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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從此朦朧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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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尹朝朝忍不住為文采斐然的自己點贊。

等姜周易罰跑回來時,她得意揚揚地將詩遞過去:「寫給你的,怎麼樣?」

姜周易粗略地瀏覽一遍,明知道對方在求表揚,他愣是不上道,故意氣她:「不怎麼樣。」

「你仔細看,藏頭詩哎!」

姜周易敷衍地「哦」了一聲,表情冷淡得有些欠揍:「滿分一百的話,勉強及格。」

尹朝朝嗆了一口氣:「說好的同桌情呢,就不能給未來的網文大神一點尊重嗎?」

「網文大神?」姜周易毫不掩飾地質疑,「就你?」

「就是我!」尹朝朝挺起胸脯,「你別小瞧我,我可是有忠實粉絲線上催更呢。」雖然就十幾個人。

姜周易一聽,忽然來了興致:「那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賭什麼?」

「你現在有多少粉絲?」

「就,一百多一點嘍。」

「賭你的粉絲數量下週一能不能破五百。」

「賭就賭誰怕誰,要是我達成了怎麼辦?」

最近一段時間,尹朝朝一直在攢錢買kindle,姜周易憶起這事,索性用來做賭注:「要是你達成了,我送你一臺kindle!」

「你說話算話?」

「騙人變王八。」姜周易說,「但要是你輸了,就得給我跑腿,兩個月。」

尹朝朝心一橫:「成交!」

答應得爽快,實際行動時,尹朝朝卻犯了難。

原因很簡單,她不紅。

高二開學前的暑假,她首次嘗試將小說投放到小花網上去。

小花網是近幾年興起的一個小清新文學網站,主打青春言情,裡面大神雲集,她初來乍到,沒名氣,進門即是「撲街」。

如今半年過去,很慚愧地說,粉絲數尚未達到兩百。想在一週之內突破五百人大關,並且在不靠旁門左道的情況下,難度堪比登天。

當然,如果姜周易打定主意想輸,那就另當別論了。

當天晚上,姜周易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五歲的尹朝朝蹲坐在路肩上,淚眼汪汪地盯著掉在地上的一塊蛋糕,哭得撕心裂肺,慘絕人寰。

而他在夢中還是十七歲的樣子。

夢境的設定是他將對方的蛋糕撞掉了,所以他走上前,好言好語地勸:「尹朝朝,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蛋糕掉了沒關係,我再帶你去買就好了。」

誰料尹朝朝哭得更兇了,還一把推開他:「都怪你,壞哥哥,姜周易好久才送我一次東西的,全讓你搞砸了。」

姜周易正想反駁:「他怎麼就好久送一次了?」

結果張嘴但怎麼都發不出聲音來。

他試圖回想一些自己給尹朝朝買東西的片段佐證,卻陡然發現,什麼都想不起來。

記憶中閃現的都是尹朝朝三天兩頭跑到他家維修鋪子向他獻寶的場景。

從小到大,無論什麼好吃的或是好玩的,她在得到的那一刻,必然是馬不停蹄地奔向他:「姜周易,這個東西可好了,我送你哦。」也不管人家要不要,樂得像個小傻子似的。

至於他,好像真沒正兒八經地給尹朝朝送過什麼東西啊。

得此結論的姜周易忽然有點不舒服,胸口像是掉進了一個吸水的海綿球,不斷膨脹著,沉悶極了。

悶著悶著,人就醒了。

他決定做點什麼彌補一下。

莫里一中,男生寢室裡。

手機鈴聲大作。

「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正在打撲克的一群人嚇得渾身一顫,罵罵咧咧地朝對門水房喊:「曲乾,電話響了!」

