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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凜冬的煩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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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重現光亮。

大腦從「卡文」造成的宕機狀態中恢復過來,尹朝朝問:「姜周易,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點東西。」姜周易將一個小熊維尼的行李箱拎到她面前。

尹朝朝一臉問號:「行李箱?你送我這個幹什麼?」再揉了揉眼,覺得這箱子看著有點眼熟,「我家也有一個,和你送的這個一模一樣哎。」

「這就是你的。」

「啊?」

「剛剛尹叔叔來過了,讓我把這箱子給你,裡面裝了些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似是想起什麼,姜周易從兜裡掏出一沓錢,「還有這兩千塊錢……」

「別別別,別給我!」尹朝朝一下子往後躥了兩三米,表情驚悚。

姜周易向前兩步:「尹朝朝,你別這麼一驚一乍的行嗎?看清楚了,這是錢,不是炸藥。」

「就是因為它是錢,我才更不能要啊!」尹朝朝後退半步,苦著一張臉說。

她深呼吸一下,忐忑地問:「姜周易,老尹同志是不是要把我逐出家門啊?」

姜周易有些好笑地說:「尹朝朝,你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麼東西啊!尹叔叔說了,今天的事是他衝動了,是他不對,不應該跟你動手,讓我把這些東西交給你。等你什麼時候氣消了,再回尹家。」

「老尹同志有這麼好?」有幾分受寵若驚的語氣。

「你問我,我問誰,你自己父親你不瞭解?」

頑固、彆扭,刀子嘴豆腐心。尹朝朝在心底細數尹瀚生的三大特點,努了努嘴:「那他怎麼不自己給我送上來呀?」

「尹叔叔親自送上來,你能接嗎?」

「不能,我磨不開那個臉。」

「那不就對了。」姜周易再次把錢遞過去,「行了,這回放心拿吧。」

尹朝朝樂了:「說實話,老尹同志出手這麼闊綽,我還有點愧疚了。」

父女吵架,吵完不過三秒鐘便各自後悔,接著又用另一種方式去彌補。

可謂世間常態。

「那你早點睡,我下去了。」

「不行!你等我一下……我有一個忙想讓你幫。」尹朝朝指了指筆記型電腦,「我卡文了,你幫我看看好不好?」

「尹朝朝,你難道不知道我語文作文打多少分嗎?」

滿分四十分的大作文,每回都卡在三類文那檔,班主任劉仲的原話是:「也就字跡好看一些,否則給你十五分都嫌多。」

話雖如此,當尹朝朝一臉央求模樣拉著他到電腦前時,他並沒有表現出抗拒來。

那樣說一不二的少年,在他的小青梅面前,一向原則盡失。

再說回看小說這個事,和大多數男孩一樣,姜周易在唸高中前也有過一段對小說痴迷的時候,書看得多了,對小說章節的劃分、情節的安排以及各種寫作問題,都瞭解得十有八九。正因如此,他大概瀏覽了一下尹朝朝寫的東西,很快發現癥結所在。

他嚴肅認真地指出她所犯的毛病:「尹朝朝,你這篇小說走的是輕鬆平淡的校園風格,但有的部分又過於狗血和悲劇,這是問題之一。再者,這個打醬油的男n號描述的筆墨過多,但兩章看下來,他並沒有起到推動劇情的作用,所以,我覺得你是否可以把他刪掉,這是問題之二……」

說到這兒,姜周易嗓音頓了一下,面前少女那一臉崇拜的小表情使他暫時分心,他故作冷傲地問:「尹朝朝,你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做什麼?難不成幾句話,就讓你崇拜了?」

「崇拜哪裡夠,在您這兒,我是膜拜。」

照舊拍了一句馬屁,在那之後尹朝朝恢復正形,同他訴說煩惱:「你說的問題我也意識到了,但我不知道怎麼改。」

尹朝朝將自己網文介面的評論區調出來,姜周易掃了幾眼:「評論呈兩極化,有誇讚的,也有貶低的,這是很正常的情況啊,你就為這個苦惱?」

尹朝朝點了點頭,語氣聽起來有些沮喪:「每次發文底下的評論區都有各種聲音,我做不到忽視,心裡掛念著一句‘寫出來的東西不能讓大家失望’,可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覺得無力感越來越重的樣子,靈感也缺乏了……」

