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介紹,這位曲乾同志是繼尹朝朝之後,姜周易座下的第二大狗腿子。
與此同時,他還是莫里一中富二代學生群體中的一股清流。
為什麼說是清流呢?在一眾家中經營房地產生意、百貨商場、美容院的富二代裡面,這一位家裡是開辣條加工廠的,卻總因為黑如炭的膚色被人誤以為家裡加工的是醬油。
一番記錄完畢,曲乾眉飛色舞地抬頭,兩眼散發著一種名叫崇拜的光:「朝朝,你覺不覺得,姜老大剛才那句孩兒們特別酷,就像……」
「像揭竿而起的孫悟空!」尹朝朝跟著崇拜。姜周易這個人,除了那張好看的臉外,其實有很多閃光點:尊敬師長,愛護同學,時刻保持班長大人風範,還有一技之長,除了學習不好……
嗯,只有學習不好,別的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但是很快,尹朝朝就想收回這些讚美的話。
由於翌日學校要舉行學科競賽,要提前佈置場地,所以這天只上半天課。
午休鈴響,姜周易一聲令下:「放學。」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往走廊衝,人聲鼎沸。
尹朝朝也想走,但還沒等她走到門口,便有人搶先一步將她攔下。
瘦高的少年冷著一張臉,一側胳膊拄著門框,不說話,也不挪地方。
她訕訕地笑:「姜周易,放學了,您老不走啊。」
「嗯,不走。」姜周易開門見山,「找你算賬。」
尹朝朝腦袋轟隆一下,知道對方記起頭髮的事情來,急中生智地喊了一聲:「劉仲來了!」
班級後門鎖著,尹朝朝吼完一句,扭頭就往窗戶邊跑。
身後,少年的聲音悠悠響起:「你跳吧,這是二樓,運氣好的話,不會骨折。」
「不了,我還是不跳了。」尹朝朝一個猛子躥到窗臺上,又蔫巴巴地跳了下來。
高一升高二,他們班從一樓搬到了二樓。
她一時慌不擇路,竟然忘了。
尹朝朝在心底默唸了三遍「阿彌陀佛」,硬著頭皮又轉悠到姜周易身邊去。
她可憐兮兮地仰起臉:「週週,我錯了。」
「你叫我什麼?」姜周易忽然笑了,笑得耐人尋味。
他們相識十幾年,尹朝朝喊他週週的次數少之又少,平日裡大多直呼其名,偶爾有狗腿子的時候,跟著曲乾喊姜老大、大佬。只有犯錯心虛的時候,才一口一個週週,叫得比蜜甜。
「週週,好週週,帥週週,宇宙無敵美週週。」尹朝朝拽起他的衣角搖啊搖,極力討好,「我也不知道那噴劑有可能洗不掉啊,如果我早知道,打死我都不敢用到你頭上。」
不敢?這天底下還有你尹朝朝不敢的事?
姜周易毫不心軟:「說別的沒用,劉仲讓我明天上課前染回黑色。」
「染,染不回來了,」尹朝朝越往後說聲音越小,「您這頭髮顏色沒掉,直接上黑色染膏或許會花掉。必須要褪色,可您髮絲太軟,褪完再染,很傷髮質的。」
「所以呢?」兩葉劍眉微微挑起,姜周易氣定神閒地問,「該怎麼辦?」
空蕩蕩的走廊裡響著迴音,驚飛窗玻璃上趴著的幾隻瓢蟲。
半晌,他面前那張困惑得快要皺成一團的臉忽然明媚起來,烏黑的瞳仁裡光芒輝映。
「要不然推了吧?
「就像小時候一樣,剪個寸頭好嗎?