穿著恐龍睡衣的曲乾趿拉著拖鞋殺回屋,看清來電顯示上的人名,唇邊的牙膏沫都來不及擦,忙摁下接聽鍵:「姜老大,啥指示?」

「我和尹朝朝打賭的事你知道嗎?」姜周易問。

曲乾說:「知道,知道,朝朝今兒還問我有沒有什麼法子助她漲粉呢。」

「那你想到法子沒?」

「朋友圈動員人脈,貼吧論壇發帖,這都是法子,但一週時間太緊張,還不如花錢買水軍來得快。」曲乾猶豫著說,「不過買水軍是作弊行為,還是算了吧。」

就在這時,曲乾手機一振,收到一則微信訊息,姜周易向他轉賬五百塊。

曲乾一下子呆傻:「老大,你給我錢幹什麼,發錯人了吧?」

「湊不夠人就花錢買,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讓她贏。」言簡意賅的一句。

曲乾似乎窺探到一絲天機,賤笑道:「老大,您想送朝朝kindle也不至於這麼拐彎抹角吧。」

姜周易嗓子一哽,結束通話電話。

請問,他的意圖有這麼明顯嗎?

叉腰笑了好一會兒後,曲乾牛氣烘烘地對一屋子人說:「以後,誰再說我萌的cp不是神仙組合,我就跟誰急!」

週末,賭約期限的最後一個晚上。

尹朝朝滿心忐忑地登上小花網,驚訝地發現粉絲數突破五百大關。

她忍不住在電話裡跟姜周易炫耀:「你看到了嗎?我的粉絲數已經突破五百了,我贏了耶。」

彼時,姜周易的電腦載入頁面就停留在尹朝朝作者主頁上。

曲乾辦事向來靠譜,一週七天,每天穩定增加六七十個粉絲,關注、打賞、吹「彩虹屁」一條龍,並且每條長評都不重樣且極度走心,讓人看不出半點破綻。

這些事雖在姜周易授意之下,但他愣是裝出一副不知道的樣子,對電話那頭的尹朝朝說:「這怎麼可能,尹朝朝你如實招來,是不是作弊了?」

不僅裝作不信,還狂飆演技,倒打一耙。

尹朝朝百口莫辯:「青天大老爺喲,你可是冤枉我了,我倒是想作弊哎,作弊不需要花錢嗎?我要是有那錢的話,我早就買kindle了呀。」

姜周易憋著笑說:「看你也不敢。」

尹朝朝正聽著電話呢,繼母陳秋燕敲門進來,將洗好的湛藍色桌布疊放在她書桌上。

這桌布是開學時學校統一發放的,當時還掀起一撥塗鴉熱潮。

尹朝朝那會兒沉迷於作家夢無法自拔,想籤一行「尹朝朝會成為作家」幾個大字。後來,考慮到自己的行為存在不要臉的成分,趕在落筆前,她又改變主意,只寫首字母——「yzzhcwzj」。

尹朝朝這會兒視線一晃,意外地發現姜周易那一塊桌布上也留有字跡——「ztmxcz」。

同樣是一串字母,神秘氣息十足。

她的思緒一下子跳躍:「姜周易,可否告訴本‘好奇星駐地球大使’,你在桌布上寫的那一串字母是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幾秒鐘,淡淡的聲音傳來:「沒什麼意思,我瞎寫的。」

「我不信,一定有貓膩。」尹朝朝捏著下巴思考,試圖破譯,「豬它媽……啊呸,思路不對。」

「這tm……啊,姜周易,你罵人!」

「尹朝朝,你好像傻子。」不給尹朝朝刨根問底的機會,姜周易率先結束通話電話。

與此同時,他的記憶彈閃了一下。

——ztmxcz。

——譯為:祝她夢想成真。

如你所見,這是一句祝福的話,但他並不打算將之告訴尹朝朝。

十七歲的少年彆扭地想,他不說才不是因為緊張又或者害羞呢,只是認為這與他傲嬌毒舌的大佬形象有些不符而已!

