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完醫藥費,把卡遞給夏歡顏:「好好收著,夠撐一段時間。」
剛才刷卡時,夏歡顏已經查了餘額,她瞪大眼睛:「哪來的錢?」
謝有雪沒有回答,轉開話題,仔細叮囑接下來她要好好照顧夏八爺,還有如果高考成績出來了,要是太差,就再去復讀一年。夏歡顏越聽心裡越不安,忍不住問:「有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怎麼會,」謝有雪笑得一如既往地溫柔,又說,「歡顏,以後就算哥哥不在你身邊,你也好好照顧自己,別總是冒冒失失的。」
他說這話時,眉眼帶著揮之不去的悲傷。
夏歡顏還是發現了,她在收拾東西時看到一張合同。謝有雪簽約星河公司,成為旗下藝人的合同。這個星河公司夏歡顏並不陌生,以前她和謝有雪在影視城打工,跑跑龍套,遇見過一個自稱星河總監的男人,那個男人一眼就看中謝有雪,說他是天生當明星的料,長得俊身手也好,前後糾纏了好幾次,最後一次登門,被爸爸扔了出去。
夏歡顏記得夏八爺氣得不行,漲紅著臉對他們說:「你們兩個,別做什麼明星夢!好好學習,將來有個差不多的工作就行了!知道了嗎?」
夏歡顏看到合同,一下子就明白,那一大筆的醫藥費從哪裡來的了。
謝有雪把他賣給星河,條約寫得滿滿的,全是謝有雪的義務,他根本沒有一點兒自由。夏歡顏拿著合同,手都在發抖,就這麼薄薄的幾張,她卻覺得分外重,怎麼也抬不起,她抬起頭。
「我爸叫咱們不要進娛樂圈這混水,有雪,你怎麼能去,你還在上大學?」
「如果我不去,叔叔怎麼辦?」謝有雪平靜地收起合同。
「劇組——」
「跑了,歡顏,我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合同一簽就是五年,不公平,字裡行間全是壓榨,可就衝著這預付款,就算再苛刻他也會籤,他不能看著夏八爺在醫院被停藥,等死。醫院不是慈善機構,沒錢就停藥是業內心知肚明的規定,而醫生說叔叔陷入長期昏迷的可能性非常大。
謝有雪努力笑了笑:「你別一副快哭的樣子,多少人做夢都想當明星,我多幸運,沒出道就已經簽了公司。」
「可你根本不想當什麼破明星!」夏歡顏大叫,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哥哥是多麼安靜的人,他根本不適合娛樂圈的喧鬧。
「人生哪能事事都如意,」謝有雪嘆口氣,摸摸夏歡顏的頭髮,「我已經決定了,學校那邊也聯絡了,在辦休學手續。歡顏,別說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夏叔叔能好起來。」
「那你怎麼辦?你怎麼辦?」夏歡顏淚眼模糊地望著他,「為什麼?」
為什麼做到這種程度,為什麼要放棄一切去做不喜歡的事?他完全可以不管的,他姓謝,不姓夏。
因為我喜歡你,不想讓你傷心,謝有雪差點兒脫口而出,可他什麼都沒說,他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夏歡顏的額頭:「因為我是你哥哥啊!」
那一晚,夏歡顏沒有睡,眼淚不斷滑過臉頰,浸溼了枕巾。天快亮時,她太累了,撐不住,睡過去,模模糊糊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但太累了,她連眼皮都沒力氣抬,然後有什麼輕輕一掠而過她的眼瞼,那麼溫柔,就像怕打擾到她。
「別哭,歡顏。」
夏歡顏聽到熟悉的嗓音,一瞬間她全明白了,有雪!
原來是這樣,她的哥哥一直在暗處默默看著她,所以才放棄一切,為了夏八爺,更是為了她。
聽到謝有雪離開的腳步聲,夏歡顏才起來。她抱著雙膝,望著那對戒指發呆。
那晚,謝有雪又把戒指還給她,他什麼都不要,什麼都沒說,犧牲自己,只要他們都好好的。可她怎麼可能看著他離開,留下享受他用自由換來的安逸?