「畢竟啊,你剪寸頭最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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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姜老大真的去剪寸頭了?」
「好像是。」
「完了,完了,他老人家會不會把我家小發廊給炸了!」
春川報刊亭內,尹朝朝嗍完半截棒冰,抬手摁住好閨蜜捲毛的蓬蓬髮頂:「你冷靜一點。」
捲毛大名林雲卷,一頭自然捲的追星少女,家裡經營一間小發廊,在赫爾蘇街這一帶有口皆碑,自封為莫里一中時尚教主,卻一直走在翻車的路上。
給姜周易染髮這件事,主意是尹朝朝定的,理髮布和一次性染髮噴劑是林雲卷從小發廊拿來的。
論罪過,兩人不相上下。
林雲捲心虛地抓後腦勺:「朝朝你要保護我,好歹你有青梅身份加持,姜老大不會真生氣的。」
正晌午,報刊亭零星地有學生光顧。
尹朝朝和林雲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期間還賣了幾本言情小刊。
尹朝朝自打初中開始就在這兒兼職,店主春川爺爺是赫爾蘇街這一帶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個慈眉善目、留著白鬍子的小老頭,她賺零花錢的同時還能有雜誌看,兩全其美的好差事。
她把錢疊得四四方方塞進抽屜裡,大義凜然地對林雲卷說:「放心,他要是來尋仇,我捨命保你。」
「嘎吱」一聲,報刊亭逼仄的側門忽然被人推開。
尹朝朝心頭一緊,她幾乎是本能反應,一下子鑽進書攤橫板下方的空隙中。
林雲卷:「……」說好的捨命保我呢?
尹朝朝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直到聽見一道溫柔熟悉的男聲——「姐,是我。」
她又灰頭土臉地爬出來。
推門進來的人校服整潔,鼻樑上架著一副黑金眼鏡,長身鶴立,手裡端著碗香氣騰騰的餛飩。
「姐,你午飯還沒吃吧,我剛剛煮了碗餛飩。」
看清來人後,尹朝朝叉著腰,擺出長姐姿態:「何文昱小朋友,你下次進門之前,能不能出點聲啊,嚇死我了。」她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嘟囔了一句,「嚇得我以為姜周易來了。」
「我知道了。」何文昱無措地眨眼,笑容含蓄。
「朝朝,你別對他這麼兇。」林雲卷朝何文昱伸手,一副「我給你做主」的模樣,「文子,到姐姐這兒來。」
尹朝朝拍開她的手:「別逗我弟,待會兒他臉又該紅了。」
何文昱是尹朝朝小姨的兒子,只比尹朝朝小一個月,一個溫潤如玉的雙魚男。兩人同屆都學文科,一個在十六班,一個在十七班。和尹朝朝一樣,他也遺傳了何氏家族的高智商。
只是人無完人,就像尹朝朝是個體育廢材,何文昱是重度易害羞體質,金口難開。
然而,再難開的金口,也有例外的時候。
報刊亭正對一中門口,目睹劉仲的車子駛出校門,何文昱忽然開口:「姐,我剛剛放學值日的時候,看見你們班主任正和尹老師談話呢。」
尹朝朝餛飩吃得正香,說話不過腦子:「談話就談話唄,關我什麼事。尹老師,哪個尹老師啊?」
結果話一齣口,腦海裡煙花炸開,她一蹦三尺高,手裡的勺子都驚掉了。
「尹老師?尹瀚生?我爸?」
「沒錯。」
「啊!」尹朝朝抱頭哭號。
父親尹瀚生是莫里一中的體育老師,是個不苟言笑的老頑固,平日裡對學生出了名的嚴苛。
到了她這兒,更是鐵面無情。
尹朝朝一閉眼就能腦補出自家父親大人震怒的模樣,整個人像是上了發條似的來回踱步:「完了完了,你們說劉仲會不會告訴老尹同志,我上課寫小說的事兒啊?那我豈不是廢了?眼下肯定不能回家,要不然我在這兒待到天黑吧!等老尹同志睡著我再回去,你們覺得呢?」