b06/b

週一返校。

尹朝朝驚喜地發現自己的書桌裡,有個禮盒。

她開啟一瞧,裡面是一臺黑色kindle,興奮得忍不住吼上兩嗓子。

但礙於同桌姜家大佬正趴在桌上補覺,她最後也只是在心底勾拳兩下,小聲說:「謝謝。」

「嗯。」閉目養神的少年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彷彿這不過是一樁小事,卻在尹朝朝看不見的角度,心滿意足地揚了揚嘴角。

尹朝朝捧著kindle左看看右瞧瞧,一時間不知怎麼表達喜歡才好。

曲乾從她座位路過想借過去看一眼,被尹朝朝嚴厲拒絕:「這是我的,你想都別想。」

「不是吧,讓小的我看一眼都不行?」曲乾撇了撇嘴。

「不行。」尹朝朝晃了晃腦袋,一臉倨傲,「八百多塊錢呢,爾等草民休得無禮。」

曲乾意味深長地「啊」了一聲:「才八百多塊嗎?我看不止吧。」姜家大佬動員大夥給你網文點關注那筆賬還沒算呢。

尹朝朝垂眸看了一眼盒子裡的發票,白紙黑字寫著呢,不會有錯。

她摸不著頭腦地問:「你這話什麼意思?」

幾乎同時,另一道聲音與之重疊。

姜周易那犀利的話鋒直直地朝曲乾劈來:「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氣氛有些微妙,曲乾賤兮兮地笑著退下。

尹朝朝偏頭看向姜周易,表情費解:「什麼情況?難不成你們有事瞞我?」

姜周易不擅長說謊,正愁沒什麼理由搪塞,好在班主任劉仲的身影從班級後門一閃而過,給了他錯開話題的絕佳機會:「劉仲來了,東西快收好。」

及時中斷尹朝朝的「柯南小劇場」。

劉仲這次來班上,是來送視力表的。

市裡有一家眼科醫院組織醫療隊免費為莫里一中的學生們進行體檢。

體檢定在明天上午,劉仲囑咐全班同學:「明早我清點人數,一個都不能少。體檢時自覺維持秩序,給十六班長點臉。」

接著,他咳了兩嗓子:「班長過來,把我手裡的視力表貼到飲水機旁邊的牆上去。」

最後一排,正翻看電路圖解的姜周易合上書:「來了!」說完兩手撐著桌子一躍而起,輕輕鬆鬆落到過道上。

目睹全程的尹朝朝托腮讚歎:「當真是身姿矯健啊。」

頭頂處,透明的迷妹level又升一級。

另一邊,姜周易三下五除二地貼好視力表。

他看了眼時間,距離上課還剩幾分鐘,足夠去一趟廁所。

他剛剛走出班級,聽到背後有人叫自己,回頭一看是方懿,於是問道:「有事?」

方懿向他道謝:「班長,上次的事情真的謝謝你為我出頭,班主任已經幫我調換寢室了,是跟十七班的一個男生住,對方正好是我老鄉,互相熟絡。只是害你被罰跑圈,實在對不住。」

姜周易大方地笑了笑:「沒多大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是班長,保護大夥是應該的。」

方懿感激不已,腦子跟不上嘴:「班長,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學校裡有那麼多女同學青睞你,如果我是女生,我也喜歡……」

「什麼?」姜周易僵硬地後退半步,臉上的表情凝固。

「那個,班長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方懿語無倫次地解釋,「這是一種假設……」

姜周易當然清楚方懿是在組織語言讚揚他,但這個語境下,確實容易讓人誤會。

所以,他對方懿說:「送你一句勸,以後夸人別再用‘如果’造句了。」

回到座位後,姜周易碰了尹朝朝肩膀一下,沒頭沒腦地說:「喂,你笑一下。」

「啊?」

「讓你笑你就笑。」

「哦哦,好。」

儘管不清楚姜家大佬貼張視力表回來哪根筋不對了,尹朝朝依舊乖巧地照做,揚起一個甜甜的笑臉:「這樣嗎?」嘴角咧起一個更大的弧度,「還是這樣?」

「行了。」姜周易收回成命,有些不自然地望向窗外。

頭頂飄過一朵雲,方懿那一番話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被身旁少女一個爛漫的傻笑覆蓋。