夏歡顏心裡亂成一片,不知如何去面對謝有雪的感情,但有一件事情,她很清楚,現在的她,沒有資格去接受另一個人的心意。
她不能,她做不到,何況這是有雪,對她比生命還珍重的謝有雪。
夏歡顏抬起頭,望著面前熟悉的臉龐。她整整用了一年半,才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充滿艱辛,可她從不覺得累。
夏歡顏看著他的眼睛,說:「葉一諾,對不起,我們不能在一起。」
她轉身要走,葉一諾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赤紅:「為什麼?」
他一驚,手摸到堅硬的觸感,葉一諾望過去,少女如玉的手指上戴著戒指。
「為什麼?」夏歡顏舉起手,戒指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她說,「你看不到嗎,我喜歡上別人了。」
「怎麼可能?」葉一諾還是不相信。
「怎麼不可能?」夏歡顏索性狠下心,不去看少年痛苦的眉眼,「葉一諾,其實我根本不喜歡你,我這麼努力,逼你當眾表白,就是想能夠拒絕你。誰叫你以前讓我那麼難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復你!」
「我不相信!」
「我管你信不信!」夏歡顏用力要甩開他,他那麼用力,就像怕一放開她的手就會永遠失去她,夏歡顏不得不伸手用力去掰開他的手指,「放手,葉一諾,你這樣子很難看!我都喜歡上別人了,你再纏著我也沒用!」
「我不相信,你別以為隨便買個戒指戴在手上,我就會信你!」
「我真的有喜歡的人了!」夏歡顏自暴自棄地大喊,「真的,這戒指就是我爸爸給我和有雪的!」
「誰?」
「有雪!有雪!謝有雪!」
這三個字震得在場的人都心驚不餘,尤其是喬喬,臉一下子白了,她顫抖地問:「歡顏,你說什麼?你和有雪怎麼了?」
「在一起了,要我重複多少遍!」
「不,我不相信,他答應過我的,他在哪裡,我要去問他。」
喬喬瘋了似的跑過去,她要去問清楚,她不相信會這樣。謝有雪明明答應她會慢慢忘掉歡顏,會在心裡給自己留下一席之地的,不會,他們不會這樣的!
b4.夏歡顏,你不配/b
喬喬找到謝有雪,謝有雪正在收拾東西,那邊催得急,他等不到夏叔叔醒了。
一看到破門而入的喬喬,謝有雪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慌和傷心,不過很快被平淡掩蓋,他像往常那樣打招呼。
「喬喬來了。」
「是真的嗎?」喬喬握著拳頭,全身控制不住地發抖,「歡顏說你們在一起了?」
她拒絕了葉一諾?謝有雪一愣,也有些料不到。這幾天他們一直待在醫院,他叫夏歡顏回學校,她的課本什麼的都沒整理。夏歡顏說好,神情有些古怪,沒想到她拒絕了葉一諾,用這樣的理由。
這個傻子,他做這麼多,不就想她活得輕鬆點兒,她這又是何苦。謝有雪無可奈何,但他太瞭解夏歡顏,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其實特別較真倔強,現在勸她也沒用。
「是真的嗎?」喬喬見他沉默,又問了一遍。
謝有雪抬頭,看到少女含淚的眼睛,一瞬間想告訴她,沒有,他和夏歡顏根本沒什麼。可他腦中一閃而過那個五年合同,五年中他沒有任何自由,只能不斷為公司賺錢,這樣的他,還能給她平靜的幸福嗎?
謝有雪遲疑了,當喬喬說願意等他,他也是感動的,可他不能讓她一直等。五年,這麼長,她有更好的人,有更好的未來,謝有雪望著她:「我答應過叔叔,要好好照顧歡顏。」
「那我呢?」喬喬眼中的淚滾落,她痛苦地望著他,「我呢,我怎麼辦?」
把他當夢想的她呢,他明明答應過她的,會為她留一席之地的。
謝有雪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低頭,繼續忙碌:「喬喬,你就當我沒說過那些話吧。」
「什麼叫當作?我這麼喜歡你,能當作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嗎?」
喬喬忍不住大喊,謝有雪,她一直當夢想的謝有雪怎麼能這麼殘酷,對她說這樣的話,難道夏歡顏的心就是真心,她的心就不值得珍重,就不值得善待,她等了他這麼久。就在前不久,他還寫信說,他快了,快要忘記夏歡顏了。
喬喬上前一步,望著謝有雪:「謝有雪,你看著我。」
她多珍重他,可他卻可有可無,現在就這麼輕輕一句要打發她,不,她不允許!喬喬已經快崩潰了,她一眼看到行李中被收好的陶瓷小人,她親手捏的,送給他,他的回禮是陪她一天,難道這些都是假的?