林雲卷和何文昱一對視,兩人異口同聲道:「行是行,那姜老大一會兒找來怎麼辦?」
胸口彷彿中了一箭,尹朝朝頹然地跌坐到了地上,梳得高高的馬尾辮心有靈犀地耷拉下來。
最終還是何文昱提議:「要不然去我家餛飩鋪子坐會兒吧。」
他家餛飩鋪子就在報刊亭對面,間隔不到五米,母親何應蘭約了幾個小姐妹去美容院,店門雖開著,但明天才恢復營業。
尹朝朝眼前一亮,腳底抹油似的一個閃身衝了過去。
這一躲,就是一下午。
直到暮色四合,赫爾蘇街上的商鋪相繼關門,她拍桌而起:「不躲了,回家。」
已經睡醒一覺的林雲卷欣慰地拍手:「在漫長的心理建設後,你終於決定坦然面對了。」
「那是自然。」尹朝朝揚了揚下巴,扭頭看向鄰桌睡眼惺忪的何文昱,諂媚一笑,「好文子,你再去給姐姐煮碗餛飩,要三鮮餡的,我打包給老尹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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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朝朝拎著餛飩以每分鐘五十米的速度狂奔回家。
進門前,她還特意對著樓道里的消防栓上的鏡子,練了練困懨懨的表情。
父親尹瀚生還沒睡下,坐在沙發上翻報紙。
尹朝朝垂下眼皮,從客廳到廚房幾步路的距離,打了兩個哈欠。
打完第一個哈欠後,她說:「爸,我讓文子打包了一碗餛飩,三鮮餡,您的最愛,趁熱吃啊。」
打完第二個哈欠後,她又道:「中午放學後,我就去報刊亭幫忙了,一直打包雜誌到現在,手都酸得一抽一抽的,我先睡了啊。」
完事,她回過頭,見尹瀚生沒有半點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加快腳步朝自個兒房間走。
「站住!」
身後尹瀚生一聲厲喝。
尹朝朝僵硬地轉過頭,臉上噙著笑:「沒,沒走遠。」
尹瀚生板著一張臉:「中午你們班劉仲老師找我談話了,說你上課寫小說。尹朝朝,我問問你,你是怎麼想的?」
「誤會,都是誤會,爸您息怒。」尹朝朝挪著小碎步湊過去,見尹瀚生眼一橫,立即站得筆直,一臉真誠地說,「爸,我就寫了六行字,開頭都沒寫完呢,都算不上小說。」
「六行?一行也不行!學校是寫小說的地方嗎?」
眼見尹瀚生要開啟訓話模式,尹朝朝機靈地問道:「爸,我陳姨呢?」
「早睡下了。」提到陳秋燕,尹瀚生的語氣緩了緩。
尹朝朝撇了撇嘴。
在她十三歲那年,母親何朝蘭同尹瀚生辦理了離婚手續。
何朝蘭不是那種追求安定的女子,她有一顆強烈的事業心,一年之中有大半時間出差應酬。她把照料尹家父女生活起居的時間用在外面奔波賺錢上,這是她認為表達愛的方式。
而尹瀚生恰好相反,他十年如一日地追求安定,即便在莫里一中當體育老師領的工資不高,他也樂在其中。
兩個因為相愛走到一起的人在共同生活十幾年後,漸漸發覺他們對於婚姻和家庭的認知差異越來越大,大到令雙方都感到疲憊的時候,他們靜下心來聊了一個晚上,最終決定結束這段關係。
半年後,繼母陳秋燕進了尹家。
尹朝朝自此有了一個泡在藥罐子裡的嬌滴滴的小後媽。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溫聲溫語的,看尹瀚生的眼神帶著愛意像是小迷妹。
大灰狼和小白兔的組合,像極了霸道總裁文裡的男女主官方標配。
而事實上,這兩人的相處日常就跟偶像劇一樣。
一個愛黏人,另一個就寵著。
想到這兒,尹朝朝眼珠子一轉,貼心道:「爸,您看這時候也不早了,咱這訓話的流程要不然就搬到明天早上吧,別把陳姨擾醒了,她睡眠不好,到時候您老再心疼……」
