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前整條弄堂住著白俄人。他們在相鄰的淮海路開了一些小商鋪,五十年代後逐漸搬遷回歐洲,最後離開應該在六十年代前期,但七十年代仍能在南昌路上看到一位衣裙襤褸的白俄老太太。也有白俄和上海人通婚,我朋友中便有中俄混血的女生。
南昌路曾經不通機動車,馬路窄房子矮,法國梧桐站在兩邊,夏天,便是一條綠色的林蔭道,它象徵了今日上海漸漸消匿的街區,有最典型的上海市民生活圖景。我一位弄堂鄰居,八十年代去美國嫁了華人醫生,住在山林邊高尚社群,夜晚通向她家的車路漆黑一片,路燈開關由她家掌控。她不習慣只見動物不見人的環境,懷念弄堂旺盛的人氣,婚後多次換房,從獨棟房搬到排屋,再從排屋搬到城中心的公寓房,當然社群的階層也越來越低,但她並不在乎,後來索性搬回上海。
無疑的,弄堂承載了許多故事,留在記憶裡的歡樂多在童年。前些年在美國時,我曾向一位美國醫生太太描述弄堂場景:如同公共大客廳的空間,緊密的人際關係,日常裡的熱鬧。她那般羨慕嚮往,她家住樹林邊,美景是真,但沒有人影。事實上,弄堂這個場景早已遠離我自己的生活。
當然,弄堂熱鬧是表象,童年歡樂很短暫,許多故事漸漸從弄堂深處浮現,或正在發生。
南昌路在七十年代便被本街區人自傲為引領淮海路時尚。當時的美女沒有時裝和化妝品,但留在記憶裡翩若驚鴻的身姿卻讓我追懷了很多年,遇上一起長大的舊鄰居總要互相打聽一番。相近的幾條弄堂都有自己的佳麗,風情各異,似乎個個完勝當時電影上的女主角。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洗盡鉛華的美貌是多麼賞心悅目。
群星拱月,可以稱為月亮的那一位住在隔壁弄堂,喜歡穿一身藍,藏藍棉布褲和罩衫,腳上是黑布鞋,走起路來十分緩慢並盈盈搖擺,有人說她的腳微跛,可女生們卻在人背後學她的行姿。她並非一直穿藍,偶爾也會一套白色,當然是舶來品的白,那份華貴雍容令路人駐足讚歎,那已經是「文革」後,親戚可以從香港寄來衣物。她是幸運的,沒有離開過家,可她的大弟卻在黑龍江農場伐木時被倒下的大樹當場砸死,她的小弟與我同班。
美女們漸次消失。有一位皮膚雪白性情孤傲,也去了黑龍江。聽說她後來是直接從東北坐火車去香港和早已定居在港的母親會面,初夏她還穿著臃腫的黑棉褲,母親在羅湖橋抱住她大哭。她弟弟也是我同學,高考恢復後曾報考大學英語系,政審未通過。他不久去了香港,卻在那裡跳樓自殺。
那些年的某一天我們在上學路上,看見一家屋前簇擁著行人。在臨街天井,一位美麗的中年婦人穿著有摺痕的舊旗袍,抱著枕頭當作舞伴在跳交誼舞。天井留著大字報的殘骸,天井的雕花鐵欄隔開的窗內,有一位青年的側影,他正對著牆呆滯地笑著。人們說,這家人家只剩兩個瘋子了,男主人早已在「文革」初期自殺,接著老婆錯亂,後來兒子也傻了。婦人穿著色彩鮮豔的羊毛衫裙子、高跟鞋,手肘上挽著精巧的手袋,在她的已被卸去鐵門的天井抱著枕頭跳舞。我們不明白的是,她怎麼敢穿得這麼漂亮?她怎麼敢跳舞廳舞?然後又突然意識到她只是個瘋子。
那時候,我們常常無聊卻無比耐心地站在她的天井前,像觀劇一般看著她從房間裡換出一套又一套衣服,那些陳舊的也是摩登的衣服。她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就像現在的模特兒從後臺出來,而我們的神情卻漸漸呆滯,我們比她更像夢遊人。
這些年常常離開上海,當我在異國,在另一座城回望自己的城市,感受的並非僅僅是物理上的距離,同時也是生命回望。我正是在彼岸城市,在他鄉文化衝擊下,獲得嶄新的視角去眺望自己的城市。故城街區是遙遠的過往,是年少歲月的場景,是你曾經渴望逃離的地方,所有的故事都從這裡出發。
我在閱讀和寫作中感悟,唯有通過文學人物,去打撈被時代洪流淹沒的個體生命。馬塞爾·普魯斯特早就指出:「真正的生活,最終澄清和發現的生活,為此被充分體驗的唯一生活,就是文學。」
二〇一七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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