹妹同學家的客廳,七十年代的上海舊洋房,能有一間房專門用來做起居室是少見的奢侈空間。是的,這間房沒有安床,有三人沙發和書櫥,面牆的梳妝檯上三面鏡子就像三扇門可以開開合合,房間中央有一張鋪著玻璃臺板,臺板下襯著鏤空白棉紗鉤花臺布的長臺子,長臺子是西洋餐桌風格,四面圍著六把有彈簧的軟椅子,軟椅子上套著與褐色柚木傢俱配色的咖啡和赭黃格子布套,鋪在長臺上的鏤空棉紗鉤花臺布也覆蓋在沙發扶手和梳妝檯上。總之這是一間洋裡洋氣的房間,飄蕩著一縷與時代相悖的浪漫溫馨的氣息,在七十年代,有點觸目驚心。
為了讓他們看遊行,這家女主人把窗臺上的盆栽移到長臺上,使這張鋪著鏤空花臺布的餐桌更顯標緻和富於情調,無疑的,蝶來覺得這個家比她自己的家更理想。
妹妹同學的母親出來招呼他們,拿來比他們送去的禮物更為精緻的餅乾和糖果,她是個氣質妖嬈的女子,雖然衣著遠比徐愛麗樸素,你能想象這樣的女子要是打扮好將非常奪目。
蝶來覺得,她想象中的母親該是這個形象,她想起好些年前她告訴妹妹,她相信自己真正的父母在別處,為此而受到跪搓衣板的懲罰。蝶來在這間陌生的客廳再一次失落地發現,某種願望已成了別人的現實。
她和妹妹加上妹妹同學三個女孩以及弟弟站成一排正好把窗子鋪滿,因為是在拐彎角度,沒有樹阻擋,有個相對開闊的視野,看遊行無遮無擋,蝶來一廂情願地希望每年遊行都站在這個視窗。
遊行隊伍出現之後,女孩子們尖叫著,揮著手,甚至把手裡的糖果扔出去,就像二十年後的新潮觀眾。她們的歡樂感染著那家的家長——母親,那個妖嬈的女子,她丈夫,貌不驚人的中年男子,一起趿著拖鞋從臥室出來,站在她們身後加入觀看的行列。於是,女孩們叫嚷得更起勁,她們看見了唱李鐵梅的演員,那個年輕花旦是革命年代的美的偶像。突然,蝶來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客廳外進來,竟是海參,他冷漠地朝窗外瞥了一眼,似乎聽而不聞那裡喧天的鑼鼓聲。
蝶來很奇怪海參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家庭,或者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她禁不住回頭去正視這個多少有些荒謬的事實,於是他們兩人的視線便越過這家男女主人的肩膀相遇。沒錯,這個人的確是海參,穿的衣服都是上學時穿的藏青色上海衫,那種上海男人最愛穿的前襟是拉鏈的春秋季外套,在少年的個子矮小的海參身上,顯得落拓和老氣。
每每與海參視線相遇,蝶來的反應都是一樣的,便是還他一個白眼。其實海參很少與她正面相視,僅僅是在某些片刻,他們的視線突然相撞,通常是在她自得自滿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她會瞥見海參的目光,那目光仍然含著一絲陰鬱,她的心立刻發虛,繼而轉為悻悻然。
因為中間隔著一對成人,蝶來的白眼即刻被自己的眼瞼蓋住,好像她朝他眨了眨眼,他朝她一笑,是明快的笑,顯得有點熱情。蝶來有些吃驚,最大的驚訝是為何他也出現在這裡,也許他是他們家的鄰居,這棟看起來體積超大的公寓樓,住上個把同學一點不稀奇。
她這麼自問自答時,「白毛女,白毛女來了……」兩個女孩的尖叫掠去了蝶來的疑問,那個飾演深山裡的白毛女的芭蕾演員走在舞劇團行列的第一排,她有一對凹陷的覆蓋著濃郁睫毛的大眼睛和高高翹起的美麗臀部,蝶來和她的妹妹們一聲聲地驚歎著,無疑的,她攜帶著一個比她們的現實更要生動鮮活的世界。那時,跟著遊行隊伍一起行進的喇叭裡響起了《白毛女》插曲,遊行隊伍和觀眾跟著樂曲合唱起來,視窗的女孩們更是忘乎所以,彷彿視窗的高度給了她們尖叫的特權。
遊行隊伍一走走了兩三個小時,好像一時還走不完,身背後響起擺放飯碗的聲音。「吃飯吧,一邊吃一邊看。」女主人輕輕拍拍蝶來的肩膀,溫柔地招呼著。
蝶來回過頭再一次吃驚地看到,海參站在長臺子邊上正盛著一碗碗飯,蝶來拍拍妹妹輕聲問:「他怎麼在這裡?」其實聲音並不輕。
「他是我哥哥!」妹妹同學回答道。
蝶來狠狠地白一眼妹妹,不甘心地問這家女孩子:「你不是姓胡嗎?」
「我跟我爸姓,我哥哥跟我媽姓,他叫俞海嵩。」女孩答。
「我們家是男女平等的模範家庭。」海參笑嘻嘻地說道,帶著些嘲笑,從蝶來的視角看過去,是油腔滑調。
蝶來怔了片刻,之後,毫不掩飾她受騙的氣憤,拉起妹妹和小弟欲朝門外走,那時小弟正撲在窗上看遊行看得起勁,現在卻莫名其妙被姐姐拉走,嘴一癟就要哭了。
「不急,看完遊行再走吧!」女主人,也就是海參媽挽留道。
但是蝶妹已看出蝶來壓抑住的脾氣隨時有爆發的可能,便俯身在小弟耳邊說著什麼,也許已經許諾了什麼,小弟小嘴一癟一癟竟也忍住了,雖然眼淚汪汪倒也沒有放聲大嚎,跟著兩個姐姐不情不願地離開了視窗,那個宛如是一場戲看到一半的觀眾席。
蝶來胡亂地朝海參的父母道別後,扯著弟妹飛速離開了他們的家,下了樓拐進通向自己家的小馬路,蝶來便朝妹妹發作了:「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同學,是不是?」
妹妹膽怯地把臉轉開。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不知道這樣做我很沒有面子嗎?」她的身體跟著妹妹的臉轉,大聲責問道。
「為什麼沒有面子?」妹妹問。
「為什麼不看遊行了?」弟弟問。
「我討厭這個叫海參的小男人!」她向他們喊。
「小男人?」妹妹和小弟一起驚問,突然都笑起來。
「小男人,小男人!」他們好玩地學舌著。
蝶來狠狠推了妹妹一把,轉身飛快地朝自己家走去。妹妹拉著弟弟奔跑著追趕她。
這時,遊行隊伍已經結束,觀眾們,也就是市民們朝他們行走的小馬路擁來,很快,他們三條稚嫩的身影被遊行散去後的人潮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