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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後,莫里市季節性流感肆虐。
在市衛生防疫部門的號召下,莫里一中召開緊急會議,下達兩項通知——校內禁帶外來食品,班內杜絕小食品。
這天早上,劉仲在班上突擊檢查,尹朝朝的「辣條寶藏」首當其衝。
劉仲推門進來:「尹朝朝,別藏了,趕緊把那袋辣條交上來!」
尹朝朝抱著辣條四處逃竄,邊跑邊求饒:「老師,您行行好。我這辣條是上星期買的,但學校政策這周才出臺,從法學上講,法律不溯及過往啊。」
劉仲氣勢洶洶走過去,眉頭皺成綿延的山脈:「尹朝朝,你可以啊,還懂法律知識呢?」
由於兩人海拔有一定差距,尹朝朝從劉仲陰沉的面色中察覺到了一種危險訊號。
她面對著他,如同面對一座隨時會爆發的休眠火山。
三十六計,走為上,尹朝朝露出拘謹的笑容:「略懂而已啦。」說完轉身想溜。
誰料劉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衣領:「歷史遺留問題也不行!」說著,鉚足了勁將辣條搶過去。
尹朝朝一下子蔫了。
劉仲將尹朝朝「請」回她的座位,嗅了嗅座位四周的空氣,嫌棄道:「尹朝朝你自己聞聞周圍的辣味有多衝,那辣條是啥好東西嗎?成天就看你小嘴叭叭叭吃個不停,班裡一股子怪味,我早就該沒收了。」
尹朝朝還想再爭取一下,但劉仲沒給她這個機會。
甩袖離班前,劉仲瞪尹朝朝一眼,扔下一句話:「你們誰要是敢在教室裡吃小食品,就等著挨收拾吧。」
一句話,警告意味明顯。
姜周易倒完垃圾回班上時,就見到這樣瘋癲的一幕——他那同桌小青梅彷彿腦袋搭錯了弦,一副齜牙咧嘴的醜樣子,雙手圍繞腦袋上下揮舞的同時,嘴裡還神神道道地說些什麼……
他一下子便聯想到了電視劇《情深深雨濛濛》裡可雲發瘋時的場景。
兩者何其相似。
論瘋魔程度,姜周易覺得尹朝朝更勝一籌。
他實在沒眼看對方那傻樣兒,聽曲乾解釋過來龍去脈後,又有些忍俊不禁。
不過是幾包辣條被沒收,卻弄得像世界末日來臨一樣,尹朝朝這個人,戲精無疑了。
走到戲精少女面前,姜周易揶揄道:「尹朝朝,青天白日的,你抽什麼風?」
「失心瘋。」尹朝朝仰起小臉,直直地望著面前的少年,像唐僧一樣唸叨,「姜周易,劉仲把我的辣條寶藏沒收了。裡面有五六十包,我連一半都沒吃到呢。你說劉仲收上去後會不會吃啊?吃了倒還好,如果不吃直接扔掉,我會很難過的,更有可能因為心疼那些錢,連飯都吃不下……」
她委屈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姜周易一時心軟:「給你一個重拾寶藏的機會,要不要?」
「要!」悲傷一秒鐘下線,尹朝朝露出得逞的笑容,「就等你這句話呢。」
說完,她撒開腳丫子往班外跑,同時催促他:「姜周易,你快點下樓,一會兒上課了!」
姜周易立即笑罵:「尹朝朝,你是不是傻啊!」
可轉念一想,傻的哪裡是她?分明是他啊!
