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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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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修了半年的商品房終於完工,心蝶一家趕在春節前夕搬入新居。在新居的第三天夜晚,心蝶接到商場電器櫃檯的電話,次日他們將給她送去一臺日立牌全自動洗衣機,是心蝶的朋友送上的喬遷禮物,卻未留名字。

接到電話時,心蝶正和丈夫兒子圍桌吃飯,現在他們不是在狹小的廚房而是在寬敞的客廳用餐,兩米長的櫻桃木餐桌配六把椅子在一九九七年售價超過兩萬。這張餐桌曾放在淮海路昂貴的美美百貨的地下樓層,那裡只售高價位號稱進口的傢俱,當時紅褐色的櫻桃木長餐桌安放在佈置得如同舞臺佈景的客廳展示區中央,配上蠟燭臺、水晶花瓶和玫瑰花,恍然中,你會以為一套傢俱,抑或,僅僅是一張餐桌就可以立刻把你從陳舊變質的生活裡拯救出來。

房子裝修期間,心蝶常常光顧「美美」,在這張長餐桌旁徘徊,豪華餐桌給了心蝶關於未來的遐想。具體的畫面是,長餐桌上已鋪上彩色格子檯布,藍花瓷瓶裡插著一大束鬱金香。在她的遐想中,它是一件擺設品而不是用來吃飯的桌子。就在這個瞬間她想起了海參母親和她的鋪著雪白鏤空手鉤花臺布的長臺子,她隱約發現人們可以通過傢俱營造另一種生活,發現自己更渴望那種生活。然而和李成的婚姻令她疏忽了自己的渴望,或者說,在李成的生活方式面前,這渴望再一次變得無足輕重。接著,她想起了某個如上古一般遙遠的夜晚,她還是個被人稱作「蝶來」的女孩,在一個結束夏天的颱風即將來臨之夜,她抱著小弟,旁邊是蝶妹,她們沿著淮海路的上街沿坐在自己帶去的小凳子上,大遊行要開始了,她和人們心急火燎地等待著,那不是普通的革命遊行,那場遊行將把異國的美麗公主帶到他們面前,心蝶的青春期似乎是從那個夜晚開始的。

現在這張餐桌似乎也蘊含了某種啟迪,從她瞥見它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開始無法平靜。家裡的舊餐桌只有七十公分長四十公分寬,是為配合一室戶廚房使用的,做工也簡易草率,四條木腿上擱著塊人造大理石板,這桌雖簡易卻是長餐檯的縮微,當年是根據她的意願定做的,可見她對長臺子的想望從未停止。

在簡易餐桌邊她給兒子餵了六年飯,兒子就坐在丈夫李成的位子,那麼李成坐哪裡呢?這幾年,他好像幾乎不和他們同桌吃飯,自從在外面租了畫室,他就像上班族一樣早出晚歸。那時他已辭去劇團的舞美設計一職,開始去國外辦畫展,他就是用賣畫的錢買了新房子,在一九九七年還是剛剛出現的建在新開發區的獨立別墅房。搬到新房後李成就打算退租畫室,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從此留守在家和妻兒一起用晚餐。李成在北京成立了視覺藝術工作室,他將有一半時間留在北京,他說北京如同紐約,是藝術潮流的風口浪尖,他不肯放棄弄潮兒的角色。

當李成購置房產忙著裝修說要給妻兒一個舒適的窩時,心蝶並不領他的情,她看出他因此可以更心安理得忙他的事業,或者說追逐他的功名,這裝飾一新的小樓將是她的冷宮。

然而即便早已看清住在新房的前景,心蝶也不會因此放棄上海跟著李成搬到北京,或者說,上海成了她堅守自我的陣地,假如不想夫唱婦隨被另一半的強悍個性吞噬。

當她站在長餐桌旁才猛然發現,正在消逝的歲月可能也是虛度的歲月,婚姻,名副其實也好,形同虛設也好,都沒有顯示出任何非同尋常的意義。她再一次觸控到某種焦慮,在少女時代就折磨著她的那種焦慮。曾經,愛的激情消融了焦慮,然而現在,她卻指望通過更換生活品質消解它,沒錯,她認為新的生活品質就從這張餐桌開始。華美的餐桌將令她的家高朋滿座,如果願意她也可以和丈夫分享另一種人生,點著燭光品嚐美酒,儘管彼此的身體已經麻木,但美味將替代性感,這正是大餐桌的意義。

這聽起來有些可笑,為何給予她的人生啟迪是通過這麼庸俗的途徑?不顧李成的反對,她把餐桌搬出了商店。那是新居添置的第一件傢俱,雖然餐桌昂貴得離譜,手頭又那麼緊,還有更重要的傢俱需要立刻添置,比如臥室的床和衣櫃。

現在一家人圍著女主人稱心如意的餐桌吃飯卻氣氛索然,心蝶在給兒子餵飯也是在和六歲孩童掙扎,費盡心機把她調配的各種營養塞進這張挑剔的嘴巴。丈夫對此視若無睹,他一邊給自己餵食一邊在看報,飯桌上瀰漫著疲憊失落意興闌珊的氣氛。此刻禮物將至的電話讓這對夫婦面面相覷,心蝶先笑開來。

「還會是誰,這麼誇張的舉動,只有蝶妹了。」她這麼告訴李成。雖然心蝶內心並不真的相信這是妹妹所為,儘管她向妹妹透露買房裝修讓她把現金用空,傢俱電器之類只能慢慢添置了。但她太瞭解,妹妹絕不是出手闊綽送厚禮的人,尤其是去了澳洲經歷了離婚,她作為單親母親在生活上一直有些自顧不暇。

心蝶的心臟在接到這個電話以後甚至發出了心跳的響聲,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不是普通朋友的禮物,為了掩蓋發虛的心情,她把蝶妹當作擋箭牌。

心蝶看見李成釋然的笑容,六個月在新居和舊居間奔忙,他曬得黝黑人瘦了一圈還鬍子拉碴,而現在這鬍子他已經習慣不刮乾淨似的。心蝶暗暗嘆息男人的現實,因為家裡正好缺現金,正好需要一臺新洗衣機,李成的笑容表示他不僅接受了禮物還接受得心安理得,他好像並不在意是誰的饋贈。

心蝶的心境突然發生變化,她放下筷子去到陽臺,那裡放著從舊屋搬來的半自動洗衣機,明天全自動洗衣機就要替換它了,心蝶並沒有喜悅的感覺,偌大的獨立樓房,只有這塊室內陽臺可以安放洗衣機,但安放機器的地方沒有裝插座,李成的設計圖紙上疏忽的都是心蝶認為不可或缺的重要細節。

想到明天搬來的新機器也將像這臺舊機器一樣身背後拖著長長的電線連著接線板,重新安裝插座需把已貼上瓷磚貼面的陽臺牆壁敲開來,這意味著把工程隊叫進家再開工,可他們才剛搬完家,已經筋疲力盡沒有力氣修補這些疏忽了。面對陽臺裡堆得亂七八糟的雜物,那些裝修時用過的工具——螺絲刀榔頭鉗子釘子,以及用剩的塗料油漆三夾板等,做主婦的要用洗衣機,簡直沒地方立足,心蝶的火不打一處來,這讓她聯想到,整個裝修過程中,李成根本就對她的願望置若罔聞。她曾希望把臥室放在頂樓,在斜頂天花板上開個天窗,每天早晨,將有一抹朝陽落在床上她的身上。李成用一句「天窗開得不好要漏雨」就把這個願望打發了,更將她要把浴缸移到臥室裡這個創意看成異想天開。

這一刻所有對丈夫的不滿一湧而上,她發脾氣地將陽臺裡的雜物朝院子裡扔,聽到動靜,李成奔到院子把扔出去的東西又拾回來。心蝶不讓他拾,於是兩人推來搡去,在以前,這樣的時候,李成會讓一把,但這一次,李成卻不肯讓,他也是滿肚子的憤懣和牢騷,在經過六個月折磨人的裝修以後。

當心蝶扯住他手臂欲阻止他拾地上的東西時,李成把她用力推開,心蝶沒有防備朝後踉蹌幾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她立刻痛得叫起來,李成一驚,過去拉她,卻被心蝶狠狠推開,失去理智的女人竟拾起地上鉗子之類的工具朝李成扔去,李成閃身避開,這扔出去的東西便砸在陽臺的玻璃門上,刺耳聲中嶄新的鋼化玻璃立刻飛濺上幾條劃痕,猶如火上澆油,兩人之間的戰事急速升級。

「這日子沒法過了!」李成聲音不高卻有分量,就像是一句宣言,他轉身衝進房間。

「早就不想過了,你……我再不要看到你。」心蝶衝進房,對著正開啟櫥門抓衣服的李成喊道,「有種就不要回來了!」

李成沒回答,或者說,他的回答是,三把兩把將替換衣服之類塞進他的雙肩包,狠狠拉上拉鏈,拎起包便朝門外衝去。

才幾分鐘,家裡又歸於平靜,客廳裡的長餐桌一片狼藉,湯湯水水灑得滿桌滿地,這是兒子的傑作。此刻他正坐在長餐桌下,就像坐在山洞裡,抬頭觀望著一滴一滴從桌上往下滴的湯水,見母親虎著臉,便飛快地爬出來。

「你們又吵架了?」每每父母爭執兒子本就會非常興奮,好像那是一齣跟他無關的鬧劇,而大冬天的,這個喜歡看熱鬧的六歲男孩卻是厚絨褲衫一身溼漉漉的湯水還沾上菜葉。

這時候門鈴響了,煤氣公司工人上門檢查煤氣管道,燃氣將在春節前夕進小區,接通前先要檢查所有的管道介面。心蝶便在小男孩的哭聲裡把工人帶進廚房,她剛回到客廳準備打理兒子,工人便出來了,他告訴心蝶,她家的煤氣管道是不通暢的,其原因是,裝修時安裝進牆壁的管子介面有問題,她或者選擇讓工人把牆壁敲開找阻塞的管道,或者在牆壁外另裝暴露的管子。

心蝶的頭立刻漲開來,眩暈中已經看到家裡再次成為施工現場。

現實的場景是,光滑的地板上一串灰白色的腳印,那是剛剛離開的煤氣公司工人留下的,以及幾樣零星衣物——李成憤而離去時遺下——延伸到門廊外,與院子裡散落滿地的裝修工具連線,客廳裡引人注目的長餐檯亮晶晶的流得到處都是的湯水在朝下滴落,在地板形成一面發出亮光的小鏡子,身上掛了溼漉漉菜葉子的男孩在湯水上又滑了一跤,開始第二輪的哭鬧。

對著這一切心蝶發出歇斯底里的嘶喊。

春節,從澳洲回國探親的妹妹和她兒子住到心蝶的新房子,看到心蝶毛裡毛糙的頭髮,鬆鬆垮垮的舊運動裝,尤其是她萎靡的精神狀態,這比在節日的新房子看不到李成身影更讓蝶妹吃驚。

「吵架又怎麼樣呢?哪對夫妻不吵架?也不至於把自己搞成這樣。」她嘖嘖有聲,似乎心蝶自我疏忽的形象比李成的離家出走更讓妹妹不安。

「不是吵架,是守活寡的生活把我搞成這樣。」心蝶恨恨道。

蝶妹撲哧笑了。「虧你想得出來,守活寡,呵呵,不過……」蝶妹想想還是好笑,「一點沒錯,結婚嘛,就是這個意思,就是走向守……活……寡嘛……」蝶妹笑得喘不過氣來,把心蝶也逗笑了,那種久違的蝶來蝶妹之間才有的互相逗趣的氣氛。立刻,所有的鬱悶便在這種氣氛裡煙消雲散。

「你覺得嫁給不是藝術家的,也是這種下場?」心蝶認真地問妹妹,在心智上她們正相反,當妹妹的更像姐姐,早年這個叫蝶來的女孩便是出了名的有勇無謀,年長後妹妹心智的優勢更凸現。

「有什麼區別呢?半斤對八兩,」妹妹又想笑,「當然嫁給藝術家,走向你說的那種下場更快些……」蝶妹笑了又笑,蝶來姐姐到底非同尋常,不時會有驚世駭俗的言論或舉止。

「所以你就屏著不結婚?」蝶妹離婚後就宣佈不再結婚,雖然在澳洲有個同居多年的男友。

「是的,這張紙絕對不能拿,女人都看重契約,我也是,但我選擇不去拿,不輕易拿這張紙。男女之間的安全感也是毒藥,一安全就沒有熱情,就走向那個……守活寡,對不對?」蝶妹又想笑。

「哼,太對了,怎麼不早說呢?」心蝶沒好氣地說,完全是當年蝶來的嘴臉。

「不過,這也不是你自暴自棄的理由!」妹妹笑皺著眉頭。

「我有嗎?」姐姐驚問。

「照照鏡子。」蝶妹把心蝶推到穿衣鏡前,「還有腔調嗎?什麼頭髮,什麼衣服,跟黃臉婆有什麼區別呢?」

「特殊時期嘛,剛搬了家還吵架……」心蝶看了鏡子一眼立刻轉身背對它。

「但願不要變成你的常態。」蝶妹搖頭嘆息,「你以前這麼臭愛美的,喜歡出風頭,光芒四射地活著,我現在想起來還為你可惜,你骨子裡是個做明星的料,卻生不逢時……」

沒錯,現在的葉心蝶為他人做嫁衣裳,她最近的職業是為明星打造影視劇本,但這已遠遠好過之前在國家劇團寫命題劇本。再往前追溯,她曾是妹妹的偶像,那是在成長的荒蕪歲月。

「你要是鬆懈我就更洩氣了,我們已到了假如洩氣真的就不可救藥的年齡!」

現在的妹妹是那種即使冬天也堅持穿裙子的女人,健身節食從不敢怠慢,勉力保持著生育前的窈窕,也許與她同居著的年輕七歲的男友是她刻苦自律的動力。

第二天,姐妹倆便去商場買來多功能健身器、時髦的運動裝和一臺放在衛生間的輕便計重器。蝶妹還把姐姐拉到虹橋的髮廊,那裡有去海外受過培訓的美髮師,心蝶燙了直板鋦了油,經過修剪,一頭半長髮重新飄逸,她的鳳眼蛋型臉很適合這類髮型,穿上瘦身牛仔褲和套頭毛衣,就像個清秀的女學生,假如再清瘦一些。