「原因很簡單啊,是你缺乏主見。」

姜周易撥弄著滑鼠,將近期的評論仔細讀了一遍,收起臉上一貫玩世不恭的神情,指點迷津:「你看看你自己是怎麼做的,今天有人跟你說故事沒火花,你就去加人物強行用配角帶戲。明天有人跟你說這個配角不討喜,你便讓他在下一章領盒飯。到頭來,都是讀者想法,哪裡還是你構思出的小說呢?更何況,在讀者劃分兩派的情況下,你順應他們的心思去寫,寫出來的東西不自相矛盾才怪了。」

他扳正她的頭,語重心長地說:「尹朝朝,你寫小說不就是為了開心嗎?我希望你能夠不忘初心,堅持自我的寫作思路。世界那麼大,喜歡你的人會繼續喜歡,不喜歡你的你也強求不來,不是嗎?」

窗明几淨的小閣樓裡,月光鋪了一地。

少年的話擲地有聲,像警世鐘一般將尹朝朝從迷途中喚醒。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肯定的語氣:「姜周易,你說得對!」

姜周易挑了挑眉;「所以,你知道這麼做了?」

尹朝朝沉沉地「嗯」了一聲,忽然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發現你和我們家何文昱弟弟越來越像了。」

姜周易看著面前上演「永琪式歪頭殺」的某人,笑著問:「哪裡像?」

「就是你剛剛講道理的樣子啊,不苟言笑,又很中肯,你們倆都是……都是人生導師的節奏!」尹朝朝對自己的總結很滿意。

「行了吧,我哪能跟文子比,人生導師?我連數學的函式題都‘導’不明白。」姜周易一副「你這是天方夜譚」的表情。

尹朝朝卻不以為然,細數他的優點:「你別不信啊,我給你分析一下,你看看你,維修東西無人能敵吧。再說做主持人、做演講,所向披靡吧。我覺得你是那種做什麼事都能做得很棒的人,前提是你肯去花心思。至於學習,就是一件需要勤奮的事,肯用功,就會有收穫,我相信,你絕對行的。」

好一番肺腑之言。

聽得姜周易心裡怪樂呵的。

但他嘴上不說,一副「雖然我收到了你的‘彩虹屁’,但是我很傲嬌,絕對不會說你誇得好」的樣子:「那可不行,我得給你剩一個優點。」接著捏了一下她的臉,懶洋洋道,「下樓了。」

等人走出房間,尹朝朝腦筋才轉過彎來:「剩一個優點給我……唉,這人真是,我除了學習好以外,就沒別的優點了嗎?」

「沒有。」樓梯處飄來少年篤定的聲音。

尹朝朝輕哼一聲,說實話的人一點都不可愛。

b04/b

元宵節。

春川爺爺的兒子終於從海南迴來探望老父親。

春川爺爺姓肖,名春川,橘子奶奶姓程,名宛,膝下一子,叫肖程。和肖程同行的還有他的一對雙胞胎兒子和賢惠的媳婦,一家四口在夕陽落山之際抵達赫爾蘇街。

過了客流量高峰,鄰里街坊們聚在巷口吃茶聊天,一見有故人歸,相繼起身相迎,順帶逗一逗虎頭虎腦的雙胞胎。兩個孩子開朗,不知被哪句話戳中了笑點,在媽媽懷裡樂得撲騰起來,像兩條頑皮的小鯉魚,場面熱鬧且溫馨。

肖程一家此次回來,不是簡單待幾天,而是要將老人接到海南養老去。當兒子的大學畢業便去外面闖蕩,近幾年也攢了些積蓄,兩個孩子還小,用不著操心成家立業的事,就想著孝順老父親。這不,父子一見面,兒子便將這一心窩子的話倒出來。