一連兩次,被這姑娘的眼淚糊弄得團團轉。
說是要「重拾寶藏」,但尹朝朝清楚,鑑於劉仲的零食禁令,重新買一大包辣條目標太大,所以轉悠了一大圈後,只將兩包辣條收入囊中。
巴掌大的規格,每包僅五毛錢,幾口就能輕鬆解決掉。
姜周易對此表示驚訝:「就這麼點兒嗎?」畢竟,從剛剛尹朝朝狂奔的架勢來看,他都以為對方此次要將小賣部打包搬走呢。
「特殊時期,不得貪多。」尹朝朝眼珠一轉,主意說來就來,「既然要讓我重拾寶藏,就得和上次等量,對吧?」
姜周易呵呵一聲:「有話直說。」
尹朝朝笑嘻嘻地說:「上次你買給我的那一大包裡有六十小包。你也看到啦,我這次只拿了兩小包,所以,溫馨提示,姜周易同學,你還欠我五十八包哦。」
姜周易:「……」好想一腳踢走你以及你的小聰明。
結賬時,尹朝朝碰見班上的學委方懿。對方買了一大堆麵包和牛奶,東西足足塞了兩個袋子。她琢磨著,麵包和牛奶保質期都很短,沒必要屯糧,正想好奇地問一句:「方懿,你買這麼多東西做什麼?」
身後,突然擁上來兩個瘦高男生,一左一右,將方懿夾在中間,其中一個人說:「小方,你行不行啊,我們哥倆都餓死了。」
另一個人不由分說地奪走方懿手裡的兩個袋子。
兩人扔下一句「謝了啊」,便大搖大擺走了。
尹朝朝被這一撥令人窒息的操作雷得不輕,茫然地看向方懿:「那兩個男生是你朋友嗎?看著面生啊。」
方懿苦笑著解釋:「我室友,理科五班的,兩人沒帶錢,我幫忙買點東西。」
聽方懿這麼一說,尹朝朝想起來了。
去年文理分科時,住校生的寢室也做了調整。
文科十六班共五個男生,除去姜周易外,剩餘四人都住校。
莫里一中的寢室是三人間規格,曲乾和班上另兩個男生住,方懿落單,不得已和外班男生混住。
既然是室友,相互之間,幫忙買個飯,帶點零食倒也不足為奇。
可話說回來,尹朝朝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形容不出那種感覺,日後回想起來,只覺得那兩個男生給人的第一印象不像室友,倒像是土匪,專職搜刮民脂民膏的那種。
不過,這些是後話了。
尹朝朝回班上時,距離上課還剩五分鐘。
這一週,她和姜周易的座位,從班級最右邊的靠窗位置,移到了最左邊,緊挨班級後門。
在莫里一中眾多班主任當中,劉仲是出了名的「趴後門」監視全班愛好者,一天至少得駐足張望八百遍。
所以,尹朝朝吃辣條時特意選了個隱蔽的位置——班級西北角飲水機旁的窗邊。
好處有以下三點:一、監控盲區;二、左邊有窗,隨時通風;三、右側有水,吃辣了能及時滅掉嗓子眼的火。
尹朝朝剛剛敲響如意算盤,西北角座位的主人曲乾同學便伸出「鹹豬手」:「旁(朋)友,分一杯羹否?」
「否。」尹朝朝警惕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劉仲‘抄家’時,數你笑我笑得最歡!」
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曲乾話鋒一轉,開始潑冷水:「朝朝,你歷經艱難險阻求取辣條的經歷固然可貴,但坐窗戶邊吃東西真不是明智之舉,且不說容易灌一肚子風,當下流感兇猛,小心感冒。」
「呸呸呸!」尹朝朝兇巴巴地瞪大眼睛,不情不願地分給曲乾一包辣條,「烏鴉嘴一個。」
一言不合就沒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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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乾的父母去海南出差,郵寄回來不少當地特產。
一大早,曲乾捧著一箱子東西,進了教室便吆喝:「同學們!下面我宣佈,乾老闆發福利時間到,我在班上走一圈,大夥別客氣,想吃啥拿啥。」