「想回單身,重新戀愛,我總算明白我缺了什麼,就是戀愛。」她對著穿衣鏡裡的自己嘀咕,然後問站在身後的妹妹道,「可是,找誰去戀愛呢?」

「你要戀愛?回到單身,有的你忙!」

「誰?誰?我找誰去?」她問得放肆。

「噓……」妹妹把食指放在唇邊,似乎在提醒她的為人妻身份。

比起健身器,妹妹隨身帶著的那根用來保持身材的斑馬花紋的跳繩對心蝶更具有吸引力,她多麼想回到清瘦時代。就像蝶妹傳授的,繩子的好處是攜帶方便,可以被用來在各種零碎時間健身,用上海老話說,「擠出滴滴答答辰光」,為這句老話她們倆又笑了半天。

乘著氣氛輕鬆,蝶妹便問起吵架原因,心蝶好像剛剛想起來似的把蝶妹帶到陽臺的新洗衣機旁。

「起因是我收到一份不肯留姓名的禮物。」她看著妹妹的表情。

「不會這麼誇張吧!」妹妹驚喜地喊起來,心蝶立刻明白她的猜測沒錯,不是妹妹所為。蝶妹仔細打量洗衣機,就好像這是臺新發明的什麼電器,連連嘆息,「我說蝶來……」她居然又叫起姐姐的綽號,「你就是命好,這就像上帝送的禮物,你不是正想要一臺全自動洗衣機嗎?」

「但這個朋友怎麼知道我的需要?除了你,我好像並不記得告訴什麼人,我一時缺少現金添置新電器新傢俱之類的話……」

蝶妹一愣,接著臉上便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用急,匿名是要給你一個驚喜和懸念,這個人應該會出現的。」

「是嗎?我相信你的預感。」粗心的心蝶竟沒有聽出妹妹的弦外之音。

「不會吧,李成會為了這件禮物和你吵?他有這麼小心眼?」蝶妹突然轉到李成離家的話題。

「他倒是很實際,哼,接受得心安理得,也不好奇誰送的,在人情上完全冷漠,這是讓我當時心情變壞的原因,但吵架是為了放這臺機器……」心蝶如此這般講述一遍吵架經過。

蝶妹洋派地聳聳肩:「聽起來你們兩個人都反應過度,沒聽人家說嗎?一個是裝修,一個是學車,這兩個過程都足以拆散一對夫妻,你們是得了裝修後遺症。你也不能太認真,氣消了,他就回來了。」

「回來?有那麼容易嗎?」心蝶問道,氣勢洶洶的,好像蝶妹是李成派來遊說的,「他想回來就能回來?」

「不要任性阿姐,除非你想拆了這個家。」

「我是想,這件事我想了一星期,不是一時衝動,不想守活寡了總可以吧?」

「有人了?」

「就是沒有,否則早就分了!」

「你的意思是,到了現在,沒有人也要分?」

「沒有也分!」

「可是你們剛剛買了大房子!」蝶妹好像剛剛注意到這套曾讓心蝶充滿憧憬的大房子。

「他不在乎,他買這房是安頓後院,男人什麼都要,他在外邊衝來殺去很爽是不是,但後院不能沒有,他們是要預先備好退路的。」

蝶妹搖搖頭,並非姐姐分析錯,而是她這人過去從來不會這麼冷靜,這讓妹妹有些難受。

「接下來你看吧,他住在北京更心安理得,你發現嗎?這個家幾乎沒有他的東西。哼,有意思,他退去上海的畫室,把書和畫都運去北京而不是這裡,他說過,我和兒子安定後,他可以做自己的事,我也是這麼想,他忙他的事業,我管我的家,對於我,保姆比他重要,春節保姆回家鄉,比他離家更讓我心慌!」

蝶妹點點頭,保姆比丈夫重要的說法也不是第一次聽到,她也不是沒有注意到,李成的書和畫幾乎看不見。

「說不定它就是個預兆!」妹妹意味深長地摸摸洗衣機。

「什麼預兆?」

「新生活的預兆!」蝶妹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幾分複雜,「蝶來,我說過你就是命好,你會心想事成,有時候就是妒忌你。」

心蝶笑了,沒有哪個妹妹會在這種時候說出「妒忌」之類的話,她覺得自己的妹妹才是另類妹妹。

早晨,心蝶和蝶妹在院子裡跳繩,她們過去的孃家住底樓,有個小天井,她們經常在天井跳繩,這獨立樓房的院子當然比天井寬敞了幾倍,然而跳躍時,天空的晃動、心跳的頻率,「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卻跟當年一模一樣。

這天是大年初二,近中午心蝶收到海參電話時,她和妹妹正互相數數字比賽跳繩,跳到只穿一件t恤還大汗淋漓,蝶妹十歲兒子帶著心蝶六歲兒子在書房玩電腦遊戲。

電話鈴響誰都不肯接,直到進入錄音檔聽到對方呼喚著自己的綽號,是個似熟非熟的男聲:「你好,蝶來!」

她一驚,「蝶來」這個綽號,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呼喚她了,這麼說是個故人呢。她奔進客廳接電話一邊把手中的繩子扔給妹妹,他在那頭問:「聽出我是誰嗎?」

她立刻就緘口不作一聲,心裡煩那種讓她猜謎的電話,這個人就在記憶的邊緣,卻一時拾不起來,就像一件東西滾落在床或櫥底下看起來是彎腰觸手可及的地方,但手指尖離開那件東西還有幾釐米,卻怎麼也觸不到,這令她更不耐煩,一邊還得憋下吁吁的喘氣聲調整呼吸。

「在做什麼運動?」不知名的故人在那頭熟門熟路地問著。

「跳繩。」

「呵!」一聲驚歎,似乎愣了一秒鐘,「甚至連擅長跳繩這一點也沒有改變。」

她皺皺眉,不願意進入他的圈套。

「喂喂。」他在那頭呼喚著。

「我在等你說出名字。」她冷淡得有些無禮,她其實有些痛恨這類很久沒有音訊,之後沒事般地通過猜謎重新進入圓熟階段的那種朋友,隨便地進出於某種關係,無論如何是輕浮的,葉心蝶是不能容忍輕浮的人。

他似乎在那頭愣了一愣,聲音就低下來了,彷彿高昂的興致被潑了涼水。「哦,我……是……俞海嵩。」他說。她一時竟反應不過來,仍不作聲。

「我是海參!」他用力發音。

「噢,海參,你是海參啊!」她毫不掩飾她的意外吃驚,剎那間,這個學名叫葉心蝶的女人隨著「海參」滑入那個學名被綽號覆蓋的年少時光,她和海參一起歡笑,蔬菜啦水果啦海鮮啦,他們中學班級大半同學綽號與菜市場銷售的貨物有關,胖頭魚大閘蟹海參塌棵菜夜開花茄子苦瓜碭山梨黃金瓜,真是琳琅滿目。而那時物質匱乏,菜市場的任何菜蔬魚鮮都憑票供應,市場人擠人,貨架是空的,所以連綽號都透露著對於碧綠生青活色生香的菜市場的夾帶著蔑視的飢渴。

「對不起,你的名字早被綽號代替了,都快忘了!呵,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心蝶直率地感嘆。

海參到了農場突然很popular(受歡迎),尤其受女生青睞,他的綽號經常出現在她們口中,因此而變得深入人心嗎?

「我找你找了好幾年,差點要動用派出所……」

「不至於這麼誇張吧,誠心要找怎麼可能找不到?」禁不住的責備口吻,當年的塊壘清晰漂浮在水面。

「你還是這麼任性,一點都沒有變呢!」他在深深嘆息。

蝶妹拿著繩子站在她的邊上拉拉她的衣袖:「客氣一點嘛!」

「家裡有客人嗎?」他的耳朵很尖,過去也是,像個警犬一樣總是豎著耳朵。

「妹妹不算客人。」

「哦,蝶妹也在?」從他那裡來的稱呼熟稔卻又遙遠,她向妹妹做了個鬼臉。「那時候總覺得她和我妹妹長得像,都是圓臉衝額角大眼睛翹鼻頭,很經典的babyface(娃娃臉),連個子都差不多,有一次經過你家,你妹妹站在門口,我還以為是我妹妹,心想她怎麼跑到你家去。」

他的話令她發笑,竟對著妹妹的翹鼻頭髮了一陣呆,這隻鼻頭一直很cute(可愛),人見人喜,只有妹妹本人深惡痛絕自己的翹鼻子,她渴望擁有的是蝶來那樣鼻樑高鼻尖微微下勾的尖鼻子。因為崇拜姐姐而希望與她相像的心情卻得不到心蝶同情,那時候心蝶希望自己是家中的異己,經常想象地球的某一處隱匿著自己的親生父母,成功富有精彩,有一天突然來找她,把她帶進他們的燦爛人生。因為這樣荒唐的想象而被母親嚴懲罰跪在洗衣搓板上的蝶來,在妹妹眼裡卻是個女英雄。

她問海參是否想與蝶妹說幾句,海參告訴她,她的電話就是從蝶妹那裡拿來的。是嗎?心蝶詢問地看向蝶妹,可妹妹卻把目光移開,似乎有幾分羞澀,心蝶也來不及多想便把受話筒塞到想要回避的蝶妹手裡。

只見妹妹拿起話筒接著就舒展開仍有幾分稚氣的笑容,心蝶的心也倏地鬆弛開了。是啊,電話那頭的男人是懂得逗女人開心的,尤其是性情單純的女人,比方妹妹,那時她是心蝶的跟屁蟲,她所有的同學朋友蝶妹都想佔為己有,可是在對人的審美情趣上兩人卻大相徑庭,妹妹覺得有趣的人她卻認為無聊,比如海參,妹妹一向覺得他好玩,可心蝶對他卻沒好氣,現在她倒希望妹妹和他多聊幾句,她希望妹妹的嫣然一笑讓海參看到。

海參和蝶妹一聊聊了半小時,蝶妹愈益輕快的笑容令心蝶對海參的心情也越來越好,沒錯,海參通過蝶妹找到接近心蝶的捷徑。再拿回受話筒心蝶的表情柔和許多。

「和蝶妹跳繩比賽,這是我今年春節聽到的最鼓舞人心的訊息,一向如此,你們姐妹是一對好搭檔,有名的姐妹花呢。」他用他慣用的帶幾分調笑的口吻。

「你在哪裡呢?」她終於問。

「當然,還在美國。」

用十年的時間讀書,拿了個博士後,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後來找的幾份工包括目前這一份都隱去了博士後學位,所以這學位最終是換了一紙證書放進抽屜……他幾句話概括了漫長的歲月,他似乎故意輕描淡寫自己的成功現狀。然而她早就聽說他已進入高薪階層,是一家諮詢公司領隊,薪水高過公司老闆,這家公司在為政府部門服務,所以辦公室設在華盛頓的五角大樓。

「現在我在西雅圖,換了公司,做回我的it本行。」談到工作總是寥寥幾句。

電話告別時,他說:「印象中還是你青春期的樣子,希望見到你時還是那樣,知道不可能,但總是固執地相信你不會改變太多。」

「做夢去吧!」她笑著卻不失鋒芒地回答他。

「關於我們的青春期你還有多少記憶呢?」

放下海參電話她和妹妹繼續跳繩,在雙腳騰空的瞬間,雙手捏住的繩環必須穿越兩次,這叫「雙飛」,這個動作過去的蝶來能一連做十個,現在穿越一次要絆到兩次,在接連幾次被自己的腳絆了繩子不得不停下來之後,她沮喪地把繩子扔給妹妹,一屁股坐到院子的臺階上,氣喘吁吁的她這樣問妹妹。

妹妹聳聳肩,那雙被海參稱為和他妹妹相像的大眼睛望住蝶來,漸漸地積聚起有些銳利的光芒:「如果我有什麼青春期,那也是在你的陰影下度過的。」她開始她的「雙飛」,至少蝶妹可以連著來三次,她們才相差兩歲。

她沉思般地看著妹妹的騰挪,在她絆到的時候,突然想起一個名字:「莫尼克!莫尼克!記得嗎,莫尼克公主?」

她能看見蝶妹的眼睛亮起來,久違的憧憬,或者,那是她自己的記憶開始放光的反射。她從臺階上站起身,就像做著宣判似的說道:「我看,所謂青春期,如果我們有過青春期,那,肯定是在莫尼克公主的陰影下度過的!嘿,你怎麼可以忘記莫尼克呢?」對著妹妹發怔的臉她責問道。

她倆像電影的定格凝固在暫時還空無所有的院子裡,蝶妹手裡拿著繩子欲跳未跳,葉心蝶站在她側面,她們的目光朝著一個方向,就像當年站在街邊,大遊行的畫面正緩慢地開啟,如果青春是一幅卷軸,大遊行只是卷軸的開端部分。