喬喬一把搶過陶瓷小人:「有雪,你是在乎我的,對吧?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跟我說,我會幫你的,真的,你跟我說。」
她像個不得所愛的瘋女人,謝有雪卻不看她,低著頭,輕聲說:「喬喬,算了。」
他連解釋一下都不願嗎?手中的陶瓷小人滑落,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喬喬絕望地看著謝有雪,她沒再哭,赤紅著眼睛看他,一字一頓:「我恨你,謝有雪!」
她轉身就走,走得很堅決,從她母親無數次挽留爸爸,卻還是被扔在原地,她就對自己說,以後她不會那麼可憐去挽留一個人,就算她再喜歡,也不會失去她的自尊。她走得很快,腳步很堅定,背挺得很直,那麼驕傲又那麼絕望。
謝有雪本能地伸手去拉,卻慢了一步,只抓到一把空氣。
他望著一地碎片,慢慢蹲下來,一片一片撿起,有碎片割破他的手指,血很快滲出來,他並不覺得痛,只覺得心也像這一地碎片,痛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喬喬,以後大概永遠不會再見面,可他會懷念,她微笑著對他說,有雪,你是我的夢想,他毀了喬喬的夢想,毀了她年少純白的夢。
喬喬走得很快,在半路,她遇見夏歡顏。
她同樣一身神傷,完全沒有平日的神采飛揚。
曾經她們是多親密的朋友,可現在,她們這樣面對面站著,卻不知道說什麼。越是親近的人,最後傷你越深,喬喬不是沒體會過背叛的痛楚,可她沒想有生之年,她又遇上一次,夏歡顏,這個叛徒!
明明喜歡著葉一諾,卻和謝有雪在一起,她不覺得搞笑嗎?喬喬冷冷地望著夏歡顏,突然很想笑,笑自己太天真,也笑這世界,真是到處都是謊言。越是楚楚可憐的人,越是能背後給你一刀,傷得你猝不及防。
終究是夏歡顏打破這沉默,她說:「喬喬,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喬喬直接打斷她,她望著夏歡顏,「還是你聽我說吧!」
她水亮清澈的眼睛此時全是仇恨,喬喬抱著胸:「你不知道吧,我喜歡謝有雪很多年了。最早最早,我會跟你特別親近,也是因為有次他來找你,對你那麼好,我特別羨慕,就想,和你做好朋友,有雪也會對我好吧。」
「我做到了,有雪對我真的很好,他越好,我就越喜歡他,也就討厭你,」喬喬盯著夏歡顏的眼睛,「因為你,夏歡顏,我喜歡的人愛慕著他的妹妹!」
「我該很討厭很討厭你,可是偏偏你又這麼好,慢慢地,我竟不嫉妒你了,我是真心和你做朋友的。」喬喬的眼睛全是悲傷,她繼續說,「自從你喜歡上葉一諾,歡顏,我真高興,你知道嗎,因為你終於不會霸佔著有雪了。」
「可你這麼要這樣做,明明不喜歡謝有雪,卻和他在一起?夏歡顏,你考慮過有雪的感受嗎,考慮過葉一諾的感受嗎!」喬喬怒視她,憤憤道,「這麼久以來,我一直為你著想,可你總是這麼任性自私,一次都沒有替我們著想,一次都沒有。」
夏歡顏一句反駁都沒有,喬喬說得對,她太自私了,從來沒有替有雪想過。
「我說得對吧,夏歡顏,」喬喬握緊拳頭,抬起頭,「這樣的你,還有什麼資格做我的朋友?」
「夏歡顏,你不配!」
說完這一句話,喬喬錯過她,徑直走開。
夏歡顏站在原地,低著頭,咬著唇,沒有哭出來。為什麼,為什麼她做什麼都是錯的,她不想對不起謝有雪,卻發現對不起所有人。可她能嗎,心安理得和葉一諾在一起,然後讓謝有雪白白賠上五年青春嗎?
她做不到!就算這樣很傻,她還是做不到!
夏歡顏艱難地往前走,她告訴自己,沒什麼,就在剛才,她不是親口拒絕了葉一諾嗎,連葉一諾她都可以不要了,那其他人她也無所謂了。可心還是這麼痛,痛得她快瘋掉,不過幾天,她背叛了她的愛情友情,父親還在躺在病床上昏迷,有雪就要離開了……
眾叛親離,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樣對她?
