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此後人生,那樣的場景不會再來?她驚問,對自己。
那晚,海參離開她家已經兩點,李成留他過夜,但他執意離去。「上海男人,太拘泥於小節。」李成這麼總結。
在他嘴裡,「上海男人」似乎帶點貶義,他不也出生在上海?心蝶覺得受到了挑釁。
「我以為你和他挺合得來……」
「還是可以談談的,很聰明的一個人……」
「既然這樣,為什麼‘上海男人’‘上海男人’的,好像在罵人。」
「怎麼會是罵人?你太過敏了。我說‘上海男人’,只是一種客觀評價,這也是你們沒有走到一起的原因。」
說這話時李成正在脫衣,心蝶在鋪床。
「什麼原因不原因的,簡直莫名其妙。」
心蝶反感陡起,鋪了自己半邊的被子,便脫衣服鑽進去,李成那一邊的被褥仍捲起著,每每對李成不悅便只鋪自己的被子。當初,分被子睡這件事令李成十分不悅,他說,簡直感覺像分居,那是生完孩子的第一年,心蝶夜裡起床奶孩子,總是睡眠不足,對於性事厭倦,延伸出去,便是懼怕和李成身體貼身體地睡在一個被窩。
儘管李成不悅,但豈能阻撓心蝶想做的任何事?無論如何,在孩子飛速長大的這些年,李成終究習慣了分被,在分被的生活裡做愛漸次稀疏,這是否也是李成搬去北京的原因之一呢?他們從來沒有就這個問題再進行討論,當心蝶抱怨李成在兩地奔跑時,他曾經半開玩笑地告訴她:「去北京遠沒有分被子睡更遠!」
當初不得不接受分被現實的李成此刻又何必在意妻子有沒有幫自己鋪被,他木知木覺地拉開被褥,其實鋪不鋪被子乃是個形式,在李成拉開被子的同時人已跟著坐入躺下,隨之整個人體已裹入被子,一邊道:「不要那麼過度反應好不好,否則人家以為你們之間有什麼事情發生!」
「嘁……嘁……」心蝶發出不屑的齒間音,表示玩笑的無聊,同時心裡又有一種「如果他看見了阿三又會怎麼說」的想象。她把一隻比枕頭還大一倍的靠墊塞到自己的脊背後面,將頂燈換成檯燈,舉起遙控器把面對床的矮衣櫃上並列放著的電視機和dvd機開啟,又起身從夾放dvd片子的塑膠夾本里拿出一張片子放進機器,無論睡得多晚,她都要在睡前看一張片子,以前是vcd,現在是dvd。在電影學院讀學位時她曾勤奮看片,有時一天八部電影,那時是懷著強烈的求知慾和事業上的雄心,現在則更像吸毒上了癮,為了忘記每天的現實在臨睡前呈示的零意義,更具體的目的是,僅僅填補令她倍感空虛的進入睡眠前的時光。
比起心蝶的漫長的入睡程式,李成的入眠簡直像開關一般簡易,他是那種頭一碰枕就發出鼾聲的「傻大哥」般的人,雖然在白天的生活中他其實比心蝶理性得多。
今天喝多了酒,似乎李成的頭還未來得及安放妥帖,它正傾斜在枕頭外,便鼾聲雷動,心蝶不快地推推他,李成翻了個身,鼾聲平息,卻傳來說話聲:「這個海參是不是很吃你?這麼多時間,衣服領子皮鞋樣子都記得清清爽爽,不容易!」
心蝶哼哼地鼻子發出笑聲,覺得丈夫的想象荒謬,更荒謬的是這種突如其來從鼾聲的間歇中發出評語的方式。李成壓著被窩的下巴居然笑得一顫一顫,心蝶覺得滑稽而哈哈大笑,一邊舉起遙控器把電影片子的聲音又調高一些。
笑聲中李成的胳膊伸進她的被窩,一下子把她攬進他的被窩,手已伸進她的睡衣。喝了酒的李成總是性慾旺盛得粗魯,心蝶把他用力推開,身體已從床上跳到地上,她索性抱著被子奔到客廳,在客廳沙發上鋪開被子,把面對沙發的電視機和dvd機開啟,她打算在客廳看完她的片子。當她回進臥室取出機器裡的片子時,發現李成又鼾聲大作,這時候,她竟然有一種把李成推醒讓他立刻回北京的衝動。
在安靜的無人打攪的客廳,心蝶卻無法集中心情看片子,她的心緒仍然留在海參剛剛描述的場景中,那些日子發生過更陰暗的故事,但是海參隻字不提。他所描繪的畫面似是而非,平面,沒有陰影,用的色彩很明亮,起了美化的效果。她認為他心裡並不是這個畫面,他心裡的畫面該是,在中學操場灼人的陽光裡,她聲音清亮背誦著毛的詩詞:「有幾隻蒼蠅嗡嗡叫……不須放屁!」引來了工宣隊長的暴力。在他懾人的目光下,她把手指向海參。在清脆的巴掌聲裡,她倒在羅英男的懷裡。她並沒有失去知覺卻將錯就錯地昏迷了。她任憑同學七手八腳把她抬進醫務室。然後她發現醫務室令人厭惡的白色檢查床上有血。她哭了,因為之前沒有人告訴過她這血有何意義。以後,在教室的喧鬧聲中,她從眼睛縫裡瞥見海參的凝視,她的目光透過眼皮縫和他相撞。她一會兒懷疑他因為操場的暴力而憎惡她,一會兒懷疑他已經知道發生在醫務室的糗事,她轉開眸子不要看到他。當她穿著媽媽的舊列寧裝走到講臺上高調朗讀她七拼八湊來的豪言壯語,她又一次從眼角瞥見海參的目光,那目光慧詰,有一絲嘲諷,還有些陰鬱,那時大人把揭穿騙局稱為「拆穿西洋鏡」,他是「拆穿她的西洋鏡」的那個人。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算把剛開頭的電影片子看完,卻突然意識到這個海參比李成那個做丈夫的男人更瞭解自己,因此她對丈夫的打趣一點都不覺得有趣。她悶悶不樂地看著這麼一幅畫面,不如說是電影鏡頭,彼此所知甚少的夫婦坐在豪華的長餐桌旁用餐,他們的身後閃回各自複雜的前史,是的,作為影視編劇的她,已習慣為劇中人物編寫前史,可在真實生活裡,她和丈夫卻互相空缺於各自的前史。
然而瞭解前史就一定有益於彼此的關係嗎?假如結婚前,她知道李成有過兩次婚姻,她還會嫁給他嗎?如果他知道她和阿三的那些往事,以及差點兒成就的前婚姻,她在他心裡又是怎麼一幅肖像呢?
她想起來,只是在剛剛學寫劇本時她給將要出現的角色編寫過前史,當這劇本結構已經熟悉到稱為模式以後,她似乎不再有熱情給劇本中的角色編寫前史了。
這些年裡,海參的出現令心蝶不時會想到阿三,這突發的思念令她陷入「真想再有一次戀愛」這樣的渴念中,她明白這思念只是一種懷念,即便有機會再見阿三,她也不應該見了,她需要的戀愛,是另一段情感的嶄新開始。
就在她期待一次新的開始,或者說,就在她踏上新的旅途,準備迎接可能到來的情感新機遇時,她與阿三相遇。
那是二〇〇三年,海參到她家做客的第三年,心蝶在飛去美國中西部的路途中,在東京轉機時遇見阿三。
當然,這絕不是偶遇,除非是在模式化的劇本中,在這類劇本中,偶遇是推動情節的動力。
心蝶在東京機場見到阿三一定是與某個人在中間為他們倆穿針引線有關,只是心蝶絕不會想到穿針引線人是海參。
事實上,心蝶正是在海參的幫助下,拿到大學訪問學者獎學金,作為已有五個電影在院線發行的電影編劇,心蝶的申請過程並不複雜。但信件一來一去,從申請到批准到成行也花去將近三年時間,距離海參回上海也有兩年多了。
海參對阿三「不要對蝶來太認真」的告誡曾讓心蝶生氣,但畢竟也是陳年舊事舊關係,就像經年前留下的劃痕,更實際的情況是,這幾年他們以新的更成熟的姿態保持著謹慎交往的節奏,與其說這是成年朋友必須經營的節奏,不如說,這也是土相星座的海參的節奏。
「和阿三還聯絡嗎?」
當他第一次發出這個問題時,心蝶吃了一驚,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不聯絡。」
他也未對如此簡短的回答做任何評論,話題便倏地轉開。
之後,他還會不時發出這一個看似廢話的問題,她也奉上同一答話,前後一致。
對此心蝶有些不快,她認為海參應該知道他們沒有聯絡,他有他們兩人的電話,但是兩人都沒有表示要聯絡,他也從來沒有把兩人電話給對方。她漸漸地從海參那裡知道了阿三的一些近況,比如離婚後他從加州搬到新澤西州,在製藥行業,前妻和他同年,仍留在矽谷,他們沒有孩子。
「我有他的電話,你要是想和他聯絡……」
「再說吧。」
話題立刻轉開,聽得出海參有一種釋然,好像他並不贊成他們聯絡,但又必須問一下,盡一下責任似的。
知道心蝶去芝加哥的航班要在東京成田機場轉機,海參便提到阿三那段時間正好在日本出差。
「他是可以來看你的,雖然從東京到成田也要兩小時,不過,對於他,這點距離算什麼呢?」海參說,「其實羨慕你們的不只是我,那個時代可以認認真真談上一次戀愛是你們命好。」
「你不是說過我不是認真的嗎?」她忍不住像要揭底一樣揭一下海參,他的話不正授之以心蝶把柄?