心蝶突然就蠻橫地衝過去欲奪蝶妹手中的繩子,那個霸道的十三歲的女孩子又回來了,蝶妹猛地轉身,邊跑邊跳繩地欲逃走。心蝶去追她,先是漫不經心,繼而就用起了力,蝶妹也緊張起來,收起跳繩撒開腿便跑。

她們在正建造二期房、到處堆著水泥黃沙和鋼筋的建築工地般的小區內奔跑,靈活地避開那些粗礪冷冽的建築材料,她們人生的部分時光就是在工地般的城市度過,從年少時到處挖防空洞開始。

「住在商品房的你是你自己的贗品,事實上,自從結婚後,你就生活在你丈夫的陰影下,在你們的圈子,女人只是藝術家的背景,你的能量才氣和叛逆突然被你的配偶覆蓋了。」妹妹喘著氣做著深呼吸,「我並不在乎你做出了什麼了不起的成績,在你的行當不是有了才氣有了理想就能幹出什麼名堂,更不會在乎你所嫁的人有什麼了不起,我在乎的是你是否還像過去那麼真性情,那麼活力四射、富於感染力地生活著,我希望一直叫你蝶來而不是姐姐……」

心蝶已很久沒有聽到妹妹的肺腑之言,自從這天早晨在她剛剛裝修好的新房子的院子一起跳繩,接著一起接聽海參電話,她們似乎邁過成年後的隔膜又回到彼此是同謀的少女時代。好些年以後,蝶妹還會說起那個早晨:「那天在院子跳繩覺得又看到過去的你,接著來了海參的電話,我總覺得你後來出國,以及發生的所有故事,都由那個電話開始。」

蝶妹結婚兩年便離婚了,決定離婚時她卻懷孕了,家人都不贊成她離婚,假如執意要留下孩子。但蝶妹的看法是,有了孩子離婚的決心更大,從此我用不著顧慮假如一直單身做不了母親怎麼辦,需要男人不一定需要結婚,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事情的確變得簡單,假如以另一種方式解決。這當然只有心蝶能理解,懷孕,離婚,做單身母親,這並不比維持一個情感破碎的家庭難。後來蝶妹出國,把五歲的孩子交給前婆婆撫養,這又是一次不按牌理出牌,她們的母親林雯瑛很生氣:「我簡直想不通小妹的生活過得比你還不穩定。」

林雯瑛總覺得蝶妹的感情生活動盪,作為長女的蝶來是負有責任的,她這個頭沒帶好,當年蝶來那些醜事不僅讓家庭動盪一陣,諸如搬家之類,還有無法肅清的流毒留在家中,留在老二身上。

林雯瑛想不通的事還在後面,蝶妹去澳洲不久就和比她年輕七歲的男友同居,男友的父親對這件事反對得很激烈,曾來找林雯瑛,希望女方家庭一起施予壓力,林雯瑛當然很生氣,讓全家人輪番寫信打電話給蝶妹,為了這件事,蝶妹差點要不回住在上海前婆婆家的兒子。

這一次連心蝶都有些不以為然,雖然她沒有像父母和弟弟那般出面反對,無論如何,這幾件大事——離婚、生孩子、出國、同居,接二連三發生在幾年裡,心蝶覺得這有點不是蝶妹的行為處事方式,或者說,蝶妹好像是在向什麼人賭氣似的做出這一系列不明智的事。

姐妹倆的隔膜就是從那時產生,後來蝶妹託人把孩子帶出國都沒有來麻煩心蝶,可見兩人之間有過心結,可是以後,當她自己出軌時,妹妹卻毫無保留地站在她一邊,仍然保持著年少時蝶妹的立場。

無論如何,一九九八年春節,李成的憤而離家,成全了心蝶姐妹,那是她們成年後唯一一個屬於蝶來蝶妹的節日,而海參的電話成了這個春節的高潮節目,越洋電話一打打了兩小時,電話結束通話後,姐妹倆意猶未盡,像咀嚼口香糖一般反反覆覆咀嚼那些陳年舊事。那些回憶宛如給她們的身體注入活力,她們嘰嘰喳喳,話音響亮笑聲放肆,這棟充滿建築裝修材料氣味的冷冰冰的新房子突然顯得人氣旺盛,一時間有種可以重新拾回少女時瘋找樂子的錯覺。

直到晚上,心蝶才想起她的被贈送的洗衣機,「我忘了問海參,洗衣機會不會是他送的?不過我又覺得他很上海男人……」

「很上海男人是什麼意思呢?」

「矜持,保守,不會無緣無故送人厚禮。」

「誰都不會無緣無故送禮,蝶來,你對海參有偏見,這麼多年過去……」蝶妹不快。

「是啊,這麼多年過去,我已經不像過去那麼討厭他,電話裡還能聊,可是他為什麼要送東西給我?你對他說過我的事嗎?」心蝶問道,雖然無心,但過於直率,蝶妹的臉紅了。

心蝶明白了,他們之間一定聊過很多她的事,她有些好奇他們之間是否經常聯絡,但也不便多打聽,只怕妹妹又披上盔甲將自己的心情包裹起來。「哼,海參想送就讓他送吧。」她嘀咕著,心裡對他已經有了感激之意,不過總應該再確認一下,她對自己說。

等海參再來電話,她仍然忘記問洗衣機的事,那時候家庭風波迭起,她心不在焉,而蝶妹已回澳洲,對於心蝶,那段時間她更盼望妹妹的電話,和最信任的親人就家庭問題進行深入討論遠比和一個無關痛癢的男生聊天來得迫切。

因為,在蝶妹離開上海的第二天,心蝶的家裡出現一個陌生女子。

她由住在同一小區的李成的朋友妻子帶來,李成的這個朋友是他當年的藝術系校友,兩人從北方同一所藝術學院畢業,互相走得近,買房就買到一起。事情很巧,那天下午李成的朋友出門,假如他在,他是不會貿貿然把這個女子帶到李家的,他當然太熟悉她了。

可那天家裡只留妻子,朋友妻子是上海人,跟心蝶一樣,對於那些發生在男子家鄉的故事完全不知,所以當女子說起李成時,那家女主人就把她領過來了。

女子風塵僕僕,感覺上比心蝶年長一輩,由於含辛茹苦,臉色憔悴,皮膚焦黃,作為女人,魅力這個詞已和她無關。

心蝶把兩位不速之客讓進客廳,泡茶煮咖啡忙碌中轉過頭和她們說話,卻撞上女子在她身背後瞬間改變的神情,那一刻女子的笑容突然消失代之以刀鋒般的目光,那目光正銳利打量心蝶,僅僅一秒鐘,好像正在播放的dvd片子被機器卡住一秒鐘。看到心蝶轉過臉,女子立刻又恢復了笑容,然而這一閃而過的神情定格在心蝶的腦螢幕上,她心跳加速,隱隱意識到這女子和李成有過非同尋常的關係。

心蝶不用猜謎太久,朋友妻子告辭後,留下女子和心蝶面對面,女子道歉,說剛從火車上下來,不該上門打攪,實在有要緊事找李成。女子說這話時神情悽楚,心蝶湧來同情,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告訴女子,李成不在家去了北京,這聽起來像謊言,因為她自己也不相信他會去北京。

果然女子予以否認:「他北京工作室的朋友說他在上海。」

她一愣,北京工作室才建立一年,他們一直有聯絡?但她不想往深裡想,只是就事論事問道:「你吃飯了沒有?有地方住嗎?」

女子突然就眼淚汪汪,之後她們之間有了一場深談。

原來女子是李成的第一任妻子,這就是說,李成與心蝶結婚前的那場離婚是對第二次或第n次婚姻的解除。這第一任妻子和李成有個兒子,女子後又結婚,兒子是繼夫幫著撫養,兒子考上大學不久,繼夫出車禍身亡,兒子的學費將沒有著落,這第一任前妻便是為這事找李成的。

心蝶判斷李成多半是住回舊居,但舊屋的電話拆了,她給李成的bp機留言,告知第一任前妻有急事找,與兒子有關,正在家裡等他。李成立刻回電說,一小時內趕回。

她讓保姆把女子安頓到客人房休息,自己則回到臥室收拾行李。等李成回家時,心蝶已離家住到市中心的酒店。

一個婚姻,一個兒子,這麼大的秘密,李成居然守住。

擅長編劇本的心蝶眼見一齣三流電視劇在自己的家裡上演,她不是氣憤而是有荒謬感,現在她住到自己城市的酒店也很荒謬,她給李成留了紙條:「等你處理完第一任前妻的家務事我才回來,我不想見到你,你們離開後,我再回家。」

她給保姆留了酒店電話,讓她隨時彙報兒子的情況。當晚保姆就來電話告訴她兒子發燒了,她問保姆李成去了哪裡,保姆說他送客人去了火車站。「那麼快就把前妻送回去真夠狠的!」她自語,這時候她的心情是痛恨李成,對那位前妻卻有同情。

那個晚上雖然租了酒店她卻是在醫院的觀察室度過,李成回到空無一人的新房子覺得蹊蹺,給心蝶打拷機她不回,下半夜李成居然找到兒童醫院,一臉憔悴的他好像老了十歲,看見兒子睡在觀察床旁邊吊著鹽水瓶,一下子眼圈都紅了,幾乎是撲向病床。

「他怎麼了,怎麼病成這樣?」

「病毒性感冒,打針是為了退燒。」心蝶冷冷答他,諸事反應強烈的李成,現在在心蝶的眼裡顯得特別虛假特別誇張,她側過身臉對著點滴管子不去看他。一時間當年面對李成離婚糾葛的尷尬往事如陽光裡的浮塵清晰起來,但她決心轉開視線,不回憶不前瞻,只面對一件事,等待兒子退燒。

早晨兒子燒退了,心蝶讓李成把兒子帶回家睡覺,自己回了酒店,卻無法入睡,這六年來沒有一晚不是和兒子一起度過,何況兒子在發燒,但內心深處她已對賢妻良母的角色厭煩到極點,昨天離家幾乎不假思索住進酒店,除了給李成出難題,是否也蘊含了逃避家庭麻煩的渴望呢?

不過,對於一個母親,想要逃離片刻的願望並非容易,她已經睡不住寬敞乾淨的酒店大床,在床上輾轉一陣又急急忙忙起床拿了行李便去退房。她給李成的bp機留言,要他先離家她要回家照顧兒子。但是李成坐在客廳裡不走,心蝶告訴他:「我和你離婚離定了,你現在隨便說什麼都是謊言。」

於是李成又走了。

蝶妹來電話時,心蝶失聲痛哭,在她的感覺中,宛如整個婚姻就是個騙局。蝶妹不以為然:「不是欺騙是無奈,你應該記得,當時他離完婚和你結婚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那時候怎麼敢雪上加霜把第一個婚姻及兒子這件事告訴你?當時錯過告訴你的機會,之後就更難了,蝶來,你脾氣那麼壞,他是有些怕你的。」

「聽起來還是我錯?」

「你沒錯,他怕你好過你怕他,再說,你會怕什麼人呢?」

蝶妹一句話把心蝶逗笑。

「不過,離兩次婚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離一次婚和離兩次婚又有什麼差別?只能說運氣不好!」

蝶妹的口氣有些玩世不恭,想到她離過婚,心蝶倒不好再做抨擊。

隔天收到李成在她bp機上的留言,似乎就是來回答她的疑問。「當年的人談戀愛就要結婚,在你之前,我談了兩次戀愛結了兩次婚,第一次婚齡很短,一年不到,離婚過程更短,才一個月,那時不知她懷孕,孩子出生後我沒見過,直到他上中學。因為學費普遍上漲,她來找我要求接濟,為了證明是我的孩子,還去做了dna,檢查報告出來那陣子面對你我很有壓力,這也是我搬去北京的部分原因,我知道你現在很鄙視我,不想見我,所以我打算近日去北京,我們兩人是否有未來,由你決定!」

李成的放棄讓心蝶失去了戰鬥力。

「其實,我更生氣他居然在春節前離家。」心蝶把李成的留言念給妹妹聽之後說道。

蝶妹笑起來:「人家會覺得你這人邏輯混亂,大事不抓抓小事,不過這正是你的風格,這說明你還是在意他對你的感情。」

「不是在意這點,而是分手也要我先離開而不是他……」

「太蝶來了!太蝶來了!」蝶妹大笑,「你們分不了,絕對分不了,你以為李成是軟柿子嗎?他強悍著呢!遇見你是遇見了對手,他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我現在非常恨他,但不知道以後是不是恨!」

「那就恨著吧,分居一段時間也好,夫妻吵架未必立刻和好是正確,要有反省清理的時間。」

不知為何,蝶妹這些見解令心蝶感到踏實,也許也是內在的惰性在起作用,人生難題先擱著,慢慢再解決,就是那種不想立刻面對一切的感覺。

這段時間,她和妹妹的聯絡比任何時候都密切,因為有了共同語言,她們在把生活搞得一團糟這一點上開始一致。不知何時,她們在把話題已經從李成轉到了海參,自從大年初二海參與心蝶聯絡上,便不時有電話進來。

「不要把我分居的事告訴海參!」心蝶關照蝶妹。

「這是你的隱私,我不會說的。」蝶妹的口吻意味深長,「自從初二那天海參來電話,我便有預感,你後面的道路將與你的過去連線,你將過回屬於你自己的生活。」

蝶妹一直就有巫婆的氣息,常用某種不容置疑的具有第六感洞察力的口吻給出預言,當然,是個美麗的巫婆。心蝶想,也許有一天,她要用這個題目寫個有靈異色彩的電影。

不過,巫婆的話當時聽起來總是有點荒謬,心蝶覺得這完全是妹妹的無稽之談。「我並不覺得對他有多少了解,也不知道他的關心有多少誠意!對於我,他不過是老熟人,對於他,我也不過是個普通朋友,其實……我想……其實他是記恨我的……」