夏歡顏想不明白,她只能告訴自己,要堅強,要挺住。
b5.葉一諾,原諒我,你一諾千金,我卻付諸於流水/b
沒幾天,謝有雪準備動身,星河那邊催得急。
他們付了錢,自然想快點兒從他身上賺到錢。這一走,他就不是那個自由溫柔的謝有雪,而是要被包裝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的明星了,如果能紅,他或許會得到名利財富,不能紅,就只能半死不活地撐著了。
夏八爺還在昏迷中,他已經轉出icu,但身上還插滿管子。
謝有雪靜靜坐在床邊,輕聲說:「可惜等不到叔叔醒過來。」
他轉頭對一直沉默不語的夏歡顏說:「歡顏,你放心,叔叔會醒的,他捨不得我們。」
夏歡顏沒說話,她低頭裝作幫謝有雪整理行李,其實根本沒什麼要帶的。
總監剛打電話過來,志得意滿,說「有雪,你放心,只要你肯配合,我們一定會讓你大紅大紫的,以後會有專門的人負責你的衣食住行」。
然後替他們去賺更多的錢。夏歡顏站在一旁,什麼都沒說,經過夏八爺這件事,她就明白,這世界比想象中的殘酷現實得多。
「叔叔,快點兒醒來,別讓我們等太久。」
謝有雪最後看了一眼夏八爺,站了起來,他該出發了。
夏歡顏偷偷把戒指放進他行李裡,陪他一起走,會有人專門來接他。接下來三個月,他要進行封閉式訓練,然後公司會找機會讓他出道。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短短的距離,不知為何,卻如此漫長。明明是人來人往的醫院,卻像只有兩個人靜靜地結伴同行,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這樣安靜地走在一起,以後謝有雪若成了明星,會很難吧。
夏歡顏心如死灰,謝有雪做的一切都是為夏家。她抬頭,偷偷看身邊的男孩。
他是多美好的人啊,俊俏的鼻樑,溫柔如水的眉眼,總會上揚的唇,高大挺拔,打鬧時,會輕鬆地把她夾在腋下,親密地弄亂她的頭髮。謝有雪,如雪般純白的少年,卻要去最斑斕的地方。
不,這不是他的人生,他該是歲月靜好,拈花一笑。
夏歡顏鼻子一酸,小聲說:「有雪,要不你逃吧。」
謝有雪笑了,這是他喜歡的女孩,他寵出來的天真,他搖搖頭,認真說:「歡顏,好好照顧自己。」
車已經在門口等了,謝有雪把行李放到車上,說:「我走了。」
手被抓住,夏歡顏含著淚望著他,這不是生死離別,她的哥哥是要踏上人生的另一條路,可她捨不得,真的捨不得。
謝有雪喉嚨像被堵住,可他什麼都沒說,手一用力,將她往前拉,抱住她,那麼用力又那麼溫柔,他在耳邊輕聲說。
「再見,歡顏。」
再見,我的歡顏,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
離開前,他都已經做了安排,囑咐醫生好好治療夏叔叔,他會拼命賺錢的,也跟夏歡顏說了,高考成績出來,如果真的很差,不要隨便報一所學校,再復讀一年,還有葉一諾,好好跟他解釋一下,人生在世,遇見一個喜歡的人多不容易。
謝有雪放開夏歡顏,頭也不回坐進車裡。
夏歡顏站在原地,無聲地看著他離開,直到車開得遠遠的,再也看不到。她用手背下意識擦了一下眼睛,溼溼的。她吸吸鼻子,以後沒有謝有雪在身邊,幫她擦眼淚,說,別哭歡顏,她該學著一個人去面對所有的未知,還有照顧爸爸。
謝有雪坐在車上,車內有個男子,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墨鏡,長得頗為俊美,鼻樑尤其挺直。他沒說話,謝有雪也沒有說話,看著後視鏡中那越來越小的身影。
「這麼捨不得?」男人終於開口說話了。
「沒有。」謝有雪冷淡地回答。
「呵,是嗎?」男人摘下墨鏡,長眉下是飛揚的眼睛,有幾分邪氣,他伸出手,「我是你的經紀人,我叫zion,你聽話的話,以後想要什麼也容易。」
謝有雪伸出手:「我會努力的。」
他會努力,因為夏叔叔還需要錢,他必須保證歡顏衣食無憂。
男人笑了:「那我拭目以待。」
他是星河公司的王牌經紀人,早已不帶新人,這次要不是總監親自出馬,他還不想來。他倒是想看看這個沒出道,就先讓公司付出一大筆錢的新人是什麼樣,今天一看到他,他就明白了,多麼清淡,不食人間煙火的臉啊,越是不願意,他越是想讓他在紅塵跌打一圈。
夏歡顏慢慢往回走,手放進口袋,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拿起一看,是那隻她偷偷塞進謝有雪行李的男戒,他又塞回來了。
夏歡顏眼一酸,為什麼,謝有雪,你這個傻子!