午休期間。

曲乾不知從哪兒掏來個鐵勺子,非要玩角色扮演,由他當眼科醫生,指著視力表給大家測視力。

尹朝朝投以關愛智障的目光,動員全班女生:「大家夥兒行行好,配合一下曲乾這位資深的精神病患者的無理要求,他快出院了。」

曲乾這人也是天生的戲精,迅速投入角色:「一個接著一個上來,看不見的就說‘過’,視力低於4.8的,我建議回去以後讓家長帶著去驗個光。」

十六班倒也真是個友愛的班集體,中午留在班內休息的二十幾人,除了趴桌子上睡覺的姜家大佬外,其餘人都非常配合曲乾演出。

尹朝朝是最後一名,壓軸出場。

倆戲精狹路相逢,曲乾忽然嚴謹起來:「尹朝朝,你站到五米開外粉筆標註的線上,不許亂動。」

尹朝朝敷衍地比了「ok」的手勢,誇下海口:「放馬過來吧,六米開外都沒問題!」

結果等她一站到五米的那條線上時,驚詫地發現自己眼前的視力表模糊一片,別說5.0那排,連4.8都看不清。曲乾一連問了四個「e」的方向,都在4.7至4.8區間,她竟然一個都沒答對!

曲乾一下子看出端倪:「朝朝,你會不會變近視了啊?」

「會,會嗎?」尹朝朝揉了揉眼睛,明顯慌了。

b07/b

第二天體檢,尹朝朝果然得到醫生的配鏡建議。

她看著體檢表視力那一欄,「左眼4.7、右眼4.8」的數字,一顆心被攪得七上八下。

晚上回家時,她猶豫了許久,終究決定跟尹瀚生攤牌:「爸,今天體檢,查出我視力下降了,您老給我點錢唄,我……可能要……配副眼鏡。」

「配眼鏡?」尹瀚生嚴峻的面容寫滿了難以置信,「尹朝朝,你是怎麼搞的?我說沒說過,要你保護好眼睛,怎麼就成近視了呢?咱們家祖祖輩輩,就沒人戴過眼鏡!」

尹瀚生似乎回憶起什麼來,眸光不善地盯著尹朝朝:「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又揹著我偷偷摸摸打手電筒寫小說了?」

「我沒有!」尹朝朝百口莫辯,夜裡趴被窩打手電筒寫小說的事她過去就幹過一回,還好巧不巧被尹瀚生逮住了。她學習上一有波動,對方就拿這個說事,她聽得耳朵都要生繭子了。

「那你給我解釋解釋,到底怎麼回事?」

尹朝朝小聲爭辯道:「還不是因為座位問題,您女兒坐倒數第二排,平時上課看黑板都得刻意又刻意,也就是醫生說的用眼過度嘍。久而久之,晶狀體調節能力減弱,視力就降下來了唄。」

說起座位這事,入學初都是隨機排列的,當時尹朝朝坐在風水寶地第三排的位置,十六班學生平均海拔偏高,她身高一米七二,在班裡算高個頭。

尹瀚生這人非常注重外界對他的看法,得知尹朝朝坐在前排後,說什麼都讓劉仲給調到後面去,生怕旁人多心,說他女兒因為是教師的孩子而得到優待。

聽尹朝朝這麼一說,他多少也意識到在女兒的近視問題上,做父親的也有責任。

於是,他神色緩和下來,從錢包中掏出幾張紅票票:「你已經是個大人了,這點小事,不用我陪著吧。給你錢,週末自己去看,就當鍛鍊。」

「您說的是。」尹朝朝毫不走心地回應。尹瀚生總是這樣,從小到大,一直對她採取放養的模式,什麼父親抱著過馬路,牽手逛公園,在她這裡統統不存在。

接過尹瀚生的錢,尹朝朝悶悶不樂地回到房間。

她越想越覺得窩火,忍不住在電話裡對擁有慈父的姜家竹馬抱怨:「姜周易,我想不通啊。你說同樣是父親,怎麼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就這麼大呢?老尹同志要是有姜叔叔一半溫和親切,我寧願不要這年級第一!」