十六班眾人一直秉持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友愛理念,同學間分享美食的情景隔三岔五便上演一次,也正因如此大家誰都不扭捏,自然而然加入瓜分陣營。
以往這個時候,尹朝朝起鬨起得最歡實,往往是曲乾話音剛落,她就象徵性地叫囂一句:「我也宣佈,乾老闆破產倒計時開始!」
然而今天,叫囂者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曲乾的視野中,尹朝朝面朝著牆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像攤靜止的爛泥。
他好奇地走過去,聽到連續的擤鼻涕聲。
他隱約覺得不妙:「朝朝,你……」
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這時曲乾瞳孔中的尹朝朝轉身,他才得以看清一張憔悴的臉,眼神茫然,鼻頭紅紅的,彷彿掉了一層皮。於是他問:「感冒了?」
尹朝朝正擤著鼻涕,看清來人,兩眼瞪得圓溜溜,咬牙切齒:「還不是怪你!烏鴉嘴!」
昨天放學時,尹朝朝就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頭重腳輕的,還直打冷戰。回家以後,連飯也吃不下。
睡覺前,尹瀚生喊她量體溫,一測37.2c。尹瀚生說:「體溫正常,不算高燒。」
她便沒當回事,喝了杯熱水,就往被窩裡鑽,心想睡一覺便好。
哪承想一覺醒來,是沒發高燒,但嗓子痛,咽口水都費勁,鼻涕還流個不停。
聽完尹朝朝義憤填膺的控訴,曲乾歉疚道:「我也沒想到自己烏鴉嘴的功力那麼厲害呀,那你早上吃藥了嗎?」
尹朝朝搖頭,拿起桌上空空的保溫杯,有氣無力地說:「行啦,感冒也怪不得你,你起開,我到飲水機前接個水。」
「我,我去!」曲乾搶過保溫杯,「您歇著。」
尹朝朝一臉懷疑:「無事獻殷勤,說,你打什麼鬼主意呢?」
曲乾委屈:「尹朝朝,你是被騙大的嗎?好歹我們當了一年同桌,你這反應太傷我心了。」
尹朝朝估摸著對方就算再怎麼淘氣,也不敢在她生病這個節骨眼上胡作非為,於是說:「好了好了,我錯了,你去接水吧。」
曲乾乖巧點頭,一轉身,笑得狡黠。
在他校服口袋裡放著兩顆被錫箔紙包裹的糖球:一顆是金色錫箔包裹著的,裡面是榴蓮糖;另一顆是銀色錫箔包裹著的,裡面是椰子糖。
到飲水機前接完水後,他趁四周沒人注意,偷偷將糖紙掉了包。
最後一片藥滑進喉嚨,尹朝朝感嘆:「我人生中最艱難的吞藥時刻終於暫告一段落了。」
曲乾瞄準時機,將包裹著榴蓮糖的銀色錫箔球扔在桌上:「藥挺苦吧?喏,含顆椰子糖能好受些。」
尹朝朝將之拾起,狐疑道:「曲乾,你突然這麼賢惠,我有點不適應。」
為了不使尹朝朝疑心,曲乾趕緊說:「過獎了,昨天的數學卷子借我模仿一下唄。」
尹朝朝沒多想,回身將書包裡的數學書遞過去:「夾在裡面呢,你自己翻。」說完,三兩下剝開錫箔紙,毫不遲疑地將糖球扔進嘴裡。
曲乾心底憋笑。
與此同時,他扮演起了智障的角色,裝作認真地翻書卻怎麼也翻不出卷子,來來回回翻了兩遍,終於將味覺喪失的吃了榴蓮糖而不自知的尹朝朝激怒。
尹朝朝剛一開口:「曲乾,你笨……」
「天哪!尹朝朝你瘋了嗎?」曲乾忽然拔高嗓門,打斷她的話。
「啥?」尹朝朝疑惑問道。
曲乾捏住鼻子,表情痛苦:「唔,尹朝朝,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一大早就吃榴蓮糖,你燻死我算了!」
「我呸!」
如同一個進擊的豌豆射手,尹朝朝迅速吐出嘴裡的糖球:「曲乾!你耍我!」擼起袖子,她氣勢洶洶地追過去喊打喊殺。
罪魁禍首曲乾倉皇出逃。
逃跑過程中,他一不小心撞到方懿的桌子,致使對方放在書桌裡的筆袋掉了出來。
緊隨其後的尹朝朝及時剎住腳,彎腰去撿。
筆袋落地的那一面,拉鏈只拉上一半,伴隨尹朝朝一個拎起的動作,掉出一張方形字條來。
她不經意地一瞥,發現是張欠條。
內容簡明扼要:今欠方懿五百元。
視線落到底下的落款處,看見兩個人名:肖勇,汪成。