「我這樣說的嗎?」他一愣,「那……是當年的看法,當時的我比較古板對不對?」
「呵,呵,虧你想得出,‘古板’,你怎麼好意思說自己‘古板’,哼,哼……」
心蝶先是哼哼冷笑,可能覺得自己冷笑比較假,索性放鬆下來哈哈大笑,這也是她最具有蝶來特色的一刻,令故友心潮澎湃。可是海參的上班時間到了,他不得不匆匆掛上電話。那時候恰恰是心蝶晚飯後最悠閒的一段時光。
這是她出發前一個月的一次通話,後來日程表越來越緊,有幾次海參來電話她還沒有回家,而她的心情都被現實生活的種種瑣碎煩惱填滿,直到上了飛機,直到飛機在成田降落,她仍是沒有給阿三騰出心情,是的,她還沒有準備好給阿三電話。
飛機在成田降落後,她和乘客們被告知,由於機械緣故,他們將在機場酒店耽擱一晚。
那是發生「9·11」的第二年,日本海關如臨大敵般地仔細檢查每個進關的外國乘客,成田機場大廳擠滿等著進關的乘客,在綿長的進關佇列排了兩三個小時的葉心蝶,又在機場搭乘錯巴士折騰一番才回到下榻的酒店。
走進酒店大堂,阿三從大堂的沙發站起身迎向她。
這已經不止是意外,而是極度驚詫帶來的眩暈。這個終於擺脫了「蝶來」綽號的女子仍然沒有學會掩飾自己的心情,她朝他綻開驚喜的笑容,一邊在奇怪近二十年的時間印痕並沒有想象的那般深刻。
他只是顯得有些疲倦,膚色比較黝黑,除此之外,幾乎沒有根本的變化,如果忽略他的跟著年輪增厚的身板。
她站在大堂中央微微歪著頭笑著打量他,她眼梢長長的眼睛微微眯縫,笑得嫵媚,蝶來特有的嫵媚,當她被打動時,不由自主展示的豔麗,好像她攜帶著一片陽光,明媚的陽光照亮了酒店大堂。即便她是個無心無肺的女人,他也要愛她,這是他當時的衝動。
那時她的手裡還拉著拖輪包,他從她手裡接過拉手,把她帶到前臺,他從她手裡接過護照和機票,接著房間鑰匙卡就到了他的手裡,他又帶著她進電梯。她對著開啟的電梯門想阻止他把他留在大堂,然而他站在電梯門邊按住電梯門等著她進入,這使心蝶再一次難以啟口。
然後阿三和她一起來到她的房間門口,他把已握在他手裡的房間鑰匙卡插進房間把手上的插口,扭開門把手,這個動作刺激了她,一些情景又歷歷在目:
她在放學回家的路上遇到阿三,把肩上的書包甩到阿三的肩上,她讓他幫她背書包,走到自己家的那棟樓,她把掛在頸上的一串鑰匙扔給阿三,讓他自己去試出正確的那把鑰匙給她開門,那是她十二歲前的所作所為,她的霸道任性只有阿三能夠容忍,或者說,她用這種方式向阿三撒嬌自己卻不自知。
後來,他們疏遠了,再後來,發生她帶妹妹告狀致使阿三挨巴掌的事。那個事件後的有一天下午,她在弄堂看見阿三,見四處無人,她對阿三命令道:「給我開門!」她欲把書包扔給他,試圖以這種方式與阿三重歸於好,但是阿三轉身跑開了。
直到初二年級的一個黃昏,她揹著書包匆匆地走進弄堂時阿三突然從一棟房子的後面閃到她面前:「我來幫你開門!」
她卻擺出蔑視的腔調朝他橫了一眼,沒理他。那時,她是班裡的政宣組組長,每天沉浸在豪言壯語的書寫中,已看不上阿三那一套。但是,她掏出鑰匙的一瞬間——自從進中學她就不再把鑰匙掛在頸上——阿三把她手裡的鑰匙搶過去,他是風相星座,如果要實現意願,在那一刻是很頑強的。她正要發火,阿三已開了門,並說:「哪一把鑰匙我比你清楚!」她便笑起來,很簡單,他們又和好了,那漫長的一年的賭氣,讓他們彼此有了思念。即便如此,她也不讓阿三走進她家的門,她站在後門口接過自己的鑰匙,一隻腳頂住欲合攏的門,對門外的阿三道:「你快走,我媽媽說不定已經回來。」轉身進門,不去看他的表情,毫不躑躅地把阿三關在門外。
自從進了中學,她就不再讓任何男生進家門,那是母親設定的戒律。
現在,她站在房門口,先從阿三手裡接過鑰匙卡,一隻腳頂住欲合攏的門,又從阿三手裡接過拖輪包把手:「你去大堂咖啡座等我,我馬上下來。」就像多年前,不去看他的表情,毫不躑躅地把阿三關在門外。
她卻在關上房門後,才受驚般地站在門邊片刻,一隻手還拉著拖輪包把手。然後鬆開手,像扔開累贅般地把行李拋在原地,便走進衛生間,開啟燈,對鏡察看自己的面容,試圖從阿三角度審視這張久違的被時光摧殘的面孔。
早晨上飛機前的妝容仍然保留著,但已不新鮮了,她拿出化妝袋,用潔面膏把臉清洗後重新上粉底畫眉毛塗唇膏,就好像年輕時的那股新鮮勁是可以通過化妝獲得的。然而,這張臉正在鏡中幻化成阿三的面孔,他已經很久不出現在記憶的螢幕上,當猛地出現在她面前時,卻又彷彿是天經地義地留存在她的人生裡,彷彿這其間的人生、她的現在都消失了。
自從那天晚上匆忙離開阿三家,他們再也沒有機會交流,對阿三的沉默她應該有準備,那晚臨別時他表示過,他不會去幹擾她,他的意思是他不會去幹擾她的將要到來的婚姻。他當然不會知道她對即刻到來的婚姻的毀約以及在一年不到的時間裡與現在的丈夫李成邂逅,也無從瞭解她現在的婚姻是在四年後實現,她在為前一個未實現的婚姻折騰時,李成還在大西北漂泊,彼此本來是陌路人,因為阿三的突然出現,她擺脫了那一段眼看是輕率的不堪一擊的婚姻,而有了和今日丈夫相遇的可能,整個複雜的過程,連海參也完全不知。她和海參的隔膜是長年的,重新接通的聯絡很小心,可以談論的話題也很有限。
阿三的突然出現,自己未曾掩飾的喜出望外,此時此刻的回首往事,以及隨之而來的疲憊軟弱,竟使她很想去躺到床上,那張為旅人準備的雪白的床鋪填滿了小得就像豆腐乾一般的房間。
事實上,她很快又回到大堂。
她和阿三面對面坐在大堂咖啡吧,一杯清咖啡使她心情變得輕快,甚至,還有些興奮,與疲倦一起浸潤到腦袋的輕微的眩暈已被咖啡因消融,她可以笑眯眯地坦然地面對阿三。事情就是這樣,當你精神抖擻的時候,你的對手就開始萎靡,好像你的疲倦已傳染給了他。也許他們最初的相處就是以遊戲中對手的狀態面對面,他們需要通過輸輸贏贏迂迴的接觸表達愛慕。
她應該抱怨他為何從來不聯絡她,但她沒有,她不甘心向男人示弱。她開始說話,眉飛色舞,可以把自己的人生描述得富於戲劇性,只要和阿三在一起,心蝶就退回到蝶來。阿三笑了,只有蝶來可以剝去他身上的盔甲,他連喝三杯咖啡,情緒在上升。天暗了,大堂裡點起蠟燭,一種沒有界限的、在每個國家每個城市的酒店大堂咖啡吧都可以存在的、普遍的、略帶虛情假意的、刻意營造的浪漫在升起。
心蝶覺得就像回到很久前的某個場景,但仔細回想,她甚至從未和阿三一起坐在這一類場景喝咖啡。她不喜歡大堂咖啡吧的矜持氣氛,starbucks(星巴克)這一類自助式的咖啡室其實更自在,自己把咖啡端到位子上,然後找放牛奶糖包竹棒紙巾的櫃子,起起落落幾次。「很忙呢!」一起喝咖啡的朋友常常笑著抱怨她,通常是有些曖昧的異性朋友,一起喝咖啡是開始接近的方式,如果她對他有想象,但只要真正接近,這想象便蕩然無存,只要一個小小的動作,一個無法複述的細節,便能把這種想象摧毀。
阿三是例外的例外。
阿三給予她的狀態只有兩種,先是視而不見,比如青梅竹馬的歲月,比如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她從不珍惜,從不想望和阿三廝守,因為他就在身邊,所以她看不見,或者說,是熟視無睹。她想望的都是遙遠的、不甚清晰、空白很多需要想象力填補的圖景,因此對於後來的婚姻,她必然和對過去完全不知的人結合,她需要好奇遠甚過了解。現在讓她怦然心動的也是阿三,那是經過別離歷練過的新人了,和這一個阿三是可以一步就邁到床上的,她和他不用通過喝咖啡尋找接近的途徑。
可她卻和阿三隔著燭光互相凝望,她眯起眼睛笑得曖昧,她知道她在引誘他,然而又很安全,因為是在酒店大堂,她知道阿三漸漸地將坐不住了,慾望已經像浪潮在他的身體裡一波一波地湧來。這也是她的感覺,她通過折磨自己去折磨對手,她今晚已做了決定,絕不能讓阿三去她的房間,她不甘心讓他和自己輕易跨過二十年的溝壑,或者說,她不能讓二十年前的事情重演,他們做愛,然後分手,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阿三坐不住了,他說想喝酒,建議去酒店頂樓的西餐廳,她欣然答應。於是他站起身,伸手欲把她從座位攙起來,但是她已飛快起身,從大堂走向電梯間時,他的肩膀緊挨著她的肩膀,接著便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腰,他的手立刻又下滑到她的臀,她撥開他的手,從他身邊走開一步,臉轉向他,試圖以一種有距離的視線對著他。
「那次你離開後,我並沒有結婚,我和他解除婚約了……」她突然眼睛發熱,淚眼模糊。
她吃驚地停下來,她並沒有預料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說出這句話。這個臨時棲息一晚的機場酒店的大堂,因為飛機延誤而變得喧鬧,從大堂到電梯間的路途中,人來人往,電梯間外站滿等待上樓的旅客,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對他訴說這一切,更不是在這個無法談話的間隙。
他們之間突然變得沉寂,雖然電梯間擠滿乘客,但他和她之間的突然降臨的沉寂是如此鮮明,她覺得一切都在失控中,自己的不合時宜的話語,阿三突然陰下來的臉,還有他的沉默。
因為情緒下墜,也因為阿三的不發一言令她不滿,在西餐廳門口,心蝶鬧彆扭地說,她不要吃西餐,只想吃一碗烏冬麵。
「再說,你其實不能喝酒,你今晚要開車回去,不是嗎?」她強調,微蹙眉頭。
阿三無奈地看著她,雖然他顯得比過去更強健有力,但他無法強迫她和他一起喝酒或做任何事。
於是他們去日式快餐廳一人吃了一碗烏冬麵。
這時候,便是話不投機的局面,談話變得敷衍了,他逐一問起她家的狀況,父母弟妹,她簡單回答,懶得把值得一說的妹妹的故事向他複述。
於是,剛才被咖啡、被咖啡因提升的興奮,被興奮驅趕而去的疲倦裹捲住她的身體,只吃了幾根麵條她便覺得胃很滿,放下筷子。
「是不是早晨起得很早?」
「其實昨晚幾乎沒有睡,要早起就睡不著。」
「你命好啊,不用上班!」他笑了,嘆息一聲。
「要不,我先上樓,你慢慢吃吧!」
她居然就提出告別,這就是蝶來所為,他似乎早已料到,放下筷子便要結賬。
「用不著送,房間就在樓上。」她站起來就走。
他把信用卡給服務生,緊緊跟上她,可是電梯間外仍然站滿人,她最後一個擠入,朝他說聲「再見」,便去按電梯指示鍵,電梯門合攏時,她沒有再朝他看一眼。
生氣又沮喪的葉心蝶,也沒有心情泡浴,匆匆洗了個淋浴便上床,一徑問著自己怎麼會這樣?但是,被溫暖的被子裹住的身體立刻就失去了知覺。
昨晚整了一夜行李的葉心蝶,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被電話鈴吵醒,有個男聲說著日語,她懵懵懂懂地「喂」著,接著便聽到阿三的聲音:「對不起,把你吵醒,我已經在回家路上,我……有很多話要說。」
「那麼,剛才為什麼不說,非要吵醒我說?」
她看看錶,才睡了一小時,感覺上好像睡了一晚,睡前的沮喪一掃而光,躺在柔軟乾淨雪白的床上,慵懶的身體,耳邊的聲音是她盼望的,她的情緒復變得明快,飽滿。
「蝶來,我有時真的不知道怎麼對付你。」他在那頭嘆氣,「你的情緒就是黃梅天,從晴到下雨,完全沒有過渡,也沒有理由,你一點都不變,那麼多年了。」那也是海參發過的感嘆,她有些不耐煩。
「甚至外貌都不變,現在的長頭髮編成小辮子,就是過去的你。」
她就笑了,常常就是這樣,一句話或一個動作就能令她情緒轉換,他們之間才有的簡單,動物的,本能的,喜怒轉換的確不需要理由。
「你怎麼能開車說話?」
「別擔心,我有耳機。」
「你總不見得為了跟我說這些話,把我吵醒?」她馬上改換腔調,用的是責問,聽到他無奈地一笑,她也笑,好在他看不見。
「剛才我很吃驚,一時……一時反應不過來。」
她不響,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更知道,他不是那種善於剖析心聲的男人,如果她接一下口,他可能表白起來會容易一些,可是她不想給他指一條容易的路。事實是,他們之間隔了漫長的時間距離,他已經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人,就像剛才,當她說出那句關鍵的話,那不是普通的一句話,那是一個巨大的事實,他怎麼能以沉默應對?這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原諒。
然而,他不正在解釋他的沉默嗎?
「能不能把你的故事多講一些?」
「懶得說。」
噎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們沉默著,她通過他的電話接收器聽到高速公路上車子飛滑而去的沙沙聲。
「海參從來沒有說起過。」
「他知道什麼?」
「他說他經常和你通電話。」
「什麼叫經常?一年通幾次電話就說經常?再說經常又怎麼樣呢?」
他不響,她冷笑般地「哼」了一聲:「和海參能說什麼?不過是聊聊天而已!畢竟我們只是一般的朋友。」
眼睛又溼了,難道要與阿三清算過去?