「記恨你?」蝶妹吃驚,「你是說反話吧!」語氣轉為譏諷。

「發生在中學操場的事你忘了?工宣隊……」

「我知道!」蝶妹阻斷她,用了強調的口氣,「那麼陳穀子爛芝麻的事還記著?」

「對別人是芝麻穀子的小事,對他肯定不是,我也一樣,想忘記都難。」

蝶妹無語。

「所以他去美國時甚至沒有來和我告別!」心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想想看,中學畢業我和他一起去那個像監獄一樣的農場,又一起考回來,也算是患難之交,可是這位老兄出國到地球另一邊,居然連聲再見都沒有。」

「我總覺得這裡面是有原因的。」

「會有什麼原因,就他那種人?」心蝶的語氣突然帶著詆譭。

「你不是很生氣嗎?說明你對他的離開很上心?」

心蝶覺得不耐煩的是,說到海參,妹妹就變得喜歡抬槓。

「我才不在乎,只是不想被人家記恨……拜託了,不談他了好不好?」

兩人之間立刻就沒了話題,電話交談便在突然沉寂的氣氛中結束,放下電話,蝶來的心裡卻是芥蒂難去,想起來,海參離開中國也有十七八年了。

她和海參二十歲以後就沒有機會相處,一九八零年他申請去美國時他們在各自大學讀二年級,兩所校園分佈在上海的東南和西北兩個頂端,那時覺得城市大而荒蕪,從東到西完全沒有能力越過,如果沒有足夠的動力。

他簽證很順利,因為太順利了,反而不著急啟程,而是等著那個學期的期末考試,他是去美國大學繼續讀學位,因此希望帶去的學分越多越好,這樣延宕了一學期,簽證便過期了。八十年代初,等著拿簽證的人像囤積在倉庫的滯銷品,一旦放行,傾倒而出勢不可擋。所以他第二次申請簽證時讓簽證官大吃一驚,對他的滯留不去表示了某種好奇和讚賞,再拿簽證於他當然更是易如反掌。

這些過程心蝶二十年後才知道。當時兩次拿簽證,啟程,他沒有告訴葉心蝶,不辭而別了。

校園離得遠不是理由,因為兩家人住在一個街區,雖然之間沒有意味深長的關係,可他們的關係也並非蜻蜓點水,同窗,畢業後乘一條船去郊區農場接受改造,又一起坐船回來,期間共同經歷了八個月的複習,和忍受等待入學通知到來的煎熬。

當時從上海去崇明坐的是大型的雙體客輪,一個學校十六個班級一半人在那條船上,幾百個同齡人,回來的雙體客輪上他們這一屆中學生只有兩個人考回來,就他們倆。

那時他倆站在甲板,並肩對著混濁的江水,從崇明島到上海,每個同齡人都有過來來去去多次乘船經驗,但他們兩人竟從來不同行。現在卻坐在永久離去的船上。「你可要記住我們是坐一條船回來的。」他告誡般地對她說道。

這個記憶是深刻的,因為他們共同的同學仍然留在江那邊,留在荒漠的不無敵意的島上。

有一段時間,每個週末他們要見一次面,那時住在相鄰的街,見面是尋常事,通常是週日他們各自回大學宿舍的夜晚,車站在他家弄堂口,所以她上車前可能會去他的房間——朝北的亭子間坐一會兒。

對於她,那是個過渡期,她融入新的校園前的過渡,以及,她和人生中第一段情感告別的過渡。

她找海參也是想知道一些阿三的狀況,可是海參卻不提關於阿三的話題,她曾經為此感到鬱悶和不知所措,之後,很快,人生中更多新問題湧來,比如她感到讀書生涯是陌生的,小學到中學期間,正是革命運動如火如荼的年月,她甚至沒有學會如何讀書,考試成績常在班級的最末幾位。這類壓抑,是在海參的亭子間得到舒緩的。

蝶妹,也是個話題,當初把妹妹從曲藝團帶回家,海參給母親的信令妹妹的命運發生根本的變化,就是從那時開始,她對海參的感覺也發生了變化。對於她,海參這個人,是漸漸浮現其真實面貌,就像一棟建造了很多年的房子,腳手架圍在那裡很多年,有一天腳手架開始拆卸,甚至拆卸都是緩慢的,整棟房是一層一層露出來的。妹妹的事件猶如「腳手架」開始拆卸。

她甚至想到過,也許海參喜歡上了妹妹,覺得他們可能也是比較圓滿的一對,然而,她好像剛有這個想法,週末的往來就中斷了,新的生活時間表吸去她的注意力,而海參也開始他的新一輪的惡補,申請留學需要英語成績。

然後就從別人那裡獲知,他已離開中國。

情況就是這樣,他們疙疙瘩瘩地相處了有些年頭,待她開始意識到他的存在,或者說終於成熟到懂得去感受這個綽號叫海參的男生的價值時,他卻離開了她的視線。

一年後的某一天,她在淮海路上遇見他母親,問起海參狀況,海參母親驚問:「他沒有給你寫信嗎?」

「沒有啊,實際上,海參走時也沒有告訴我。」

「怎麼會呢?他怎麼可能不告訴你?」這位風度優雅氣質卻有些妖嬈的美婦人睜圓眼睛,不可置信,充滿遺憾。在八十年代初仍是一片藍黑色的街上,海參母親的表情過於鮮明而給蝶來留下深刻印象,直到這時,她才正視心中的塊壘,他的不告而別是她心中的塊壘。

她站在被人潮推來搡去的街口,第一次回顧自己與海參的關係,只有在一些特定的時刻,人們才會觸控到內心的皺褶。她到那時才突然明白海參對她的深深的疏遠,或者說,她對他的傷害。她又一次想起進中學的第二週她帶給他的恥辱,以及在中學校園她對他的輕視的目光。

儘管商店貨架上的貨源並不充足,天空是灰色的,正是上海冬天將去未去時最陰冷的時候,然而那是個週末,離春節還有一個星期,淮海路熱鬧喧囂,行人比肩接踵。她和海參母親站在街邊說話,面對面的空間卻不時被川流不息的行人穿越,視線和話語常常阻斷,似乎行人流是洪水的一條支流,以一股蠻不講理的力量衝進來阻隔她們,越過喧囂和他人的身體進行交談的企圖很快就被她們放棄。她已記不得她們後來交談的內容,只記得與海參母親告別時的意猶未盡,在熙來攘往的氣氛中她讀不到自己的內心,她是從這位婦人臉上讀到自己內心的,剪不斷,理還亂?也許,並沒有到情感的層次,只是有些情緒,一些欲說還休的惆悵。

葉心蝶和李成分居六個月的時候,李成被美國紐約一家畫廊邀請去辦巡迴畫展,李成給心蝶打了一個長電話,說服她和他同行。

「你不是想去美國嗎?這是我唯一能幫你做的一件事。」李成向心蝶表示,「我早就告訴邀請方我們必須夫妻同行,所以邀請書上有你的名字,據說房子也找好了,一室一廳,能分能合……」

真是厚臉皮,李成只要想討好你,誰都沒有他想得周到,說得難聽些,他是那種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人。

對於這番表示,心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厭惡還是感激,也許兼而有之,就像她對李成的感情,竟是愛恨模糊,離合難做抉擇。

的確如李成所言,從戀愛開始,心蝶就要求李成把她帶出國,這甚至成了她和他結婚的一個條件,雖然後來,她甚至已經忘記自己對他有過這樣的要求,但李成說他沒有忘。

心蝶對他的回應淡然,她說她在忙,過幾天再回答他,這就是心蝶,總是給他意料之外的回答。她向來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也是李成遇到的最難掌控的女人,她對他,就像他對社會,常常是以反抗的姿態獲得平衡,這恰恰也是她吸引他的地方。

轉瞬之間,她和李成結婚十三年。那次秋天的婚禮黃掉後,她停職留薪考入北京電影學院的研究生,畢業前夕與美院畢業的男生同去青海,那時她正在猶豫是否與他確立某種穩定的關係。

她卻在青海和李成邂逅,他們相識一個月就同居,這意味著她開始了成年後的動盪,雖然已經沒有人叫她「蝶來」了。事實上,他們真正結婚,也就是去民政局拿一張具有法律效用的證書則是在三年後,經過了無數次的動搖和分手。

回想起來,他們的真正相愛是在南方。他們先在青海、在美院男生的臨時住處相遇,那時李成來告別這批號稱在青海寫生但更多時間是在喝酒的藝術家戰友,他將去珠海參加一個重要的美術界會議,那次會議後來成了中國當代美術運動標誌性的事件,之後他去上海做展覽,或者說打算留在上海發展。李成才華橫溢,激情澎湃,人格上有一種感召力,他雖然出生在上海,但三歲前便與家人內遷去湖南株洲,和出生在北方的畫家們相比較,他對自己的前程有較多的憂慮,也很清楚自己需要什麼。

那晚李成侃侃而談,亢奮又傷感,他的表述方式充滿詩意的感染力,在畫家們的留宿處談了整整一夜,後來幾乎是在跟她談,因為其他人都喝醉了包括她的美院朋友。那時候,對於心蝶,李成的才情是次要的,相比較,那種時刻準備從眼下的現實撤退、朝著遙遠的毫無所知的世界去的激情和自信以及需要用夢想來支撐奮鬥目標那樣一股浪漫氣息更能吸引她,直覺告訴她,他是個比她更反叛更無顧忌也更強大的同路人,她對他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在她成長的漫長路途上,這個叫蝶來的女孩曾經獨自掙扎在平庸的沼澤裡。

他們互相留了地址,彼此清楚後會有期,但並不期待會立刻重逢,至少心蝶沒有這個期待,她寧願故事情節發展緩慢一些曲折一些,給自己留多一些懸念,人生是因為這些懸念而有了曲折和精彩。

幾天後她也去了廣州,是被珠江電影廠邀請去寫一個電影劇本。那次她離開青海也是一次告別,她和李成一樣不能忍受那種漫無目標的漂游,她終究沒有和美院男生確立未來。

不可思議的是,她居然在廣州的一家百貨商店與李成相遇,他次日就要去珠海,那天的他與青海之夜判若兩人,顯得情緒低落,甚至有些憂鬱。他後來去她入住的電影廠招待所又談了一個通宵,對於他,將要參加的那個會議是重出江湖的姿態,然而他很孤獨,因為和他持同一美學觀的戰友們都選擇了自我漂泊的道路,他選擇去出席會議就意味著和自己的戰友分道揚鑣了。

這是他當時的說法,事實上,他後來告訴她,青海之夜與蝶來邂逅令他陷入情網,當他在廣州遇上她時,他正在思念她。在廣州百貨商店看見她的一瞬,竟深深感念命運的眷顧而有些不知所措。

在廣州,在細雨的清晨,他和她握手告別得有些悲壯,他的情緒也在感染她,她竟有想流眼淚的衝動,她站在招待所大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在被雨簾罩住的晨曦中漸行漸遠,就是在這一刻她發現自己戀上他了。

兩天後她收到他在珠海車站寫給她的明信片,他告訴她,五天後他將在海南島,那天黃昏他們一定要在海口市中心的華僑酒店的前臺見面。「假如你也愛我!」他就在明信片上這麼寫道,似乎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他對她的愛是不言而喻的,難道他不知道這張示愛的明信片可能已在電影廠招待所兜了一圈?但這恰恰是蝶來喜歡的風格,她看見了其中包含的對世俗目光的蔑視,他只關注自己情感的勇往直前,而且她還好奇為何要在海口的華僑酒店的前臺見面。

她從廣州去海口必須先坐旅遊巴士到湛江,然後坐船到海口,到了海口市還得找到去酒店的車,總之,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去的,但也並非是不可逾越的障礙,就是這麼點障礙增加了與他見面的動力,或許這正是李成製造的戲劇性的見面方式,無疑的,這讓心蝶覺得有趣而非同尋常。

這個不易馴服的女孩子,已按照他描畫的路線走向他。她不知道,他自從寄出那張明信片後便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寧。

她黃昏前到達那裡時,看到的是他坐在酒店近處的樹蔭下看書的安靜形象,似乎他喜歡看書甚過畫畫,但他馬上便坦率相告,從中午起他便坐到那裡等著了。

然後他緊緊攬住她的臂膀把她帶進華僑酒店這座在當時看起來非常豪華非常資本主義的大樓的前臺,難道他要入住如此昂貴的酒店?她已經看到了價格牌。然後十分吃驚地聽到他告訴前臺男接待要一間雙人房,接著更加驚詫地發現男接待只登記了他的身份證收了押金之後便把房門鑰匙給他了,這就是說這家酒店根本沒有要求出示任何其他證件,諸如單位證明以及婚姻證明,即使他們明白他打算和一個女孩一起住,因為,整個登記過程他一直攬住她的臂膀彷彿害怕一鬆手她就要消失似的。

「他們不檢查任何證件?」她像失去知覺般地被他帶進電梯,但仍然下意識地問道。

「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不用他媽的結婚證明就可以同居的酒店。」

他仍然緊緊地攬住她,一直把她帶進房間。

「先洗澡休息休息,我們只有一個晚上的蜜月,對不起,我只付得起一個晚上的房租,不過很精彩不是嗎?」

他漫不經心地打量一眼這間全天藍色——天藍牆天藍傢俱天藍窗簾天藍床罩,如同置身於海洋深處的小屋,她驚愕地看著他,以及他身旁身後這一個曼妙到虛假的場景,想要說什麼或者說想要反抗什麼,但他已經吻住她。