已經逃出班級的曲乾這時回頭,見尹朝朝盯著一張字條看得入神,在好奇心驅使下折回去一探究竟。
目光投向字條,他忽然道:「這兩人我知道,是方懿的室友。」
再仔細瞄一眼欠條上的金額,他納悶道:「五百塊?方懿什麼情況?一次性借出去大半個月的生活費?」
方懿的家庭並不算富裕,他上頭有兩個哥哥,都老大不小了,還沒娶到媳婦。他一個月固定八百塊的生活費,一半用在吃飯上,另一半用來買文具和輔導書,是班上盡人皆知的事。
聽曲乾這麼一說,尹朝朝忽然想起上次在小賣部目睹方懿零食被搶的那一幕,她覺得這裡面似乎有貓膩,於是問曲乾:「方懿的室友和他關係好嗎?」
「應該不錯吧。」曲乾闡述理由,「你要知道,這個時代,談錢是很傷感情的。興許是他室友有燃眉之急唄,你又不是不知道方懿,心腸好得很。」
尹朝朝覺得曲乾說得也有道理,但不知為何,心頭像是有一團迷霧縈繞,攪得她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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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朝朝很快發現不對勁。
中午在食堂,她跟著姜周易去打飯。
尹瀚生有令,流感期間,不許她在校外就餐,只能吃食堂。
尹朝朝表面上做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內心卻樂開花。畢竟,她刷的是尹瀚生的教職工卡,吃飯不用花自己的錢,這也就意味著,零花錢能全部攢下。
排隊時,兩人再次偶遇方懿。
對方在隔壁檔口,剛打完一份飯,刷卡時顯示餘額不足,試圖跟打飯阿姨商量:「阿姨,我明天把飯錢補上行嗎?」
「學校不賒賬啊,同學,要不你管旁人借一下卡?」新來的阿姨跟著犯難。
尹朝朝喊了一聲方懿,徑直走過去,將飯卡遞給打飯阿姨:「您刷我的。」
救星登場,方懿大喜過望:「朝朝,謝謝你啊。」
「一個班的同學,不用這麼客氣的。」想起上午誤打誤撞發現的欠條,尹朝朝半開玩笑半試探,「方懿同學,你到底經歷了什麼?這才月中,你的飯卡餘額就不足了?」
方懿無奈地笑:「也沒什麼原因,生活費借給了朋友一些,忘記充飯卡這事兒了。」
一日三餐都在食堂吃的樸實小孩會忘記充飯卡嗎?
答案顯而易見。
尹朝朝思量著,方懿或許在撒謊,但她也不能確定。於是,她循循善誘:「那向你借生活費的朋友什麼時候能還啊?」
方懿笑了笑沒說話。
姜周易卻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眼底稍縱即逝的一抹難色。
早在上午,尹朝朝將方懿的筆袋物歸原主以後,就將發現欠條的事告訴了姜周易。
她向他說出心中的疑慮:「我也知道室友之間相互借錢,解一下燃眉之急是很正常的事。但方懿那兩位室友給我的感覺很怪異,還記得上回小賣部的偶遇嗎?除非是鐵哥們一般的交情,否則哪有人一上來就直接從別人手裡搶袋子的,而且看方懿侷促的神情,也不像是很熟絡的樣子。這回更奇怪,弄一張五百塊的欠條,把方懿大半個月的生活費都借走了。」
她繼而提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你說,會不會像電視裡演的那樣,表面風平浪靜的寢室生活,實際暗藏校園暴力,方懿被外班室友欺負了?」
姜周易當時只以為尹朝朝像往常一樣開啟了作家腦洞小劇場,他也沒往深層次方面想,此刻見方懿臉色異樣,立即反應過來,跟尹朝朝遞了個眼神。
青梅竹馬這麼多年,只一個眼神,尹朝朝便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塊去了。
姜周易接著尹朝朝的話茬往下聊:「方懿,你最近在生活上遇到什麼難處了嗎?有什麼事不方便跟班主任反映,也可以跟我這個班長聊聊。」
方懿憨憨搖頭:「我挺好的。」