「蝶來!」他喊道。他高高大大,肩膀穩健,卻仍然沒有學會如何與女人周旋,然而,他的某種笨拙正是打動她的地方,她卻從來不願意承認,那種從年少時便已經建立的非文明的交流方式。
「關於我的情況,為什麼你需要通過海參知道?真奇怪,好像誰在禁止你跟我來往。」
「那時候我說過不要來打攪你,我以為你接著就結婚了,小日子過得順利,我自己剛出去,什麼都不順利。」
「說到底是你自己不順利,顧不上我,並不是為我想。」
他「啪」地把電話掛了。
她氣得要死,腳在床上狠狠地蹬了幾下,當年可以有個妹妹被她蹬,現在只能朝虛空蹬。他怎麼敢對我這樣?她氣哼哼地自問,可是他就是敢,你又能怎樣?她自己嘲笑自己,她沒有料到他會結束通話電話。
她現在睡不著了,猶豫著是否起床去樓下酒吧喝一杯酒,但是這一來早晨起床一定會頭疼欲裂,而明天還有十三小時的旅程等著她。
她開啟臺燈,打算看書,那些字一個也看不進。
電話鈴響,她拿起電話,又聽到日本男人的日語,緊接著便是阿三的聲音:「對不起蝶來,我剛才太沖動……」
「……」輪到她把電話結束通話,在見到阿三的一刻她就已經退化回蝶來,那個黑白分明睚眥必報的霸道女孩。
電話鈴又響起來。連響幾聲,斷了,接著又響,又斷,難道要迴圈到早晨,蝶來沉不住氣,終於又拿起電話,又是日語,然後是阿三的聲音,他說:「這是酒店總機接線員,他是問你願不願意接外線電話。」
「不願意!」
「蝶來……」簡直不是懇求而是發怒,但是她卻拿著電話沒有再擱下。
「我一時腦子很亂,你那句話又讓我亂了,我在回想當時,還有,這麼多年,我是怎麼……怎麼去想我們的關係。」
「就當我沒有說過。」
「不可能。」
「那麼你想通了又能怎麼樣?」
他又沉默了,又聽見高速公路上汽車飛馳時的沙沙聲。
她就是缺少耐心傾聽男人的沉默。
「他知道我們的事才分手的嗎?他怎麼會知道呢?」
她愣了一愣,阿三的問題是接剛才的話題。
「是我提出分手,我改變主意了,不是為了你,是為我自己,我突然不想結婚了,就這麼簡單。」
「並不簡單,怎麼可以說分手就分手?」
阿三的口吻居然帶著譴責,就好像他是那個當事人。心蝶哭笑不得,她竟笑了:「呵呵,虧你問得出來。」
但是責任在她自己,她不是說與他無關嗎?他真的就相信了?這麼笨的人怎麼就讓她情不自禁呢?
心蝶沉默了。
「如果那時知道你不打算結婚,情況可能不會這樣。」
「會怎樣?」
他不響。
雖然表白並不重要,人們都這麼說,可是她就是要聽到阿三的心聲,她不能容忍他的沉默。
高速公路上汽車飛馳的沙沙聲,成了今晚他們對話的充滿旅途氣氛的聲音效果。
「你要是不說話,我把電話掛了。」
「蝶來,我想好不和你聯絡,還因為,那時對你有誤會,覺得你是那種狐狸精一樣的女人,可以腳踩幾條船,在準備結婚,卻又和我……」
「是你來找我的!」
她氣憤地喊起來。
「你知道我一直喜歡你的,雖然知道你要結婚還是要來看你一次,卻從來搞不清楚你的心思,我也沒有想到我們會……」
「所以你反而認為我是輕浮的女人,和你上床很容易?」
「不是輕浮,是一時衝動。」
也許就是一時衝動,和阿三就有這樣的衝動,僅僅和阿三有?她一愣,在回味他們的關係。
「不要生氣蝶來。」她的沉默讓他沉不住氣,「現在我才知道情況不是這麼簡單,你不是一時衝動。」
「可能就是一時衝動。」
「蝶來,你不要故意說反話。」
「為什麼你認為是反話?」
「你剛才告訴我你那年沒有結婚。那套傢俱不在你的婚姻裡,你現在的丈夫不是那年去五金店配鑰匙的那個人。」
「又怎麼樣呢?」
「所以我們的關係不像我以為的那麼簡單。」
「可能就是那麼簡單,就像你說的,一時衝動,和你,後來的不結婚,再後來的結婚,都是的。」
阿三沉默。
「我很累,我要睡了,再見。」
不等他回應,就把電話結束通話,簡直是強迫道別,就像剛才在料理店。
她把頭深深鑽進被子。
可是,鈴聲沒有再響。
就好像大皮靴的故事,那隻該掉下的皮靴遲遲不掉,心蝶反而等待起來。她已經毫無睡意,又一次開啟臺燈,看看錶已是深夜十二點,他們在電話裡糾纏了一個多小時。
現在倒是可以看會兒書,無論如何,該發洩的都發洩了,那一股蠢蠢欲動的慾念也跟著發洩掉了。
然而也只是看了兩頁書,睏倦的波浪就把她捲走了,燈還開著。
電話鈴再一次響起時,葉心蝶半睡半醒中拿起話筒,甚至以為身在家中,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旅館的房間,又是日語,她下意識地用「yes」「yes」應和,接著是上海話:「真的睡了?」
「你是……」意識沒有跟上感官,她竟分辨不出阿三的聲音。
「想和你一起睡。」他說,那聲音有些嘶啞,她像被點中穴位一般身體立刻燙起來。
沒有話語。
只有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的沙沙聲從發燙的身體刷過去。
「到東京了嗎?」她終於說話,看了一眼表,已經凌晨兩點,但意識並不那麼清晰。
「還在路上。」
「真遠!」她的感嘆被敲門聲打斷。
她嚇了一跳。「有人在敲門,這麼晚了?」她似在問阿三。
「不用害怕,酒店很安全。」
他的聲音甚至是輕鬆的,只要電話不掛,她怕什麼呢?阿三在電話那端守候著。
於是她手裡拖著電話線,彷彿延續著躺在床上半夢半醒的懵懂狀態,連貓眼都忘記張望一下,便不假思索地開啟門。
她吃驚地瞪大眼睛。
門外站著阿三,手裡還握著手機,高速公路上的汽車飛馳聲猶自在耳邊沙沙響。
竟然是幻聽?
她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臉,似乎要確認什麼。
只聽得輕微的關門聲,她已在阿三懷裡。
心蝶幾乎是在海參的引領下開始一段與之前人生截然不同的生活。
單身前往美國中西部一個陌生的小城是要給自己尋找一條生機,那一年孩子已經十歲,她幾乎有整整五年時間是和孩子保姆一起生活,也就是說,她給了丈夫五年的逍遙日子來往於上海北京和紐約,從某種角度,這也是她為自己選擇的安穩生活。卻不料在第五年,她突然告訴丈夫,她必須單身離家一段時間,否則就選擇離婚。
「我要去另外的地方住一陣,沒有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窒息,我需要呼吸新鮮空氣才能繼續活下去。」
事實是,她在海參的幫助下花了近兩年時間和中西部幾所大學聯絡,爭取到了其中一所大學半年的短期獎學金,這就是說,她有了出發的理由。
即便沒有理由她也要走。幾年前李成的出走,之後他的第一次婚姻的暴露,他們的婚姻已被蒙上陰影。在紐約,與李成做愛時突然冒出「他在北京怎麼解決性慾」的疑問,從此也是揮之不去,那次越過僵局走向和解的做愛反而讓心蝶看到和解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李成一如既往,沒有改變他的生活方式,仍是北京上海兩頭跑,對於地理界限給家庭生活的影響不做反應,所有關於他的事業計劃仍然如常進行。是的,吵架也好和解也好,都成轉瞬即逝的現象,心蝶正是通過紐約的和解開始正視已經瘡孔頗多的婚姻,看清自己的生命將在沒有熱情的婚姻中虛度的可怕現狀,心蝶必須有所行動打破這個現狀,這次單身出國便是心蝶的一次自救。
李成同意接替她的位置到上海與孩子和保姆住一陣,說好給她半年時間做她想做的事,事實上,即便要阻止也阻止不住這一個在他看來是異常的要求。他很清楚家裡這一位是那種我行我素不計後果的「瘋」女人,這股「瘋」勁曾經非常吸引他,至今仍然讓他心動,雖然又很頭疼。這種時候他知道必須忍,從某種角度他也是在目睹另一個自己正在與令人窒息的日常人生掙扎,他從心底裡同情她,並希望助她一臂之力,假如她不是他的老婆。
李成當然明白,這些年給他底氣的這個家是靠心蝶在支撐,包括為他生養孩子,那些集體藝術工作、集體娛樂生活都是建立在有個家可以回的退路上,沒有退路男人是無法真正瀟灑的。反而心蝶這樣的女人更容易走極端,更容易徹底,他知道,當她顯得偏執時已經準備一意孤行了,假如要去阻攔她做什麼事,只會適得其反,對於任何這一類活力強勁的人,阻力成了他們行事的動力。所以他太明白應該如何與她相處,對她,只能放任自流,你放手讓她飛,她就飛回來了。畢竟,半年並不長,他想,也許不到半年她就會回來,因為她一手帶大自己的孩子,從來沒有離開孩子超過一星期。
與阿三在成田機場的重逢,是心蝶始料未及的,好像他是她走向新空間的標識似的。早晨,當他趕回東京,而她再一次排到乘客的長長的佇列裡接受出關的檢查時,她想到。
當然不是,她不願意他是,他還沒有重要到成為什麼標識性人物。更何況她是去一個全然陌生的城市,陌生便意味著奇蹟的發生,她怎麼可以還未進入陌生就被過去的關係牽絆住?
然而,她已經被牽絆了,在重新開始漫長的航程時,她腦中全是剛剛成為過去的情景,她又一次屈服於身體裡的那隻野獸,奇怪的是,這隻野獸蟄伏了那麼久,卻在見到阿三的一刻躍然而起。
他們在機場旅館狹小的房間龐大的床上對各自的需求之迫切而感到吃驚,時間使這種需求變成深沉的永遠無法填滿的缺口,可是讓他們感到痛苦的是,做愛從來就無法真正消融時間和空間帶來的隔閡,或者,一旦陷入愛,愛的感覺就消失了,感受到的都是傷害委屈遺憾和怨恨這類負面情緒。
她和阿三,只是在床上重逢,是身體的重逢,如果開始交談,隔閡便橫亙在他們之間,就像之前在電話裡一樣,好在,在成田機場的旅館,一時還沒有時間交談。
他們都很疲倦,已經沒有時間睡覺,早晨前臺的morningcall(起床電話)響起時,他們似乎還在繼續漫長的、從初夜就開始的做愛。
回想前一天在酒店大堂相逢的情景已經很遙遠。
這樣的回想,心蝶必須繼續下去,以確認現狀的真實感。可是回想讓曾經發生的真實變得更像一場夢幻,那時候她的身體在經歷又一次冗長的排隊,開啟行李箱,脫下鞋子,並且張開雙臂讓探測儀在兩肋下滾動,每個人都心甘情願接受安檢,似乎這保證了你身旁的人和你一樣無辜,你將乘坐的飛機無比安全。
當心蝶終於坐到飛機上自己的位置,把安全帶綁到身上,她那個通過回想攜帶著的真實和她此刻的身體一樣高懸在空中,充滿著需要踏足在堅實的泥地的渴望。和阿三的一切都是遙遠的,哪怕昨晚剛剛發生,哪怕在昨晚發生的一刻,也仍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的回放,他們之間的每一片刻都成了過往的再現。他們的親吻、愛撫、做愛方式仍然保留著當年的張力,那種因為禁忌因為被監視而產生的慌張和不美滿以及這一切帶來的刺激——是的,當阿三插入時她仍然有疼痛感,也許只是疼痛的記憶,而因此給予她強烈的刺激——這刺激於阿三也同樣強烈,令他無法正常做愛。
他剛插入便射精了。
從某種角度,他們並不是一對和諧的性伴侶。然而,做這樣的結論或許為時尚早,因為,性愛的完美也需要時間的磨合。
他們相擁著躺在床上互相凝望,她伸出手撫摸阿三的臉頰,他再一次勃起。阿三翻身壓上來緊緊抱住她,好似鼓著一股狠勁。
「我要你知道,我在床上的能量!」
但心蝶的身體在收縮,她覺得疲憊軟弱,幾乎沒有力氣承受他的再勃起,她告訴阿三,她餓了,需要補充能量,於是,阿三起身去酒店通宵店買來一大堆吃食。但心蝶想吃泡麵,於是阿三又去樓下買來泡麵,上上下下的,這時候的阿三又變回她能掌控的那個言聽計從的鄰家男孩。
她用酒店電熱壺煮開水,為他們一人泡了一碗麵。兩人圍著小小的茶几吃麵時,心蝶突然很嚮往生活充滿這樣的片刻。
她告訴他,在上海的家,待兒子睡下她便獨自消遣日劇,日劇裡的角色經常吃麵,他們吸麵條吸得很有型,令她也跟著餓得想吸面,於是深夜去廚房給自己煮熟泡麵。但一個人對著電視機吃熟泡麵吃得很寂寞,而丈夫正在北京過他的「熱鬧的集體生活」。她沒有把這個心情告訴他,她不願在阿三面前談論李成,再說鼻子有些酸,而阿三熟悉的那個蝶來是反傷感的。
吃完麵,心蝶又給他們各自泡了一杯咖啡,她在自己的家,也是每天起床後必喝一杯咖啡,但在十多年的婚姻生活裡,她從來就是獨自喝這一杯咖啡,除非和朋友一起去咖啡室。她是不是渴望許多早晨和這個叫阿三的男人一起喝家裡的第一杯咖啡呢?