尹瀚生嘴角抽了抽,端起作為體育老師的架勢:「行,那訓話就省了,跑圈去吧。」
跑圈。多麼熟悉的詞語啊。
體育老師懲罰學生慣用的招數,言簡意賅卻無比殘酷。
尹朝朝急忙搖頭,一秒轉換立場:「爸,我覺得還是語言教育比較好。」
尹瀚生不為所動:「運動場八百米。」
「爸,我生理期快到了,您少點成嗎?」
「一千二百米。」
「真的,這回是真的,我沒騙你啊!」
「一千六百米。」
「行行行,八百米,我跑,我馬上跑。」
「快去!」
尹朝朝:「……」她真的好想唱一首《小白菜》哦。
這年的氣溫總體偏高,都已經快金秋十月了,炎熱還沒有完全消退。
跑完步回來,尹朝朝癱在床上,恨不得與床合二為一,就此長眠。
手機鈴聲大作,是姜周易發來的影片電話。
尹朝朝側身,慵懶地伸出一根手指,滑動螢幕,接聽。
影片接通的一剎那,手機另一端傳來少年的笑聲。
正伏案醞釀檢討的姜周易一抬頭,就看見尹朝朝引以為傲的小v臉呈現出一種圓潤感,在房間暖光的照耀下像是一顆閃閃發光的剝了殼的……水煮蛋。
「姜周易,你真的去剪板寸了!」「水煮蛋」驚訝地睜大眼睛。
「嗯。」他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習慣性地抓後腦勺,陡然發現,手感還不錯。
那頭的「水煮蛋」笑得諂媚:「幸好當初噴染髮劑的時候沒噴到髮根,寸頭顯得您整個人倍兒精神!」
「哦?」姜周易頓了頓,「難道我以前不精神嗎?」
「當然不是,」「水煮蛋」堅定地搖頭,「您一直都是朝氣蓬勃、英姿颯爽,誰要說您不精神,我跟他急。」
「行了,別貧了。」姜周易言歸正傳,「今天的這筆賬,你打算怎麼算?換句話說,你要怎麼補償我?」
「水煮蛋」努嘴,若有所思道:「要不,給您跑腿一週?」
「跑腿一個月,加各項檢討。」姜周易不假思索道。
長長地哀嘆後,「水煮蛋」咬緊牙關,決絕道:「行吧。」
姜周易得意地勾了勾嘴角:「劉仲今天罰我寫五千字檢討,我不會。」
「那我替你寫呀。」
「不行。」姜周易搖頭,毫不掩飾地嫌棄,「你的字太醜了,劉仲一看就知道並非出自我手。」
「那你把影片關了,我寫好發給你,你照著抄好不好。」苦苦商量的語氣,卑微到塵埃裡。
「不行,」姜周易再次毫不猶豫地拒絕,清冷的聲音中帶著威脅的意味,「尹朝朝,你別忘了,我這又是頭髮,又是體罰的,到底是拜誰所賜啊?」
「我,我有錯,我是罪人。」尹朝朝眨了眨眼,嘴裡本能地蹦詞。
「所以,罪人尹朝朝同學,你說一句,我寫一句,什麼時候我寫完了,你才能睡。知道嗎?」
姜周易冷著一張臉,悠閒地轉悠著筆桿。
結果,寫了不到三行,螢幕那頭負責陳述的人便明目張膽地見周公去了。
姜海來送牛奶時,就看見自家兒子端坐在書桌前,臉上掛著一絲笑。
他一時好奇,問道:「小姜同志,什麼事樂成這樣啊?」
「沒,沒什麼,」姜周易抬頭,眼神清澈,「爸,牛奶放桌上就行,您快休息去。」
姜海點了點頭,從房間裡出去時嘀咕一句:「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寫檢討樂成這樣?」
聽到腳步聲漸行漸遠,房間內的姜周易將手機從口袋裡抽出來。
他輕輕觸了一下,手機螢幕又亮了起來,仍停留在視訊通話介面。
螢幕裡的那顆「水煮蛋」已經進入了夢鄉,眉目舒展著,還打起了小呼嚕。
小城的夜晚靜了下來。
他喝了一口牛奶,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結束通話這通影片電話。
而在那之前,他鬼使神差地摁了截圖鍵,將「水煮蛋」永久地儲存在手機相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