鄰里街坊都羨慕不已,誰知當事人卻堅決不同意。

肖程不解:「爸,您這是做什麼?」

「我年歲大了,還能去哪兒呢?老一輩都講究落葉歸根,我在這街上住得太久了,不想走了。」老人家有他自己的顧慮,「你和兒媳又是工作,又是帶孩子,已經很累了,我再跟過去添麻煩?這像話嗎?」

「爸,您怎麼能這麼說呢?那老一輩人還說養兒防老呢,您既然把我養大成人,您的後半生兒子就得管著。早先是生活條件不好沒底氣跟您開這個口,現在您兒子也賺了些錢,別的都不想,就想將您接到身邊頤養天年,您得成全啊。」

這邊兒子苦口婆心地說,街坊四鄰中年紀最長的張爺爺也跟著勸。

張爺爺年近古稀,凡是看得通透,一針見血地說:「川子啊,你聽你張哥幾句勸。眼下咱們這幫老人年紀一天比一天長,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說句不好聽的話,誰知道哪天兩眼一閉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呢?樹欲靜而風不止,孩子大了想盡孝,你要給機會啊。」

尹朝朝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春川爺爺,您就聽肖程叔叔的話吧,一塊去海南生活,以後真到了分別那天,誰都不留下遺憾啊。」

前兩年,春川爺爺有一次心臟病復發倒在巷口,是赫爾蘇街上的鄰居們一塊送到醫院的,醫生說幸虧趕來得及時,否則再晚幾分鐘,就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

事後,老爺子從鬼門關回來,怕遠在他省的兒子擔心,愣是囑咐左鄰右舍不要將事情告知,直到現在,肖程一家都不知情,但尹朝朝清楚,並且一直心有餘悸。

聽到肖程叔叔說要將春川爺爺接走,她不知道有多麼替老人家開心,一個勁地勸:「春川爺爺,您不是總唸叨自己的兩個大胖孫子嗎?這回跟肖程叔叔住過去,每天都能見到啦,平常接孩子上下學,閒下來再一塊去公園玩,多好的事啊。」

一對雙胞胎也是人精,聽了尹朝朝這話,忙從媽媽懷裡躥下來去抱爺爺大腿,一邊兒一個,仰著肉嘟嘟的小臉撒嬌:「好爺爺,跟我們一起住嘛,一起住好不好?」

最終,老人一抹眼淚,妥協道:「那就搬去吧。」

四下看了看家中大院,又說:「不過,這宅子不能賣,我以後倘若能走得動便一年回來看幾次。若是真到了身歸西方那天,便將我火化了,骨灰盒拿回莫里,和你媽葬到一塊去,我怕她孤單。」

生同衾,死同穴。

春川爺爺臨去海南前,曾來過姜家一趟。

報刊亭要出兌,趕在盤點資產前,老人家特意給尹朝朝送來好幾捆她愛看的雜誌,並且給了個大紅包,說是感謝她一直以來幫忙打理攤子。

尹朝朝哪裡肯要,倔脾氣上來,滿屋子躲著推辭:「春川爺爺,您這禮我不能要。」

老爺子的脾氣也是出了名的犟:「不行,孩子,我特意來一趟,你必須都收下。」

兩人犟了半天也沒犟出個結果來,最後各退一步。

尹朝朝僅把雜誌收下,領了春川爺爺的好意。

而春川爺爺也終於聽勸,將紅包收回去給自己兩個孫子花。

分別時,老人家拍了拍尹朝朝的發頂,依依不捨道:「小朝朝啊,你雖然不是我們肖家的孩子,但春川爺爺一直把你當作親孫女看待。你父親尹瀚生呢,性子是火暴了些,有時候說話做事會令你傷心,但他其實很愛你,只是表達不出來而已。你離家出走,他不知道有多惦記呢。聽爺爺的話,早點回去服個軟,然後和好吧。」