那是一場愛的熊熊烈火,她來不及思索就被吞噬了,在火焰翻卷燃燒的間隙,她的眼前閃現蘇州水鄉招待所,她穿著毛衣戰戰兢兢躺在阿三身邊,初夜已經那麼遙遠模糊,模糊得好像發生在某個夢境裡。她深深地、深深地將自己置身於火焰深處,完完全全地舒展開屬於自己的一切,自己的心和身體,包括蘊含在身體隱秘處仍然保留著處女膜破碎時劇痛記憶的陰道,以及子宮,那一巢痛苦和快樂的源發處。

可是,歡樂是和傷痛一起到來,她哭了,那麼多的眼淚從雙眸湧出,就像水從陰道里湧出,但所有的淚和水都被他吮幹了,他像死裡逃生般地喘息道:「不要再離開我了。」他把她的淚水看作高潮到來的反應,他稱她「高潮時哭泣的女人」。她的哭泣令他更加狂熱,就好像他們互相遺失了很久重新找到彼此,他帶給她的愛就有這麼一種還給她一個失落的世界的意味。

「南方雖然讓我討厭,但他們有不需要證件的酒店,我們的開端好極了,開端很重要,回上海後有任何麻煩都不怕了,我們是要結婚的,只是會有不少麻煩。」他告訴她,仍是漫不經心的。她並不吃驚他談到結婚,自從收到他的明信片來到海南,便開始進入與現實脫節的奇遇,她就是在盼望奇遇中成長起來,在一個接一個失望中等待著,現在命運終於逆轉到她嚮往的軌道。

那時候已經是次日上午,整個上午他們躺在床上,做愛後的談話,有一搭沒一搭,話題不連貫,好像俯拾即是,但日後都成了重要的現實,比如麻煩,比如婚姻,比如開端,關於開端的說法就像一個啟示,不,對她就是真理了,她在海口酒店的床上深深明白,這個叫李成的男人,是命運帶給她的。

「李成,我告訴你,我要走,我要出去,我不要在中國結婚,除非你帶我去那個不需要證件沒有人監視的世界。」

她很感激他居然向她點頭,他說:「我會帶你去的。」雖然他的「帶你去」是比較抽象的,她也是在以後漫長的生活中才慢慢明白,他心目中的「出去」與她的「出去」是有偏差的,他那個世界比較虛幻比較模糊,並不是通過簽證就可以到達。

當時,他們相擁著躺在天藍色的床上,眼望天藍色天花板,即便閉上眼睛,天藍色仍然透過眼簾像海水一樣藍盈盈地包圍著,就像躺在海底,一個真空的世界,這真空的一刻將一個寬闊的天空裝到了她的心裡,她覺得只有李成這個男人可以帶著她飛翔,飛得很高,掠過所有的藩籬、規則,掠過讓人窒息的庸常。

他們直到三年後才結成婚,因為李成是有妻子的,雖然已經分居,那天他把她帶到酒店時,其法律身份是已婚男人,他和妻子分居了兩年,居然忘記自己還有婚姻這件事。

這件事是心蝶一生中幾近令她崩潰的挫折,心蝶先把李成屋子裡所有可以砸的東西都砸成碎片,包括他的一臺九英寸黑白舊電視機,李成在藝術學院的宿舍成了一片廢墟。接著心蝶把與李成合影的照片全部一鉸為二,這似乎比砸碎東西更刺激李成,他哭了,李成的眼淚令心蝶受到震撼,這麼一個自信強悍的男人流淚了,這讓心蝶有隱隱的快感,她對他的暴力報復至此結束,但是接下來長達一年的冷戰是更可怕的折磨,按照李成的說法。

李成是不會輕易退卻的,他反而因此去面對離婚的種種麻煩,其間不間斷地給心蝶寫信報告他的離婚過程,雖然心蝶並不回信。「但我相信你在讀我的信,因為你沒有把信退回。」李成後來告訴她,他完全相信他的信最終能打動任何他想打動的女人。

事實上,那段時間李成周圍並不缺少女人,但男人更需要追逐的感覺,需要挑戰,他這麼告訴勸他放棄的朋友。李成用了整整兩年時間把婚離成,並重新把心蝶追到手同時還得跨越心蝶父母尤其是母親的阻撓。

只有李成有這般的行動能力和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加厚臉皮,他曾經等在心蝶回家的路上,把她交往的男朋友趕跑。最經典的一次,李成攔截的是心蝶打算認真相處有結婚遠景的男友,一個看起來斯文衣著講究的男子,面對留長頭髮穿破牛仔褲雙手叉腰準備打架的李成,該男生以為碰到流氓大驚失色而卻步在路口,心蝶一時惱羞成怒失去理智,完全無視公眾場所圍觀的行人和被晾在一邊的男友的感受,衝上前和李成推推搡搡扭成一團,然後是跟著李成走了。

並非是被李成的武力征服,而是她渴望被征服,當其他男人的怯弱令她深深失望的時候,只有李成可以把她帶上不同尋常的旅途,他們一起去西藏、新疆、雲南那些夢幻色彩濃烈的異域,給她年幼時便嚮往的生活方式——那種看起來非常不實際,遠離日常富於浪漫氣息的旅行生活,令她對他們的未來也塗上了夢幻調子。

直到拿了結婚證書,他才搬到上海,真正定居下來,而心蝶則通過兩人的分分合合,體會著開端已成定局的真理。那個解放的夜晚,留給她愛的體驗和無拘無束的飛翔感,使她無法丟棄那一個她曾經在天藍色的自由海洋感受到的寬廣的天空,而這是和水鄉初夜的記憶連在一起的,她的幸福感受是建立在關於苦澀的記憶之上的,那是陽光和陰影的關係,也就是說,沒有阿三,就沒有李成,這就是她終歸會走向李成的命運,當她走向李成時,她才從蝶來變成了心蝶。

婚姻到來,和李成的性愛也從熱烈走向平淡,在床上,心蝶不再哭泣,彷彿李成一個人在攀登高峰,甚至這一點李成都疏忽了,而心蝶從來沒有告訴李成,她不是個在高潮時哭泣的女人,也許她連什麼是高潮都不太明瞭。當初和李成的性愛激情,不是因為性愛本身,而是它發生時的背景,躺在海洋裡感受著天空的遼闊,是掙脫藩籬遊向自由世界的快樂,並意識到這自由得之不易而要去握住它的全力以赴。

可這些張力因為婚姻,因為身體結合的合法性而消失了,性愛不再負載那麼多情緒時便還原到其本身,然而純粹的性愛於心蝶是沒有意義的嗎?她為何沒有來自於身體的幸福感?

心蝶是漸漸明白床上生活其實已經從她和李成的人生裡淡出,心蝶內心的缺口出現了。而李成已經像颱風一般刮向另一個港口,他要去實現事業上的野心,性愛也罷,家庭也罷,都在野心之後。「五十年代出生的男人只剩這麼點時間了。」李成這樣告誡他的同路人。他其實更喜歡奔忙在路上的狀態,或者說,以這樣一種忙碌方式抗衡生命呈現的虛幻感,這正是讓心蝶感到鬱悶的方式,他忙碌著,卻把這種空虛留在家,留在她駐足的空間。

她正在囤積力量準備突破這樣一種生活時,出現了李成的第一任前妻,這簡直像天意,它既是打擊也是激勵,它是心碟進行突破的外力。

心蝶再一次選擇與李成同行,其實幾乎沒有選擇,當時接李成電話時她對終於可以成行美國感到十分意外,她需要消化這個意外而顯得缺乏耐心地匆匆結束通話電話,她放下電話後才變得越來越興奮。

這晚恰好海參來電話,她忍不住告訴他她將和丈夫赴美,海參毫不掩飾他的驚喜,給了她許多旅美指導,併力邀她和丈夫去他的西雅圖的家做客。就在這個瞬間她強烈地思念起阿三,彷彿阿三的家就在海參家附近似的,她禁不住地要去看看他,那時她甚至還沒有一張出國護照,更不知道是否簽證順利,而讓她鬱悶的是自從海參與她聯絡上竟從來不向她提阿三,似乎他早就看透她等著聽阿三的訊息,而他偏偏惡作劇地對阿三的狀況不置一詞,如果他記恨她,便是以這個方式在報復她嗎?

事實上,她和妹妹多次討論海參,卻也從來不提阿三,她好像要在妹妹面前盡力維護作為成年人作為姐姐葉心蝶的體面,這麼多年來她竟然沒有向蝶妹提起那個夏日黃昏,也可以說是妹妹並不給她機會談談那個黃昏發生的一切,而她也不便把那次婚禮泡湯的真正原因向妹妹坦誠相告。

有一次她們通電話又談起海參,那是臨出發前,蝶妹力勸心蝶去西雅圖和海參聚一次。心蝶不響,為什麼一提到與海參相聚,便有想看見阿三的衝動?

「海參在那裡的華人協會擔任著什麼職務,至少住在美國的老同學都讓他找到了……」蝶妹提到幾個鄰居和同學的名字,都是心蝶的同齡人,聽起來蝶妹與他們更熟稔,這時候的心蝶內心翻江倒海,處在某種眩暈中。

「說不定他會把阿三叫來……」

終於提到阿三了,心蝶卻無力地笑笑:「他們還在來往嗎?」

「當然,海參比較主動些,他念舊嘛,他說他想告訴你阿三的近況,又擔心你敏感……」

「呵……呵……有什麼好敏感的?都過去了,阿三也好,海參也好,見不見都無所謂,我這人一點不念舊,討厭憶苦思甜。」

心蝶以一種突然升高的語調說道,那是她想要掩蓋心情的語調,這也是老伎倆了,鬼精靈一般的蝶妹怎麼會不知道,她只是裝作不知道罷了。

「無論如何,阿三也是你第一個男朋友,可你後來一點都不提起他,我有時覺得,你這人真有點無心無肺。」

「說真的,我一直以為我和阿三並不是那種關係,我從來沒有把他當作什麼男朋友。」

「那麼阿三是什麼呢?你的鄰居?那也是我的鄰居。」

她不響,這是一個令她感到虛弱的問題,人生的混亂就在於你的意識和你的行為南轅北轍,和阿三之間的一切,一直要到很多年以後,才會漸漸感受其價值,那個恐懼疼痛陰雨綿綿的水鄉初夜,竟是她的情感生活中最刻骨銘心的夜晚。

可是讓她傷心的卻是夏日黃昏,他們匆忙分手,他們沒有再給彼此機會,至少是,他不再有機會知道她為這個黃昏付出的代價。

那次住在蝶妹學校宿舍時,她居然只是避重就輕地和蝶妹泛泛討論了一番她對婚姻的疑慮,妹妹似乎明白有些事情發生了,但她什麼都不問,她只是要求姐姐對前未婚夫有個交待。那個未婚夫畢業於理工科專業,是母親安排他們認識的,在妹妹的勸告下,她在妹妹的宿舍寫了一封信。

作為手足和摯友,直到現在她才覺得有點對不起蝶妹,是的,最終,這些關係,這些愛,這些由慾念產生的情感都會消失,留下的,仍是你我,姐妹,和,比之更親密的知己,和,你也無法觸控的隱秘,它才構成了我們各自更加深刻的孤獨。

心蝶拿著話筒一時失語,卻在心裡說。然後她聽見妹妹的聲音:「這一點,海參早就看到了,是他勸阻阿三,要他明白,你和他只是玩玩的。」

「這倒是很像海參做的事,所以我討厭他是有理由的。」心蝶有些意外海參這樣誤解她,並且用這種誤解來勸阻阿三。蝶妹不響,心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再也不要跟我提那時候的海參,哪怕他又高了十公分,像模像樣的,又怎麼樣呢?你覺得他有型,我沒有感覺,我不喜歡似乎很有頭腦絕不做傻事的所謂聰明小子。」

「真是沒有緣分,講到海參你就不耐煩……」妹妹及時打住話題,再說下去蝶來姐姐會發脾氣的。

「不過,我那時曾經有過好奇,如果海參不出去,你和他倒是挺合適的,他一直欣賞你的才能,你也能懂得他的優點。」

沉默。

心蝶的心「咯噔」一下,好像觸到了什麼暗礁。

掛電話時,她們倆都有些悶悶不樂。

作為嶄新的空間和經驗,紐約的短期逗留彌補了葉心蝶和李成關係中的缺憾,他們這時又重新像一對志同道合的旅伴,拿著紐約這張地圖,對於明天的不同方向各種可能性,有著共同的不倦的好奇。

雖然是一室一廳,但面積比中國的三室一廳還寬敞,一開始他們各據自己的空間,李成據廳,心蝶據房間,像同居室友一樣相處,即使出門也很少同行,夜晚心蝶比李成回家還晚,她在被一位紐約愛爾蘭人追求,一位比她年輕十歲的年輕男子,她對李成並不諱言。

「沒想到我在紐約很受歡迎,我得對得起這趟旅行。」當然這是她的自我解嘲,她和他都知道,她需要通過另一段情感關係平衡李成隱瞞的前婚姻帶給她的委屈。

李成提醒她小心感染艾滋,並扔給她一盒安全套,她氣得要死,覺得他故意慪她,她有些嫉恨李成,恨他對自己的一目瞭然,簡言之,他看穿她自愛到不會輕易跟什麼人上床,她的身體已道德化,終究需要談情說愛這樣一張曼妙的紗幕,而無法面對赤裸裸的情慾。

她堅持不去愛爾蘭人的公寓,只和他去餐館或去喝咖啡,卻又覺得無聊,因為她的蹩腳英語是無法進行真正的交談的。莫名其妙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在這段關係中自己到底要獲得什麼,在內心搖擺不定的那段日子,有一天,愛爾蘭人執意送她回家,在公寓門口他們和李成撞個正著,她還未來得及向李成介紹這位已將影子投射到他們關係中的半陌生人時,愛爾蘭人的領子已被李成抓住,他指著心蝶向這個尚年輕的老外吼,mywife!mywife!把愛爾蘭人吼走了。