在她東想西想感觸一大堆的時候,阿三已經急不可待,他一口喝乾杯裡的咖啡,把她的咖啡杯從她的手裡拿開放到床頭櫃上,他牽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床上。
他把外褲內褲一起褪去,再一次勃起的陽物堅硬但並不巨大,那是相對於她對初夜的記憶,這也是自初夜之後,她剛剛看清的另一個真相。
「我要讓你忘不了我!」阿三就像在發誓。
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你!
她想這麼告訴他。
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單一的激情中,對她的身體,或者說對他此刻意欲戰勝的這個物件全神貫注,focuson(聚焦)得幾乎置她這個人於不顧,在這一刻,她覺得,她的心身被阿三的過於強化的焦點分離了。
但她仍被感染了,被他的焦慮和飢渴感染,那也是她的青春記憶裡的焦慮和飢渴,激情又被煽動起來了,她從自己的頸項下抽出枕頭,將它墊在自己的臀下,她抬起下體迎向他。她要儘可能和阿三一起分享或者說戰鬥,假如說,這是一次個人戰爭,她和阿三,既是同盟也是敵手。
他們並沒有意識到,在機場酒店的做愛只是對於「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做愛」這個願望的滿足,他們的心理需求遠甚於肉體渴求,一個晚上又怎能滿足積蓄了幾十年的願望?
這個夜晚既漫長又短促,晨曦已悄悄潛入,當她看到染白的窗簾即刻疲憊得閉上眼睛,她好像是在夢中繼續做愛這個動作。當morningcall的電話鈴響時,她猛地驚醒,發現他們的身體還纏在一起,而阿三睡得這般沉,連鈴聲都無法鬧醒他。
她像從重病榻上起身,困難地抬起身肢,然後洗澡更衣收拾隨身帶的行李,直到退房時才叫醒阿三。
所以,他們不再有時間交談。
也許對雙方的生活不置一詞是不明智的,想象比說出來的話題更具腐蝕性,此時此刻的告別又如此匆忙,甚至沒有來得及討論以後見面的可能性,使得分離的渺茫更加不可忍受。
由於她是去一個新地方,因此她單方面握有阿三的電話號碼,待她安頓好再把她的電話給他,問題是她和阿三還要繼續聯絡嗎?問題是這條航線這麼漫長,從東京到底特律是十三個小時,之後要換一架小飛機到當地機場,現在她仍然還在日本的天空上,她已經充滿焦慮,如果繼續聯絡,是否去實現「睡在一個床,一起起床喝第一杯咖啡」的願望?為了這樣的願望,將要改變現實到哪一步呢?
她的腦中已經出現阿三替代李成的畫面,然而這不是令人愉快的想象,因為這幅畫面有些令人不可信,或者說,她對與阿三成立家庭的畫面失去想象力,阿三隻是個記憶中的人物,他與她的現實還有多少距離?
也許,可以在婚姻之外和阿三保持關係,然而,這樣的關係到底能給自己的人生帶來什麼?仍然是分居兩地,仍然虛幻,仍然存在於意念中?深夜一個人煮泡麵的局面不會從根本改變,連婚外情都在異地,陡增思念,這些思念只能令自己更焦慮。
情況變成這樣,與阿三在成田機場的重逢,並沒有使他們更接近,某種缺憾感更強烈了,他們讓彼此變得迷惘。
原先的日常人生曾令情感和身體乾涸,這是讓心情完全平靜直至麻木的必要條件,但從乘上飛機開始,這樣的生活就告結束。
異地、孤獨、新的生活場景和即刻前的重逢,可怕的是,與阿三的重逢喚醒了藏在身體裡的野獸,簡直到了一觸即發的狀況,可是阿三卻遠在東京,她奇怪自己當時為何不在機場做落地簽證,延期三天走也好啊!
她從到達中西部小城的第一天起,就落進白雪茫茫的世界,她的公寓是一棟獨立平房,坐落在街邊,離市中心只有兩條橫馬路。但所謂的市中心只有一條主街,主街上有教堂銀行店鋪餐館咖啡館酒吧書店藥店和超市,主街的側馬路上有一兩家韓國雜貨店,規模較大的購物中心卻在城外,步行無法到達。
即使不下雪,街上也沒有什麼人,何況雪天,更何況雪天的夜晚,站在路邊看過去,被雪覆蓋的人行道連雙腳印都見不到。她曾經嚮往的新空間潔淨寧靜,卻也空洞得令人心慌,令她安靜了很多年的心復又狂野。
但一開始,她並未意識到自己把自己投進了籠子,她在人口密度很高的城市生活,從小是在鬧市長大,這些年身邊又多個無時不在製造事件的男孩,和必須經常給予關注否則就有問題發生的保姆,總之,連打個電話都沒有安靜地方的她,有時想在電話裡聊天還必須等到夜深人靜時。可那時,對方在另外的時間段,比如蝶妹比如海參比如阿三,雖然阿三過去幾乎不和她通電話,現在她有了足夠的空間和時間與他溝通,但情況卻遠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稱心如意。
與阿三通電話,一不小心便是以爭吵結束,爭吵的內容與成田夜晚的話題有關。
「你會為了我經常回中國嗎?」
這是心蝶到中西部後與阿三通第一個電話的第一句話,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提出這個要求,或者說,她是以這種方式表明對阿三的態度。
「你是有家庭的。」阿三的回答完全不如她意,語調竟是陰沉的,似乎他在責怪她有個家庭。
「什麼意思?」她也敏感起來。
「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太清楚,請明確說出來。」已經頗不客氣。
「你要我說什麼?」
是的,她想聽到什麼?
問題是,對這樣一種關係不做交流,心蝶覺得鬱悶。
「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把我們相遇的事告訴我丈夫。」她口是心非,似乎故意為難對方。
「我知道你不會!」
「怎麼知道我不會?」
「難道每一次萍水相逢的關係,你都會告訴丈夫?」
她勃然大怒:「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認為這種事我也可以和任何人發生?」
「我不是這個意思。」更加陰沉的語調,「但是,你是個變數很大的女人,讓人捉摸不透!」
「你要捉摸什麼?」她發起蝶來脾氣了。
但是阿三反而沒了脾氣:「我要知道你當時真實的想法,這對我很重要。」
「我告訴了你,你又不相信,說老實話,二十年前的心情今天記住的並不是全部,如果你很在意,當時怎麼沉得住氣沒來問一聲?」
「當時以為你已經結婚,而且我自己焦頭爛額,當年出國跟你現在不一樣,完全是白手起家。」
「你說過了,我已經明白了,因為你自己的問題,而不是因為我。」心蝶的話又變成芒刺向他戳去。
阿三又「啪」地結束通話電話。
她知道他馬上就會反悔,但這「啪」的一聲仍然就像擊打在她的心臟上,她感到一陣胸悶,一時無法待在這間給訪問學者住的單身公寓。然而,外面在下雪,溫度在零下十度以下,窗外見不到人影,她沒有勇氣在這樣的氣候和時間出門散步。
她開始感受小城的寂寞便是從阿三結束通話她的電話開始。
「我看我快要變成花痴了,跑到這裡來做訪問學者一點沒有心情,只想和什麼人談場戀愛!」
她忍不住向妹妹抱怨,現在還忍著沒有說出和阿三的事,但遲早這個秘密是保不住了。而與阿三的爭吵令心蝶漸漸明白,繼續過往的關係是一場冒險,首先二十年漫長的時間溝壑,豈是一夜情可以消彌的?
蝶妹當然無法獲知她那電話後面複雜的故事,但回答卻也夠意外的:「這種感覺不是你一個人有,當年的我都經歷過,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人一離開從小長大的地方,就變成一頭野馬,什麼荒唐事都會去做。」
就好像她已經預料姐姐這一端將要發生的荒唐事,要不怎麼說蝶妹是巫婆呢?
她放下電話之後才從中聽到了妹妹的心聲,那是她從來不曾試圖去了解的妹妹當年出國後的處境,恍然明白她為何與年輕七歲的男友同居,從某種角度,那是對自己孤寂處境的屈服。她突然感受到住在自己城市這一端的人,不管是親人還是朋友,與海那邊,與異域那一端的人是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間的不同,無法述說,無法感受,更無法理解。
為了擺脫和阿三暗礁頗多的關係帶來的沮喪,蝶來試著將注意力返回自己身處的新世界。
她的公寓房是一小棟獨立平房,雖然面積不大,但設施齊全,臥室客廳和廚房之間是開放的,坐落在商業街旁。在紐約,這樣的寓所被稱為studio,曼哈頓下城有許多這樣的studio,單身藝術家租住著,心蝶在紐約時很嚮往過一過單身住studio的生活,現在終於過到了,然而,卻換了場景,心蝶才發現,中西部的studio生活,與紐約簡直是天堂地獄的差距,在人口稀少文化保守宗教感強烈的中西部過單身生活,簡直是等著患憂鬱症,等著朝自殺的路上走,那孤孤單單自己的影子與自己相隨的滋味真有些不堪忍受。
從早晨起床旋開百葉窗,窗外的街道,街道兩旁的樹木,樹後的小樓,都成了雪的載體,就好像這個世界被雪凍住了,或者說,一個鮮活的正在呼吸的卻與她無關的世界被雪阻隔在另一面,晶瑩的潔白,悄無聲息的寂靜,那是新世界的盔甲,她被隔離在真空中,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只看見純淨到失去意義的景象。於是睜開眼睛就開啟電視機,新聞主播成了你的家庭成員,陪你刷牙洗沐、準備早點,只要願意,你仍然可以保持吃中國早餐的習慣,冰箱裡有的是從韓國和中國雜貨店買來的冰凍包子、水餃、餛飩,但你其實一點都吃不下,不知為什麼,一個人吃東西,比一個人睡覺還難受。
孤獨這個詞,在自己的城市是形而上的,是精神上的寂寞,那裡人口密集,你向來發愁的是哪裡有安靜之處。此時此刻在異鄉,在她從來不曾聽說的中西部小城,孤獨首先是身體的,是從物質存在開始的,在寒冷的雪天,在被晶瑩冰冷的白雪封鎖隔離的世界,首先需要身旁人的體溫,需要活的生物緩解你被冰封被隔絕的恐懼,所謂需求變得簡單本能。
如果這天沒有講課會議等公事安排,心蝶起床後會提上電腦就去咖啡館。白天,沒有工作的日子她基本上是在商業街上一家咖啡館度過,她帶上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去那裡完成她已在國內簽了合約的電影劇本,那家咖啡館簡直是圖書館延伸出來的一個空間,因為幾乎所有的顧客都是學生,有時也有教授在那裡接待什麼人,甚至教師給學生講作業也在那裡。現在心蝶旁邊的那張咖啡桌上就坐著一位助教之類的年輕女子,桌面上攤著一大堆電腦列印稿,她正輪流接待學生,平均每十五分鐘一個。
其實比起圖書館,這裡更嘈雜:音樂,談話聲,以及碾磨咖啡時機器的噪音。也因此更放鬆,更有下課的感覺。心蝶漸漸明白這裡是和她一樣住在單身公寓房的學生或臨時訪問者逃避孤獨的地方,於是,先是一星期兩三次,以後幾乎天天跑到咖啡屋喝起床後的第一杯咖啡,這是她迎接新的但並無新意的一天所需要的安慰,「至少一屋子的咖啡香改變了房間的氣氛」。她已經忘了誰把這一馨香的心得印在她的記憶屏上,不僅僅是咖啡香,還有擁擠了一屋子的陌生人,那是她度過寂靜的一晚之後需要獲得的活生生的氣息,這時候她才能真正地安靜下來。她開始寫作,一兩個小時以後才有餓的感覺,於是她把電腦等都留在咖啡館,隻身去外面的快餐店或者乾脆回寓所吃她的早午餐,那時候同樣的寓所同樣的獨自一人,但心情已經調整,是人群濾去了她的對孤獨的恐懼?