電話那頭的姜周易笑了一聲:「那,給你倒數第一,也沒關係?」

「沒關係!全都零分,我也不在乎!」

姜周易都能腦補出尹朝朝說這話時腮幫鼓起氣呼呼的樣子,有些好笑地問:「那怎麼辦,去醫院檢查?」

一聽「醫院」兩個字,尹朝朝頓時就蔫了。

她活了十七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中存在一個致命的缺陷——恐懼醫院。尤其當身穿整潔白大褂的醫生出現在她面前,她就忍不住哆嗦。

這種難以泯滅的恐懼感來源於小時候一次不美好的打針經歷——注射屁股針時,實習醫生拔針時一不小心將針頭遺落了。儘管對方很快反應過來將針頭取下,但尹朝朝幼小的心靈還是裂開了一道縫隙,一見到醫院門牌就腿軟。

從回憶中抽神,尹朝朝哀求道:「姜周易,你哪天有空啊,能不能陪我去一趟醫院?」

姜周易知道醫院是這人的軟肋,他翻了一下最近幾天的維修日程安排,週六有空。正好幾天前姜海的近視眼鏡壞了只鏡腿,一直沒來得及修,他想借此機會,為老父親配一副好的。

於是,他說:「週六上午八點,運動場對面的公交車站點見,不準遲到。」

「好!」尹朝朝笑逐顏開,又恢復馬屁精模式,「姜周易,我就知道你最……」

「嘟——」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忙音。

姜家大佬第一千一百五十次結束通話電話。

尹朝朝也不惱火,對著聽筒自顧自重述了一遍:「姜周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總是將嫌棄和高傲掛在臉上的少年,總是毒舌抨擊她的少年,其實是這世上最好的少年。

在她需要他的時候,沒有一刻不陪在她身邊。

b08/b

週末清晨。

尹朝朝是被一陣濃郁的中藥味嗆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下了床,想也不想地直奔廚房。

灶臺上,一盞砂鍋盛滿中藥,內裡暗黃色湯汁翻湧,熱氣盤旋上升,很快消散在空氣中。

繼母陳秋燕正手持湯勺攪拌,側顏蒼白而憔悴,像極了拼命一搏的女巫。

尹朝朝不禁暗歎:陳女士又開始作妖了。

算一算,陳秋燕嫁進尹家已有四個年頭了。自打入門那天起,她就一心想要為尹瀚生生個孩子,幾年來求醫問藥的事沒少做,奈何肚子裡一直沒個動靜。

街坊四鄰住著,人聚在一起就容易有閒言碎語,陳秋燕這人多少有些自命清高,平日從不跟大夥嘮家常,卻也害怕自己難生育這事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最近一段時間內,小區裡新生兒扎堆出生了不少,陳秋燕自從前兩天得知對門鄰居家媳婦產下一對龍鳳胎後,整個人深受刺激,隔三岔五就得「泡進藥罐子」一遭。

此刻,尹朝朝捏著鼻子開口:「陳姨,大週末,您怎麼不多睡會兒?」

言外之意,陳姨您饒了小的吧,您不睡我還想睡個懶覺嘞。

陳秋燕聽到聲音,轉過頭柔聲細語道:「朝朝醒了啊,飯馬上做好了。」見尹朝朝目不轉睛地盯著砂鍋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同事那兒弄來一偏方,我想再試一試。」

「偏方?」尹朝朝瞬間一張哈士奇驚恐臉,眼見陳秋燕一副走火入魔的樣子,她語重心長道,「陳姨,偏方不能信!您身體狀況本來就不好,萬一吃壞了怎麼辦!」

雖說陳秋燕這些年看病沒少折騰,但也都是去正規醫院,何曾輕信偏方了?