司別靈鎖啪嗒一聲,大樓的門鎖便將他倆關進寂然無聲的公寓大樓內,心蝶別轉身脊背對著李成走過去按電梯,但嵌著磨砂玻璃窗的電梯門已經關閉,門裡的老式電梯搖搖晃晃笨重地緩慢地卻義無反顧地發出「空空空」的聲音朝上升去,好像在平衡剛才的激烈,這時候李成已經三格並兩格猛跨步子一口氣朝他們的四樓寓所奔去,留下心蝶站在電梯間外等著電梯帶她上樓。對此時的她來說,上樓這個動作全然是跟著電梯的慣性,潛意識裡她簡直想賴在這裡,這一小方暫時與現實脫節的真空地帶。

等慢性子的電梯把心蝶送上樓,李成已經收拾好行李包——其實就是把自己平時用的雙肩包塞得鼓鼓囊囊——重新出門,兩人在房門口撞個正著,李成退開一步讓心蝶進門,他隨手拉上門,把自己關到門外,心蝶聽見他追在電梯門關閉前進了鐵殼子一般的電梯,然後是「空、空、空」的聲音。

她似乎依循著另一種慣性開啟房門追出去,掠過關閉的電梯門直接衝向樓梯,卻見一對棕色膚色的少男少女坐在樓梯口堵住了出路,少女基本上是躺在地上,頭枕在少男懷裡,她漆黑的雙眸睜得大大的,朝上望著她的愛人,密集的睫毛被從樓梯窗戶射進來的陽光照在牆上像昆蟲的羽翼忽閃在她的眉骨上。脈脈相視的情侶完全無視心蝶存在,心蝶不得不退回房間,突然就渾身無力,空虛萬分,那種想要和這個城市相融的勁頭消失殆盡,甚至有一絲慶幸,李成終究是會趕走什麼人的,她自己明白,那個愛爾蘭人只是個虛幻的影子,是她給自己的虛假的安慰。她是在樓梯口,在那對相愛的人面前,發現了自己有多麼stupid(蠢笨),她心平氣和告訴自己,該學會孑然一身回到自己的城市,如果李成不再回頭。

其實恍惚中,對於和李成的關係她並沒有更多的思慮,這種恍惚並非是這個下午近黃昏發生的短暫的衝突時才產生,這是她最近的某種狀態。自從搬到新房子,自從李成從新房子搬走,自從新年開始蝶妹來家小住,自從大年初二她和妹妹一起接聽海參的電話,她就處於這樣一種微微眩暈的恍惚狀態,好像到了對自己的人生再做一次選擇的關口,然而前方的道路竟是這般模糊,同時她又知道,時光不等人,時機只有一次,這時機到底是什麼她並不清楚,卻讓隱約的莫可名狀的慌張亂了她的方寸。

出乎心蝶意料,李成當晚就回來了,仔細想想也是,他又能去哪裡?除非他直接去機場回國。紐約這樣的城市,人人緊張地為生存奔忙,並沒有這樣的空間,或者,不如說沒有這樣的文化可以讓你隨便出入滯留於某朋友的家。

而李成的實際在於,他絕不會讓情感上的波折蔓延到他的其他領域,李成不可能因賭氣而放棄或改變他的人生日程表,他所有的工作安排都不可更改,目前的情況是,訪問學者的生活還有五星期,這五星期孕育著許多機會和不可預料的機遇。

李成回家時,正在洗澡的心蝶剛好從浴缸裡出來,她聽到關門聲時本能地披上浴巾從浴間裡奔出來。這間公寓的浴間和玄關僅一步之遙,她經常忘記這一點,於是猛然衝出浴間的心蝶便和剛進門的李成撞個滿懷,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李成已把她擁在懷裡。

她和他掙扎了一番,這也可以看作是前戲,以前當性愛正在平淡時心蝶便以此作為前戲增加波瀾,她的撒野對李成更像挑逗,那曾經也是他們之間性快樂的一部分。

但現在,這撒野愈演愈烈,她對他拳打腳踢,多日的鬱悶通過肢體盡情發洩。為了制服她,吃湖南辣子長大的李成在大都市蟄伏的野性又甦醒了,他的武功並沒有廢掉,他先設法用一隻手用力握住心蝶的雙拳,不顧心蝶大喊大叫,用另一隻手緊緊抓住她的雙膝,心蝶的四肢從痠痛到癱軟。

之後的做愛便以夫婦倆一貫的節奏進行,雖然中斷了一陣,自從春節前吵架,其實應該追溯到更遠,新房開始進入裝修,他們之間雞雞狗狗為裝修的種種細節齟齬不斷,兩人的性生活也隨著爭論的頻繁而停止了。

效能力並沒有絲毫減弱的丈夫,是如何解決半年多分居時的性需求?她的腦中浮現他在北京的獨居空間,然而她從來沒有就這個問題向他詢問,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能詢問的,或者說,一當拿出來詢問便只能收穫謊言。心蝶現在想到的是,他能夠隱瞞第一個婚姻這麼久,其他的故事何嘗不能隱瞞?

他朝她瞥了一眼,他把心蝶的安靜當做性愛後的心滿意足,她的滿足給他的愜意也是難以言傳的,在李成看來,夫婦的關係意味著磨滅所有的感覺,如果沒有之前長達半年的分居——這一刻會有這麼一種心滿意足的安靜嗎?

現在的張力正是因為之前的分居?這樣的結論是否有些荒唐呢?他似乎在問自己,這時候心蝶翻了個身,合臥在床,手臂攤開,她的一條胳膊便搭在李成裸露的腹上。

「謝天謝地,肚腩還沒有出來丟人現眼。」她的手掌在他的腹上漫不經心地摩挲了一下。

李成即刻又興奮起來,他伸出手臂欲把心蝶攬進懷裡,但心蝶推開他去了浴室。

瞬息萬變的情緒,讓李成始終感到無法駕馭她,他曾自信他可以駕馭所有的女人。遇到這種狀況,李成只有說服自己見好就收。至少,他可以樂觀地看到,他們處於僵硬的局面獲得舒緩柔化,李成乘機把他的被褥搬到心蝶獨自睡了兩個月的床上。

這個局面心蝶從浴室出來時已料到,無法和李成通過交談解除芥蒂,交談就是爭吵。對於李成,性愛是夫婦間和解的唯一方式,年輕時或許有效,他的確就是用這個方式征服心蝶;當心蝶需要交談時,這交談往往是引向爭執。在心蝶看來,是她無法駕馭由李成架構的夫婦關係。

與李成和解的這個週末,海參從西雅圖去新澤西開會在紐約短暫停留,他給心蝶電話時人已在城裡,他們約好次日下午在曼哈頓中央公園附近見面。

無疑的,海參的不期而至對於心蝶仍是個很大的surprise(驚喜),卻也不是沒有焦慮,二十年的時間溝壑,心蝶覺得沒有心理準備去跨越,然而,她又問自己,需要準備什麼呢?

不要再指望見到那個桀驁不馴活力四溢的少女,不要對已經逝去的時光嘮叨不已,這就是遇到故人不可避免的危機。她已經預感到她將在一個久違的熟人面前感受巨大的失落,她在那個片刻還感到委屈,為她和阿三的那些往事,千真萬確,放下電話時,她不可遏制地思念起阿三,海參的突然到來攪亂了她剛剛從重新和解的家庭關係中收穫到的平靜。

這天剩下的時間,心蝶唯一可做的事是站在鏡子前挑剔自己,她很在意她將在海參面前呈現的形象,她把臨時居住的公寓衣櫥裡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可惜行李箱的空間十分有限,能帶的衣服也是數得過來的,可以給點自信的是剛從專賣打折名牌衣服的連鎖商店daffy’s淘來的歐洲牌子,卻是東方色彩濃烈的衣褲。她先是選了一款褲管後面用彩色絲線繡了一條鳳的緞子面料的長褲,與之相配的是一件寶藍色閃爍著銀色光亮中式立領的長袖襯衣,這套衣服給心蝶的氣質增添幾分妖嬈。她想起那個遙遠的星期天中午,她穿著媽媽的紫色夾襖出現在廚房的飯桌旁,蝶妹和小弟目瞪口呆完全是被駭著的神情,然後是小弟的尖叫,妖怪妖怪……那時候,夾襖已移身到蝶妹身上,相比較,夾襖和蝶妹的關係更熨帖,因而妖氣更甚。而徐愛麗站在一邊嘖嘖有聲,那件過時的夾襖給了她一些身世感嘆。

好像女人們是懷著同一心願長大的,並且懷著同一個缺憾,赴重要約會永遠少一件合適的衣服。可明天是去見海參而不是阿三,她對自己說,這衣服不能隨便穿,除非是去見阿三。

脫下豔麗的寶藍色心蝶已經改變主意了,她仔細摺疊好衣服並把它裝回原來的包裝袋,決定把它作為禮物送給蝶妹。不知為何她已有預感,海參絕不會主動向她提起阿三。

後來見海參時她穿了一件從同一商店買來的白色t恤,式樣簡潔的汗衫穿上身才能體現它名牌的優質,修身的腰線和肩膀,細膩的全棉質地,配上臀部寬鬆的繡鳳黑紫緞褲,性感卻明快還帶些另類。心蝶對奇裝異服總有些偏愛,她尤其不想給海參留下平庸的印象。

從開會場所過來,海參從頭髮到西裝到領帶皮鞋一絲不苟,是她在紐約見到的穿得最講究的中國人,但他們還能互相辨認,作為多年未遇的故人,沒有讓對方吃一驚並要把這種驚駭隱藏起來的尷尬。

「蝶來,在路上我能認出你!」

海參含蓄地說了這麼一句,一聲「蝶來」竟讓心蝶紅了臉,雖然在電話裡他就是這麼稱呼她的,但在內心她發虛地意識到,站在海參面前的女人已不是那個留在他記憶裡的蝶來了,哪怕她穿上一件衣櫥裡不曾有過只是在潛意識裡存在著最具有魔幻效果的衣服。

問題是,她為何這麼在乎海參的感覺?

無論如何,站在面前的只是個有些臉熟的陌生男子,怎麼樣也還是需要時間去熟悉的。

見面的時間只有一兩個小時,海參把心蝶帶到中央公園旁的酒店咖啡吧喝英國風格的下午茶。在酒店寬敞的大廳華麗的枝形吊燈顏色絢爛質地厚軟的波斯地毯鑲金邊的細瓷茶具背景前,是行動遲緩但衣著講究的上了年紀的老人,大廳裡聽不見談話聲和器皿的碰撞聲,如果沒有輕柔的鋼琴獨奏,簡直像一部關於豪華生活的默片。

由於時間短促,由於需要淡化時間留在各自身上的痕跡,所以他們的這次見面除了享用了一次經典的下午茶之外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值得記住的事件。

然而,有什麼東西在內心悄悄發生變化這一點是無法忽略的,首先是,她發現他們面對面相處遠不如電話裡那般輕鬆。她甚至有一種願望,還不如分開在兩張桌子喝茶,一邊通過電話說話。

是的,在兩張桌子背對背喝茶講電話似乎會更自然放鬆一些,這個場景的想象令她自己莞爾。見她微笑他也笑了,情緒明顯地跟著放鬆,他提起透明的茶壺,壺裡是非洲果茶,玫瑰紅的紅過於濃釅竟有幾分血腥,味道比檸檬還酸,他給她傾注血一樣的水,建議她放點蜂蜜,她告訴他就是愛這分酸。他笑了,說:「想起來了,你過去愛喝酸梅湯。」她一愣,立刻嘴裡已分泌大量口水,久違的物質比人更容易親近。

酸梅湯?虧他還記得這麼古老的飲料!

他用叉子叉起桌上能一口進嘴的點心似乎要直接送到她的嘴邊,她本能地微微朝後傾避開了叉子,雖然這個動作輕微得可以讓人忽略,但他的叉子敏感得馬上在途中停下,她順手接過叉子,銜接得天衣無縫,但兩人之間仍是冷場了片刻。

這時她看見海參的手,這雙手粗壯操勞,指端的指甲根部粗糙,指關節突出且有些發紅,她想著他有個在七十年代午後把牛奶煮熱後放進咖啡的母親,來自這麼一個頑固保留精緻生活家庭的男子,怎麼會有這麼一雙如同在做體力活的手?