於是她在咖啡館得以和柯瑞重逢,這時候離他們在河邊的初遇已快兩個月了。那還是剛到小城的頭幾天,冰風暴開始的前夕,在進入初冬的日子,這個男子竟穿著短褲沿著河邊的散步道騎腳踏車,他對著她散步的背影問好,於是他們攀談起來。由於剛經歷秋季大選不久,話題便圍繞選舉展開,他稱自己的總統是小丑,她則抨擊自己的城市商業化得厲害,他便問:「自由重要還是錢重要?」那時他的嘴角掛著嘲諷的微笑,這使她回答「自由重要」這不言而喻的答案時有幾分疑惑。她以為他是學者,可是他告訴她,他沒有工作,目前只是在一個慈善機構做志願者。那麼靠什麼維生?她想問這個問題,卻因為他嘴角那抹嘲諷的微笑而放棄了,她有些好奇,難道「沒有職業」賦予他某種優越感嗎?
幾天後,她在大學給她的可以公開的電子信箱裡看到柯瑞的留言,他似乎通過學校網站了解了她的背景和她在學校的活動,並邀請她次日一起晚餐,她託詞拒絕了,因為沒有職業帶來的身份模糊嗎?心裡不無歉疚。
所以幾星期後在咖啡館見到柯瑞,她用熱情的笑容掩蓋了這份歉意,柯瑞過來打了聲招呼,買了杯咖啡就走了,那時候,她正想結識可以談談話的新朋友,尤其是當地人。因此,當柯瑞再次出現,端著咖啡坐到她的桌子旁,她便覺得他們是熟人了,但他只坐了十分鐘就離去了,他說工作忙。
「你最近在哪裡上班?」
「老地方,做義工的地方。」他端起半紙杯咖啡要帶走,頗感興趣地看了看她正在寫作的電腦螢幕,「中文字是這樣的嗎?一個字就像一個圖畫。」又朝她打量,目光含笑卻語調譏諷,「你的劇本就是這麼畫出來的?」
他們一起笑了,然而她心裡的疑問沒有解決,難道他一直把人們用來賺生活費的時間去做義工?即使他們後來有了往來,她仍然沒有機會問這個問題,甚至當她受邀去他家聽音樂,在他的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沙發放在窗前的面積不小的客廳裡,當她與他並肩坐在沙發上,他指著窗外說,這就是每天在變化的風景,或者說舞臺。他含著笑,嘴角掛著嘲諷,當時是夜晚,窗外的街,街旁的草坪和小樓房在月光和街燈下宛如靜止的畫面,這景緻用她過去的眼光看去優美得不真實,但現在她更願意拒絕這種優美,她寧願回到自己的嘈雜喧鬧塵土飛揚的城市,回到比高尚的寂靜更溫暖的低俗的人氣中。
她沒有和柯瑞討論關於孤獨的話題,儘管這間空無一物只有一張長沙發的公寓客廳具有更強烈的孤獨氣氛,簡直是一件關於孤獨主題的裝置作品。而在柯瑞的帶譏諷的微笑和窗外如畫景緻之間,似乎暗藏什麼玄機,關於賺生活費的問題已到了嘴邊,竟又變得難以啟口,因此這個問號成了柯瑞身份的懸念。他是誰?從哪裡來?他的人生意義只是通過做義工獲得嗎?
心蝶坐在沙發上雙腳高高翹起擱在他的沙發前的窗臺上,突然就有了某種和這間屋子一起自暴自棄的傾向。她不客氣地拒絕了他端給她的半杯紅酒,而索要她嗜好的可樂,並要求他把古典音樂換成最近正走紅的歌手。他似乎對她的品位感到遺憾,他給她一杯白水,把古典樂換了爵士樂,一邊抨擊可樂的害處以及流行歌手的商業氣息,但她根本沒有傾聽他的批判,讓她頭昏腦漲心情沮喪的不僅是他的晦澀的英語,還有包裹著這一片空蕩的陰暗氣息,於是她提出告別,他沒有留她,只說了一句:「你是我認識的最特別的中國女人。」
就這樣,她和柯瑞維持著若即若離的往來,她把柯瑞和他的無業無傢俱狀態告訴妹妹,妹妹認為這不奇怪,也許他家有遺產,也許他給自己放一段時間假,不是所有的人都熱衷於工作掙錢。「該警惕的是你,不管怎麼樣,這個人還是有些頹廢的,你不要隨便去單身漢家,好像還是你自己告訴我,有個紐約單身漢把街上的少年人叫回家,然後把他們殺了,屍體肢解後塞進冰箱。」
「那是紐約的高階白領或者金領,拿高薪住高尚地段看起來完美無瑕那一路……」
「那並不說明職業低或沒有職業就是模範公民……」
「只能說明我有多麼寂寞。」她打斷妹妹,「被你提醒我都有些後怕呢!他要是把我殺了,都沒有調查線索,而他說走就走,反正公寓是空的。」
這種玩笑並不好笑,她自嘲地呵呵一笑,蝶妹沒有應和。
當然,她不會再去那間空空蕩蕩的公寓了,系裡的各種安排多起來,去咖啡室的時間少了,卻在朋友處遇見克里斯托,英語系的博士生,陽光男生,妻子是中國人在鄰近小鎮高中教舞蹈,他們的家便安在那個幾十公里外的小鎮,所以克里斯托不常來學校,一來便待到很晚。
她和克里斯托一見如故,初遇時他便與她自來熟地聊了很久,她曾對他的名字開了一陣玩笑,因為她很喜歡那位同名的喜劇演員。他說她是大學城與他最投合的朋友,不來城裡的白天他打電話和她聊天,但她通常不在家,即使在也是正忙著出門。
有個晚上他從圖書館查完資料,開車回家經過她的住處,打電話說想和她面對面說一聲hello,於是她便開啟家門,讓他進來喝一杯咖啡。以後,他進城回家時會時不時去她的小公寓小坐一會,假如她恰好在家。柯瑞的角色已被克里斯托替代。
在開放式廚房和客廳兼臥室之間,有一張半圓桌,兩人坐還顯得寬裕,在某個沒有安排的夜晚——那時候心蝶已經漸漸進入小城的社交生活,夜晚通常會被邀去某個朋友家——心蝶很樂意用不同的咖啡,現煮或速溶,以及中國綠茶或herbaltea(不含咖啡因的花草茶)招待克里斯托。在沒有家事羈絆的客居生活中,心蝶給自己廚房的食櫥儲存了大量有閒食品和飲品,正是這些物質給予她強烈的單身感,蝶妹勸告過她,要學會去enjoy(享受)這寶貴短暫的單身時光。
這晚,克里斯托端著咖啡坐在心蝶沙發前的地毯上,陪她一起看碟片,心蝶找出很久不看的《朱爾和吉姆》,特呂弗的經典之作,也是心蝶時不時要拿出來溫習一下的保留佳品。
看法國片時,克里斯托滿溢的英語文學知識完全沒有了施展餘地,為了照顧他,心蝶把她從中國帶來的盜版dvd的字幕換到英語鍵上,克里斯托說他簡直不敢相信,在心蝶的臨時宿舍居然看到有英語字幕的法國著名導演的經典片,便開玩笑說,他可以考慮利用這幾個月的晚上時間,在心蝶處補習法國電影。心蝶說,你要教我英語作為交換。克里斯托笑說,此時此刻我已經在教你了,請注意請注意,我在用什麼時態?克里斯托突然問道,見心蝶一愣,便哈哈笑,我在幫你溫習語法呢!
就在他們輕鬆說笑當口,電話鈴響,心蝶帶著笑聲接電話。
「噢,很熱鬧呢,家裡有客?」是阿三的聲音。
「哦,只有一個朋友。」
「聽起來很多人。」
「電影裡的效果,我們在看dvd。」
「你們?heorshe?」
語氣已經不善,她一愣。
「那麼是he?這麼快就交上男朋友了?」
「你真無聊!」心蝶勃然大怒。
阿三「啪」地結束通話電話。
心蝶坐回沙發,她必須用力剋制,才能把眼淚逼回眼眶,如果不是坐在地毯上的克里斯托抬頭疑慮地看住她,她可能還不至於這麼脆弱。
她起身給克里斯托續茶,然後舉起遙控器,暫停的畫面在繼續,克里斯托的臉轉回螢幕。此時此刻,還是在電影的上半段,在戰前巴黎,影片基調充滿巴黎情調的輕快節奏,風轉雲動的浪漫,深夜的塞納河橋上,一女二男在賽跑,很快凱瑟琳便奔到前面,吉姆和朱爾在後面追趕,這也是故事裡的人物關係,這個有著希臘雕像神秘笑容的美麗女子讓這兩個總是在一起分享藝術之美的年輕男子迷戀不已。叫凱瑟琳的女子玩笑地穿上男裝,玩笑地與兩男子賽跑,現在站在橋墩上又玩笑地宣稱想游泳,便穿著衣服跳下冬天的塞納河,青春喜悅裡突然就閃現了死亡與毀滅的影子。那些純真狂放和自由將越來越無法自主,在電影的後半段,所有的人都將遭受生命的傷痛,戰爭,和,世界大戰之外的個人的戰爭,或者說,個人的戰爭在戰後將永久持續。
每看一遍,她都有新的感受,但今晚,心蝶無法沉浸於故事,她的沉寂令房間的氣氛迥異。
「是不是我在這裡,影響了你們的關係?」臉仍對著螢幕的克里斯托突然發出疑問。
她有些吃驚,就好像他能聽到並聽懂電話裡阿三的中文。
「誰是‘你們’?」心蝶笑問,好像剛緩過氣來。
「我猜想是你的丈夫?」克里斯托像圓規一樣轉了個圈,正面對著心蝶,三十歲的男子藍眼睛仍然清澈,前額的頭髮卻已經後傾。克里斯托溫和博學,不給女人任何威脅,當然,也不性感。
「我感到不安,所以這畫面都沒有進到眼睛裡。」
「呵,跟你完全沒有關係!」心蝶加強語氣般地揮了一下手,面對女性化的男性,她平添幾分男子氣,「我們在談其他事。要不要倒過去幾格?」
「那就好!」他又畫圓一般轉了個180度,重新面對電視機。
坐在他身後的心蝶開始懷疑是否能在中西部小城堅持半年的獨居生活。
這消沉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次日,那晚心蝶從中國家庭的聚會回家,踏上公寓前寂然無人氣的小徑心就一沉,隱約在心底的壓抑和失落突然就升騰起來,伴隨著不可名狀的慾念,彷彿這雪越大氣溫越低身體裡的荷爾蒙分泌得越猛。她甚至在回顧這兩個月的食譜,無疑的,到美國後,奶油和乳酪之類的奶製品增加了,但它們畢竟不是激素,她應該記得到公寓的第一晚便輾轉難眠,她幾近沉睡的慾念其實是從東京開始氾濫的。
和阿三的糾纏從成田機場的重逢開始,每一次的爭吵都令她心境跌入低谷,同時又伴隨著慾念渴望滿足的焦慮。現在她在想象如何去酒吧搭識某個很man的性感男人,讓身體裡燒灼的能量獲得釋放。她為自己有這樣的衝動而感到不可理喻,然而這也不過是一次意淫,在行為上她仍然顯得冷靜而有條理,進家後鎖門並仔細掛上鉸鏈搭扣,將四扇窗戶的百葉窗都放下,其中有扇百葉窗邊上有粗的縫隙,她掛了一條長絲巾將縫隙嚴絲密合,自我防範一點不疏忽。
然後她給自己泡了一壺herbaltea,一邊開啟dvd機器,她很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地帶了這臺機器和足以幫她度過空虛夜晚的電影片子。這得感謝海參的提醒,他對冬天美國中西部夜晚的孤獨有刻骨的記憶,他和他當年的女友分手後,曾租借遍錄影店所有值得一看的電影,他那些關於法國電影的知識,便是在那些夜晚獲得。
在這樣的夜晚,連想象他人的孤獨處境都會傷感,就在這時,電話鈴響。
呵,是海參!心蝶幾乎像收到禮物般地驚喜地在心裡喊起來。
比起之前在上海的通話,現在他們之間就有了更多的共同話題,至少可以和海參交流中西部冬天夜晚的孤寂。
「也許一個短暫的戀愛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他開著玩笑,她不好意思告訴他自己每每回到寂無人影的家門口就有去酒吧獵豔的衝動。
「戀愛沒有那麼容易,這不是單方面有想望就行得通。」絕望的感覺又一次攫住她,就像蝶妹說的,誰不想重新開始,問題是找誰?能讓你心動的那個人在哪裡呢?