病急亂投醫這句話,尹朝朝算是信了。

陳秋燕苦笑:「沒事,總歸還年輕,有機會我還想嘗試一下,要不然,老了總會遺憾。我總想著,給你爸生個一兒半女的,也算我倆感情的見證,咱家能更幸福些。」

尹朝朝對此不以為然:「陳姨您這話說的,我不就是您跟我爸感情的見證嗎?單身狗一隻,每天承受成噸狗糧。更何況,家庭幸不幸福跟孩子沒多大關係,您看看我,就是很好的一個例證。我爸和我媽處得好時,我就是他倆的愛情結晶;婚一離,我就成愛情的結石,兩邊不討好。」

頓了一下,她進而總結:「所以,我覺得生孩子的事情,順其自然就好了。您心態放寬點,再等兩年我念大學去了,家裡就您跟老尹兩人,二人世界過著,不挺好的嘛。」

尹朝朝句句發自肺腑,她太投入,以至於連尹瀚生什麼時候站到她身後都沒有察覺。

後腦勺忽然落下一記栗暴,尹朝朝吃痛,打著冷戰回身,討好地喊了一聲:「爸。」

尹瀚生懶得搭理她:「少貧嘴,今兒不配眼鏡嗎?都幾點了,還不走?」

尹朝朝心一跳,險些耽誤正事。她一個猛子扎進衛生間洗漱,洗漱完換好衣服出來,又衝到冰箱前拿了瓶牛奶,最後回身從飯桌的餐盤中叼起一片面包。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尹瀚生只覺周圍一陣風呼嘯而過,不滿地說:「尹朝朝,你就不能有點女生樣兒嗎?」

回應他的是「嘭」的一道關門聲。

尹朝朝一溜煙跑到約定見面地點。

還沒等她喘勻氣,姜家大佬騎著腳踏車隨後到達。

尹朝朝往路邊上一坐,上氣不接下氣道:「不行,我得先歇息一下,不然載不動你。」

作為一名資深的狗腿子,尹朝朝從來沒有享受過坐腳踏車後座的待遇,儘管頭頂青梅二字,但她一直是蹬車的那個。

所以,當姜周易破天荒地說:「行了,快上來,今天我載你。」尹朝朝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笑出豬叫聲。

姜周易被這魔音逗得心起漣漪,面上依舊是一副嫌棄得要死的模樣:「我數三個數,你再笑,剛剛說的就作廢。」

不等姜周易開始數數,尹朝朝立即噤聲,像只頑皮的小猴子一樣靈巧地躥到腳踏車後座上。

論反應速度,她可不是一般的快。

片刻後,抵達眼科醫院。

從散瞳驗光到選鏡片鏡框,再到配鏡,一系列流程進展得十分順利。

不出兩個鐘頭,尹朝朝收穫了人生中第一副眼鏡。

日系風的橢圓鏡片,外框是玫瑰金細邊,純鈦材質,輕巧又可愛。

就像小時候穿了一雙新鞋子連走路都變得器宇軒昂起來,尹朝朝一戴上它,自戀感瞬間飆升至頂峰,對著鏡子照了好久。

然而,短暫自戀過後,她又隱隱擔憂起來,向工作人員諮詢:「眼鏡戴久了,眼睛會不會變形呀?」

「純鈦的是最好的吧?那或許不會太勒耳根,我耳朵有點大哎。」

「隱形眼鏡是什麼樣子的啊?」

嘰裡呱啦的議論聲彷彿是盛夏時節的蟬鳴,擾得人根本無法安心。

相鄰的一個展櫃,正替父親姜海挑選近視眼鏡的姜周易速戰速決,挑了其中最好的一款眼鏡,報上度數,測量了軸距,請店員配置。

兜裡的手機傳出聲響,微信群有訊息傳進來,是張圖片,他看了兩眼,神情有些困擾。

再一偏頭,見尹朝朝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心中有了主意,對工作人員說:「麻煩您,她戴的那款,給我也來一副。」