他通過她的目光去看自己的手,他笑笑,伸出十指讓她仔細端詳,不無自豪地告訴她這是十年餐館打工的印跡。

「你母親會不會難過?」對著這雙手她竟產生某種類似於慾念般的悸動。

「難過嗎?她高興都來不及,讀書十年沒有用她一分錢,我媽要比她看上去的樣子堅強許多,她從來不對我表示憐憫。」他看看她,看出她眸子深處的憐憫,他垂下眼簾,然後一笑,「蝶來,不要小看以前弄堂裡那類喜歡打扮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女人,她們比男人厲害多了,曉得人在最壞的情況下要活下去,還要活得好!我能夠在美國堅持下去,我媽給我不少力,有時候覺得她堅強到冷酷。」

和海參通過多次電話,這是最推心置腹的一段話,她想要和他談下去,但海參卻要買單告別了。

起身離座時海參告訴她,兩個月後他要在紐約做一個專案,時間長達半年,然而那時她已經離開紐約,他問道:「有沒有可能再來美國呢?有過第一次良好紀錄,再來就容易了。」

她點點頭,她也這樣想過。

「很想帶你在城裡逛逛,在紐約是不是有錯覺就像在上海?」

「不,紐約上海很不一樣,紐約是另一個更加大更加極端的世界。」她斷然否定,猛然意識到他的思鄉心切。「為什麼不經常回去,我是說回上海看看?」

「家裡人都在這裡,回家變成了回美國,上海沒有家了,去上海要住旅館,我一直出差,住旅館住怕了,想到回上海都要住旅館,覺得有點對不起父老鄉親。」

最後一句完全是調笑,回到他過去慣用的卻讓心蝶反感的油滑的語調,但他看著她的目光卻沒有一絲笑意,認識這麼久,她剛剛看清他的眼睛是單眼皮,她曾經鍾情單眼皮男子。她把眸子轉開了。

「用不著住旅館,我們家有為客人準備的房間,假如你住得慣!」她說出口就後悔了。

他卻喜笑顏開了:「是嗎,有你老同學這句話打底,回上海我還怕什麼呢?」

又來了,又是調笑,他為什麼不能像剛才那樣認認真真說幾句真心話呢?心蝶笑笑,領頭朝酒店門口走。

「蝶來,如果想再來美國,我幫你想辦法。」

在酒店門口,他看住她語氣又誠懇起來,心蝶點頭,如果早二十年對她說這句話,她會把他當作終身的恩人。

「這裡專門放法國電影,有時來紐約會去報個到。」他指指酒店旁的影院,「還喜歡看電影嗎?」

「當然喜歡,不要忘記我拿了電影的master(碩士學位),我可是編了不少電影!」她笑了,驀然回首,她和阿三手指糾纏坐在國泰電影院的黑暗裡,傳來海參的聲音,他們一起回頭,一小柱手電筒光如微型探照燈刺穿一長排的黑。「海參,你退到票了嗎?」阿三訝異的聲音在暗處格外明亮。她的鼻子發酸了。

海參朝她眨眨眼:「我最想不到的是,你竟然以寫故事謀生。曉得嗎?我崇拜寫故事的女人。」

又是調笑,心蝶鼻子哼哼,招招手,欲與他道別。

「喜歡哪些法國導演?」他似乎並不急著立刻道別。

「特呂弗。」她想了想,這是她容易想起來的名字,「佛朗索瓦·特呂弗。」

「佛朗索瓦·特呂弗!」他站在那裡嘀咕著譯音,「我知道了,是個法國新浪潮派導演,臺灣人稱他楚浮,他的法文名字是……」他已經拿出水筆在手心上寫出一條字母fransoistruffaut,並向她舉起他的手掌,一縷微微發紅的陽光正好罩住這隻掌,留著十年打工痕跡的這隻有老繭的掌,已經接近黃昏了。

「太正了,剛好是一幅手掌特寫。」她笑指著被夕陽照亮而顯得不太真實的海參的手掌,心裡有點嫉妒,想,他是不是太博學了?學理工有必要關心法國電影嗎?而且還要知道新浪潮。

「還有個夏布里爾,你也應該喜歡。」

瞧瞧,來了不是,她其實很不耐煩和人談論電影,尤其是自認為在電影上博學的圈外人。

「不要告訴我你更喜歡戈達爾。」她的笑容帶著諷刺。

「當然,年輕時誰不喜歡戈達爾,雖然覺得不知所云。」

她也是,在電影學院的時候,那時候所有看起來才情超橫溢的,令人不知所云的,都是要追逐的上品。但是心蝶並不想和對她不無挫折的電影寫作生涯毫無所知的海參談這些,尤其是在告別時,在大酒店外頭。

「為了湊本科學分,我去修習過電影,其實我更想把它當作專業學,只是覺得太過奢望。」看著心蝶詢問的目光,他不等她發問,又道,「讀書是解決生存,第一代移民沒有資格做夢。」話語有些酸楚,她看看他,他神情平靜。

這時一輛高頭大馬的觀光馬車載著一對老年亞裔男女從他們面前經過,酒店旁便是中央公園,停著一輛輛觀光馬車,駕馬人多是俄國人,戴著如馬戲團小丑的高帽子,引來外地或外國旅客,周圍熙來攘往。

「坐在這樣的馬車,倒有點像坐進電影道具的感覺。」

她笑說,把話題引開了。這酒店這話題這談話物件這中央公園外的觀光馬車以及籠罩著這一切的夕陽,似乎都敷著一層虛幻的色彩,令人珍惜卻又不敢沉溺。

「想坐嗎?應該陪你坐一次。」他沉吟著看看錶,似乎在安排時間。

「不要不要,馬車裡的角色很可笑!」她斷然拒絕,「你不是還要趕去工作約會,再聯絡吧!」

她飛快地向他道別,最不喜歡的是人們道別時的黏著狀。

「如果擠得出時間,我會打電話給你,一起坐一次電影道具,走之前。」他指指絡繹不絕從他們面前經過的馬車,「奇怪,它們竟然讓我想起上海的國泰電影院。」

她一驚,幾乎驚出冷汗,因為此時此刻,她腦中的畫面竟也是國泰電影院。

事實上,再見面已是一年後。

但那天之後,關於再找機會去美國成了一個話題,後來便是在他提議下,心蝶開始著手申請大學訪問學者獎學金。他曾為她聯絡自己的母校,幫她寫申請獎學金的報告,雖然後來去的是鄰近的另一個大學城,但這都是在他幫助下,尤其英文信件的修辭他花了不少時間幫著修改。

有了正經事項談,電話自然就多了,重要的是他們終究見了一面一起喝過下午茶,作為多年同窗就不再是對過去的幻影說話,感覺實在了,氣氛也相對比較放鬆比較不那麼矜持。海參時不時要「油嘴滑舌」一番,他嘲笑心蝶:「紐約的你留著長髮穿著白汗衫,遠遠看去像少女。」

「你的意思是,近看是老太婆了?」

「近看還是少女。」

她無法對他的調笑生氣,雖然有些不悅,因為敏感到歲月和年齡之類的不爭現實。

他或者嘲笑她的繡鳳緞褲,「那條龍褲子很精彩。」當然一眼看去很難辨別龍和鳳的差異,她也不想分辯,「上面再配件中式衣,就是個壓寨夫人了,完全符合我當年對你未來的想象。」

「當年的我有那麼野蠻嗎?讓你認為我會做土匪婆。」心蝶暗暗僥倖那天沒有穿寶藍襯衣,看起來那樣的打扮在他眼裡不是風情是匪氣,想起他的母親,有過這樣風雅的母親,大概,其他女人在他眼裡都是粗坯了。她彷彿剛剛萌發這種意識,心裡就有些自卑,這自卑是突如其來的。

「土匪婆多難聽,壓寨夫人最合適你,漂亮得凌厲、隨心所欲,男人被踩在腳底。」

「聽起來是個悍婦,我有那麼欺負男人嗎?」

「有些男人喜歡被女人欺負!」她覺得他在影射阿三,不悅更甚,卻聽到他話鋒一轉,「悍和酷一字之差,悍是素質差,酷是性情中人,蝶來你當年敢愛敢恨,我最怕看見你不再是蝶來。」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現在改叫葉心蝶,嫁了人生了兒子,做不動蝶來了。」

他笑答:「是啊,剛剛見到你時還會想,到底長大了,知道斯文了,但時間一長,馬腳又露出了,總歸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過本性不改才好玩。」

不真不假,用她的耳朵聽來有些玩世不恭,她一邊在回想那天喝茶有過什麼不合禮儀的舉止讓人家有「本性難移」的嘆息。他那裡已改了話題,告訴她,他有個去上海的出差機會。

「你不會現在已經在上海了?」

她越來越覺得海參這個人捉摸不定,好像他沒有固定身形,在不同光線下會變形。她又想起那隻寫了一串字母的手掌,籠罩在紐約的夕陽下,有一種奇異的光彩。它使他離她更遠而不是更近,令她產生一些敬意也有嫉妒,類似於少年時代幼稚的情緒,你對比你優異的同窗常常產生的那種情緒。

「噢,還早,是秋天的計劃。」他在電話那端從容篤定地回答。

是啊,才剛剛進入早春,心蝶在想這麼早做計劃,更改的可能性很大,但他說:「飛機票已訂好,十一月十一日,據說那天是單身節,沒錯,在上海過幾天單身,做好準備,我會去你家,你答應過的。」

她一愣,馬上介面:「哦,當然,你肯賞光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要不要讓我老公去機場接你,我家離虹橋機場才幾公里,不過浦東機場已經啟用,明年回來可能要降落浦東了……」她絮絮叨叨,暗暗思忖那時李成是否在上海,不管怎麼樣,她會讓他回來一趟,假如海參真的搬來自己家住。她有點奇怪自己輕易給予許諾,無論如何接待海參是種負擔,她有什麼必要接受他的挑剔的目光?還有他的讓她不舒服的油腔滑調,讓人難以捕捉的心思,她總覺得他的油滑後面藏著什麼心思。

海參那邊卻沒了聲音,她「喂喂喂」地喊起來。

他答應著,聲音卻降低了一個調:「我沒有想到,你還是挺真誠的。」好像她的真誠讓他反省了一下。

「當然,我為人一向真誠,難道我對你有過虛偽?」她提高聲調。

他笑了:「這就對了,蝶來要是一本正經說話總讓我覺得不真實。」

「我想起來,那時候蝶妹也會來上海。」她不想和他調笑,毫無幽默感地調轉話題,「我們家蝶妹最喜歡吃大閘蟹,老是掛念‘九雌十雄’。」呵呵一笑,切斷海參的疑問,「意思是陰曆九月雌蟹好,十月就該吃雄蟹,哼,是個小蟹精。」心蝶又笑,這是她給妹妹的綽號,一說家常話心情立刻輕快,「所以通常陰曆九月底十月初她會來上海,雌蟹雄蟹都吃得到,那時候正是上海最好的天氣,晴天多,白天太陽照著很暖,早晚開始冷了,晚飯時胃口開了,覺也睡得長了。」她的心情因了自己的描繪益發愉悅。

「perfect(完美),」海參喊起來,「有好天氣,有大閘蟹,還可以碰到蝶來蝶妹姐妹花,乾脆把阿三一起叫來……」

戛然而止。好像失口,他緘了口,她則感到意外,因為之前那麼多次電話,他幾乎不提阿三,似乎刻意讓阿三消失在他們的談話中,她因此而對他心存芥蒂。

「阿三好嗎?」如同駕車追尾,她緊緊追住他的尾音問道。

「說不好也可以說好。」他一笑,答。

「哦……」她在等他說。

「他離婚離了幾年,現在終於離成了。」他停頓一下,好像在聽她反應,她沒有反應,又繼續說,「之前,他不要我跟別人說他離婚的事,所以沒有跟你說,而你呢,其實也是讓我奇怪,你也沒有提他……」

他又緘口,謹慎得很,涉及到gossip(八卦),他特別謹慎,真是個世故的人,和海參無法縮短的距離,是否也包括這一點?心蝶暗自思忖,她沒有再問關於阿三的個人生活,知道問了他也未必說。

然而這天,阿三離婚的事如同某個令人鼓舞的訊息,心蝶心情很好。

「阿三離婚了!」就像釋出重大新聞,蝶妹一星期一次的電話一來,心蝶便宣佈,她可是等妹妹電話等得不耐煩了。

「已經不是新聞了,你才知道嗎?」蝶妹反問。

心蝶情緒倏地下落。

「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瞞我?」

一迭聲發問,語調從詫異到咄咄逼人。

蝶妹不作聲。

「你太不上路了,對自己親姐姐也要瞞來瞞去,反而和海參無話不談!」話語陡然尖酸起來,自己都覺得刺耳。

「阿姐,情況是這樣,」只要做姐姐的讓妹妹覺得頭大,一聲「阿姐」就衝口而出,剛才的沉默就是在積聚能量,準備抵擋來自蝶來的發難,心蝶要是失控,蝶來時代的臭脾氣會原模原樣發出來,「阿三離婚案上法庭時,你正好是和李成關係最緊張的時候……」蝶妹沒有講下去,她恰恰是不肯把話說透的人,更不會說過頭話。

「哼,搭什麼界嘛!你以為我會馬上和李成離婚去找阿三結婚?」

蝶妹「撲哧」笑了:「佩服你阿姐,什麼都敢說,本來莫名其妙擔心是有的,但也沒有想到這麼具體的後果。」

「我和李成吵架的事都過去快兩年了……」

「過了那個時間就不想說了,又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

「對我來說未必是壞訊息,知道阿三離婚,我怎麼會不開心!」

「我們都以為你已經忘記阿三了,你的脾氣就是這樣,說不要就不要了,過掉的事提都不想提!」

「你們是誰?你和海參嗎?你們經常在討論我的事嗎?」

她銳聲發問,蝶妹沒了聲音,她立刻又後悔自己難以剋制的攻擊性。

「蝶妹,我知道你是關心我,但我不要海參知道我的事太多,他認為他很聰明,料事如神,我最煩這種人。」沒來由地遷怒於海參。

蝶妹仍然不作聲。

心蝶的聲音開始發虛:「怎麼是我不要阿三,當然是他先拋棄我,這個死阿三,八四年離開中國再也沒有訊息。」

「他走之前你不是已經要結婚了?」

蝶妹冷冷的,有幾分責問。

「你不是知道的?他一直不來找我,直到走……」

心蝶說不下去,有點像故事開了頭,但聽者並沒有興趣,事實上,她也沒有必要把她保持了很長時間的秘密輕率地講出來。那時候她在妹妹的郊區宿舍住了幾天,提出要撕毀婚約,妹妹請求她向未婚夫寫信說明理由,即便是在那種情況下,妹妹沒有問理由,她也不便說,但感覺上,似乎妹妹已經知道了一切,因為阿三是從妹妹那裡拿到她的新房地址。