話雖如此,飄忽不定的眼神卻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尹朝朝沉不住氣,乾脆交代:「方懿,對不起,早上我不小心將你的筆袋撞掉了,裡面掉出一張字條,我陰錯陽差看見了……或許,生活費在你室友那裡嗎?」
悶頭扒完餐盤裡的飯,方懿苦笑著「嗯」了一聲,這一刻他臉上沒有刻意維繫的笑容,露出原本倦怠的神情:「自打換寢室後,新室友隔三岔五便找我借錢,起初還了幾次,後來一直拖延著說什麼手頭緊,攢到下次一起還。到現在連說都不說了,直接從我錢包裡拿錢,完事扔張欠條給我。」
方懿長舒一口氣,板正的坐姿頹下來:「班長,你能不能幫我跟班主任說一聲,說我想換個寢室。錢拿不回來就算了,至少住得自在一點。」
尹朝朝聽得心底「咯噔」一下,很難想象,方懿這樣好脾氣的老實人,竟也有隱忍不下去的時候,足以想見對方的行徑遠比他描述的惡劣。
她下意識地去看姜周易的表情,只看見對方臉上波瀾不驚。
姜周易輕輕地點頭,雲淡風輕地允諾:「方懿,你放心,這不是什麼難事,我會替你辦到的。」
尹朝朝靜靜地望著他。
越關切的事情,越要以平淡的口吻說出來。
姜家大佬果然獨特。
吃完飯,三人出了食堂,姜周易對其餘兩人說:「你們先回去,我有點事要辦。」
食堂左側緊挨著理科教學樓,尹朝朝見姜周易目光往那邊偏了一下,瞬間機靈道:「方懿,你先回班上做題吧,我吃太撐了,閒逛兩圈。」
方懿點頭說好,橫穿操場,疾步向文科教學樓方向走去。
身後,尹朝朝拽著姜周易站在原地。
尹朝朝問:「姜周易,你要去哪兒?要找方懿室友討錢嗎?」
姜周易理所當然地點頭,低頭瞄了一眼被死死攥住的校服袖子:「你知道還攔我?」
尹朝朝猛搖頭:「我不是,我沒有,我自告奮勇,要和你一起去。」停頓一下,她神情堅定地說,「在那之前,我們有必要回去取一下工具箱。」
「取工具箱幹什麼?」
「當然是擔心他們欺負你啊!」
面前是秋風瑟瑟的空曠操場,忽然躥到他眼底的十七歲少女瞳仁中火光沖天:「我必須取倆扳手傍身,誰要是敢打你,我第一個衝上去,敲他的頭。」
姜周易被逗笑:「尹朝朝你是不是傻,居然敢用扳手敲頭,真當打地鼠遊戲呢?」
尹朝朝「哎呀」一聲,囧著一張臉:「我不是想保護你嘛,領悟精神好不好呀?」
姜周易拉著長音「嗯」了一聲,少年臉上掛著無畏的笑,傲嬌的語氣中還摻著一點兒霸道:「尹朝朝,你省省吧,哪怕是天塌下來,也由我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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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仲這個中午沒回家吃飯,在辦公室判語文小篇題。
小篇題是最近才出現的一項課間考核,共計五道選擇題,兩道成語題,兩道病句題,壓軸的是語句排序。題目源自他自己整理的題庫,裡面彙集歷年高考真題和全國知名高校的模擬卷。
劉仲每天抽選一個課間將小篇題發下去,要求學生十分鐘之內答完並上交,鍛鍊大家的答題速度。
他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雖說平日不止一次地對十六班眾人撂狠話:「你們啊,一群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玩意兒,我對你們的成績不抱希望了,剩下兩年,好自為之吧。」但等氣消了以後,又開始費心琢磨提高學生成績的法子。
小篇題戰略執行了半個月,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進步,從前錯四個的,現在錯一個,更有一大部分人做到全對。除了……
卷子判了五十多張,劉仲碰上一張五道題全錯的,掃了一眼姓名欄上姜周易遒勁恣意的筆跡,氣得腦殼疼。