當她的思緒滑到千里之外又滑回來時才發現電話裡的寂靜。
「喂!喂?」她問。
「我在聽你說!」
「我沒有新鮮故事,這裡的生活也是過過便舊了。」她自嘲笑說,「當地報紙已把我的年齡婚姻等等狀況披露,所以我被邀請的是家庭聚會,夫婦們成雙作對,你也知道這裡宗教氣氛濃郁,對家庭尊重遠遠超過中國。人們告訴我,這裡,中西部,才是典型的美國,他們說紐約不是美國。」
「現在你該明白美國是清教徒國家,主流文化非常保守。」
「可我們在中國時怎麼會認為美國有多麼開放,開放到墮落?」
「這類誤會很深刻很廣泛,尤其是我們這一代,曾經把所有人生問題寄託給美國解決,許多人到這裡來,一部分是為解決生計,一部分是來實現理想,不是所有的理想都是高尚的,做一部分在國內做不到的事,這也可以稱為理想的一部分,比如一下飛機就到處找紅燈區……」
他們一起笑了,她想著自己曾希望來這裡度過一段短暫精彩的單身生活不就是基於這「開放」的背景嗎?
「我來美國時才二十歲,到這裡讀完大學,就像你看到的,大學生的圈子幾乎什麼事都敢做,酗酒群居,走得更遠就吸毒,少年輕狂嘛,我所有輕狂事都在結婚前做完,結了婚就不同了,‘家庭第一’是美國的價值觀,我母親絕對不會想到,是美國文化讓我變得自律。」
她應該記得他在農場時周旋於不同女人間,如果不是高考複習時讓她發現他對生活嚴肅的一面,她也許會一直討厭他到底。如今面對海參,她幾乎忘了年輕時他在女人面前表現的玩世不恭的姿態。
「喂?喂?」她的沉默令他在電話裡發出詢問。
「我在聽呢!我在想這兩個月才慢吞吞地過去,還有四個月呢!」
「蝶來?」他帶著詢問道。
「什麼?」她本能地樹起戒備神經。
「在東京機場你碰到阿三了?」
「當然!他在機場等我,從你那裡知道我的班機時間!」她想他終於提到這個問題了,他如果一直不問才怪,但是,關於兩個人的關係恢復到哪一步,他從阿三那裡知道多少呢?
「聽說,你們相處不錯。」海參呵呵一笑,在她耳朵聽來有些刺耳。
「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好,阿三他現在很難處,動不動就發脾氣,有時我簡直以為是另一個人。」
「因為他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麼聽話?」還是刺耳,但她懷疑是自己多心。
「我並不要掌控他,就拿昨天的事情來說……」她如此這般將昨晚阿三如何結束通話電話的事說了一遍。
「是不是人一進入感情關係就容易失控?」他問道。
她不響,然後問:「阿三都告訴你了嗎?」
「你們之間的故事他不說我也能想象!」
她很不自在,把話題轉了:「昨天想把特呂弗的《朱爾和吉姆》再看一遍,後來來了阿三的電話,連看電影的心情都沒有了,卻突然聯想到,為什麼這麼喜歡這個故事,好像裡面的人物是在幫助我表達一些一直無法說清的東西……」
「哦?」
「無法投入日常生活,無法滿足感情關係漸漸平淡,要追逐極致……」
「可極致就是把人引向毀滅。」
他接著她的話道,她一驚,這也正是她的感慨。
一時兩人都無語。
「說說你的電影。」他問道,語氣卻有些沉寂。
「已經很久沒看,只能講個大概。」她想了想,久違的情節線仍嫻熟於胸,「兩個男人崇拜一個女人,戰前三人行的關係輕快純真,戰爭把兩個男人放在敵對戰線,因為叫朱爾的是德國人,叫吉姆的是法國人,他們不擔心死卻擔心會在戰場上殺死對方,不過戰爭到底還是結束了。朱爾和凱瑟琳結婚了,吉姆去看望他們,他仍然迷戀凱瑟琳而為了友誼他從沒有越軌一步,但是忠厚的朱爾告訴吉姆,他們並不幸福,因為他無法滿足凱對激情的多量需求,他容忍妻子的不忠,為了留她在身邊,現在朱爾希望吉姆和自己的妻子發生戀情,希望把朋友和妻子一起留在身邊。於是,三人關係到這裡發生了大轉折,風流倜儻的吉姆不同於朱爾,他成為凱的情人的時候,便無法容忍她和其他人的關係,包括和朱爾。但從凱瑟琳的角度,她不能容忍吉姆對過去女友的留戀,她認為一對戀人中至少一方應該忠誠,於是她又開始外遇遊戲,吉姆很嫉妒,決心離開凱瑟琳回巴黎結婚。有一天,他約朱爾到咖啡館,他要告知自己結婚的訊息,凱瑟琳也來了,在露天咖啡座,凱要吉姆坐上她的車她有話談,她上車時笑對坐在一旁的朱爾說,你看著我們。於是坐在咖啡桌旁的朱爾看著吉姆被笑嘻嘻的凱瑟琳領上她的車,看著笑嘻嘻的凱瑟琳發動車子並緩緩行車,笑嘻嘻的凱漸漸加大馬力猛然把車開上斷橋,車子狂飆,徑直衝進塞納河裡……」
「喔!」海參吃驚地輕喊一聲,「我去租這部片子看。」
「三人都毀了,只要其中一個人變得瘋狂。」心蝶深深嘆氣,「但是一開始,你會覺得這三人關係和諧完美,不過,我更多的是在想這個叫吉姆的男人,他不是一直維持著紳士風度嘛,為什麼在獲得愛的回報時反而變得嫉妒和有佔有慾了呢?」
「人在情感關係上也是貪婪的,得到了,就想得到更多……」
海參低沉地總結了這麼一句,他總是有些至理名言。她渴望向海參傾吐,她和阿三終於有了一次幾近滿足的做愛,本來她以為,只要她願意,他們可以繼續下去,她甚至願意為此結束和李成的關係。事實上,關於這個可能性的想象一直模模糊糊,卻是現在才變得清晰,但同時她又發現這其實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海參好像突然失去談話興致,他說有些疲倦想早些睡,便掛了電話。
已經下半夜三點,在床上輾轉的心蝶仍然毫無睡意,一些話題開了頭卻沒有談下去,意猶未盡,神經仍興奮著,思緒又跳回到昨晚,阿三的結束通話電話仍令她耿耿於懷,但昨晚克里斯托陪她去城裡有樂隊的酒吧喝酒聽音樂,她的心情很快從低谷回升。
那家酒吧不僅有樂隊,還有可以任意塗寫的紙桌布,桌布上有五花八門的句子,諸如:「我喜歡甜品,但不要直接給我糖。」「我更陶醉接吻而不是性交。」
有個芝加哥的爵士樂隊演出,來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克里斯托的朋友,她並不會喝酒,而克里斯托要開車也不能喝,因此他們一人只是喝了一杯已經接近軟飲料的雞尾酒,但是,音樂和人群令心蝶情緒高漲,獵豔的渴望又升起。
「一個女人躺在甲板上,渴望和陌生的水手做愛,我們每個人都有這種慾望,而我為了愛可以剋制,可你不能。」這是她昨晚想要溫習的電影中吉姆對凱瑟琳的指責。
「我們長大的年代有許多票證,肉票魚票布票糧票,所以我們患上飢渴症。」
她東一句西一句把這段心得凌亂地抒發在酒吧的紙桌布上。
今晚又有什麼缺憾留在心裡?是與海參談話戛然而止?他的突然低落的情緒令她隱隱意識到他們的談話似乎觸到了什麼暗礁。
她坐起身,從枕頭下拿出地址本,在考慮可以和誰聊聊天打發寂寞長夜。那時候,正是上海的下午,有工作的人都在忙,唯有丈夫可能在家,她每天都有電話掛回家,通常是在自己起床時也就是上海的晚上時間,和兒子說上幾句以解念兒之渴。李成有時在有時不在,她和丈夫講電話完全是為了家事,所以即使此刻心情低沉,也沒有要和他說話的願望,他遠不是可以治療她心病的那劑藥。
這半年李成說是把畫室放回上海,但兩三星期總要回一次北京見一些他認為非見不可的人,那些國際策展人收藏家經紀人,到北京哪怕待一個晚上也好。看起來李成是絕不會放棄北京的空間,隨著他在北京生活的時間越長這種放棄越不可能,而心蝶越來越明白,李成作為一個渴望成功的男人,是不會為了情感或家庭去犧牲什麼,恰恰相反,他倒是會為他的所謂藝術前程放棄或犧牲其他任何一切,當然也包括情感生活,就像他說的:「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這個時代出生的人,懷才不遇也好,生不逢時也好,按照自然生存法則已被淘汰大半,能夠實現事業目標的多半是生命力特別頑強,意志特別堅強的一群,這強悍的另一面便是「不顧一切」的冷酷,是不被情感糾纏的無情。
現在,可以說李成已進入成功藝術家的行列,但心蝶想放棄了,放棄正在縮水的婚姻。雖然,從生命本質上心蝶和李成是一類人,但價值觀卻不同,她把情感生活視為生命意義,如果在丈夫身上得不到滿足,她會毫不猶豫地轉向他方。
單身來美國便是心蝶給自己尋找情感出路的方式,遺憾的是,還未真正踏上這趟旅行,便捲入已事過境遷的情感中,阿三的出現擾亂了她的計劃。
她的思緒只要落到阿三身上,便如同紛亂的故事開了頭,真有千頭萬緒湧上心的感覺,人生中有問題的頁碼,一張張地在她眼前掀翻。心蝶憋了兩小時,終於忍不住給妹妹撥電話,蝶妹大吃一驚。
「這麼晚了還不睡?」
「在機場旅館和阿三過了一晚……」
沒頭沒腦,她講述起和阿三的秘密,也許已經不是秘密,想起海參的反應,有些悻悻然,她不知道她在他心裡是什麼形象,但這已不重要了,與此時的鬱悶和寂寥相比,傾吐秘密會很爽。
機場夜晚仍是過渡,她是要告訴妹妹那一次她毀第一個婚約的真實的心理背景,當她向妹妹傾訴秘密時又回到了蝶來和蝶妹的關係,那是兩個同謀者,為了從一個乏味的偏執的成人世界搶回一些快樂,她們不得不進行一些如今看起來十分可憐的「策反」。當年和今天都一樣,即便今天已是成人隊伍的一員,又能改變什麼,和強悍的現實相比?