尹朝朝紅著眼眶點頭答應。

維修鋪門外響起汽車喇叭聲,肖程的聲音從車裡傳來:「爸,時間不早了,得趕飛機了。」

尹朝朝將人送到門口,壓抑著難過的情緒,鄭重地說了一聲:「春川爺爺再見。」

一老一小擁抱一下,就此作別。

尹朝朝日後回想起這天,因為春川爺爺的離開,記憶裡總是蒙著一層傷感色調,老人家的每一句叮嚀都令人記憶猶新。

b05/b

「周易,洗洗手吃飯了。」

「來了,爸。」

「哎,朝朝去哪兒了?」

「閣樓呢,我去叫。」

晚飯照舊是四菜一湯,姜海對吃有研究,做飯從來不對付。今天這桌有紅燒魚,魚是他跟幾個朋友去水庫周邊釣的,一條六斤多,釣了一下午。

鍋蓋一掀,香味直直地往閣樓上撲去,給姜周易開路。

到了門口,他敲了兩下,沒人應。

他起初以為尹朝朝睡著了,豎起耳朵一聽,裡面傳來細微的抽噎聲。

姜周易一怔,小丫頭八成是因為春川爺爺搬去海南的事傷心了。

說起來,尹朝朝這小孩挺重感情的。她小時候尹瀚生有一次買了條活魚回來,她說什麼都不讓殺說要養著,還把自己洗澡的小水盆借給魚兒住。五六斤的胖頭魚,根本就不是能安心當寵物的主兒,一到晚上直撲騰,弄得一地水不說,還害得半夜上廁所的尹瀚生連著三個晚上摔了大屁股蹲兒。

尹瀚生又氣又無奈,雖說守護女兒的童心很重要,但也不能讓他把老命搭進去吧。更何況那魚就是用來吃的,剛買時還新鮮,被尹朝朝「悉心餵養」了幾天後,已經是半死不活的狀態了。他認真思考了一通,最後趁著尹朝朝上幼兒園的時候,一不做二不休,把魚燉了。

尹朝朝放學回家看到一鍋燉魚傻眼了,愣是哭了一天一宿沒吃飯,哭到最後嗓子都啞了,眼神也渙散了,把尹瀚生嚇壞了。

那時何朝蘭還沒和尹瀚生離婚,前者知道這事以後讓後者跪了一下午的搓衣板。一直到新任女主人陳秋燕進門,「魚」都是從尹家菜譜上除名的狀態。

而這一切的一切,竹馬少年姜周易都十分清楚。

除此之外,他還知道尹朝朝這人哭的時候有一個禁區。

那就是,千萬不能勸。

任由她哭的話,三分鐘就能停,一旦有人哄,就會哭號個沒完。

所以,當姜周易發現閣樓房門沒鎖直接推門進去,對上尹朝朝那雙哭腫的眼睛時,他表現得十分淡定:「吃飯了。」

尹朝朝抽抽搭搭地「嗯」了一聲,一眨眼,兩滴豆大的眼淚又從臉上滾落下來。

姜周易走上前,將手機裡的相機功能開啟,調整到前置攝像頭,呈給尹朝朝的同時問她:「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哭得有多醜?」

尹朝朝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裡那個眼睛腫得像桃子、臉紅得像烤乳豬頭一樣的人,大腦忽然放空了:「這人是誰?好醜啊。」

姜周易這時說:「我敢跟你保證,如果你保持現在的掉眼淚頻率,第二天一早醒來,一定會成為十六班眼睛最小的人,一條縫,勉強能睜開的那種。」

尹朝朝笑了一下:「姜周易,我知道你這是在變著法地安慰我,讓我不要再哭了。」可笑著笑著表情又落寞下來,聲音跟著哽咽,「可是我真的好難過啊,姜周易,春川爺爺去海南和子女團聚這是好事,我為他老人家高興來著,可是樂著樂著我就想起我自己的爺爺來了。」