頭頂飄起一萬個為什麼,尹朝朝問:「姜周易,你又不近視,買眼鏡幹什麼?」

這時,工作人員頗具推銷精神道:「這一款眼鏡既文藝又小清新,買來當裝飾鏡也是很好的選擇。」

尹朝朝好奇地看著姜周易:「您這張臉哪裡需要什麼裝飾啊?遮遮掩掩,容易降低顏值。」

尹朝朝說這話,也不完全是恭維。

姜周易生得眉目清秀,五官端正,不久前剃板寸的頭髮重新長出來,劉海齊齊地往後一梳,展露出飽滿的額頭,襯得整個人幹練明朗。

天生完美的一張臉,點綴什麼都是畫蛇添足。

姜周易聽慣了這人拍馬屁,淡定自若地和工作人員說:「聽我的,您不用理會她。」

工作人員笑著點頭,轉身去庫房拿貨。

尹朝朝不安分地說:「姜周易,你到底什麼情況啊?」內心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一下子衝破迷惘,她壞笑著揣測,「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要送人對不對?」

姜周易回以一個冷漠的眼神:「我自己戴,遮掩鋒芒不行嗎?」

他翻出手機,點開那個名為「赫爾蘇街霹靂無敵f4」的群聊介面。

說起這中二病的群聊名稱來源,便不得不提尹朝朝那被偶像劇支配的小學時代,那時微信初初問世,大陸版《流星花園》席捲各大衛視,佔據暑假黃金檔。

在時尚教主林雲卷的號召下,大家迅速註冊微信,尹朝朝只花了一秒鐘定下群聊名字。

再後來,出於某種青春期的儀式感,名稱一直沒變。

此刻,尹朝朝在姜周易的示意下,滑動群聊介面。

最新一條訊息是林雲捲髮的一張海報。

海報上,正是開學之初染彩虹頭的姜周易。

巨大的一幅海報,被高調地張貼在小發廊門外的一扇落地窗上,鋪滿三分之二窗格,光彩奪目。

這讓身為攝影師的尹朝朝瞬間樂開懷,火急火燎地拽著姜周易去圍觀。

抵達現場時,尹朝朝的心潮更是止不住地澎湃:「哇!這海報上是哪裡來的盛世美顏啊,這鼻子,這眼睛,這俊朗不凡的五官,可真是好看!」

林雲卷和何文昱聞聲從髮廊裡出來。

四個人在明媚的晌午時分碰面,自然而然地商量著去哪兒一塊吃頓午飯。

前不久赫爾蘇街上新開了一家火鍋店,近來在街坊四鄰中好評不斷,而火鍋又正好是姜家大佬所愛。

尹朝朝和林雲卷相互交換眼神,一唱一和地投大佬所好。

尹朝朝:「哎呀,今天太冷了,我請大夥兒吃頓火鍋怎麼樣?」

林雲卷:「好哎,好哎,我都好久沒吃了,中午吃這個,下午的遊樂場我安排!」

何文昱使眼色:「晚上的夜宵,交給我。」

姜周易:「你們都安排上了,那我幹什麼?」

尹朝朝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笑容像蜜桃味汽水一樣甜:「您什麼都不用做,給自己放半天假,暫且不去修鋪子裡堆的東西,跟我們待一塊就行。」

姜周易乾笑一聲。

原來,這三個人唱了一齣戲,染髮事件續集——張貼海報後的賠罪宴。

秋風在巷子中穿梭,發出颼颼聲。

兩個嘰嘰喳喳的女生挽著胳膊走在前頭,身後跟著倆沉默寡言的少年。

一行四人行走在人群中,臉上洋溢著朝氣蓬勃的神采,身穿最普通的水藍色校服,胸前校徽金光閃閃,悄無聲息地將青春歲月鐫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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