突然間,辦公室的門被人撞開。
十六班的一名學生神色慌張地衝進來:「老師,不好了,班長和外班人打起來了!」
「什麼?」劉仲一下子就急了,「姜周易這傢伙,他人在哪兒呢?」
「理科五班門口!」
劉仲從椅子上彈起來,火氣值飆升:「什麼?理科五班?我倒要看看他打的是哪門子的仗,都給我打到理科教學樓了!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帶路!」
理科五班外的走廊上,看熱鬧的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
劉仲氣沖沖趕過去,厲吼一聲:「看什麼看,都給我回班上去!將全員遣散!」
他一腳踏進班裡,只見地上趴著兩人「哎喲哎喲」地直喊疼,其中一個還鼻血直流。
姜周易和尹朝朝就坐在教室大門正對著的窗戶上,萬分閒適地吹風。
兩人似乎早就知道劉仲會來,表情一點也不詫異,相繼從窗戶上一躍而下。
教室內的桌椅板凳東倒西歪,書籍散得到處都是,隨處可見打鬥過的痕跡。
劉仲臉色鐵青:「誰先動手的?」
地上趴著的兩人相互攙著站起,其中一個惡人先告狀:「劉老師,你們班姜周易先打的人!」
「呸呸呸,你要不要臉,明明就是你們先動手的!」尹朝朝氣呼呼地說,「有本事咱們調監控去,說謊的是小狗!」
雙方爭執不休,劉仲氣得頭皮發麻,手指了一圈:「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你們四個,跟我去辦公室!」
尹朝朝努了努嘴:「去就去!」
她躥到姜周易身後去,笑嘻嘻地對少年說:「我們走!」
姜周易笑她:「狐假虎威。」
尹朝朝一本正經地點頭:「你說得對。」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站在姜周易身後,她的底氣就是很足。
「說說吧,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辦公室裡,劉仲直截了當地審問姜周易。
姜周易也言簡意賅地答:「方懿的生活費被室友借走了,對方遲遲不還,方懿沒錢吃飯了,我知道這事後,就想幫忙要回來。」他指著理科五班那兩人,「欠錢的就是他們。」
說時遲那時快,姜周易剛講完話,理科五班的班主任聞訊趕來。一進門,他先笑呵呵地跟劉仲問聲好,隨後臉色一變,對著方懿兩個室友的屁股各踢一腳:「肖勇、汪成,你們倆長本事了啊,借錢不還,活該捱揍!」
尹朝朝抿嘴偷樂,心底叫好。
劉仲這時繼續和姜周易的談話,他合計著姜周易好歹是伸張正義去的,焦躁的神情有所緩解:「出發點是好的,幫同學要錢大可以好聲好氣地說,為什麼要動手打人?」
姜周易沒有立即回應,而是回想了一下和尹朝朝去五班時的場景。
平心而論,他一開始是奔著講理去的。
因為心裡一直記著和姜海的約定,在校期間不動手打人,與此同時,他也明白身為班長應該有大格局,甚至講出了「誰家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有借有還,再借不難」等一系列委婉又語重心長的話,但對方就是一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怕」的囂張嘴臉。
如果是這樣也就算了,他只當對牛彈琴,不會有多氣憤。關鍵是對方出言不遜往尹朝朝身上潑髒水,說什麼她一個小女生成天圍著他轉,說好聽了是青梅竹馬關係好,說難聽點叫女孩不知羞。
總之,話說得不多,但句句都很難聽。
偏巧姜周易這個天蠍座少年最大特點就是護犢子,儘管平時嫌棄尹朝朝嫌棄得要死,但她是從小跟他一塊長大的人啊,只有他能欺負,別人罵一句都不行。
所以,當對方拳頭揮過來時,他索性不躲了,直接過肩摔伺候。
而此時此刻,姜周易在發覺方懿那倆室友即便疼得齜牙咧嘴仍不甘地衝他瞪眼後,冷冷地回覆劉仲:「怪我一時衝動,現在後悔了……」後悔沒多揍幾下,揍到他們滿地找牙!