尹朝朝的爺爺是在她讀小學三年級時過世的,老爺子住在鄉下,心臟病發作,走得突然,沒給子女留下一句話。

這也是尹朝朝不敢觸碰的心結所在。

直到現在,她都不能相信前一天還在電話裡勸她不要總和尹瀚生吵架的爺爺,允諾她期末考第一就送她一輛腳踏車的爺爺,會在第二天以一種倉促又猛烈的方式黯然離開。

這樣的傷痛,她經歷過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

所以,她才會那樣不遺餘力地勸春川爺爺去海南和子女生活。

因為人世間雖有千萬磨難,但最讓人懼怕的,是「後悔」和「遺憾」。

閣樓靜悄悄的,尹朝朝的聲音很輕很低,像太陽出來後房簷下半化不化的小雪人,脆弱得不堪一擊。

姜周易覺得他的心臟好像被什麼東西踹了一下,抽痛了好幾秒鐘。

他想找個地方坐下,坐到尹朝朝身邊去。

他沒說話,只是將肩膀借了出來,然後眸光溫柔地看了尹朝朝一眼,表示自己做好了傾聽的準備。

肩膀忽然一重,熟悉的洗髮水香味鑽進鼻腔。

他再次聽見她說話的聲音。

她說:「姜周易,春川爺爺跟我說了好多的話,你聽到了嗎?」

她說:「他老人家跟我爺爺說的話一模一樣,我想我爺爺了。」

她說:「可是我爺爺已經不在了,他離開這個世界太久了,久得我都快忘記他的樣子了。」

她又說:「姜周易,你說爺爺是不是怪我了,怪我不聽他的話總和老尹同志吵架。所以好多年都不讓我夢到他啊。」

帶著哭腔的幾句話,聽上去讓人有些心疼。

姜周易微微側頭,伸手摸了摸靠在肩膀上的發頂,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不會的,尹爺爺不會怪你的,他一直不出現在你的夢裡,是因為他在另一個世界生活得很好啊。就像我媽媽一樣,她知道她的兒子一定在很努力地生活,所以她在她的世界裡啊,就可以一心一意地當好歷史老師,繼續教書育人啦。尹朝朝你是知道的,我媽媽工作起來很拼的。」

「我曾經問過春川爺爺是否想念橘子奶奶,他當時說了兩句話:一句是‘想啊,一起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人,哪有不想的’,另一句是‘可是我不難過,我們總會見面的’。這兩句也代表著我的心境。」

十七歲的少年喉結滾了滾,聲音篤定:「分別這種事情,我們一生中會遇到很多次的,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但尹朝朝你要清楚一點,愛是一直都在的。」

「對不起啊,勾起了你的傷心事。」尹朝朝吸了吸鼻子,腦袋依舊保持靠肩的姿勢。

她沒有抬起頭來去看餘光裡少年的正臉,她也不敢抬頭,因為她清楚,失去親人的痛苦,是綿長而永不消弭的。她不曾抬頭卻也知道此刻她的竹馬少年也一定紅了眼眶,因為要守護男子漢的自尊心,在強忍著想哭的情緒。

她在心底默數了十個數字,聽到少年以雲淡風輕的口吻說:「我沒事啊,我都習慣了,才不難過。」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的竹馬少年啊,總是很懂事的樣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沉默了一會兒,尹朝朝覺得自己沒那麼難過了,一拍肚皮:「姜周易,我餓了。」

「我也餓了,下樓吃飯吧。」

「好。」

「等下,你先去衛生間洗把臉,別讓我爸看出你哭過了。」

「我眼皮都哭腫了哎,能瞞得住嗎?要不要貼個面膜?但那好像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啊。」

「尹朝朝,你是不是傻?」

幾句對話,重新回到鬥嘴模式。

兩個人各自冷哼一聲,一前一後下了樓,都偷偷地揚起嘴角。

走在前頭的女孩在想,不枉我犯傻一回,你終於笑了呀。

跟在後面的少年在想,小傻子總算恢復話癆狀態,看來心情好多了吧。

廚房裡香氣四溢,煮飯的高壓鍋吱吱響,慷慨激昂得像是在講道理,說沒有什麼傷痛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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