謝有雪坐在遠去的車上,手無意識地撫過那曾短暫戴過戒指的手指。
親愛的歡顏,你永遠不會明白,那一年的寒冬,你拉住我的手,縮在我懷裡,就已經給了我世間所有的溫暖。為了這溫暖,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不要要挾你的愛,能讓你微笑,就是我今生最幸福的事。
夏歡顏愣愣地望著男戒,眼淚一滴滴掉落,打在指環上。
她好討厭自己,什麼都不能做,只會傷害身邊的的人,喬喬,謝有雪,還有葉一諾。
葉一諾緩緩走過來,他來了很久,看到他們擁抱分離,看到她對著戒指黯然神傷。他不是傻子,這些天他全部打聽到了,原來她家發生了這麼多事,可他卻什麼都不知道,還一味地指責她。
葉一諾走到夏歡顏面前,靜靜看他:「我們談談。」
夏歡顏抬頭,他們現在已經能面對面,再也不用去管那二十五步的約定。可站得那麼近,不代表就能真的走到他身邊,葉一諾就像她一場不敢輕觸的夢。
兩個人到醫院的小花園,找了條長椅坐下來。
明明都是青春最美好的年紀,卻神色沉重,安靜沉默。曾經她是多歡快的女孩,完全快樂得像個小傻子,葉一諾心疼地看她:「夏叔叔怎樣?」
「醫生叫我和他多說說話,我相信,爸爸會醒來的。」
「嗯,」葉一諾點頭,「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什麼都沒說?」
當他得知真相時,他難過的同時也有些憤怒,為什麼她寧願一個人承擔,也不願找他幫忙,也不告訴他,難道在她眼裡,自己只是青春期喜歡的一個物件,而不是將來要在一起的人?
夏歡顏咬著嘴唇,她想過找葉一諾,但當時太亂了,就本能地向最親的人求助,依靠謝有雪。
葉一諾苦笑:「我始終不是你最信任的人,對吧?」
說這話時,他的心一痛。多麼殘忍的現實,他們可以打打鬧鬧,卻沒法共經風雨。青春的感情如此清澈,也如此脆弱,經不起一點兒風雨。
夏歡顏不知如何解釋,她咬著嘴唇,輕聲說:「對不起。」
她鼓起勇氣,想要說什麼:「葉一諾——」
葉一諾沒讓她開口,他望著她:「我知道,你又要拒絕我。可是歡顏,你就沒想過,我願意陪你度過這一切?就算你高考考得不好,我們不能上一所大學,但又有什麼關係,我喜歡的是你,跟這些沒關係。」
「從我遇見你,你已向我證明,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門當戶對,不需要理由的。」
「夏歡顏,謝有雪為你做的,我也可以,以後讓我陪著你,好嗎?」
認識他以來,他一直是冷淡的,保持著男神的高高在上。第一次見他說這麼長長的一段話,葉一諾是真誠的,他從來不屑撒謊,他都是說到做到。
可真的可以嗎?夏歡顏想到不知何時會醒來的爸爸,考得亂七八糟的高考,還有離開的謝有雪,這個字就怎論如何也無法說出口。
她輕輕搖頭,葉一諾眼圈紅了,痛苦地問:「為什麼?」
夏歡顏不知如何解釋,她能說的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葉一諾低吼一聲,怒視她,「那我們過去算什麼?我的表白又算什麼?夏歡顏,你在拿我當玩笑嗎?」
不是玩笑,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可也是因為喜歡,我不能拖累你。
夏歡顏可以想象接下來她的人生,高考成績公佈後,她連本三都上不了,大概會隨便找所三流學校上了,然後邊照顧爸爸邊上學,還要打工。這樣的她,憑什麼擁有葉一諾,他該飛得更高,走得更遠,而她會庸俗一生。
想到這,夏歡顏抬頭:「葉一諾,對不起,我不能在一起,反正你也不是很嫌棄我嗎,很快也會忘了我吧。」
她說完就逃也似的要離開,葉一諾在後面大喊:「夏歡顏!」
夏歡顏本能地站住,葉一諾在背後說:「你還記得嗎,夏歡顏,我跟你說過,我是不相信感情的,我和你約定,是因為相信你,現在連你也不能相信嗎?」