她聽見妹妹在電話那端嘆了一口氣:「反正這是敏感話題,我們姐妹都不願談,海參更不會摻和,希望你能理解。」

「你和海參經常通電話嗎?」

為了緩解話裡的尖酸味,心蝶硬是擠出點笑聲,想象中,妹妹更像海參的另一個妹妹,她和他妹妹胡海星他的標緻母親在一起更和諧,蝶妹不僅不挑剔海參,還像妹妹那般崇拜其哥哥。

「沒有你想象得那麼多。」蝶妹在電話那端冷靜地答道,「海參經常為孩子的事諮詢我,他太太早產,你知道我兒子也是早產,所以他可以聽聽我的育兒經驗……」現在的她不是他的「妹妹」,而是知己。

心蝶開著小差,又突然回過神:「我怎麼不知道你兒子早產?」她並不記得妹妹的兒子早產。

「那一年你和李成不在上海,你回來後媽媽告訴你,大概那時你還沒有孩子,不太有感覺。」

「再加上那幾年生活不穩定。」她為自己辯解。

「沒有什麼啦,早產一個月,沒有什麼大影響,不像海參的兒子,他早生兩個月呢!」

「要緊嗎?」

「已經過去四年了,人家現在在幼兒園上中班,很健康,就是個子小了點。」

「剛才在說什麼,怎麼會轉到這個話題?」心蝶發出奇怪的問題。

蝶妹一笑,覺得跟心蝶慪氣真是不值得:「你問我是不是經常和海參通電話……」

「沒有什麼,開個玩笑。」她打斷妹妹,有些為剛才的尖酸話尷尬,「我覺得在海參的印象裡,你好像還是那個娃娃臉的小姑娘,我想他以前一定喜歡過你,說不定現在還喜歡著……」

「不要開這種玩笑,我不喜歡。」斬釘截鐵,雖然習慣性地讓著姐姐,但在某些關節處,蝶妹也是相當倔強的。

心蝶「呵呵呵」地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

「你說我對海參有偏見,提起他就說話不好聽,你不也是,連玩笑都開不得?」

「這種玩笑能隨便開嗎?」

很有一種道德責難的味道,心蝶不響了,在她成長的歲月,她經常是受責難的一方,閉緊你的嘴巴吧!她從妹妹的視角覺得自己的輕佻。

該掛電話了,但也不想在僵硬的氣氛裡結束通話。

「阿妹,人都是會變的,過去有點像冤家,見到海參一百個不順眼。」仍然要用海參說事,簡直像偏執狂,心蝶一邊罵自己,「沒想到這次在紐約一起喝茶,觀感改善。」「觀感」的說法讓蝶妹覺得好笑,但她忍住沒有笑出來。心蝶繼續道:「他穿得很正式,有氣質了,比年輕時候神氣。」

「是嗎?現在才覺得好,是不是晚了?」蝶妹忍不住要刺姐姐一下。

「你在說什麼?」蝶來驚問,「我不過是不像過去那麼討厭他,我正想說你呢,蝶妹,你不要生氣,我不是開玩笑的,是真的這麼想,現在才知道,你離婚時他還沒結婚呢,我有些不明白,為什麼當時你們不走到一起?海參他說找同胞結婚找了很長時間。」

「阿姐,什麼事都這麼簡單,你的電影故事也編不成了。」

不等心蝶回應,蝶妹便強迫性地道別掛了電話,反應也太過分了!心蝶很遺憾,總是弄巧成拙,終究,像逃不過命運,這電話在不愉快中結束。

半年後,海參的上海行也就停留兩夜三天,他其實是住在張江高科技園區,與莘莊心蝶家南轅北轍,車行順暢也要一小時,差不多是去蘇州了,用上海話形容,兩個地方遠開八隻腳。

但他還是騰出一晚上時間去了心蝶家,遇上李成,兩人居然談得投機。唯一缺憾的是,蝶妹沒有來。這年秋天,她不來上海。

她突然決定不來上海,無論心蝶怎麼勸說,甚至拍了大閘蟹的照片通過e-mail發過去,但是妹妹一旦打定主意就很難改變,讓心蝶很沒轍。

「你知道海參已經十年沒回來,大家難得聚一次,為什麼要掃興?」

「你最大的問題就是喜歡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人,你覺得應該實現的事情別人也必須湊合你。」妹妹不客氣地指責道。

「難道你不想和海參聚?」

「話不是這麼說,我有自己的安排,蝶來,我不想跟你的時間表走。」

問題可能就在這裡,蝶妹她是為了不跟我的時間表走,才做出這樣的安排嗎?心蝶很鬱悶,卻也一籌莫展。

海參像所有第一次做客的客人,進門還未落座,便讓李成領著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房,那時已距離搬進新家近三年。但李成的感覺仍像是搬來不久,因為這房子的裝修花去他半年的時間和精力,可自從搬進這處新居,他有一半時間住北京,其中還包括四個月的紐約訪問。

海參在重新安布了電線的室內陽臺看到這臺曾讓這對夫婦吵架的全自動洗衣機,他的手指輕敲洗衣機順口問道:「還好用吧?」

心蝶脫口而出:「海參,還沒有謝謝你的洗衣機呢!」

李成和海參都吃了一驚。

李成不解,海參則有些窘迫。

「你存心要讓我猜謎嗎?」心蝶就是在這一刻才恍然大悟禮物的出處,中間這些年她甚至都懶得去猜誰送的,但「猜猜看,誰送的洗衣機」這個問題曾令她發虛甚至不快,它更像是個不祥的徵兆,因為正是從它出現開始,她與李成的關係出現裂口,雖然它從來不是他們吵架的話題。

見李成還是一臉茫然,心蝶問:「還看不出來,這洗衣機是我這位貴同學送的。」

「怎麼知道我那時特需要這東西呢?不會是蝶妹給的情報?」

雖然這些日子與海參來往,但也不到可以坦然接受他的厚禮的一步,她心裡不無吃驚不無感激也不無尷尬:「我覺得自己很過分,這洗衣機竟然被我不明不白地用了三年。」

「不要放心上,因為那年我原打算回來一次,同時從蝶妹那兒正好知道你在搬家,想,送些什麼給老同學?洗衣機到你家時,我因為換工作取消了原來的計劃。」

「哼,蝶妹應該早些告訴我,她可真會裝傻。」

一旁的李成仍是一頭霧水,心蝶如此這般解釋了一下。

「怕你拒絕,所以對她也保密!」對著李成一臉愕然的表情,海參竟像做錯事般解釋道。

但心蝶已改變話題,顧自和海參聊起蝶妹的情況,一邊關了陽臺的電燈,將他們帶離放洗衣機的陽臺。有關禮物的話題她希望之後在電話裡深入。

這個意想不到的陽臺序曲,讓李成在接下來的晚餐桌上對海參十分殷勤。這天晚餐主食是大閘蟹,他們倆喝黃酒吃蟹聊天很是愜意,心蝶遠不能這般盡興,她間中不時離開餐桌,給剛讀二年級的兒子看作業理書包並給他洗澡帶他上床睡覺,這邊李成談興正濃,從剛發生不久的「9·11」談到宗教戰爭伊斯蘭原教旨主義又返回到中世紀的十字軍遠征,凡是遠的、大的、與日常生活無關的話題都是李成熱衷的話題。

喝了酒的李成顯得精力旺盛,話多笑聲響,到這時候已經開始獨霸餐桌的談話,其話題簡直源源不斷。坐在他對面的海參已停下吃喝專心聽講,由於時差,常常剎那沉淪睡眠,以致他的神情有些呆滯,而李成單獨進入演講的high狀,手之舞之間乾脆起身。

孩子入睡後心蝶重回餐桌,並端來一盆剛煮熟的酒釀小圓子,又去拿來乾淨碗勺,在桌上分食,毫不躑躅地打斷李成的高談闊論,誇張地學舌美國英語。

「whatisthedessert?jiuniangyuanzi!」把海參逗笑,「有人告訴我,dessert比主食還讓美國人感興趣?」她問海參。

他笑著點頭:「是啊,在吃文化上,美國人還停留在兒童時代,當然我不喜歡甜食,除了酒釀小圓子。」

海參起身把心蝶盛出的第一碗酒釀圓子端給李成,拿過第二碗便吃將起來,其活躍與先前的沉靜狀判若兩人。

但李成卻把碗推開:「我不能吃,這東西一下去,胃就泛酸。」

「那是你的胃有問題!」心蝶沒好氣地把李成的甜點拿到自己面前,「反正我喜歡的東西都是你不喜歡的。」

埋頭吃酒釀圓子的海參小心翼翼抬起眼簾瞥了一眼李成,通常這是夫婦拌嘴的開始,但是李成似乎並不在意,他給自己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入一口又徐徐撥出,一串串菸圈如輕雲嫋嫋升騰。

「心蝶是烹調好手,她的菜朋友都喜歡,可是我吃不來,太清淡了!」李成笑著望住海參,好像剛剛正視他的存在,打量的目光帶著審視。

「哦,竟然會做菜?讓人大跌眼鏡呢!」海參挑起眉毛睜圓眼睛朝心蝶看去。

「按照蝶妹的標準,我的菜還是太濃烈,她更清淡,恨不得煮著吃。」

「為了健身,犧牲樂趣,人生變成保養的過程,其意義何在?」李成誇張地一嘆氣,海參笑著點頭似乎更認同他的說法。

「我覺得很奇怪,蝶妹年年回上海,今年反而不回來了,我以為你回來她更應該回來一聚!」

心蝶轉移話題,故意不接李成的口。

「我倒是奇怪,你的同學回來為什麼要你妹妹也一起回來?」李成卻對心蝶的問話發出疑問。

這句話讓心蝶好笑,海參也笑了,雖然稍顯不自在,朝李成發問:「知道她過去的綽號嗎?」

「綽號不就是‘蝶來’嗎?聽起來像個唱花旦的男人藝名。」

海參大笑,心蝶並不覺得好笑,她總覺得李成特別反感她的綽號,因為那個綽號包含了他無法進入的往事嗎?

「其實這綽號還是我起的……」海參如此這般將綽號來源告訴李成,似乎故事有些緩慢而且冗長,心蝶就有些焦慮,假如李成的話題沒完沒了,她也焦慮,今晚她好像一直在擔心這兩個男子之間的溝通,他們如此迥異的個性和職業以及成長背景,她焦慮的焦點是怕李成讓海參難堪,李成這個人,他是不跟社會規則走的,這麼思慮他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這也正是當年他吸引她的地方。

「噢,第一次看見她是什麼樣子的,小男人婆吧?」

沒想到李成居然很配合地與海參聊起來,雖然其問話不無譏諷,還帶些詆譭。但看到作為客人的海參笑得這麼開懷,心蝶也只能一起笑。

「很雄赳赳氣昂昂的,穿了一件白襯衫,領子雪白,我當時想,這件白襯衣一定是她自己單獨拿出來洗,用手使勁搓,把領子搓得那麼白……」

「真的嗎?」她吃驚地問道,「有那麼白,你都可以推斷是我自己單獨拿出來洗?」李成一旁嘩嘩大笑,笑得有些誇張,心蝶斜了他一眼。

那時候媽媽讓她先學會自己洗自己的衣服,她就是從學洗白襯衣開始的。她站在後門小天井的水池邊上耐心地搓洗白襯衣,後門開著,經常有弄堂裡的人從門口經過包括阿三,那段時間因為告狀和阿三互不理睬,所以他經過後門時她故意專心搓衣目不斜視,但眼角里都是他的身影。走過後門時,瞥見蝶來身影的阿三會突然中斷正在和同伴的打鬧。

而她為了搓去白襯衣領子上的一長細條灰黑的汙跡——那時候的人不是每天洗澡洗髮換衣服,領子上都有這樣一長條汙漬——把自己手上虎口的皮都搓破了。白襯衣幹了,領子很皺,她學著媽媽,把熨斗放在煤氣灶上燒,領子上墊一塊溼手帕,燒紅的鐵熨斗剛沾上溼手帕便發出「滋」的響聲冒出一股股蒸汽和濃烈嗆鼻的鏽鐵味,讓她心驚肉跳,也讓她振奮。

「白襯衣的袖子上還套著紅袖章,學著那種很酷的戴法,把袖章只套在袖口……」

李成「嘩嘩譁」地笑得更厲害,還放肆地大聲喘氣。

「神經病!」她斜起她的鳳眼又朝李成白了一眼,如果這一眼是對著其他男人,便有一股調情的意味。事實上,對於李成又何嘗不是如此,她的多刺的個性似乎令他很爽,她越使性子他越來勁,他們之間不是通過親暱而是抗爭獲得平衡。

海參微笑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其故事語調更加揶揄,對於蝶來,在他的描繪和李成的笑聲之間有股強烈的荒誕色彩,宛如當年在搓破的手和眼角的身影之間生髮出的懸念。

「長得跟現在像不像?」李成忍俊不禁地打量著已和自己結婚十多年的老婆。

「那時臉頰鼓鼓的,有點嬰兒肥,穿了一雙豬皮的丁字型皮鞋,走路有點內八字。」

「哦,蠻性感的。」李成笑得有些輕薄。

「當然,算是一朵班花了……」海參正色道。

他們一起哈哈大笑,心蝶端坐一邊,疏離地看著他們。

他倆雖在說笑,卻並非是和諧畫面,心蝶感受到某種缺憾,李成這個位子坐著阿三又是如何呢?她突然渴望阿三加入,他們三人重新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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