劉仲說:「你說說你,這麼一鬧,把人家班上的椅子都砸爛好幾把,你打算怎麼辦吧?」
姜周易坦然:「我自己闖的禍我自己承擔責任,桌子椅子有損壞的,我照價賠償。」
想到方懿的事還沒個正式結尾,他對劉仲和理科五班的班主任說:「兩位老師,今天這件事是我魯莽了,你們怎麼處罰都行。但肖勇和汪成管方懿借的那些錢,我是一定要討回來的,並且一毛錢都不能少!」
五班班主任說:「你放心,明兒上課之前,我一定讓他倆還回去。」
肖勇哀號:「明天?我上哪兒湊錢去啊?」算一算,方懿「借」他們的錢都有兩三千塊了。
五班班主任狠狠地掐了肖勇的胳膊一下:「我管你上哪兒湊去,你就算沿街乞討,也得把錢給我湊齊還回來。不然的話,這學你別唸了,趁早回家!」頓一下,抬手去扯另一個罪人的耳朵,「還有汪成,你也是。」
姜周易和尹朝朝相視一笑,真是大快人心啊。
這時,劉仲清了清嗓子:「姜周易,別以為替方懿抱不平我就能輕饒了你。既然你都說了什麼處罰都行,去操場上,罰跑四圈。」
「不是,憑什麼啊?」尹朝朝抱不平,「姜周易又沒做錯什麼,憑什麼罰跑啊!」
「就憑他行事莽撞,今天鬧了這麼一齣,在學生之間造成了不良影響。替同學討公道本沒有錯,關鍵他方式不對,要是以後誰都跟他一樣一言不合就衝到班上打人,學校成啥了?」
尹朝朝不服氣:「那要罰的話也不能只罰他一個人!」她指了指正幸災樂禍的方懿室友,「他們也得一起!」
五班班主任來這一趟本來就很丟臉了,聽尹朝朝這麼一說,更磨不開面子:「肖勇、汪成,你們倆也罰跑四圈去!」
劉仲無言地瞪尹朝朝一眼,那意思是:你滿意了?
尹朝朝笑嘻嘻地點頭,滿意,十分滿意。
事後,劉仲找到方懿瞭解情況,得知姜周易所言句句屬實,問方懿想怎麼辦,是找幾方家長好好聊一聊,室友間化解矛盾在寢室繼續住下去,還是調換寢室。
方懿選擇了後者。
一直到方懿離開二十幾分鍾後,劉仲還沒能從歉疚中緩過神來。
他自認工作以來一心撲在崗位上,凡事已經足夠盡心盡力了,但在學生工作中,他仍不可避免地有疏忽大意的時刻。
為此,他深深地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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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晌午早已沒了盛夏的炎熱,操場上偶爾起風,也是卷著涼意。
尹朝朝追隨著姜周易從理科教學樓出來,裹了裹校服上衣,頗為義氣地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就是四圈嘛,我陪你一起跑。」
「用不著。」姜周易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衣著單薄,冷得牙齒打戰,他一語拆穿她的逞強,「別說四圈,你一圈都跑不下來。」
「誰說的,萬一我跑下來怎麼辦?」
「學校操場一圈是四百米,這四圈你要是跑下來,我就得恭喜你,完成兩次體測八百米。以你這具亞健康身體來看,體測一次,四肢得緩三天才能不抽不酸。你自己算算,四圈跑下來你會怎麼樣?」
尹朝朝後知後覺道:「四捨五入一下,解鎖一週的腰痠腿痛體驗?」
「所以,你還跑嗎?」
「不跑了。我給你喊加油。」
「我差你那一句加油嗎?你趕緊回班上,當心感冒。」
「搞了半天,你是在擔心我啊。」尹朝朝笑得狡黠,一張臉湊過去。
姜周易一隻大手拍到尹朝朝腦門上,彆扭道:「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有一個感冒的同桌,到時候把流感病毒傳到我身上!」他蹂躪幾下她的頭髮,笑得邪性,「你要是真想有難同當,就馬上回班上把我桌上那幾張英語卷子寫了。」
總算找到發光發熱的地兒,尹朝朝爽快答應:「我這就回。」
等她回到教室後才發現,對方是故意騙她的。
桌上一共三張英語完形填空題,一張全選c,一張全選d,還有一張全選a,姜家大佬以極其不走心的方式將答案蒙完了。
尹朝朝看著窗外少年奔跑的身影,忽然有感而發,不聲不響地開啟筆袋。
她要為姜周易作一首詩,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意在讚頌少年勇於為同窗伸張正義的良好品德。
靈感如同滔滔江水源源不斷地湧入腦海,她提筆就寫:
姜家有子初長成。
週而復始護班寧。
易薄雲天重情誼。
棒打惡犬留美名。
如你所見,還是首藏頭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