她記得,在天台,他說,他相信她,叫她不要讓他失望,可她還是讓他失望了……
葉一諾還在說:「夏歡顏,算我求你了,不要拒絕我,我們一起渡過這些難關。」
「不!我不需要!」夏歡顏聽到自己冷硬的聲音。
「你一定要這樣嗎?夏歡顏,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找你,如果你要這樣走了,以後我再也不會來找你!」
「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夏歡顏!」
夏歡顏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得很堅決,手中緊握的戒指硌得她的手好疼,可她還是一直往前走,她不後悔,也不能後悔,她只是有些難過,這麼美好的少年,這麼美好的時光,她終是讓他失望了,她終是辜負了。
葉一諾,原諒我,你一諾千金,我卻付諸於流水。
以後你忘了我吧。
這以後,葉一諾沒有再找過夏歡顏,夏歡顏也沒主動聯絡過葉一諾。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高考成績出來,夏歡顏前三科創造了新高,最後一科卻慘不忍睹,班主任痛心疾首,但也沒辦法,勸她復讀。夏歡顏搖頭,她本不是個愛學習的,奮力讀書全是為了追上葉一諾,如今這一切沒有意義。
她隨便報了所本地的專科學校,把志願交給班主任。夏歡顏離開教室,感受一道灼熱的視線追逐著她,還有同學的問話,「葉一諾,你第一志願是什麼」「×大」。
×大,他們一起約定好的學校,是全國排名前十的重點大學,以她的高考成績連邊都沾不到。夏歡顏想,這就是對了。從此,他歸屬他的人生,她走她的小道。
畢業後,夏歡顏沒再同高中同學聯絡。包子說,喬喬也報了一所好大學,不過她重新回到喬家了,她不知道喬喬到底在想什麼,喬喬也沒再同她們聯絡。
而曾經的高考狀元謝有雪棄學進入演藝圈,也在學校引起轟動。沒多久,一年一度的選秀熱季來了,夏歡顏在電視臺看到姚榮榮,她參加了一個很火的選秀節目,一炮走紅,也簽約星河,和謝有雪成了師兄妹。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夏歡顏在電視上看到姚榮榮化著精緻妝容的臉,幾乎認不出來,這還是那瘦瘦小小走到哪跟到哪的小夥伴嗎?她變得太快了。夏歡顏忍不住想,會不會有一天,謝有雪也變得讓她認不出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們長大了,曾經相信的,執著的,被輕易放棄了,曾經相約一輩子不離不棄,最後分崩離析。曾經的曾經都變成過去,青春就以這樣一個讓人受傷的場面結束了。
爸爸還是沒有醒來,夏歡顏每天都待在醫院,醫生說,要多跟他說話。
夏歡顏就講他們的故事,喬喬,包子,葉一諾,謝有雪,甚至姚榮榮,講他們曾共處一室,講他們二十五步的約定,講葉一諾最後的表白,還有謝有雪的成全和離開……很多很多,有時講到一起犯二犯傻的日子,夏歡顏會忍不住發笑,講到葉一諾,會長時間沉默。
她還是時常想起葉一諾,想他說,如果她不來,他就上前一步,他終於為她勇敢一次,想高傲的他說求她,想他說,夏歡顏,你不要讓我失望,可她還是讓她失望了……
原來我還是很喜歡他,夏歡顏想,但她還是失去他了。
「爸爸,我好累,你快點兒醒來吧。」夏歡顏趴在床邊,靜靜睡過去。
屋內,微風拂過,白色的窗簾盪漾著,就像少女曾經起起伏伏的心,被風皺了,可終究要化為平淡。一滴眼淚滑過夏歡顏的臉頰,再見了,青春,再見了,葉一諾,我們夢中見。只有在夢中,她才敢做那個勇往直前敢愛敢恨的夏歡顏,現實中,她要快點兒長大了,這樣才能保護她的家人。
可她還是會難過,曾經她是多麼喜歡一個人,那麼喜歡。