「阿三走之前到嘉定找過我!」
「去你學校找你嗎?」心蝶非常吃驚,「為什麼?」
「他先打電話來要我幫他把你約出來。」
「你沒有答應!」
「你正在裝修房子準備結婚。」
「他去找你,你就給他地址了?」
是責備還是贊同?心蝶自己都很模糊。
「我本來還要堅持,我真的很擔心,你們見了面,之後的事情變得不能控制……」
「你都預料到了,為什麼又改變主意?」
「他當時說了一番話讓我感動……」
「……」她想聽又很怕聽。
「他拿到簽證想來和你結婚,他知道你很想去美國。他說了,即使你看不上他,假結婚也要把你帶去,因為他覺得你在當時的環境更壓抑。他說你的性格本來是這麼天然,這麼不受拘束,你應該去更自由的地方。」
喉口似被哽塞,她拼命嚥著口水,說出來的卻是自嘲:「可惜他沒有告訴我,他看見一房間毛坯新傢俱嚇壞了……」
「我告訴他你已領了證書,他不相信,以為我騙他,我給他你新房的地址是要他去面對現實。」
「……」
「他回去後,過了幾天打電話告訴我,他通過他母親打聽過,你要結婚的事是真的,所以他不打算去找你了。」
「可他還是來了。」
「我猜想他是來過了,所以你那裡就反悔了,我沒有問你,是因為我相信你們已經說開了,你打算跟他走,所以我寧願不說穿。」
「他沒有說,他要帶我走,他如果說了,我當時是會跟他走的……」
她流淚了,妹妹是看不見的,因為她的聲音還帶著笑。
她好像是一邊流淚一邊笑著描述,似乎是自我解嘲地講述她如何和阿三離開正在裝修的新房,他們原是想一起散散步,走著走著經過國泰電影院,他們一起抬頭看見巨大的影片廣告,是什麼電影當時就沒有看清,卻記起七十年代《金姬銀姬的命運》的電影廣告牌,她和阿三曾等在廣告牌下,等海參退到票一起進電影院,但是開場鈴聲響了,海參讓他們先進去,他說他馬上就會退到票,果然他們剛看了放在故事片前的新聞紀錄片開頭,海參便進來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她和阿三站在八十年代的國泰電影院門口聊起七十年代三人看電影的往事,於是阿三把她拉進電影院,之後的事情就失去控制……
「我並不後悔後來發生的那些變故,我是說,我一點不後悔,因為那個婚沒有結成才有後面跟李成的婚姻,當年和李成結婚時覺得他是最匹配我的那個人,到現在我仍然覺得他和我旗鼓相當,換了阿三,不,不會,那時的我是不會甘心這一生只認識一個阿三的。」
心蝶這一個總結性的議論令蝶妹意外,那你又怎麼解釋這次和阿三邂逅,蝶妹似乎在猶豫提出這個問題的恰當性,心蝶已給出回答:「我跟李成最大的問題是我們之間的感情已經淡去,我們把我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沒趣,我們兩人都不會滿足這種關係,我想李成已經以他的生活方式獲得補償,可是我沒有,我覺得不公平,我這次出來是給自己找出路,沒想到剛離開家門便遇到阿三……」
心蝶的坦率正是她的性格中令人感到出其不意的地方。
「阿三總是在填補你的空虛,當年也是,你那時在和阿三好的時候還在向我辯白,說這不是談戀愛,說,你想象中的戀愛不是這樣的。」
心蝶一怔,她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她想象中的情感關係在現實中是永遠無法實現的。
「現在的我不會再有想象中的戀愛物件,只要這個人能喚起我的熱情,沒想到看到阿三反而比過去更有感覺。」
「事情很簡單,你可以問自己,你會不會為了阿三,和李成離婚?」
「可是阿三變得很難相處……」
她告訴蝶妹她和阿三在電話裡動輒爭吵的狀況。
「不要隔著電話談戀愛,容易有誤會,有了誤會也沒辦法化解,我和丈夫的離婚就是距離造成的……」
蝶妹現在才告訴蝶來,那時她的新婚丈夫大半時間在南方城市出差:「簡直不敢打電話,一打電話就是吵架。」蝶妹終於能夠讓姐姐設身處地感受她當年的問題。
「我和阿三的問題是,我們已經是半個陌生人了,二十年在各自的世界,已經回不到過去了。」蝶來即刻又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她對著蝶妹深深嘆氣。
「你和阿三的相處方式還是小時候的那一套,你們必須臉對臉,近距離接觸。」
聽起來,她和阿三似乎只會在現場用原始方法交流,然而,正是那種方式令她感到充實,儘管,這只是身體的充實。但在心蝶的經驗裡,愛的關係都是從身體開始,雖然,她年輕時理解的愛情應該更加精神化。
心蝶放下電話卻心潮起伏,關於阿三當年打算和她結婚把她帶到美國,即使假結婚他也願意的一番話,這一個剛剛獲知的真情,令她震撼,也許只有到了今天,在經歷了歲月,經歷了李成這樣的丈夫之後,她才能感受阿三的一往情深。她躺進被窩,就像獨自把舊電影重新看一遍一樣,把和阿三相處的那些往事細細回憶了一遍,淚水溼潤了她的回憶。
後來,她放任自己狠狠哭了一場。她是在號啕大哭中迎來人們所說的黎明。
彷彿突如其來的,春假就到了,她被邀去紐約參加一個華人舉辦的戲劇節,那個戲劇節上有她的劇本朗讀。於是,她給阿三打電話,阿三住在新澤西,與紐約一河之隔,自從那次結束通話電話,兩人再也沒有聯絡過,就像蝶妹說的,他們需要面對面的交往,現在,機會來了。
在和蝶妹痛聊與阿三的往事之後,阿三好像又進入她的內心,或者說是從內心的某一處擴張,漸漸地充滿了整個心空。
但是聯絡阿三竟不容易,給他電話留言沒有回電,手機總是關機,後來是海參告訴她,阿三又公差去了東京,他說寫e-mail比較方便,阿三每天開電子信箱。
她便給阿三發電子信,很奇怪,她之前竟從未用這個方式和他交流,她費心思寫了一封長信但又刪了,最終是最簡單的兩句話,告訴他她要去東部,希望能見面。
可是阿三沒有回信,這使心蝶氣悶到憤懣,因為自從知道當年阿三的心情,對他聚集起的新的熱情,燃起的重新開始的希望,卻在阿三那裡碰壁,心蝶的憤懣是這嶄新的希望帶來的失望,對於這個曾經對她言聽計從的男孩,心蝶竟感到束手無措。
同時,從知道她要去紐約這一天開始,海參的電話就密集起來,一天中來了好幾個電話,先是詢問了她住的旅館的地址,然後又告訴她已把她將要入住的旅館照片都下載了。這是家沒有評過星級的老旅館,雖然貴得嚇人,因為地段太好,緊靠五大道的五十三街,簡直像在上海的南京路。接著又給她相關資訊,比如,那裡飯館不多,但旅館旁有一家日本小麵館,在曼哈頓享有盛譽。老旅館蓋了新樓,通過她的房間號碼已經知道她住的是新樓,還告訴她最好自帶電腦,那家旅館的房間沒有cable,上網要去樓下的商務中心……資訊簡直源源不斷。
對於心蝶這是些雖然微不足道卻也並非可有可無的information,旅館是邀請她的機構預訂的,旅館的風格氣氛地段都不是她能夠決定,雖然寄居異地只有幾天她並不想做什麼決定,但預知細節到底令她產生賓至如歸的安全感,比如旅館旁的日本小麵館,在豪華昂貴的中城使她的訴求很低的中國胃不至於空虛。
這是她和海參之間的新話題,也填補了她得不到阿三回應的空虛,如今夜晚回到寂然無人影的公寓,她會等待阿三的電話,然而又知道她會失望,這使她不能原諒阿三強加於她的失望的夜晚。
這些夜晚海參電話進來,不用招呼語就進入具體話題,對於她正在整理的將帶去紐約的旅行箱裡該放哪些衣物他會有些建議,他叮囑她帶上裙子和配裙裝的皮鞋,上裝的顏色保守一些,她的紐約時間表上有個比較正式的酒會。
他偶爾在辦公室給她掛電話,因為想起什麼必須趕快叮囑她,他的辦公室據說就在比爾·蓋茨那棟樓上,因此這些叮囑在蝶來的耳朵聽來便敷著特殊的色彩,甚至有點性感。
這些家人之間才交談的瑣事在蝶來的家卻是很少聽見,在一個不願意進入衣食住行話題與日常生活抗拒的丈夫身邊。然而,即便被打動也只是在細微之處,而且轉瞬即逝,並沒有留存在哪裡。也許,她和海參認識時間太久,從來沒有擦碰出火花,仔細回想起來,他們的往來並非暢通無阻,有很長一段時間,之間是有很深的溝壑。
然後,在她啟程的前一天,他來電話告訴她,他可能去紐約出差,聽到她驚喜的回應,他又補充說,已經在找旅館,公司對旅館住宿費有限制,他可能不會住太中心地段,偏出去幾條馬路,卻要儘量離她近,坐計程車幾分鐘到的路程。
「不過,曼哈頓的計程車不容易叫到,尤其是在週末晚上。」他擔心。
可以坐地鐵也可以步行,每個block走一分鐘,十幾條橫馬路也就十幾分鍾。她告訴他,這是她的紐約經驗。
於是他好像剛剛想起似的說到時代廣場旁有家旅館是公司長年包下的,可以住那裡。
「當然住四十二街,夜晚好熱鬧,從我這裡走著過去頂多十分鐘。」她說道,儼然身在曼哈頓五十三街的旅館,她不太明白他在顧慮什麼,也許以前做過諮詢公司,點點滴滴的細節失誤都要為客戶預設。
後來她才知道,他即使提早到達紐約也已經是她離開紐約前一天的黃昏,也就是說他們能夠相處的時段是她在紐約最後一天的晚上,所以他要精打細算他們在紐約可以共享的時間,甚至相互走攏時路上消耗的時間也要儘可能不浪費。
土相星座的男人,節制、含蓄、內斂,未免有些算計,看他這樣小心地把握時間,好像他們將要開始一個約會。心蝶拿著電話微微一笑,想著丈夫帶些詆譭的評價——很上海的男人!如果這一刻李成也參加討論,嘿,他會拒絕這類討論,他恨不得人生的每個片刻都是轟轟烈烈的大事件,所以他幾乎不跟女人聊天,所以他也不跟心蝶聊家務。心蝶有時候很焦慮,覺得和李成在一起就像在緊急狀態,一切都帶臨時色彩,那種不安穩甚至影響到她的心臟。有一年她去心臟科就診有十多次,心動過速,早搏,李成搬去北京後,這些症狀都消失了。
「可惜你的旅館已滿,否則……否則我就住你的旅館。」
海參突然說道,又戛然而止,似乎說了一句冒失話而不知所措似的,但心蝶並沒有給予反應,她的思緒還在李成身上。即使不在李成身上,她也不會意識到海參有什麼反常,海參的含蓄於她只是一種含混,她是個習慣性地不去探索任何含混的粗心人。
她到紐約後,與海參更有話聊,她向他彙報去過的地方見到的人,她有這麼多的好奇要消化,要與人分享,海參是個最有耐心的傾聽者,為此她暗暗感激他,因為,李成從來沒有耐心和她聊,他總是著急地問,你五分鐘講得完嗎?李成他急急忙忙要趕到哪裡?甚至做愛都帶著一股倉促的勁頭!
心蝶入住的這間老式旅館被稱作大堂的狹窄的前廳,像一間俗麗曖昧的夜總會,燈光幽暗,閃閃爍爍,廊柱鑲滿鏡子,牆上是色彩濃麗的熱帶風景的大尺寸商業畫,拉低的天花板,燈光箱如網格嵌在廊柱、鏡框和天花板上,猛地進入前廳,宛如被強光照花了眼睛,被光包圍著卻什麼也看不清,也像走入海洋館,在模擬的海底世界,努力睜大眸子,調整視覺,四周五光十色影影綽綽,隱約浮動在驟然籠罩的幽暗中。
旅館的門旁和後牆站著剃平頭的深目深膚色的南美漢子,手臂上的肌肉鼓得像兩隻打足氣的皮球,隨時會彈跳出來似的。牆上燈光的陰影落在他們顴骨突出的臉頰,有幾分殺氣。而前臺的接待卻是個年輕柔弱的南美男子,說著蹩腳的英語,笑起來嫵媚得像朵交際花。前廳來來往往的客人似乎也是同一種型別,深膚色、強壯、陰沉、身份曖昧,第一天入住,蝶來心驚肉跳,宛如落入黑手黨領地。
她到來的這一天是週六晚,沒人接機,邀請她的機構把房間鑰匙紐約地圖地鐵卡等留在前臺,這是紐約風格,她並不見怪,卻也無法踏實。
所以當晚海參來電話時,她簡直喜出望外,少不得向他描繪她所見景象,甚至考慮要換旅館。海參淡定答道:「你住在中西部的大學城,整天只見讀書人,風格不一樣罷了,放心,這類旅館中都是商務客人。」
次日,她坐地鐵去下城,在西村東村逛了一大圈,在光頭假髮彩繪臉奇裝異服中浸潤了一整天,回到旅館,那裡的肌肉男和香豔男突然就不那麼搶眼。到了星期一,旅館果然多了不少西裝革履的客人,商務中心兩臺電腦前總是被商務旅行者模樣的人佔著。
心蝶倒是安心許多,海參自嘲:「穿西裝打領帶的商務旅行者到哪裡都帶去辦公氣氛,很掃興不是嗎?不過我們給人安全感。」
在紐約,海參給予她的安全感倒是不可小視。
有一晚,海參沒有來電話,她便打過去,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到了晚上睡覺前想把白天遇到的事找他聊聊罷了。但海參的語氣聽起來情緒不高,她問他是否在忙,他躑躅片刻,道:「我想,我應該告訴你,阿三已回新澤西,但……我沒有告訴他你在紐約……其實……我……應該告訴他的。」
「把他也叫到紐約,我們三人聚聚,你現在就給他掛電話!」
她不掩急切,那天阿三結束通話電話後,再也沒有聯絡。但海參並沒有立刻呼應。
「海參?」她問道。
「好的,我現在打過去吧,把你的旅館電話給他是嗎?」
「當然!」她覺得奇怪,還有什麼疑問呢?海參為何有些遲疑,「有什麼不方便嗎?」她忍不住問道。
「噢,沒有,」海參的語氣又爽朗起來,「我現在就打給他,說不定……他等會兒就會打給你。」
那天晚上,他們第一次沒有多聊幾句就掛了電話,可是她等阿三電話一等等到深夜,她的心情被這種等待弄得糟透了。她好幾次舉起電話又放下,想起蝶妹勸告她,永遠不要主動給讓你等待的男人撥電話,因為你不知道timing(時機)是否對,如果對方在忙或心情不佳,一句話不對頭就把你的情緒敗壞了。
心蝶等電話到夜晚十二點,氣憤和焦慮令她無法入睡,是誰說的,愛情是沒有出路的,真夠諷刺的,當她想要認真去愛他時,卻讓自己變成了一頭困獸,在與阿三的關係中,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般被動。
為了排解心中的鬱悶,她便下樓去旅館的酒吧。這間酒吧的風格也一樣豔俗,四面是玻璃鏡子之類閃閃發光的物質,頂上閃爍著小彩燈,坐著兩三個似乎是談生意的南美人,心蝶一進去,那幾個男人包括吧檯裡的酒保都大睜雙眼盯視她,深凹的漆黑的南美人的大眼睛在她看來簡直是虎視眈眈,她有點悚然,雖然告訴自己不用害怕,酒吧門緊挨旅館門,站在門口的保安已經認識她。
她對著酒水單發了一陣呆便又離去,發現隔壁的日本麵店還亮著燈,突然就覺得肚子空落落的,這種時候似乎吃一碗麵比喝一杯東西更實在。她推門進店,居然還有六七位客人,有一股其樂融融的明快的氣氛,溫潤的燈光,質樸的麵食,謙恭的男服務生以及年輕的亞裔客人組成的十分舒展明朗的場景。她來紐約前通過海參給予的資料便已知道這家麵店,當時就為豪華中城竟有一家麵店而感到幾多踏實,卻一直沒有機會進去。
夜半時分的麵店竟也不止於填飽肚子,她看到一二學生模樣的亞裔男生喝著日本清酒戴著耳機,將麵店坐成了酒吧,相信他們一定是從皇后區或布魯克林開車過來的,而且是常客。心蝶與他們互相微微頷首招呼,坐到壽司臺前心情已經很放鬆了。她要了一碗烏冬麵,一小瓶日本產的三得利啤酒,朝著靦腆微笑的壽司師傅報答般地嫣然一笑,心裡已經明白這裡是聊解寂寞的地方。
可惜,還有三天就要離開紐約了。
是的,到了第二天晚上,就剩兩天了,她終於還是給阿三撥了電話,等是等不到的,她明白他還在生氣,或者說,這是他刻意不理她的表示。
既然有這家麵店做退路,她就不用擔心和阿三吵架後一個人在房間團團轉鬱悶得要瘋。明天是在紐約的最後一天,明天晚上和海參見面,因此她已經放棄和阿三在紐約相見的願望,或者說,等著與阿三相見而灼熱起來的慾望已經冷卻,她給他電話是要把憋在心裡的不快向他發洩。
為了那次不明不白的he,他居然一個多月不理她,有這麼吃醋的嗎?這不是偏執是什麼?心蝶舉起電話就是這麼連譏帶諷向阿三發難。
「蝶來,最近有人給我介紹一個女朋友,我覺得不錯,我打算和她交往下去,所以,我不想和你見面了!」
「啪」的一聲,心蝶結束通話電話,眼睛頓時溼了。
難道,他們之間的通道已經變成泥淖,每每試圖接近便被爛泥濺了一身?
她衝進浴室沖澡,找出最刺激眼球的衣服,寶藍色閃著銀光中式立領的襯衣,配黑紫色緞褲,緞褲的一條褲管後繡著彩色絲線鳳凰,想象中這套妖里妖氣的衣服是穿給阿三看的,含著挑逗和誘惑,後來曾打算送給妹妹,但蝶妹不肯接受這類奇裝異服。這次來美國便又放進了輕便旅行箱,出門時只要在這套薄衣外再披一件鴨絨長大衣就能抵禦紐約的料峭寒春。
去哪裡洩憤呢?隔壁日本麵店的溫馨清淡無法承載她激憤的情緒,她必須去音樂狂野的地方,這套東方風的妖豔時裝將是她獵豔的武器,她憤懣地想象著,簡直是懷著怨恨洗澡更衣化妝。
而這些過程海參無法通過電話感知,當他的平靜如一、有幾分壓抑的聲音進來時,她甚至有些吃驚,好像他們三人是住在一幢樓裡,這邊吵架平息,那邊就問平安,她一邊講電話,一邊又把身上的衣服換了睡衣,然後把自己拋到床上,心情就平靜下來了。海參的電話在這一刻成了鎮靜劑。
這個晚上,她舉著電話和海參一講講了兩個小時,在那種渴望「傾訴衷腸」的狀態下,她突然就向他談起多年前那一個險些成為現實的婚姻。
她被阿三提起的往事,以及他們之間的意氣用事弄得心亂如麻,似乎需要通過與一個理性的人談論另一些往事辨析真理?或者,她只是想就事論事訴說那些傢俱,那個已經面目模糊的未婚夫,那段一時偏離命運軌跡的情節?
整個夏天,她和那個未婚夫一起守著木匠打傢俱,傢俱的式樣是他們倆參考了當年可以弄到手的不多幾份雜誌或畫報,在資訊極其有限的狀況下,懷著過多的熱情和一時無處宣洩的創造力設計出來的。光是畫這套圖紙,就花費了一兩個月的時間,為了讓木匠能夠按照圖紙施工,前未婚夫每日早出晚歸去施工現場「監工」,那時候他在讀研究生,暑假裡準備論文,那些參考書就是在施工現場讀完的。每天趕來趕去,天又熱,常常只喝冷飲忘記吃飯,傢俱打完時胃就不舒服了,然後鬧出分手的事,他胃出血送醫院急診,她去探望他,他閉上眼睛不要見她。母親林雯瑛幾乎有一整年不願和蝶來說話,她在上海待不下去才萌發考研究生離開上海的念頭,她考到北京電影學院,讀研期間東走西逛去了青海,邂逅李成,才有了後面的婚姻。
現在心蝶在紐約講起這些往事,覺得就像在講一段她寫的電影情節,不太有真實感,但因為是自己創作的,便有些情感寄託在裡面。當年大暑天的悶熱勁是唯一有些質感的記憶,木匠們把活兒拿到弄堂口做,這條弄堂擠滿了石庫門房子,破敗的沒有抽水馬桶沐浴裝置的老房子,弄堂口還有個半敞開的男用小便池,許多沒有衛生間的石庫門房子弄堂口都有這樣的小便池,男人站在那裡小便半堵牆擋住他們的下半身,有些小便池連半堵牆都沒有,男人小便站成排,尿騷臭燻滿弄堂,在弄堂穿行的女人心懷憎惡和似被騷擾的不安。蝶來生平最厭惡進到有這種小便池的弄堂,沒想到未來的婚房卻是安放在這樣的弄堂裡,有時回想起來,她甚至認為第一個婚沒有結成,弄堂口的小便池是至關重要的原因之一。
然而在炎熱的夏天為了得到一些穿堂風,木匠們不得不搬到弄堂口做活,而她的前未婚夫便坐在離小便池不遠的過街樓下一邊讀他的論文參考書,一邊操心著木匠手藝。而在某個黃昏他去了五金店,假如那個黃昏他沒有走開仍然坐在弄堂口的過街樓下看書,她後來的命運是多麼不一樣。她這麼想象著,眼瞼竟有些潮溼,當初義無反顧離去,竟沒有一丁點慈悲心的蝶來,十多年後回顧,為自己為命運對那個男子的無情而有了類似於懺悔的悲憫。
「發生了什麼突發事件?我是說你遇見了什麼人?比如說遇見了你後來的丈夫了?」
她對海參的洞察力感到吃驚,甚至,有些害怕!
「遇李成是後一年,你可能不會想到,遇見阿三了,那年他拿到簽證要出發。」
「哦……」
「他找到我的新房,我不正在裝修房子嘛。」他沒有作聲,「他是來向我告別的。」她好像在自問自答。
「這是人之常情,阿三應該來告別的,你那位不樂意了?」
「他正好出門去配鎖……」
「哦……」
又是長長的一聲沉吟般的嘆息。
「後來的事情就……就……有些不可控制……」
「我明白了……」當她變得期期艾艾的時候,他阻斷地說道,「你們又好了,後來怎麼又斷了呢?」
聲調竟是陰鬱的,聽起來有些不以為然。
「當然,那只是一時衝動,我是說,我們上床了,但是這並不證明什麼,當時我們以為可以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至少我是這麼認為……」似乎他的聲調刺激了她,她故意滿不在乎地將事情說得更明白。
「這……我沒有想到……」他很吃驚。
「是的,我以為我們只是一時衝動,我想他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當時,我們的告別很理性,他說希望我婚後快樂,我希望他出國後的前程遠大,我們甚至沒有打算繼續聯絡!」
「噢,這,我真的很難想象……」
「想象什麼?」她有些挑釁地發問。
「不管怎麼樣,那是八十年代前期,那時候的男女關係是上了床就要結婚,你們卻是上了床就分手……」
她不響,很多事只有當事人才能感受和明白,難道還要進一步告訴海參,那次上床不是第一次,但比起第一次,比起在蘇州鄉下的初夜,卻要圓滿得多。
天哪,上床這件事在當年竟像跨越障欄的賽跑,她和阿三是傳送同一根接力棒的選手,之後呢,之後是越欄成功後的空虛,因為,後面的目標喪失了!
「既然已經分手,為什麼你那裡又不結婚了?」
「我和他是在大學畢業時相親認識,可以說沒有經過戀愛。」事實是,四年校園拿了一張學士證書情感卻是一場空白,令心蝶心灰意懶而想找個歸宿,「和阿三見面後,突然覺得將要結婚的那個人對於我差不多是個陌生人,我覺得很虧,怎麼沒有戀愛就隨便結婚呢?至少應該再談十次戀愛,我當時告訴自己。」
兩人一起笑了,但他很快收起笑聲:「那麼李成是第十個戀人?」
「沒有啦,哪有那麼誇張!請不要把我的玩笑話當真。」
「也許,是想通過再一次的戀愛,把阿三忘記……」她笑著,卻淚流滿面。
似乎感染到她的傷心,海參無言。
她打破沉默告訴海參,昨天和阿三通電話,他告訴她他有了新女朋友,所以他不打算來紐約了!
「我不知道他已經有女朋友的事!」
海參顯得很意外。心蝶沒接腔。
「我本來以為這樣一來就可以把時間和空間讓給你們兩個人!」
「你在說什麼?」
於是,海參告訴心蝶他去紐約公差在今天下班前被老闆取消了,海參的口吻不無惋惜:「自從知道阿三已經回來美國,我就一直在搖擺,到底我該不該去紐約,我很怕成為你們的‘電燈泡’。今天老闆取消我的公差時,我還鬆了一口氣,想,這是天意,雖然其實我很希望和你們聚一聚,儘管有被你們倆嫌棄的危險……」
「來不來並不重要,講電話也很開心,問題是阿三這個人,現在很喜怒無常,他要是這麼氣我,為什麼到東京的機場找我呢?」她曾沒完沒了地自問,這一刻問出來,心裡又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